这大殿之上,太后可留,王后可留,其他女眷,无旨意不可留。
桐桐见这两人要退,她也要往出退。
嬴子楚道:“蚕子留。”
“诺!”桐桐跪坐于嬴子楚侧后方,降低存在感。
嬴子楚看了赵姬一眼:“王后,你且回后宫歇息。”不可再冲动之下大放厥词了!话何必说那么狠?嘴狠不成,得下手狠。
正儿和丑儿未说过狠话,可事做到绝处,何须言语?
而今不用说,朝臣和宗室自有决断。
他催赵姬:“去吧!去后宫歇息。”
赵姬:“……”身为王后,不该出现于朝堂么?我若是你的妻,你怎能如此待我?若是你处处荣宠于我,宗室安敢因此事便发难?
别人羞我辱我的因由,不外乎是您从心里压根不看重于我。
是大王你,给了别人轻贱我的胆量。
赵姬眼里有泪了,但她不再争辩:无用的!
她默默起身,拉了吕媪:“若要再审,着人来请便是了。”她肯护我,我便护她!
桐桐看着吕媪跟着下去了,便默默的收回视线:此人活不成了。
吕不韦办事缜密,吕媪此时若死,事情便完美了。
死人不会再反口了,此事到此为止,再无反复。
死在宫里,毒发暴毙,坐实芈宸下毒胁迫,叫芈宸辩无可辩。
谁下这个手呢?
赵姬身边的锦容,她是吕不韦的人。吕媪对吕家和赵姬都无防备之心,必然中招。
果然,还未曾等到大臣们全都入大殿,赵姬疯了一般的闯进来:“大王——大王——吕媪毒发——吕媪毒发……”说着,她就回头看向芈宸:“为了陷害我和太子……大王……您看看这些人是如何处心积虑……他们心狠手辣……”
刘女从外面追进来,半抱着赵姬:“王后……王后……吕媪丧事……丧事……”愣是将人给拉出去了。
赵姬哭声哀哀,在大殿里还能听见。
可刘女看的分明,是锦容悄悄塞给吕媪一饴果。近身伺候之人,口中有恶味儿不成!吕媪形容狼狈,锦容肯帮忙,她自是感激不尽。
因而,毫不犹豫的便含在嘴里了。
而后,吕媪便毒发了。
刘女扶着赵姬,低声道:“王后,妾曾听吕婆说,她幼年长在蜀国……”
赵姬:“……是吗?我倒是不曾听闻。”
刘女’嗯‘了一声:“蜀国……临江之地,多是水葬。”
“啊?”
“她还是想魂归故里!”刘女便说,“不若,着人带其骨灰去蜀地,归于大江大河。”
锦容:“……”烧了便再无法查验尸首了。
她多看了这位刘夫人几眼,怪不得女君那般聪慧,原来其生母内秀若此。既然刘夫人都帮着收尾了,她也忙敲边鼓:“人死需得安神,神不归位怎生是好?只是蜀地路途远,所耗费极大……”
“她一心为我,我焉能舍不得些许钱财?”赵姬就说锦容:“丧事你去办,不怕奢靡。”
“诺!”
刘女扶着赵姬慢慢的走了,一路上都在听赵姬说吕媪的好。她沉默的听着,偶尔搭一句话。
吕媪好吗?
女君差点死于吕媪之手,好在何处呢?便是未曾丧命,可那些年所受零星之罪,谁又能知道呢?她那一身本事……该是在山中有何样的遭遇才学成的。
吕媪的好,王后记得便好!
至于妾……妾觉得而今才好:吕媪,你死了,我好生痛快!
你伤我儿,我要你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
赵姬在大殿之中嚷了几嗓子,被刘女带走了。
人一走,嬴政便出声:“父王,儿臣肯请清理内宫!”您中毒之事无法名言,那就以吕媪在宫中被毒杀为契机,清查一次!
说着,他就看向华阳太后,“若不然,儿住在宫中,必日日心惊担颤,不能安枕。”
嬴子楚应了一声:“准!”说着,回头看桐桐:“蚕子,此事交托于你,不假他人之手。”
“诺!”
华阳太后:“……”压根就不是自己毒杀的!但而今是有口难言。
朝中大臣已就位,宗室朝臣都在:事就是这么个事!
大臣中走出一人来,行礼之后便道:“臣以为,芈家之罪,罪诛全族亦不可惜。然,芈姓人众,多杀有违天和。因而,臣以为,当诛杀芈宸一家……礼送芈姓归楚!”
说着,便继续道:“大王有所不知,而今满天下尽皆在传,春申君黄歇移花接木,楚太子熊悍乃黄歇与楚王后李环所生之子……”
话没说完,宗室之人尽皆侧目:我家这污糟事还未传出去,楚国怎生又出了这般事端?
赢傒问说:“咸阳城中有此流言?”难不成是丑儿事先放出的消息,为的是遮挡关于嬴政身世的猜测?若是如此,嬴政的出身确实有待商榷。
却不想这人摇头:“此谣言还未曾传到咸阳!”
是太子一行沿路传播?
这人不知道傒公子之意,只道:“此消息乃是孟尝君在邯郸被文渊侯骂死之后,从邯郸城中传出的。”
众人又都在文臣的一行里找文渊侯,文渊侯消瘦单薄,站的端正,像是看的不是他一般。
说话的文臣叫姚贾,他继续道:“李园李环尽皆赵人,据说此消息是李家族中人醉酒之后吐露的。世人谈论四公子,难免说起了春申君,说起春申君便有人提起此事。此消息怕是传遍诸国,春申君……无以跟楚王以交代。”
赢傒缓缓的点头,可见此事并非嬴政和丑儿所为!反倒是此次的陷害,竟是楚国将他们的污糟事更换了身份,泼了大秦一身脏水。
尤其可恶!
赢俞脸都气青了:春申君这分明就是祸水东引!只要大秦闹起来了,他倒是可以喊冤了!真是岂有此理!
嬴子楚用余光看了丑儿一眼:这事必是有人早布局了!布局之人高明,环环相扣。将一致命之局,就这么给破解了。
他的手指轻轻的敲着膝盖,问说:“依你所言,楚国必有一乱。”
“自然!春申君只怕老命休矣!而太子之位旁落,楚王只一嗣子,宗室之中必起夺嫡之争。楚国屈、景、昭三家亦是各有主张人选……楚国必有一乱。”
华阳太后的面色逐渐苍白,楚国若真如姚贾所说,那谁来管芈家事呢?
