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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在——”

“在——”

“我大秦自孝公至我父,已经六世君王。而我大秦之将士,亦有六代为我大秦征战。我大秦的每一寸土地,尽皆由我们祖辈、父辈的鲜血染就!嬴政敢问:你我可能丢失大秦哪怕一寸土地?”

“不能——”

“不能——”

“不能——”

“六代人浴血,而你我也将有子孙,难道还需得我们的子孙再为守卫大秦而流血不止吗?”

“不能——”

“不能——”

“不能——”

“唯有一统六国,平定天下,方能止这延绵五百载的战乱!尔等可愿与政一同,为子孙,为大秦,为天下万千黎庶而战!”

“战——”

“战——”

“战——”

第726章 秦时风韵(53)一更

阅兵之后,嬴子楚便病了。

李莸撤了号脉的手,看了女君一眼。

桐桐跟着起身,嬴政急切的看过来,桐桐摁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跟着李莸出去了。

李莸看向女君,这两年他一直留在宫里,每次回家,都是由宫人亲自跟随。他未能跟外界多说过一个字,便是家人也未曾提及。

对外的说辞是,女君喜医道,他留于宫内,教女君医术。

事实上,女君聪颖,说一而通十,天赋极佳,而今已无甚可教了。

他的话,女君必是听的懂的。

“虽余毒清理干净,然中毒时久方清毒,女君该知道,彼时亦伤及脏腑心脉。这二年已是偷来光阴……大王又无法安心静养,而今,病入膏肓,药石已不可达。”李莸往下一跪:“女君,老臣无能……您请太祝……或可一试!”

桐桐还未说话,嬴政从里面出来:“你起身!你数次提太祝,不过是怕将大王不得医治的罪责归于你一身!太祝若言不可救,你便无罪……”

李莸不住叩首,不敢发一言。

“起身。尽心即可,不会怪罪于你。”

李莸这才站起来,低着头不敢言语。

嬴政又问:“依你所见,父王还有多少时日?”

“两到三月……已是极限。”

嬴政看向阿姊,一脸的哀求之色。

桐桐:“……”她吩咐李莸:“太医退下歇息。”

“诺!”李莸转身,小碎步疾步离开。

人走远了,桐桐才看向嬴政,问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从大夫的角度讲,不该告知病人。等待死亡的滋味,不好受!就如有些绝症患者,他不知得病时,生活一切照常。可一旦确诊,第二天就无法下床。

从为人子女的角度讲,亦是不能告知父亲。需得告诉他,快好了,没事了,叫他剩下的每一天都踏实、安心、高兴。

但从大秦的角度讲,他得心里有数,才能提前做安排。

因此,她才有这一问:该如何处置。

知道嬴子楚中毒的人,满打满算就这几个:韩氏、成蟜、刘氏、自己和嬴政,再就是太医李莸。

当然了,四爷也知道,但他的嘴里又不会露出去。

当日宫中大殿内服侍之人,桐桐秘密给关押了,这些人她都给了药,暂时封闭了声带,等事过了,药效自然就消失了,再送去守皇陵便是了。她也告知这些人,这是唯一保住他们性命的法子。

没人闹,安生的被关着,就怕把命给丢了。

因此,这个消息几乎是封锁严密了。莫说臣下了,便是夏太后与赵姬都不知道。

嬴政面色数变,在大殿外徘徊许久,他还是摇头:“阿姊,为人子,不该叫父王在无望惊恐中离开!政知阿姊之意,可……真到了那一日,别管是天崩亦或是地裂,那将是政份内事。政若无能,父王安排再多,亦不能改变甚;政若有为,父王便是无安排,政亦能闯过去,独成乾坤。”

桐桐没反驳,这种时候,怎么选择都不算是错的。

他十三岁了,能做决定了。

桐桐点头:“好!那便瞒着。他日……不管遇到什么,我陪你闯。”

嬴政这才蹲下,将头埋在膝盖上。

桐桐:“……”这一刻无人可与他感同身受,自己也不行。

天地之间,只有他自己!

打从这一日起,桐桐再不在嬴子楚面前谈病情了。她在嬴子楚的汤药里,会加大安神药的分量,叫他以为他夜里能安枕了。这种药加的多了之后,时间久了就会失去效用。但所剩时日若是不多,她便敢用了。

夜里睡的好,嬴子楚觉得头时而沉重,但精神确实比之前好了许多。

桐桐用野薄荷做一些醒脑之物,涂抹于太阳穴上,这种感觉便减轻许多。大殿里也多点醒脑熏香,嬴子楚便觉得白日里确实是精神了。

嬴政会自己去网鱼,放在桶里带回来。

鱼肉更好消化,桐桐每日里变着法子给做鱼肉。尤其是鱼丸,繁琐非常,但每日里都有做。鱼片粥,鱼丸汤,菹菜鱼,清蒸,酱烧,甚至于饴做出了类似糖醋味儿的。

嬴子楚精神好了,就出去看看。桐桐会陪着嬴政舞剑,嬴子楚每每看的连连鼓掌。

蒙骜战败,班师回朝那一日,嬴子楚跟上次一样,出城亲迎三十里。

不等蒙骜以及将士下马请罪,他便先下车疾步朝蒙骜而去,远远的拱手迎战败之将士。

桐桐疾步的跟过去,看着蒙骜的泪顺着面庞上纵横着的沟壑流,心说,难怪蒙家几代人死保始皇,最后蒙毅被秦二世诬陷不曾造反,蒙恬更是宁肯选择自杀也不生反意。

迎了蒙骜,再回宫,嬴子楚就觉得懒怠了。

刘女看着碗里的鱼丸,昨日吃了五个,今日只用了三个。她看向女君:怕是不好了。

大殿外蝉鸣声阵阵,而今已经是初夏时节。

李莸预测的两到三个月,早已经过了,而今已经是六月,天气真热。

四爷算着日子:桐桐已经有七日不曾出宫了,怕是嬴子楚的大限将至。

嬴子楚本该是这一年五月病逝的,而今已经是六月了。桐桐将其多留了一个月,还能多留多少时日呢。

再度躺下不能起身,感觉不到饥饿,饭食端上来,不再有任何食欲。嬴子楚便知道:大限到了。

他招手叫正儿到身边:“我儿……年十三?”