此次,她与春申君合谋,若春申君遭遇不测,谁又能保自己呢?景家么?
嬴子楚看向华阳太后:“太后,依您之意,当如何?寡人是否要遣人送国书于楚……”
赢俞嗤的笑:“太后乃赢氏妇,只凭谋害储君一事,便可休弃,而后从秦律,严加治罪!”
芈宸不住的摇头:“不……臣谋害储君,臣认罪!此与太后无关!太后对此全不知情。是臣……是臣居心叵测,一切皆为臣主使,与他人无关,更与太后无关!”
嬴政一摆手,蒙毅便押了三个人进来,“这三人中,有一人传递内宫消息,两人与楚国在咸阳的细作来往频繁……”说着,他问芈宸:“此三人,两人乃你府中之人。一人乃是华阳太后亲随。可还认得?”
芈宸看过去,不敢答话。
嬴政叹气,看华阳太后:“您为秦国太后,传内宫消息于芈宸。芈宸与楚国细作来往频繁,敢问,你们在传递什么?这三人才缉拿,还未曾审讯。随后会交由府衙……嫡祖母,若是审出什么……只怕驱逐芈姓……此处罚过于轻了。”
华阳太后看着一脸稚嫩的嬴政,而后笑了,笑声极大:“本宫侍奉先王十余载,我芈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说着,她又看向嬴子楚:“是你与先王过河拆桥!你父不曾优容于我,你……因我而显贵,却狠狠背弃于我!当日,你承诺孝敬于我,言犹在耳,我的儿啊……你的孝心给了何人?”
“子楚何处不孝?”
“孝之首,当为顺!你可顺从过你母亲我?”
嬴子楚哭了:“母亲,王后责备于我,责我为夫不曾护佑于她,责我为父不曾保护孩子。我告诉她,我为夫,为父,可亦为王呐!而今,母亲责备于我,我之不孝,是因着不顺从于您!母亲呐,儿不仅是您的儿,儿还是秦王!为儿,儿可顺从于母亲;为王,这天下,儿谁也不能顺!儿若顺,我大秦将士当如何?我大秦子民当如何?”
说着,他便站起来了,而后对着华阳太后缓缓的跪下去:“若因此,叫母亲记恨,那是儿的错!可此错,儿不改!您的儿是王,王为天下计——无错!”
华阳太后笑了,俯身看着嬴子楚:“我可死,但你需得发誓,赢氏不可弃我!我是秦国太后,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依旧是!我生不能得你孝顺,我要在死后,享赢氏供奉!”
嬴子楚大哭出声:“母亲啊——母亲——”
华阳太后更笑了,这一声声叫的是’母亲‘,既然是母亲,那就是他答应了!
答应的意思就是,同意自己去死。
所以,这一声声母亲叫的,何其讽刺!
若有来生,必生一亲生孩儿能护佑于我!一如赵姬那般蠢货,只因有子,所求唾手可得!
这么想着,她转过身,跟那丑儿对视了一瞬,而后便将袖中毒拿出来,尽皆倒入口中。
她笑着朝下倒,看到了子楚的脸。
子楚哭嚎,眸光却清冷。
华阳太后拽着子楚的袖子:“儿啊……我心有不甘……”她笑着看子楚:“秦之志……遇楚当如何……楚人……难压服……不服输……不肯服输……”
第717章 秦时风韵(44)一更
秋风起,太后薨,芈宸一家的人头尚在刑场滚动,秋雨下,血水渗入泥土,血腥味似乎也淡了。
嬴子楚一口黑血咳出,胸口似乎憋闷的好了一些。
桐桐心里松了一口气:吐出来便好!暂时无碍了。
她端着给漱口,给摁着睡下了,这才将大殿门关上,从里面出来。
嬴政一身潮湿的从外面进来,桐桐拦住他:“父王睡了。”说着,就催他去更衣:“莫要染了风寒,速去。”
嬴政没急着走,而是道:“阿姊,民间医难寻。”
桐桐叹气,嬴政想秘密在民间找寻名医,可一听贵人访医,仿佛世间再无名医。
可这又能怪谁呢?
她一边拉着嬴政去洗漱更衣,一边跟他说这其中的缘故:“早年有名医扁鹊,你怕是不曾听闻过。”
秦武王嬴荡,举鼎而伤腰。彼时的太医李醯未能治好,便有人推荐了名医扁鹊,扁鹊并非秦人,他四处游历行医。
在邯郸,他多治妇科病。因为赵国青壮死伤甚多,女子为家中主要劳力,因而,求医者多,他便在邯郸治妇科病。
在洛邑,他多治老年病。因为彼时的洛邑乃周天子王畿所在,最重礼仪,尊老为风气。
在秦国,秦人重传承,男子为战,女子守家,孩子多为母亲照管,孩子稍有不适,就着急于求医。因此,扁鹊过秦,主要治儿科病,且以治儿科病在民间被奉为神医。
此名声传入秦宫,恰逢秦武王腰伤,太医医治无效,便请了扁鹊前来医治
扁鹊开了一剂药之后,有所缓解。秦武王便想留扁鹊,请他做太医。彼时,太医李醯恐扁鹊取代他侍奉君王,于是便找了刺客,刺杀于扁鹊。
第一次刺杀,为扁鹊弟子察觉。他们逃出咸阳,顺着骊山小路逃亡,却不想李醯所派第二拨刺客又到,刺客假扮为猎户,扁鹊不曾防备,便被杀害于骊山附近。
一代名医因此而殒命,敢问民间大夫有几人敢来?
嬴政确实第一次听闻此事,武王乃曾祖父之兄,未曾听人说起过当年还有这么一桩。可阿姊是如何得知?
桐桐看嬴子楚一脸惊讶,便道:“咸阳任侠尽皆如此传,想来不假。”
跟密探、三教九流打交道,有所耳闻也不奇怪。
嬴政皱眉,一庸医,害二人——武王与扁鹊皆为此庸医所害。
他不急着洗漱,反而叫人传太医李莸,此人已经拘于宫中数日,老态龙钟,已伺候第三位秦王。
嬴政看着李莸:“父王之病,究竟如何?”
李莸叹气:“殿下,臣束手无策。”说完便又道,“请太祝一问,或可一试!”
太祝?
“是!”
桐桐:“……”太祝、祝,是掌管祭祀神明,传达天地旨意的!
巫、祝,术士,无论庶民百姓亦或者达官显贵,皆尊之敬之。
《史记》中关于扁鹊,有六不医:信巫不信医者,不医;骄恣不论于理者,不医;轻身重财者,不医;衣食不能适者,不医;形羸不能服者,不医;阴阳并,藏气不定者,不医。
而今,巫医盛行,信巫者比信医者,更多。
秦国不是没有名医,早在秦桓公时,就有一医,名缓。被派去晋国给晋景公医病。
巫医说景公之病乃是鬼魂作祟,医缓则说:此疾在肓之上,在膏之下。攻之不克,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
而后,才有了一个成语——病入膏肓!
她看嬴政,嬴政看着李莸,上下打量良久,才道:“退下!”
“诺!”
嬴政等人出去了,才看过来:“阿姊,父王他……”
桐桐低声道:“文渊侯找了扁鹊所著医书,我正在研习。若不操劳、急躁、动怒,许是无碍。”
嬴政:“……”君王怎能不操劳?战事不顺又怎能不急躁?匹夫尚有一怒,更遑论君王?
两人正说话,听到内殿有动静,两人赶紧起身,进去才发现父王又醒了。
嬴政进来,见大殿中未留一人,可见此次事件叫父王防备之心愈重。
这会子姐弟二人进来了,侍奉之人才跟着走了进来。
嬴子楚靠起来,说近侍:“着人请刘夫人,留她常伴于身侧。”
常伴身边之人,当细心、尽心、忠心,又能在一些事上做主……除了刘夫人再无它选。
近侍奉命而去,桐桐看了一眼:留在章台宫说不上操劳,只是近君王者,是非多。
嬴政看了阿姊一眼,低声道:“阿姊勿要忧心,我会去见母后提及此事。”
桐桐:“……”倒也不用这般直白。
嬴子楚无奈摇头,而后才说桐桐:“内宫清查之事,着手吧。”
“诺!”这几日只清理了章台宫,而后琢磨着怎么暗中给嬴子楚解毒,其他的还没顾上。而今这医术顶端的也就那样了,还有许多药材真没有。她都是给四爷一个单子,得找人去各地寻。
像是人参,而今只能有上党郡所产人参。好参如珍宝,难寻。便是秦宫之中,所藏好参亦是有限。老参未曾收藏好,药效并不见得好。
另有针灸用针,而今是有针灸,但民间锻造技术锻造不出极其纤细,能触及经脉的细针。四爷觉得秦国锻造军械的匠人,未必没有这个手艺。
毕竟从出土的文物看,秦国的箭簇与现代的子弹头十分接近。所锻造多边形剑刃,差值也仅有一根头发丝那么细。
而今只有秦国的武器是配套的。就像是一支箭,箭簇、箭杆、箭羽,是可拆卸的。哪部分坏了,拆下来换哪一部分。
这无疑对工艺的精密度有极高的要求,任何一步不精密,与其他的零件便不配套。武器的精密性,那可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所以,四爷是觉得以秦国而今的工艺,应该是有希望做出自己要的那种针灸的针的。
但啥时候能弄出来,真不知道。这也就导致了她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用现有的偷摸的去治,人命算是暂时留下了。
她往出走的时候,刘女已经过来了。在走廊里碰上了,侍从就朝后退了几步。
桐桐拉刘女的手:“阿母,别怕,我去跟王后说。”
刘女:“……”她只捏了捏女儿的手:“女君莫要以妾为念。”
“虽说谨守本分无错处,但终是要自己过的自在。陪王伴驾……也当以自己为先。”
刘女便笑了,“女君每日必面君,妾每日能见女君,能知女君过的是否安好,女君亦能看见妾是否安好,妾欢喜着呢。”
那便好:“吃穿用度,只管吩咐便是。章台宫尽皆我甄选之人,他们不敢慢待您。”
“好!”刘女说着便推桐桐,“去忙吧!”
桐桐行了礼先走了,刘女笑眯眯的在身后看着,而后很温和的问侍从:“今儿膳房备了狸子肉?”
“是!”
“女君好尝鲜,用酸果浆与蜜腌渍炙烤,女君怕是甚喜。”
侍从忙道:“奴稍候便去膳房传话。”
刘女笑着看他:“多劳了。”
“不敢!不敢。”
刘女低声道:“听闻你宫外尚有家人?”
“是!劳您挂念。”
“探亲日送你两匹锦缎,带出宫探亲。”
“谢您恩赏。”侍从小碎步一路跟着,而后又低声道:“听闻王后喜赵国饮食,常遣人于宫外购买。”
“赵国庖厨最好!”赵姬摆弄秋菊,说锦容,“秦国饮食,我用不惯。”
锦容有些为难:“此次宫人移宫,多发往皇陵以耕种为业。女君此举,亦在清除华阳太后势力。听闻,女君对宫人原本出身看的尤其重,再要赵人进宫,只怕有些艰难。”
“赵人未必就心向赵国!”赵姬说着就皱眉,吩咐她:“去宣召女君,我有吩咐。”
“诺!”
桐桐正在整理宫人名录,王后着人来请。她放下手里的名册,起身先去见了。
赵姬笑着招手,“来!尝尝果浆。”
桐桐看着手里的玉盏,这是华阳太后宫里的,乃是华阳太后常用之物。这个收藏可以,拿来用……她有点膈应。
因此只捧在手里,未曾往嘴里放,只问说:“母后尽管吩咐。”
赵姬就问桐桐:“若宫人……他国的尽皆不可用,那朝臣……若来自他国,是否也不可用?”
桐桐很惊讶,能反问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并不糊涂。
她就给解释:“并非他国之人不可用,而是……太后新丧,去的突然。人殉终究是有违秦国先王之令!而今,父王仁慈,不忍殉之。特于皇陵左近,开辟荒地,恩准宫人为先太后守陵。父王事亲以孝,怎会是不信任他国之臣仆?”
赵姬:“……”明白了!懂了:“若是我想留一二赵人于我解闷呢?”
啊?