“是!儿年十三。”

嬴政抬手叫桐桐:“丑儿……来!”

桐桐放下汤碗,走了过去,跪坐在他边上。

“丑儿……年十七!”

桐桐点头:“是!儿年十七。”

嬴政看着身前的子女:“正儿行冠礼,太早!丑儿,为父欲为你行笄礼。”

桐桐:“……”而今对礼特别讲究。一切尊礼而行!

按礼:十五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而嫁。

这是说,一般的话,女子长到十五便算是长成了,可以许婚了。二十岁之前嫁人,合适!若是家中有变故,诸如守丧,那么二十三而嫁是符合礼仪的。

这礼仪另外有补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而笄。

意思是:按礼说,女子十五岁及笄取字能许嫁了,但如果一直没许嫁,或是不想许嫁,那就在二十岁之前办笄礼也是可以的。

看的出来,这礼在这方面的宽松,应该是贵族之家亦有不想早成亲的犟种姑娘,偏家中父母娇宠……这种事多了,大家就默许了,条件可以宽松再宽松一点。

嬴子楚看着女儿,自己这一去,女子守孝三年,三年后,丑儿年过二十了。

她生于蚕月,而今已六月。

二十不笄,失礼也!

“为父不能叫你失礼于世,被人诟病。”

桐桐:“……”她摇头,“儿不在乎。”

“为父在乎!你孝悌在先,人品无瑕……不可失礼。”说着,看向黄琮:“去……请太祝。”

太祝被请来,嬴子楚一问,太说说:“下月初三……”

“太远了!近些……再近些……”

太祝看着大王的面容,心里咯噔一下:“大王……”

桐桐一脸严肃的打断:“太祝……后日吧,后日该是吉日。”

太祝与这女君对视,沉吟了一瞬:“后日……主肃杀!”

嬴政忙道:“那便换一日……”

太祝看向着女君:“女君煞气极重,不畏肃杀,倒也无妨。”

嬴子楚指着太祝,气的直咳嗽:“放肆之言!”

桐桐拍着嬴子楚的后背:“父王,此亦非坏事。儿觉得后日便极好,不再更改了。”

嬴政垂下眼睑,他的手忍不住颤抖:父王怕是只有两三日的光景了。

阿姊将礼定在后日,不问吉凶,如此急切,必是如此了。

太祝要告退,桐桐喊住他:“虽我命格硬,不畏肃杀,然父王忧心,那便请太祝暂留宫中,为我祈祝吧。”

说着,看向黄琮。

黄琮了然,在前面带路:“太祝请。”

太祝回头看向君王,郑重一礼之后,便跟着黄琮下去了。

等人走了,桐桐看向嬴子楚:“父王——”该安排便安排,而今尚有时间。

嬴子楚看向刘女:“寡人走之后,你需得服侍于太后身侧。”

刘女不解,看向桐桐。

桐桐朝刘女点头,刘女郑重一礼:“必服侍于太后身侧,替大王尽孝。”

嬴子楚看着桐桐:“你阿母在太后身侧,我儿该常去太后宫中。”

桐桐点头,“儿谨记。”

等黄琮回来了,嬴子楚才道:“宣御史。”

“诺!”

御史被宣召而来,嬴子楚命他拟旨:“寡人百年之后,太子嬴政继秦王之位。”

一道旨意拟定。

嬴子楚看向嬴政,攥着他的手:“儿啊……你阿母非善政之人,然,她为王后不可更改。唯有她为王后,你才是嫡长之子!便是她不为王后,你即位之后,她亦生母之身亦得是太后。大秦律,王不及冠,太后可摄政。此乃秦律给她的权利。”

嬴政缓缓点头:“儿懂。”

嬴子楚看向御史:“拟旨,嬴政年幼,着太后夏氏与王后赵氏,共同摄政。”

御史坐于案几之后,下笔润色。

嬴子楚这才看向刘氏:“此一生,寡人对你不起。”

刘氏叩首:懂了!留自己陪着夏太后,是要用夏太后辖制王后。而夏太后温和,不争不抢。自己居中,来回联络。如此,太子和女君才能在万一之时,有还手之力。

自己不仅有调停联络传达之作用,更须得看顾好夏太后,护着夏太后长久的活着。只有活着,太子和女君才有保障。

她说:“妾必用心侍奉太后,从太子之意,不敢违背!”

桐桐舒了一口气:没想到,有了刘氏和自己,嬴子楚敢用夏太后!甚好!甚好!

第727章 秦时风韵(54)二更

“笄礼?”这么着急?后天!

四爷心里便有数了,三日怕是嬴子楚的极限了。

他亦是无奈,回屋看一排排的金针,没有一根金针能达到桐桐的要求。

她所需金针需得如发丝一般,需得能细软的可缠绕的手指之上。这与金线又不同,他屡次尝试,也曾请了而今的能工巧匠,皆不能达到桐桐所要求的标准。

要顺着经络行针,一点不合适都用不得。

再便是药材,后世许多药材皆产自西南。医药的发展自然受地域影响,而今七国所占版图也不过是中东部地区,西部,西南、东北,尽皆不在涵盖范围之内。

只这七国境内所产药材都难配齐,更何况而今不被世人所知的西部和西南部。

那话怎么说的?川广云贵,地道药材。

咱就说吧,除了川而今属秦国,其他的朝哪踅摸去?

尤其是云贵之地,问现在的人,人家得问一句:那是哪?

桐桐有药方,无药!有针灸之法,无针。

奈何?奈何!

这就如同知道铁器好用,但开采锻造不得慢慢来吗?

青竹问:“侯爷,女君及笄之礼,可要提前送礼入宫中?”

不用!后日亲自带入宫中吧。

及笄礼,需得提前沐浴更衣,有许多礼仪。

桐桐忙去了,刘女作为亲生母亲,自是要跟着去。

这大殿里,只嬴政守着。

嬴子楚抓住了嬴政的手:“正儿,为父有话要交代于你。”

“是!儿子听着。”嬴政听着外面的蝉鸣声,感受着头上的汗往下落,身上的衣裳被汗湿,可父王的手却冰凉冰凉的。

嬴子楚问说:“正儿,可知道三家分晋,田氏代齐?”

三家分晋,只说春秋末年,晋国被三家瓜分。当时,晋国设置六卿,掌管晋国的军政大权。这六卿分别为韩氏、赵氏、魏氏、智氏、范氏、中行氏。

后来,赵氏把范氏和中行氏灭掉,又联合韩氏与魏氏,灭掉了智氏。

三家兴兵,晋国公室不能拦,其三家权利膨胀,晋国公名存实亡。

晋国公本就是周王室分封的诸侯国,诸侯国再行分封,这六卿倾轧争斗,变为三卿。权利之大,晋国公有名无实。

周王室不得不承认三家的地位,于是,晋国从此消亡,被这三家所取代。周王室分封三家为诸侯,这才有了赵国、韩国、魏国。

此便是三家分晋。

而田氏代齐,也差不多,它也可以称之为田陈篡齐。

齐国本是周王朝分封给吕尚,也就是姜太公的封地。齐国的王室应该是姜姓吕氏,后来一步步的,就演变成了妫姓田氏,经历了很多很多年。

嬴子楚说,“而今的齐国田氏,其祖上叫田完。田完本是陈国人,到齐国做一工正。工正,从八品工匠,修葺屋舍之人。从他开始,到田恒侍奉齐庄公,为宠信之臣,齐庄公甚至将女儿孟姜嫁于了田恒子。到这里,田氏用了整整一百二十二年,历经九代国君。”

嬴政’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田氏势力逐渐大了起来,他们在封地施行仁政,收揽民心。更是召集青壮,做武装储备。而齐庄公却小斗出大斗进,盘剥于黎民。数十年间,人心背离齐国,田氏为黎庶拥戴。”

嬴子楚说到这里,便喘息了良久才继续道:“而后,田氏对外,与其他诸侯国友好为邻,缔结联盟。对内,多发兵与吕氏对抗,最终吕贷沉迷酒色,被田氏迁居海滨,只余一城作为食邑。而后又求其他诸侯国代他求周天子,请册封他为齐国公。于是,田氏执掌齐国。这一步,田氏用了整整六十九年!”

嬴政点头:“父王,儿子懂了!不论是三家分晋,还是田氏代齐,其根源都在于分封过度。”

“分封过度,世族林立,此乃国之大患。臣子若是位高权重,必然为权利所迷,悖主而立,篡国而行……”嬴子楚抓住儿子的手,“正儿,你需得谨记。他日若平定天下……天下权柄只能握于一人之手。唯有如此,七国人,才能合为一国人。只有万民合而为一,方可止刀兵,方得万世太平。”

嬴政扶住父亲:“儿记住了!父王教导,儿永生不忘。”

嬴子楚这才缓缓的躺下,盯着儿子的眼睛,而后慢慢迷离,嘴里念叨的只一句话:“天下权柄……需得握于一人之手……一人之手……任何人不得染指……不得染指……”

嬴政看看昏睡过去的父亲,拉着父亲的头放在他的额头上,不敢掉、不能掉的眼泪在这一刻才算是掉了下来。

这一日,及笄之礼,嬴子楚精神格外的好。

今儿这及笄之礼,百官、宗亲尽皆参加。

桐桐一身礼服,拜父母。

太后给桐桐正冠,赵姬受大礼之后亲手将桐桐扶起来,取了她头上的簪子簪于桐桐头上。刘女红着眼眶坐于侧面,嬷嬷的注视着。

嬴子楚指着刘女:“去!给你阿母行礼。”

桐桐默默的走过去,行了礼。刘氏忙扶起女儿:何曾想到有一日,你竟长成这般。

及笄礼仓促,却也隆重。嬴子楚看了黄琮一眼,黄琮将一卷布帛打开,只见上面只一个字——桐。

及笄该有小字,此为嬴子楚为桐桐取的小字。

赵姬不大认识字,在赵国有些赵字她还有些认识,这个秦国字,她是真不认识。

只听得韩氏说:“桐?”

“桐?”赵姬问边上的大王,巧笑嫣然:“此字有何讲?”

“蚕子生于蚕月,春始华发,华为桐,荣亦为桐,取字为桐,必桐始可华。”嬴子楚接了那一卷布帛,笑看着桐桐:“来!”

桐桐跪于膝下,双手举起,嬴子楚将这’字‘交于其手:“为父愿吾儿此一生喜乐安康。”

“谢——父王——”

嬴子楚说完,又看向坐在百官中的吕四子,招手:“文渊侯,你近前来。”

四爷愣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大殿之中,尽皆打量之色。一个个的都看向吕不韦,这是要赐婚于吕家子么?

吕不韦眉毛都在跳动,嘴角难以压制。

可看过去,却发现大王与四子说话,听不大清楚,他们交谈之声,甚小。

嬴子楚看着眼前的青年:“……吕氏一门双侯,亦为显贵。”

吕不韦被册封为文信侯,因此,才说一门双侯。

这是试探,看四爷与吕不韦的立场有多亲近。

四爷轻叹了一声低声道:“……大王恩典,简拔吕氏于微末。吕氏浅薄,商户出身,大王不以其卑鄙,此大恩不敢忘。吕氏之今日,恰如寒门揽金山……感激不自胜。”

桐桐听懂了四爷的意思,他是说:吕不韦乃政治暴发户,根基浅薄!这就如同贫贱之人突然得了一座金山,久贫乍富之心态是什么样呢?财富难以把握!就如同吕不韦,他怕是亦难把握到手的政治财富。

难把握好啊,难把握,便容易过线,过线就会被抓把柄。

桐桐懂了这个话,嬴子楚自然也懂了这个话。

他这才笑了,取了玉珏来,此玉珏一分为二,他将一半递给了四爷,一半递给了桐桐。

不明着赐婚,但却给两人分了一块玉珏。

“你受教于荀子,甚好。”嬴子楚笑道:“下去吧!你也不算辱没我家丑儿。”

“诺!”