赵姬赧然的笑了:“蚕子你虽生于赵,长于赵……可许是你骨子里本就是秦人,归秦之后,你与正儿如鱼得水,甚是自在。可我……生于赵,长于赵,在赵受尽苦楚屈辱,谁知夜里梦醒,心里所念尽皆是赵。正如华阳太后当日,看见楚服,听见楚音便动心肠一般!而今,时日渐久,我亦有思乡之念。”
此心境何人能懂呢?
赵姬叹了一声,“你与正儿整日里忙,你阿母只在寝宫不曾出门,而今……大王又命你阿母服侍……蚕子,这偌大的宫廷,好似只余我一人了。”
她央求道:“我想甄选赵人伺候,庖厨、绣娘、近侍……若是得一二伎人,便更好了。”
庖厨、绣娘、近侍皆可理解,只这伎人……是杂耍么?
桐桐沉吟,若是严格甄选,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伎人:“……需得过了孝期,再给您选来,可否?”
赵姬便笑了:“幸而有你和正儿,若不然……我归秦作甚?!
第718章 秦时风韵(45)二更
想要赵人伺候?
桐桐坐在马车上,得去隐宫。
隐宫之中,尽皆罪奴。这些罪奴多为六国贵族俘虏之后!秦攻下一城,城中勋贵若不及逃脱,便会俘虏来秦。
在秦……若是有逃跑、谋逆等举,会被秦律严惩,而后没入隐宫为奴。
桐桐在亭子里喝了茶,见伺候的离的都比较远,她就问四爷:“你不跟我去见见赵高。”
四爷:“……”对什么人都这么有好奇心!他提醒桐桐:“赵高未必是阉人。”
啊?
四爷看她:果然!她的脑子里一直把赵高当一个阉人。
桐桐脑子卡了一下:“什么叫赵高未必是阉人?是现在还没……”
四爷把新寻来的野果推过去,“吃吧!吃完再走也不迟。”
桐桐抓了野果往嘴里塞,再问:“赵高不是阉人么?”
“宦官不一定是阉人。司马迁所做《史记》可能有错,对人物的解读有偏颇。但是记载中,赵高有女儿,有女婿,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我以为是跟很多太监一样,收养的义子义女。”
四爷:“……”他只得招手叫了护卫。
之前专门叫人去打听了,这护卫知道详情。
这人躬身回话:“虽则隐宫男子该多为阉人,然并非十分严苛。幼儿受宫刑易夭折,因而,所生儿郎,并非真如规定那般,生下便去势为阉。”
“那是……多大才会……”
“不一而足!若不想……只以身子不适为由,便可不去。”
桐桐很惊讶:“所以,隐宫之中,成年男子极多?”
“是!”
桐桐:“……”这个……她真不知道。
四爷摆手叫人下去了,这才说桐桐:“隐宫之中,多为罪奴之后。隐宫与隐官十分相似,或者人家是隐官之意。隐官,是指出生来历不清白之官员。”懂了吗?
桐桐’啊‘了一声,赵高之母因罪受刑,而后身有残疾,罚没隐宫。赵高出身在隐宫,其母为罪奴,来历不清白,做了管理宦人的官员,是为宦官?是此意么?
四爷又说:“当然了,这是猜测!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人家……现在还未到那一步,他是一完整的人。若断了进宫之念,那此赵高就非彼赵高了。”
懂了!桐桐将果子吃完,再问一遍:“真不跟我去?”
宫里用人,我跟着做什么?不像话:“去吧!自己去。”不是好奇吗?去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桐桐就去了。
车架一到,赢俞便迎出来:“女君。”
此地归赢俞管辖!桐桐忙还礼:“有劳您久侯!”
“不忙!”给宫中选人嘛,“里面请。”
分宾主在正厅里坐了,赢俞才问:“女君欲选男婢几人?女婢几人?”
其他的先不急,先把主子身边的人换了再说,赵姬身边的首当其冲,她就说:“隐宫中赵人有多少?能否叫来,我见见。”
赢俞皱眉,低声道:“同一国人聚集,易抱团结党。”所以,隐宫自来都是多国交叉,常调整,不叫他们总住在一起,或是总在一处干相同的差事。
桐桐:“……”就是这个道理!但赵姬就是想要赵人伺候,只能先看看,态度得有!若是实在选不出来,再回去跟赵姬谈谈。
若一开口就反驳,以赵姬的脾气,她非拧着来。
因此,她只能道:“王后思乡,赵音亲切,因而先来看看是否有合适的。”
赢俞:“……”他面露不悦,但还是叫人去召集人了:凡赵人一律带来,有差遣的先行调换。
“诺!”
“赵高——赵高——”
一清瘦的少年一身短打麻衣,脚穿草鞋将柴草抱起来晾晒。
雨后,柴草潮湿,送往宫中怕是不妥。他们的差事是杂役,为宫中事在外奔忙,无权进宫。而今宫中大动,太后薨逝,大王不忍活人殉葬,便遣送宫人出宫,耕种守陵,以尽忠尽孝。
有人叫他,少年直起腰来:“大人?”
这人哪是什么大人,只是赢俞的护卫罢了:“赵高——宫中来人,速去正厅。”
赵高快步朝前:“大人,敢问宫中来的是哪位大人?”
“此次若被选上,必一步登天。来选人的乃是那位王女……”
“安平君?”
正是!
“选人是做甚差事?”赵高从怀里取了两个钱塞到这人手里:“大人,还请通融。”
这人将这钱塞进腰带里:“我只知……”他左右看看,小声道:“我只知道,此次召集赵人。”
赵人?
这护卫拍了拍赵高的肩膀,快步离开了。
赵高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柴草:“赵人?何以偏找赵人呢?”他一边往正厅去,一边琢磨:“难道……王后?”
王后乃是赵人!
赵高眉头皱着:若是如此,只用赵人……亦不合理。
走到半路,想起了,得先归家。母亲亦在征招之列!
到家中,他喊瞎了一只眼的母亲:“阿母,儿背你。”
赵妇坐着不动:“为罪人,可!为奴以侍奉秦王,宁死不从。”
赵高:“……”他蹲下去,低声道:“阿母,您目盲耳背,腿脚不灵便,必不能选您。”他一脸哀求:“阿母,幼弟尚小,委屈您了。”
明知选不上,此时抗令,非明智之选。
赵妇看向幼子,七八岁的孩童一脸懵懂。
赵高揉了揉赵成的脑袋,再次道:“阿母,儿背着您。”
赵妇附儿子肩头,赵高将母亲背起,而后看向幼弟:“拽着兄长衣襟,莫要乱跑。”
“诺!”