及笄礼之后,嬴子楚回了章台宫,便喊黄琮:“请太后……王后……韩氏……二公子……”说着,便喘息着,“宣驷车庶长赢傒……宣丞相吕不韦……宣上将军蒙骜……宣将军王龁……宣将军麃公……”

“诺!诺!”黄琮急匆匆的往出走。

黄琮都要出去了,嬴子楚又喊:“宣文渊侯……”

“诺!诺!”

夏太后来的最快,她一进来就愣住了。才看起来还神采奕奕的大王,怎生成这般模样?她急切的喊了一声:“异人?”

嬴子楚朝母亲伸出手:“阿母——”

夏太后什么都懂了,她扑过去,将儿子的头揽在怀里:“异人——异人我儿——”

“阿母……”嬴子楚轻轻地拍着母亲的手,“儿不孝!儿不孝!儿舍弃阿母认华阳为母……害阿母失去儿子……害阿母失去了儿子……”

夏太后压抑着哽咽声,不住的摇头:“我儿何曾弃母?我儿在赵为质,受苦受难,于大秦有功,这秦王之位舍我儿其谁?”

正哭着呢,韩氏带着成蟜来了。一看这样,韩氏瞬间瘫软:若不是那一口毒药,大王何至于此?

她一把抱住成蟜,不敢出一声。

嬴政冷冷的看着成蟜,成蟜吓的瑟缩起来。

嬴子楚伸手:“成蟜,过来。”

成蟜呜呜呜的哭着:“父王……儿错了……儿错了……”

嬴子楚抬手给成蟜把眼泪抹了:“不哭!为父不怪你,此乃为父之命数,亦是为父与华阳恩怨之了结。与你无关!”

说着,他将成蟜的手塞给正儿:“正儿,稚子何辜?”

嬴政看着尚年幼的成蟜,在父亲哀求和期盼中,到底是拉了成蟜的手:“父王放心,成蟜为儿手足,儿自当惜之重之……”

嬴子楚又看韩氏:“你近前来。”

韩氏膝行过去:“大王,妾该死。”

“你我之婚事,皆身不由己!你有私心,却无害我之意!夫妻情分,你予我的,比我予你的多。而今,事已这般,也算是两不相欠。”

韩氏叩首,一字不能言:这算是为自己求情,以保自己性命。

赵姬重新梳妆打扮,来的最晚。还未曾进去,便听见哀哀的哭泣之声,“这是作甚?”她疾步进去,看到了气若游丝的嬴子楚。

继而,她面色大变,一步一步过去,盯着嬴子楚的眼睛,问说:“大王将我当何人?”说着,她眼泪下来了,一边哭一边自嘲的笑:“若为你妻,何以生死大事,不告知于我?”

第728章 秦时风韵(55)三更

嬴子楚招手叫赵姬:“寡人只愿你……每日里无忧愁!你跟着寡人受了许多苦……寡人就盼着你每一日都能心无所伤……”

赵姬一下子就愣住了,眼泪决堤而下,紧跟着,便扑过去嚎啕大哭。

桐桐看见了嬴子楚眼里的无奈,临到死了,还得哄着她。

等吕不韦、赢傒等到殿外时,里面的哭嚎声骇人。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这是为何。

黄琮出来接引诸人,一进去,看着大王的样子,这些人猛的一跪:这是……怎么了?

嬴子楚这才道:“两年前……宫变时……华阳太后曾以毒酒欲鸩杀于寡人……幸而只饮一口……当日之境况,太子不在宫中……丞相与蒙骜上将军在外领兵……”

他不曾隐瞒当日事:“华阳太后借成蟜之手奉药……成蟜年幼,不知情……韩氏察觉,阻止及时……而后,多赖刘氏以土法使寡人吐出秽物……可饶是如此,也是毒侵五脏六腑。此二年,多赖刘氏照顾……多赖蚕子学医以侍奉左右……多赖正儿日夜相守……蚕子奉命,封锁消息……因而,上下无人知。”

说着,他歉意的看夏太后和赵姬:“母后,您见谅,儿深恐您忧心;王后,莫要生气,寡人给你的好日子不多,你快活一日,寡人亦能舒心一日……”

吕不韦看蒙骜:竟是连太后与王后也不能知?

蒙骜早已泪流满面:“这般之下,您何须再去接臣……您……”

“为一日王,当做一日王当为之事。”嬴政喘着气,看黄琮:“请王诏!”

诏书是早就拟定好的,一份一份摆了出来。

嬴子楚拉着嬴政:“寡人走后,太子嬴政即位为秦王。嬴政年十三,太后与王后摄政。”说着,转身拉了刘氏的手:“寡人将太后交于你手,即日起,你替寡人尽孝于太后身侧。”

刘氏一声声的应诺。

嬴子楚又看向嬴政:“他日刘夫人逝,准其以妻之礼,随葬。”

刘氏眼泪无声的流,不敢出一声。

嬴政“诺诺”的应着:“儿谨记。”

嬴子楚看向成蟜:“赦我儿之罪!华阳太后鸩害君王,我儿被为父所累,为父只愿我儿忘此事,勿要心怀愧疚活于人世。”

“父王——父王——”

韩氏抱着儿子,将脸埋在儿子的肩膀上,哭的不能自抑。

嬴子楚又看向吕不韦:“丞相与寡人相交于微末,丞相之能,寡人深知。寡人去后,丞相辅政。”

桐桐和四爷隐晦的对视了一眼:这摄政与辅政,一字之差,差了许多。

原本,该是吕不韦与赵姬共同摄政。可而今,换成了夏太后,其实是将桐桐隐在了夏太后身后。

吕不韦也从摄政变成了辅政。

嬴子楚看向几位将军:“升王龁为上将军——升麃公为上将军——着你二人与蒙骜上将军一同,掌管军务。遇事难决,禀于夏太后决断。”

夏太后欲说话,嬴子楚一把拉住了,夏太后便沉默,一语不发。

几位大臣忙跪下接旨!