幽暗污糟的甬道,赵高背着身残的母亲,拖拽着年幼的兄弟,一步一步的朝前走着。
这一片住的赵人极少,直到快到正厅里,才看到其他的赵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桐桐看着外面聚集的人不少,她才起身走了出去。
一看见这些人,桐桐就觉得想找赵人做庖厨,怕是极难。这些人形容狼狈,温饱尚难,能做出什么饭菜?
这里不乏吃用过好东西的人,但他们必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焉能当庖厨用。
倒是绣娘,可选——。
因此,叫人传话,会刺绣的女子站出来。
赵高探头偷眼去看这位女君,发现其并非如传说中的那般貌丑。
这大胆的视线瞬间便被桐桐捕捉到了,她瞬间看过去。一眼看过去,便看见一张少年的面庞。此子毫无卑谦之态,像极了寒门士子。
桐桐从躬身站着的人群里穿过去,走到这’士子‘面前。
这一瞬,他低下了头,躬身站着。他身后的妇人眼睛瞎了一只,站的极端正。妇人的怀里揽着一个男童,看起来六七岁大小,睁着懵懂的大眼睛,想看又不想看。
桐桐从荷包里取了一个饴果,递给这孩子:“你叫什么?”
妇人猛的将孩子往怀里一揽,前面那少年转过身来,往下一跪:“女君恕罪,家弟乃憨痴之人……不敢污了主人的眼。”
宫中有位二公子,年岁似与小弟相似,便是太子,年岁也不大。莫不是要选为太子与二公子选近侍?
若是进宫,看似泼天富贵,实则不然:去势为阉,哪是人过的日子?
赵高一再叩首:“女君,家弟憨痴……家弟憨痴……”
妇人捂住要说话的幼子的嘴,不叫他说话。
桐桐出声拦了:“莫要误会,谁家子都乃父母之珍宝。”
说着,她亲手将眼前的少年扶起来,“你家幼弟聪慧,并非憨痴之人。你护弟心切……我懂!在赵国为质时,我与太子……便是这般,他护佑于我,我护佑于他。手足相惜,再苦再难……我们熬过来了。生于世间,别管什么处境,有人相扶持,便是人生大幸。”
说着,倒了饴果塞给那孩子:“拿着!你好生幸运,有母亲疼爱,有兄长保护……你会有好运的!”
小孩伸出手,将饴果抓在手里。
那妇人看向桐桐的眼神复杂,对着她微微颔首。
桐桐也跟她点了点头,再逗弄了孩子一下:“你叫什么,还没告诉我呢?”
“赵成!”
“叫甚?”
“赵成。”
桐桐:“……”赵高的弟弟叫赵成!所以,她看向眼前这少年,“你叫?”
“奴赵高,见过女君。”
桐桐:“……”这是赵高?这是赵高!她上下的打量了一翻,“你读过书?”
“熟《秦律》。”
桐桐:“……”他母亲出身贵族,识文认字。但是,而今这文字,并不完全一样。是秦统一六国之后,才’书同文‘的!
当然了,不是说文字之间毫无关联,毕竟,都乃周王朝诸侯国嘛。
各个诸侯国在原先古文字的基础上,为了凸显自己的政权,更改了字,多是以增添笔画或是简化笔画来’创新‘的!
相比起来,秦国文字更接近西周正统。
赵高的母亲能教给他赵国的文字,可秦国的文字……在这隐宫之中,他是怎么学到的?不仅识字,还敢说熟《秦律》。
这样一个人,很多人都觉得他该是一谄媚之辈。
可就嬴政那个性格,此人若真谄媚,嬴政是不会留在身边的。
若是撇开固有的印象,站在眼前的赵高……真的叫人没有丝毫的恶感:阶下囚,奴婢身,残障固执的母亲,年幼懵懂的弟弟……他以这样的出身,在这样的地方,学文识字,读通秦律,以寻求出头之机!
知道他会为恶,可而今未曾为恶,便要杀了他吗?
这又是否公允呢?
桐桐看向那妇人,问说:“你想回赵国吗?”
什么?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女君肯放我们母子回赵国?”
桐桐垂下了眼睑:“看见你的儿子,我想到了我与太子在赵为质……心有所感!就当咱们的缘分吧。”
我不仅要设法放你们回赵国,我还要赠你们钱财,指给你们一个门路——郭开!
用钱财贿赂郭开,你赵高必能在赵国立足的!
去吧!赵偃需要你!
第719章 秦时风韵(46)三更
桐桐给选了几个面容普通的绣娘先送到赵姬宫里,也顺道告诉她:“好庖厨出自贵人家,隐宫没有!您容我一些时日,我给您找可靠的。”
可!倒是不着急。
桐桐又从章台宫给调用了一个宫人,叫白明,此人年岁小,才十一岁。他的义父伺候过嬴稷,后来被华阳太后赐死殉葬了。他年幼便失去了依仗,后来桐桐碰见他了,偷着叫人照拂了几次。
这孩子很聪明,有眼色。
桐桐告诉赵姬:“去宫外采买饮食,并无不可!但私下进出宫廷,所带又尽是吃食……容易叫人钻了空子。此子乃章台宫人,父王识得他。您有所需,令他进出采买吧。”
锦容的手在袖子里抖了抖:这就相当于王后进出的所有动向,女君都知道。王后的一举一动,女君尽在掌握。
赵姬倒是不排斥:“好!你安排就好。”
“至于伎人、优伶……隐宫亦无!秦人不好声色,便是有歌舞,多为战曲。女子也多以硕大为美。”不像是你这般婀娜,宫外美人也多是高壮的壮女为美,以至于不拘是娼馆里还是优伶人,在秦国受欢迎的,大致都是一个路子。
这跟赵姬的审美是相左的。
这么一说,赵姬便一拍大腿:“当真是……没想到。”
“是啊!我出宫去找,一瞧见才想起来,这些人都不合您的心意。您再等等……这样的人得可靠!芈宸家便有楚国所赠美人与优伶,可惜……这些人进宫,怕妨害您。”
“极是!极是!幸而你这般周全。”赵姬拉桐桐的手,“若无你,我可怎么办?”