嬴子楚这才又看向赢傒:“兄长。”

“在!”

嬴子楚伸出手,赢傒过去,抓住了他的手:“……兄长,孤儿寡母,朕交托给你看护。赢氏之将来,朕交托于你手。”

驷车庶长乃是宗室之主,赢氏一族事务,尽皆赢傒掌管。

赢傒点头:“臣领命!”

嬴子楚看着其他人:“今日之旨意,驷车庶长见证,不可更改。”

“诺——”

嬴子楚说完,这才看向站的最远的吕四子:“你近前来。”

四爷过去,嬴子楚却看向桐桐:“我儿来!”

桐桐过去,嬴子楚笑道:“丑儿,为父不曾封赏过吾儿!父王要走了,放心不下你。”说着,就看向御史:“拟旨……”

“诺!”

“将雍城赐予赢蚕,为赢蚕食邑!”嬴子楚抓着桐桐的手,“儿啊……为父盼着……盼着……”

“明白!儿明白。”桐桐反抓回去,狠狠的攥着嬴子楚的手。

雍城乃是周王朝和秦国的发祥地,它大致在后来的宝鸡凤翔。那地方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三国时,诸葛亮和司马懿在岐山五丈原相持百日,就是因为那个地方地势险要,难以攻下。

那地方战略价值高,连接咸阳与川蜀。

嬴子楚这是害怕呢,害怕有个万一,需得给嬴政一块能立足之地。只要活下来,只要能在雍城扎根,就能保住命。

嬴子楚笑了,这地方只有在丑儿的手里,才能不显山不露水,才能真的成为正儿的退路。

他一边笑,一边大口的喘息,然后指着四爷问说:“此地……交由文渊侯辖……可好?”你若觉得能掌握他,那就交给他;若你不能信任他,便不强求,你得另想他法。

桐桐不住的点头:“可!可!雍城可交由文渊侯代为辖制。”

“善!善!”嬴子楚一边说着,一边笑看嬴政:“儿啊……”

嬴政忍着眼泪:“父王,儿记着呢!天下一统之宏愿——儿未忘!儿不敢忘。”

“善——善——”嬴子楚笑着:“我儿必能一统天下……大秦历代先王之志——必能实现——”

说着话,他的眼睛就浑浊了起来,他抬起手,摸索起来。

桐桐将他的手拉住,将嬴政的手塞给他:“父王,我们都在!都在。”

“丑儿……”

“嗯?”

“正儿?”

“嗯!”

“为父……为父听见……听见战歌之声……战鼓雷动……金戈铁马……寡人催马而行……与子同袍——与子同泽——岂曰无衣——”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外面打更声响起,他问说:“过子时了……”

“是!父王,过子时了!”

嬴子楚笑了:“过子时好……过子时好……过子时……大吉……”说完,抓着嬴政的手就松开了,而后垂下!

桐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过子时,大吉!是因为不想薨逝在女儿的及笄礼这一日。

刘氏哭出声响:“大王——”

这一声嚎啕而出,赵姬才反应过来: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

她推开所有人:“你起来……你起来……公子你起来……你起来陪妾说说话……你起身呐——”

这一日,秦王薨!

对于知情的人,这一个结局,并不突兀!

可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太突兀了!真就是骤然而逝,时年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上有老母,下有幼儿。这丧事与两位先王丧事不同,嬴稷七十余岁,高寿若此;嬴柱亦是五十多岁,不算短寿。何况,彼时嬴子楚已过而立之年,国有长君,人心不慌。

而今呢?太子十三之龄。

夏太后久居内宫,臣子无一人相熟;

王后呢?

在灵堂前数次要撞柱,几欲逼疯太子和臣子。

大秦不尚此殉葬之法,自愿殉葬也不成。每日都有秦国将士战死,若是每个将士的妻子都撞柱追随,那秦人早死完了。

臣子是真不解:先王将国事托付给王后,丧事未办,王后寻死觅活,该当如何?

嬴政抱着母亲:“阿母——阿母——阿母亦要扔下正儿了么?阿母要舍正儿而去么?”

桐桐:“……”自己对赵姬可冷眼以观,但嬴政是亲儿子呐!

赵姬此时想一死之心,许是真的!可这会吓到嬴政的。

他接连丧亲,父亲才撒手人寰,母亲也要追随而去吗?父母乃至亲之人,他承受不住的!

因此,他用力的抱着赵姬,拉着她:“阿母……阿母……莫要弃正儿……莫要弃正儿……”

孤儿寡母,哭嚎于灵堂,怎一个惨字了得!

桐桐起身,从另一侧抱住了赵姬,手指摁压穴位,赵姬正哭着呢,软软的向下倒去。

嬴政变了变色:“阿母——阿母——”

桐桐这才道:“母后只是悲伤过多,晕厥过去了……”

嬴政缓过这口气,起身将母亲抱起来:“侍医!”

看着人安顿下去了,桐桐看看各安其位的百官,这才追着嬴政过去。

嬴政安顿了赵姬,一转脸看见阿姊带着御史来了:“阿姊?”

桐桐看他:“父王薨逝,心中之悲暂搁置。留待之后,慢慢想……悄悄哭……你该下旨,奉夏太后为太王太后,奉母后为王太后……”

对!该下王诏。

御史拟旨之后,桐桐带着往前面去,御史宣召,紧跟着百官于灵堂前拜见太王太后。

拜见完了,桐桐才走到夏太后身边,低声道:“祖母,请丞相和大伯,着二人主理丧事。”

夏太后丧子,心中之痛之苦得多重呢?