桐桐笑道:“您不怪罪我不会办事便好!”说着,又解释,“因孝期,父亲不敢招您!而韩夫人若是常伴于父王身侧,怕也不妥。太祝劝谏父王,以修身养性为宜……”
赵姬愣了一下,便骂道:“太祝那老匹夫……这也劝谏,那也劝谏!大王身康体健,修什么身养什么性……”
“太后薨逝,怎能不守孝?越非亲子,越是要迷人眼!接连大丧……您多体谅!”
赵姬气道:“倒是你阿母,她喜清净,如今却不得清净。半生侍奉于人,总算苦尽甘来,才过了几日清闲日子,又去侍奉人……”说着,她便坦诚的说,“蚕子,你已知晓男女事!你阿母留于大王身边,此事你勿要惊慌,我不会多猜忌。”
桐桐:“……”
赵姬看着外面摇曳的树枝:“大王不曾爱慕于你阿母,你阿母此一生却只大王一个男人。你阿母不敢逾矩,对大王不敢有男女之思……然人非草木,情之一字,如何能自控?此,对你阿母是煎熬,对大王……不过是身边多一仆妇而已。”
桐桐:“……”可这个’仆妇‘是嬴子楚在危难之时唯一想起的人。
赵姬又道:“韩氏……”她默默的低下头,露出几分苦涩来,“我出身卑微,与大王也无甚话说。韩氏比我强许多!华阳太后之言,未必都错了。大王看顾我,那是因着正儿。大王留韩氏于身侧,是因着真有男女之私的!而今不能留,只是因着情势所迫而已。”
她说着,眼泪便下来了:“大王最爱重者,非韩氏莫属!其次才是我,最后……才能排上你阿母。此种境况,我只有替你阿母难过,哪有一丝嫉妒?”
桐桐:“……”我竟然无言以对!这一天天在宫里琢磨这些东西,怎生是好呢?
她打岔:“儿请文渊侯做些小玩意给您,您在宫里玩,可好?”
甚么?
“过两天给您送来,您就知道了。”回头就送一桌麻将来,打麻将吧!一天打四个时辰,晚上泡澡按摩,保证啥都不会想,梦里都是碰了胡了。
这一出门就是一日,从王后这里出来,便先去章台宫。
嬴政也在,嬴子楚正笑着跟嬴政说战报:“……丞相不日将班师回朝,东周国降……灭国之战——胜!”
说着,又咳嗽起来。
刘女在身后轻轻的拍打着后背,并不插话。
桐桐进来的时候,嬴子楚的咳嗽还未曾止住。
她疾步进来,“大喜大悲,都乃禁忌!丞相素来多谋,若不是有必胜把握,他必不肯出征。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结局,您这是作甚!”
说着话,就摁住穴位,有频率的摁压着。
刘女刻意留意,记好,然后招手叫人,轻声告诉伺候的人:“端一盏温水来。”
水来,她先喝一口,这才送到嬴子楚手边。
嬴子楚接过去便喝了,咳嗽也止住了。他笑着点桐桐:“你要是想刻薄,话必是极刻薄的!”
哪里是夸吕不韦,分明就是讥讽他会审时度势。
嬴政跟着笑,但嬴子楚笑归笑,还是跟嬴政说:“人皆有长短处,取之长,容之短即可。”
“诺!”
“此次灭东周之战,丞相安排的甚是巧妙。东周以为韩、魏会出兵援助,可为联纵之势!却不想,丞相派人暗中给韩、魏两国出计策,这两国出兵援助为假,攻打其小城为真。东周将兵力调去对付韩、魏两国,主城空虚。此时,蒙骜上将军发奇兵,攻占主城。丞相则带五万人马,等到东周与韩、魏两败俱伤,而后渔翁得利。一举荡平东周,灭其国,迫使其投降。此策不可谓不高明!”嬴政细细听着,“父王放心,等丞相归来,儿必亲往其府邸求教。”
嬴子楚大喜:莫要因那流言蜚语便对吕不韦心存芥蒂,此人若可用,对大秦有利,其他的便都是小事!王者,焉能无此胸怀。
刘女默默的叫人端了饭食上来,父子三人,一人一案几。
嬴子楚看了刘女一眼:“你一起用吧,私下不用这般拘谨。”
刘女声音极轻,有些惧怕又似是大着胆子道:“妾……不喜大王案几上那般软烂之食,亦不喜太子与女君那般油腻之味……妾……”她低着头,“妾想食汤饼,劲道一些……放醋泡蒜薹……清爽。”
嬴子楚:“……”
桐桐:“……”
嬴政:“……”
嬴子楚舀着碗里的汤汤水水,咽了一下口水:“那……你自去用吧!不用侍奉了。”
刘女问嬴政:“殿下可要用些蒜薹?”
“善!”这么吃着不油腻。
桐桐笑了笑,她是想叫自己知道她可以过的很舒坦吗?既然如此,那便这样吧。
用烤的猪排就着泡蒜薹吃,极其解腻好吃。
用饭的时候,桐桐跟嬴子楚和嬴政提了赵高,提了想放此人回赵国的想法。
嬴子楚问说:“此人可靠?”
桐桐并不知道此人能走到哪一步,之后会对秦国有什么作用。但,此人放在秦国,桐桐怕一个不甚酿出祸事。
但嬴子楚问了,她只能说:“儿不知!此人留在秦国不过一谁都能替代的杂役,放入宫中或是其他差事,因其身份,儿不敢用。此等人放回去,未必不可一用。聪明人知道如何审时度势。只要秦国强盛,他必会给自己留退路。他的私心,便是秦国的机会。一颗闲棋,一旦启用,说不得会有摧枯拉朽之力也未可知。”
就是提前布局之意!
嬴子楚没反驳:“既如此,那便去安排。”
“诺!”
桐桐问嬴政:“可要一见?”
嬴政摇头:“阿姊以情动之,我若见,太过于功利。您安排便是了,可用之日,再见不迟。”
好!我去安排。
赵高以为女君就那么一说,谁知道这天中午,他正将柴草往车上装,便被通知:被宫里征招了!一家三口尽被征招。
连母亲都在被征招之列,那必是女君说话算话,真要放自己一家离开。
隐宫不知这征招是何意?将他们母子三人送出来,交给外面等着的人就离开了。
赵高放下母亲,看向等在外面的侍卫,“您……”
侍卫指了指马车:“上车。”
赵高便不再多问了,带着母亲和幼弟上了车。
马车一路往城外走,出了咸阳城,停在河边。
赵高自己从马车上下来,举目望去,不远处停着两辆马车,河岸边,野菊开的正旺盛。一年轻的公子坐于花丛中抚琴,那位女君提着篮子,在采集野菊。
他紧忙近前去,就见女君抬起头来,朝这边看。
而后那琴声戛然而止,那公子跟着起身,长身玉立,卓尔不群。这便是那造纸得侯爵,而后在赵国骂死孟尝君的文渊侯吧?
他一躬到底:“奴见过女君,见过侯爷。”
四爷也有些意外:这赵高真像一体面的好人!
桐桐将篮子放在边上,“当日应允你之事,总是要办到的。今儿之后,你便不是奴了。天高任鸟飞,天下之大,随你去吧。我回宫跟太子说起了你们兄弟,见你们在秦之处境,与我和太子在赵处境,一般无二。太子也难免心有感触,赠你盘缠,在马车上。文牒已办好,都在箱子里放着。”
赵高再见礼:这般之下,必是有所安排!这是要叫自己为秦国做耳目么?
却不想这女君道:“寡母养你们不易,王后和刘夫人听闻了你母亲的事……难免心有不忍,赠你们衣物……”
赵高忙道:“有何差遣,赵高万死不辞。”
桐桐就笑:“聪明人就是容易想多!你出身赵国王室,显贵非常。安敢作践于你!莫要多想,我们皆无此意!真就是缘分所致——而已!”
赵高:“……”姑且一信:“奴谢您大恩。”
“回赵之后,若有难处,可寻郭开!此人好财,与赵偃情分非比寻常。但你切记,莫要提我。否则,谁也不敢用你!”桐桐说着,就看他,知他不信这好心,便故意道:“当然,若非说有目的,也不是完全没有!你想必也知道,赵偃想求娶我是假,恨我入骨是真……若是他日你能位列赵国朝堂,成为赵偃近臣……等你察觉他有暗杀我之意,那就请及时报信于我,我便感激不尽了。”
赵高:“……”他深鞠一躬:“高不敢不从!”
桐桐颔首:“那便后会有期了!”
赵高告辞了,坐着马车走向了他的另一种人生。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又目送赵高的马车,心说:遇见她也是你倒霉,往后就怕你不会做好人,又不敢做坏人。她盯上你了,只怕你想做个坏人也有些难了!
第720章 秦时风韵(47)一更
足足用了半月之久,桐桐才将咸阳宫宫人换了一遍。
此次,留下之人极少,便是可信之人,也尽数换去。对这些人她也有安排,他们作为宦官可掌管事务,监视其动向。暂留宫外,而后若有缺,另行调拨。
若无阉人,那便不用阉人。
非用阉人不可么?
前朝与后宫本就是隔开的,男子不入后宫,后宫一律用婢女,各司其职即可。甚至于护卫,尽皆简拔壮女。
至于职位,乃从宦官之列。
执掌之人姓王,名王娥。黑壮高大的长相,丧夫无子女,因无子女,其夫所留功勋田归其宗族。她若坐产招夫,新夫随前夫姓,所生子女皆随前夫姓,便能继承夫产。
可这般肯入赘该姓也不能立军功得功勋田的男子,又如何入眼?
干脆自己服役,入行伍。
她本是屠户出身,随母屠宰谋生。而后嫁夫,亦是以屠宰为业。力气刚猛,处事勇毅,乃是随桐桐一行往邯郸时被桐桐发现的。
沿途指点过几次涉猎,竟是十发九中。
所率百人,在邯郸使馆与赵国莺莺燕燕中进退有度,未失国体,桐桐印象深刻。
等内宫清理完,桐桐就想到了这些人,便从中简拔三百,尽皆交给王娥。内宫巡查、护卫,用她们即可。
至于粗活重活,女子从百业,种地的多妇人,行商多妇人,妇人尽皆有私产,只要俸禄给的足,粗使仆妇从来不缺。
而后宫掌管调度之人,更是得换。
她选了半面有黑胎记的妇人,三十了,此女乃赢姓远宗女,在隐宫时有一面之缘。她嫁五夫皆以和离而告终。
第六任为富商之子,娶她以高耀门楣,却敢背着她与人苟合。她怒而杀夫,而后归家再未嫁人。
《秦律》中规定了:禁止淫佚,男女契诚。夫为寄猳,杀之无罪。
意思是,成婚之后,男女皆当忠贞守节,若丈夫出轨,妻子可以杀了丈夫。
于是,她就杀了她的丈夫。
按照族中辈分,此人该与嬴子楚同辈,算是其族妹!其生母姓姜,因此,桐桐称呼她为赢姜。
换上此人,带着去见夏太后。
夏太后安心养老,甚少管事,只赏赐一二金银便罢了。
桐桐又带着去见赵姬,赵姬一见人,马上背过身去,偷偷招手叫桐桐:“你来!你来。”
“怎么了?”桐桐过去,挨着她:“此人精明能干……”在隐宫掌管女囚事务,重规矩又不严苛,如赵高之母这般之人,并未被磋磨。
面冷,但并非酷吏。
赵姬低声道:“此人面目狰狞,如同鬼魅……”
不至于!就是出生脸上长了胎记。其父母未因其不吉扼杀于她,养大嫁女,婚嫁随心。她六嫁未得一子半女,盖因不得丈夫所喜。
夫家因其鬼面,怕她生养女子皆为鬼面,未有一人盼她生子,只想过继族中子嗣以抬高身价。
而今,已再无婚嫁之念,一心求存而已。这样的人,管内宫事再合适不过了。
桐桐就说她:“您可不见她,有事请人传话。若必须的见,隔着帘子便是了。”
赵姬:“……秦人千千万,何以非她不可?”