她看了刘女一眼:“你安排。”

刘女安排近侍:“太王太后有诏,宣驷车庶长与丞相!”

赢傒和吕不韦便被宣召来了,夏太后擦了眼泪,哽咽不能言一字。只指了指桐桐:“女君宣召——”

桐桐看二人:“太王太后有旨,着驷车庶长赢傒、丞相吕不韦主理丧事。”

赢傒和吕不韦看这位太王太后,她只点了点头,就罢了。

两人看向刘女,刘女眼观鼻鼻观心的守在太王太后身边,不离寸步。

赢傒眉头一挑:这个安排是此用意呀?先王将王权一分为二,一份在王后手里,一份其实就在嬴政和赢蚕手里。

吕不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退了一步,应了一声’诺‘!

赢傒紧随其后,应声之后从大殿里退了出去。

桐桐看着二人的背影,慢慢的收回视线。

嬴政收拾好了心情,再无慌乱之色,擦干了脸上的泪痕,一步一步的从后殿走了进来,然后跪于灵堂之前,吩咐黄琮:“传召,备丧之事,一日一报,不得延误。”

第729章 秦时风韵(56)一更

夜里,灯烛摇曳,灵堂前的白幡随风而舞。

桐桐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成蟜困了,跪在席子上不住的打盹。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成蟜。

成蟜一个激灵,赶紧跪端正,而后才满脸惧色的喊了一声:“长姊。”

桐桐跪下来,说他:“今晚我和大王守着,你去睡吧。”

成蟜不住的摇头:“不敢了……不敢……”

“听话!去吧。再熬下去,若是病了,父王会心疼的,也会责怪我与大王没照看好你。”说着,就催他:“听话,去吧!睡醒了再来,行孝观心……”

嬴政扭过头来,说侍从:“带公子去歇息。”

成蟜不敢反驳,起身跟着出去了。

灵堂里重新安静了起来。

桐桐朝外招手,蜀生拎着食盒进来。桐桐从里面往出取,先端了一碗煮饼,递过去:“用膳。”

嬴政摇头,吃不下。

桐桐的手没收回来:“用膳。”

嬴政看着那一碗饭食,眼圈红了,慢慢的接到手里,才塞了一口,就把脸转过去,眼泪滴答答的往下掉。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把眼泪擦了,轻咳一声,不让哽咽声叫人听见,扭过脸才塞了两口,桑榆急匆匆的来报:“大王,太后醒了……要追随先王而去……”

嬴政放下碗,起身踉跄了一下,桑榆一把扶住。他这才跑着往后殿去。

桐桐看了看才吃了几口的饭食,说蜀生:“备着饭食,大王一日没用了。”

“诺!”

桐桐没去后殿,赵姬可能只是害怕,只是觉得无所依仗,只是需要跟亲儿子在一起呆片刻。

赵姬哭的肝肠寸断,抱着儿子不撒手:“正儿……正儿……阿母心痛难当……恨不能随你父王而去……”

“还有儿子!儿子在!儿子是大秦的王……”嬴政一下一下的拍着母亲的后背:“阿母,儿在……父王令您和祖母摄政……您要是随父王去了,岂不有悖父王嘱托?”

赵姬又哭:“大王啊大王……你为何不让妾随你去?为何?”

嬴政看桑榆:“给太后备饭。”

赵姬摇头:“食不下咽!食不下咽呐。”

饭食端来,赵姬一口也咽不下。

嬴政端过去,用汤匙舀着汤饼:“阿母,儿喂您。您得用些,莫叫父王走的不安。”

赵姬看着放在嘴边的饭食,终是张了口,嬴政笑着一勺一勺的将饭食给喂了。一碗热汤饼下肚,嬴政松了一口气:“阿母歇着,儿子不走。”

哭是累人的事,赵姬哭的过了,她真累了,躺下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此时,嬴政才慢慢的退出去,交代伺候的人:好生看护!

“诺!”

再到灵堂,已经过了子时。

桐桐叫蜀女再端了饭食来,嬴政摆手:“阿姊,我用过了。”

那便罢了:“前半夜我守着,你去歇着。”

嬴政摇头:“阿姊,我睡不着。”

桐桐:“……”她没言语,起身却在火烛上点了药粉。她自己去通风的地方呆着去了。

不大功夫,嬴政睡着了,倒在了跪坐的席子上。

桐桐看了黄琮一眼,黄琮去取了衾被,桐桐接过去给嬴政盖上。可起身要走了,她听见嬴政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她看桑榆,低声问:“大王可曾进了饭食?”

“未曾!大王喂了太后饭,等太后歇下了……”

桐桐:“……”她点了点头:“歇息去吧!明日还得陪伴大王。”

“诺!”

桐桐守在灵堂,嬴政就在边上躺着,睡梦里他眉头紧蹙,眼角不时的有眼泪下来。

十三岁!十三岁而已。

父亲走了,留下一个群敌环伺的秦国。白天再镇定自若,可夜里他依旧是个会害怕的孩子。

她守在边上寸步不离,嬴政腿猛的一蹬,眼睛睁开的一瞬先坐起来,而后摸袖子里的短刃。

等看清楚阿姊就在身边,他才将短刃收起来了:“阿姊……”

“嗯?”

“我梦见父王了……”

桐桐抬头又看棺木,没有言语。

“阿姊……这为甚不能是一场梦?”

桐桐沉默,而后问道:“饿么?”

嬴政没回答,却问说:“阿姊,你怕么?”

桐桐看着他:“你若怕,我便不敢怕。”

嬴政愣了一下,而后伸手拉阿姊的袖子,抽噎的哭出声来:“阿姊……我不怕!我不能怕!”他靠过来,一下一下拍阿姊的脊背:“阿姊,你哭吧……你怕了就告诉我……我不怕……”

桐桐跟他靠在一起,只这么陪着,什么话都没说。

无措、彷徨、不安、惊惧,都是避免不了的情绪。

会过去的!都将会过去的。满城素白,棺梓以八匹马拉着。

桐桐一身重孝,跟成蟜一起站在嬴政身后。一路将棺梓送出咸阳城,送往陵寝。

陵寝不近,在后来的长安附近。

陪葬并不奢靡,墓穴也较为简陋。

看着棺梓抬入墓穴,夏太后一声’儿啊‘才要出口,便用帕子捂住了嘴,太王太后不能那般哭,有失国体。

可赵姬控制不住,她奋力的朝墓穴扑过去:“大王……带妾走……带妾走……”

百官跟随,将士守护,周围的百姓那般多。

成蟜年纪小,他害怕到了极致,大人一哭,他便止不住,嚎啕大哭。桐桐一手拉着赵姬,一手揽着成蟜,看着嬴政:“行礼,封门。”

嬴政看着那深深的墓穴,一道门,送进去便什么都没有了!那是我的父亲,我将他葬于此,一抔黄土盖其身,就真的再没有此人了。

他跪下去一步一行礼,而后看礼官,礼官一声应,便有人来封墓门。

耳边是母后声嘶力竭的喊着’大王‘,是成蟜嚎啕着要父亲。

他起身,回过头看,看见阿姊一身狼狈,一手拽着一个。

他过去,抱住阿姊:“放手……阿姊……放手……”要哭就在这里哭吧,由着吧。

赵姬扑倒在坟茔之上,成蟜跪于坟茔前,从怀里掏出青枣:“父王……父王……您尝尝枣儿……这是儿亲自摘的……父王你尝尝儿摘的枣呐……”

他们在哭着,在诉说着,嬴政就在边上看着,等着。

从始至终,他没掉一滴眼泪。

回城的路上,嬴政坐在车辇上,却始终看着陵寝的方向。

一场丧事,少年清瘦许多。面颊如刀削一般,眼窝深陷却更有神了。

丧事之后,第一次大朝,嬴政身着秦王冠冕,身佩秦王剑,一步一步的走进了大殿,踩着先王们尽皆走过的路,一步一步的走上了秦王的宝座上……

桐桐给夏太后更换了汤药,“这个服用三日看看……”

夏太后病了,坚持到丧事结束之后,真正的苦痛才真的席卷而来,于是,她病了。夜里起了高热,嘴里含含混混的喊着都是’异人‘。

刘氏守在身边,不敢叫太医。若是此事叫人知道了,是不是就得说,请太后多劳呢?

因此,她只说夏太后夜里噩梦,想起先王,哭了一场,请长公主来宽慰一二。

桐桐给针灸之后便退热了,又开了方子。

夏太后攥着桐桐的手:“苦了丑儿了……苦了丑儿了……”谁都哭过,只丑儿连哭的时间也不曾有。

“您得好起来,正儿年幼……”

夏太后不住的点头:“我会服药,我能服药。”

桐桐从大殿里出来,看着满庭落叶。她停下来,捡起落在地上的枣儿,在袖子上蹭了蹭,而后轻轻的咬了一口。

好似不如往年甜了。

正要再捡几颗枣子呢,蜀生急匆匆的进来,“长公主……”

桐桐看她:“何事?”

“侯爷的信,急!”

桐桐跟四爷通信,自在太子府就开始了,从无人拦过,也以为青年男女鸿雁传书。可其实,多数时候传递的都是消息。

原先桐桐用郑仁,可郑仁是吕不韦的人,桐桐后来就基本不用了。

她有了自己的渠道,了解咸阳城中动向。

但四爷送的消息,往往不是市井之内的消息。

她接了竹筒,抽出来看了,明面上当然是叫自己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但藏着的暗语是:吕不韦召人于相府论道。

吕不韦在修书,请些朝中官员或是才子名人,坐而论道并不奇怪。

只是在此时,先王新去的当口,召集那么些人聚集,这就不大对。

桐桐没言语,将这信收了抬脚就往出走,心里却寻思着:吕不韦这是要作甚?

夜里,吕不韦高居上首,看着满堂上宾,叹息一声:“先王故去,不韦心中亦是怅然。先王对不韦有知遇之恩,万死不足以报答。原先这朝中啊,分三派。一派为楚系,一派为老秦人,一派为咱们这些外来臣……”

话未说完,蒙骜站起身来,“丞相此话何意?我蒙骜虽是齐国人,然自归秦以来,君王信任,从不将蒙骜当外人。在大秦,我娶妻生子,子又生孙……我之子孙皆生于秦国,怎就成了外来臣了?某深觉丞相此言不妥!”

吕不韦忙道:“是不韦失言,这里无他国之人,你我尽皆秦人。我这说的不也是原来嘛!而今,上下一心,尽皆为辅佐新王。大王年幼,需得名师教导!以前,大王为太子时,只有一启蒙师,太子多从先王学习。如今先王不在,大王需名师呐。召集诸位,便是商议此事。”

蒙骜这才坐下:“名师?丞相以为何人可为大王之师?”

吕不韦看向在座的诸位大臣:“诸位以为姚贾如何?”

蒙骜没言语:姚贾与丞相相和,处处以丞相马首是瞻,此人为大王之师,至少不会挑起大王与丞相不和。

君臣不和乃是大忌!

若是如此,为大局着想,姚贾可为大王之师!

第730章 秦时风韵(57)二更

这个提议,蒙骜没有反驳,众人尽皆没有反驳。

吕不韦就对着姚贾颔首:“本相明日便求见太后,姚大人敬候佳音便是。”

姚贾忙起身致谢:“多赖相邦提携。”

吕不韦又看麃公:“而今,城中卫尉,主理王城之安全,您觉得赢傒公子如何?”

麃公看了蒙骜一眼,问说:“赢傒公子……自是合适,只是他为驷车庶长,如何再做卫尉?”