“确实乃不二人选。”桐桐看她:“六国皆敌,莫给人可乘之机。一个疏忽,丢的便可能是命。您是否喜她,不重要!她是否可靠,是否能明察秋毫,才最重要。因而,您可不见她,但不可不用她。”
赵姬:“……”她嘟囔了一句:“终是容貌和才能不可皆得!你是,她亦是。”
桐桐:“……”她指了指那麻将:“继续玩吧!您只要处处合律法宫规,她事务极多,不会来叨扰您的。”
成吧!那就这样,带着她赶紧离开。
桐桐便笑,起身告退了。
赢姜跟在桐桐身后:“女君,我有一问。”
“但问无妨。”
“内宫之内,该从谁之命?大王、太子亦或是女君?”
桐桐站住脚,看着她:“我提携你,是因为你合适。我奉命清理内宫,这是大王的差事。用你,是大王首肯。你,自然是听从大王之命。待我交托差事之后,你我再无从属关系。你大可不必为此忧虑!”
赢姜应了一声’诺‘,便沉默的跟在这位王女之后。
调整之后,果然处处井井有条。
嬴子楚看着来交付差事的女儿:“善!我儿之才干,令多少男儿汗颜。”说着就问:“丞相明日便能入城,我儿可要去迎?”
“太子去便是了!”桐桐不想去凑热闹:“明日容儿懒怠一日吧。”
嬴子楚并不强求,而是来了密信来:“你看看。”
桐桐接过来,原来是楚国的密报:黄歇在归楚路上,被李园派人截杀,黄歇当场毙命。黄歇家失火,全家老少仆从数百人,尽皆死于火灾。楚国太子熊悍宫宴后暴毙而亡,被指认乃是嗣子负刍所谋害。负刍以谋害太子罪被贬为庶人,发配戍边。
嬴子楚就道:“正如你所料,楚国大乱。屈、景、昭三家在储君之事上各持意见,夺储之争已显现!”
桐桐默默的将密报合上:到底是改变了很多!黄歇比历史上早死了好些年,原本一家该被李园所害,剿杀干净,而今算是换了一种死法。原本熊悍能继承王位,虽然早亡,但终究是做了楚国之王了。他死之后,熊犹才即位,虽然只做了两个月的王。
可以说,而今这位楚王熊完这一系到这里算是断绝了。
继承熊完之位的,很可能是他的兄弟。而今看着,楚国这境况是不好。但是,新换上来的楚王若是比熊悍厉害呢?
所以,利弊相辅相成!为了嬴政的名誉,她选择拉楚国来挡枪。可代价却是历史走向的变动,这会给楚国换一位王。
此变动会给未来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
因此,她一时倒是真不知道,此为好亦或者不好。
这一夜,她裹着衾被躺在床榻之上,外面肆意的风呼号着。
帐幔外新换的婢女守在外面,呼吸声极小。可饶是如此,她也睡不踏实。
桐桐干脆坐起来,披着衾被出来了。
打头的婢女是桐桐亲选的,她乃蜀女,其祖上便被俘虏来了。其父性情残暴,为奴之后更是如此。她的亲生母亲被其父所杀,她是她母亲在棺木中要下葬时所生。
若不是在隐宫,有人管着,她这般不吉的出身,这条命早不保了。
桐桐便选了她来,她本叫丧生,桐桐给改名叫蜀生。
披着衾被一出去,蜀生便站起来:“女君?”
“留两人值夜即可,勿需这许多人。”
蜀生看了其他人,而后低声道:“不若留二人于外间,奴在您帐幔外歇着便是。”
“不用……”
蜀生不退:“内宫有规矩,不可破。”
桐桐:“……”不留主子一人,是怕夜半有个需要或是疾病,身边无人侍奉。多留几人服侍,因怕有人趁着主子睡着起歹心。
每一步安排都有用意!
桐桐转身退回去继续躺着去了,心道:就这种规矩和执行规矩的人,赵姬想干嘛都不方便吧。
真就是有个万一,吕不韦有什么理由往内宫见赵姬?
太后便是想涉朝政,那会开衙设署,这是在外朝。办公之地,并不私密。你俩能有啥呀?
压根就没这个土壤!
第二天早起还跟往常一样,陪嬴政练剑。
他今儿要出城迎接吕不韦,桐桐并不跟随。练完了,桐桐摆摆手就要走人:“近几日甚是忙碌,想歇着了。”
嬴政看着阿姊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但到底没说出口。
城外,除了嬴政与朝臣,四爷也出城来迎接了。
两人站在前面,嬴政朝后看了一眼,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四爷跟了过去。
在亭子里落座了,嬴政才道:“流言之事……乃阿姊事先安排。”用黄歇与楚国太子挡在了自己和母后的身前。
四爷愣了一下:“太子……为何提起此事?”
嬴政抚摸着剑柄:“而今……坊间亦有流言!”
“太子在意此事?”
嬴政笑了一下,看着远处:“非我在意,而是世人在意。阿姊若不是知道世人皆在意,为何会提前布局,以解政之困。政,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政,恐因出身之流言蜚语,坏了秦国大事。”
四爷摇头,“殿下,千秋功业,累世宏愿,功成只在明朝。秦国历代先王为殿下打下了牢不可破的根基,而今的秦国傲视六国,非一代之功。殿下之幸,生于而今。数代秦王,造就而今局势。而今局势必能造就千古第一英雄。
殿下站在大变当口,风起时,何等流言蜚语都将烟消云散。您敢站于风口之上,任凭何等流言毒箭也休想伤您分毫。殿下,机遇难得!此等机遇之下,您注定是天选之子。承万千难,过万千关,成就不朽伟业。
您不会坏了秦国大事!您所受历练,正是成就秦国大事必不可少的一步。不经千锤百炼,何以百毒不侵?殿下,休要彷徨,秉承秦人之志者,非您莫属。”
嬴政摩挲着剑柄,良久之后才笑了:“吕子唇舌之能,果然了得!听君一席话,甚是受用。”说着,他站起身来,“吕子今年……年十七?”
“正是!”
“吕相大功还朝,必是要入宫赴宴。家姊年十四,自来体弱。最近宫中事繁杂,劳阿姊甚多。父王离不得阿姊……此意吕子传于丞相知晓!就说……便是大功在身,也勿要在宫宴时难为大王,还请体谅大王爱女之心。婚事不急!”
四爷:“……”跟我饶了这半天,就为了说这个?
嬴政抬脚走他的:吕不韦那等人,心里几多算计,以为谁人不知?邀功请赏,急于定下婚事?
呵!嗤!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