“先王临终,托孤于赢傒公子,可见其信重。先王才去,人心需安,既然先王信任,这咸阳之安全,除了托付给赢傒公子,还能托付于何人?”

麃公吸了一口气:反对赢傒公子,岂不是不信任赢氏宗室。

他没言语,不曾反对。

但赢傒必不是吕不韦能左右的,因此,这个安排,不存私心。也因着不存私心,没换成他的人,所以在坐之人都不曾反对。

吕不韦一脸笑意,“如此,便只有护卫郎中一职,此职位乃是护卫大王及咸阳宫安全之要职。相府有一家宰,名郑仁。此人曾随长公主与大王赴邯郸,邯郸一行,凶险非常。郑仁在其中传递消息,居功至伟。这一点蒙家两位小公子可作证!此人深得长公主与大王信任,不韦想举荐此人做护卫郎中,以保咸阳宫安全。”

麃公看看蒙骜,又看看王龁,没法反对。

赢傒乃是宗室,郑仁又与大王有信任基础,只一姚贾亲近吕不韦,但却是朝廷的官员。没有反驳的理由。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由丞相奏报太后与太王太后。

第二天,吕不韦就求见太后。

一求见赵姬,桐桐就收到消息了。

嬴政未亲政,吕不韦有事是不需要跟嬴政说的。太王太后和太后摄政,吕不韦求见太后,无错。

太后如今住的是甘泉宫,甘泉宫不在后宫之列,乃是独立于章台宫的又一宫殿。是嬴政特意将亲生母亲挪过去的。

因着赵姬说,她不喜后宫主事赢姜,见着赢姜那鬼面夜里便做噩梦。

嬴政未曾换了赢姜,却叫赵姬挪到了甘泉宫。

桐桐等着,等着看看,赵姬是否主动去请夏太后。但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这个消息,她便知道,赵姬没想着请。

她吩咐蜀生:“告知刘夫人,马上去给太后请个安。”

刘女一接到信儿,放下手里的事便去了。

去的时候,锦容迎出来,“夫人。”

刘女温和的笑:“我来给太后请安。”

锦容一脸愁容:“那需得等等,太后正在发脾气。这些日子太后心中不畅,不思饮食。奴一早便遣人出宫采买吃食去了,许是太后能用几口也未可知。这不,丞相大人来,不慎说了几句邯郸旧话,勾起了太后伤心事……”

刘女:“……”女君安排了白明在太后这里伺候,想来白明被被调开了去采买去了。

她就笑道:“邯郸旧话……哪有妾不知的!你若劝不了,还是妾去吧。这些年,妾未曾有一日与太后分开……”说着,兀自往里走。

才走到大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太后极其生气的声音:“……丞相乃故人,我总以为,丞相之心,必是挂着我们母子的!可你呢?竟是要让赢傒掌管咸阳戍卫,丞相是怕他图谋不轨时无兵可用,杀我们母子不死么?”

吕不韦起身:“哟哟哟!太后!臣当然是故人!可赢傒乃是宗室之首,乃是先王临终托孤之人,更是百官举荐之人呐!臣本想举荐臣家中护卫樊於期,可诸位上将军尽皆支持赢傒公子……臣便是宰辅,又能如何?”

“什么托孤之人!先王择丞相辅政,你才是大王寄予厚望的托孤之臣。他赢傒算甚?!别人不知当日赢傒是怎么逼迫大王的,你也忘了?若是你也忘了,那我可没忘,我今生都不会忘……赢傒当日在大殿之上,质疑正儿的身世……当日便该杀了他!”

“太后,万万不可说此话呐。”

“怕甚?这种居心不良之人,你却将我们母子的身家性命托予贼人之手……若是有个万一,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上将军尽皆支持就已然可怕了,你还要让他掌管咸阳卫……只怕梦里,我们母子便得丧命也不知道怎么丧的。性命已然要不保,还有何话讲不得?”

吕不韦连连躬身:“太后——不至于,臣安排了郑仁……郑仁曾辅佐于长公主……当日又是他从邯郸送了长公主的密信于臣……此人掌管咸阳宫护卫,岂能叫他人得逞?”

“咸阳宫中才多少护卫?咸阳城中那是驻军。你休要糊弄于我!”赵姬轻哼一声:“我不要赢傒掌管咸阳防卫,你之前说的那个家宰……叫甚名?”

“樊於期!”

“就樊於期!”赵姬赌气一般看着吕不韦“就他,行不行?”

吕不韦一脸的为难:“太后……您这不是为难臣么?”

“我不管,你去办,我就要!行不行,给句话!”

吕不韦一脸的无奈,跟赵姬对视,赵姬对着他轻哼一声,吕不韦无奈的叹气:“行!行!臣去办!臣去办便罢了。”

赵姬吭哧一笑,说他:“这还罢了!以后休要忤逆于我!”说着,就朝吕不韦招手:“来!你近前来,上这里来……你拟诏书,我盖印。”

刘女听了这半晌,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咸阳城中换成吕不韦的家宰樊於期,咸阳宫内换成郑仁,郑仁乃是吕不韦的门客护卫。

城内城外尽皆在吕不韦手中,怎睡的着?

于是,她急忙进去:“太后——”

赵姬便笑:“你来的正好!我今儿可是驳了相邦呢!”说着就问,“你来作甚?”

“请安!”刘女一脸的赧然:“若知道今儿丞相进宫,请见太王太后与太后,妾便不过来了。”说着就道:“妾回去禀奏太王太后,在宫中等您。”

赵姬看她:“些许小事,何须劳动太王太后?”说着,就扭脸催吕不韦:“旨意可拟好了?”

吕不韦躬身递了过去,赵姬看锦容:“取印来——”

刘女心里发急,抬手摁在了诏书上,“太后,若无太王太后印玺,此诏便不可行!”

吕不韦看这刘女,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尴尬的笑着,好似拿太后没有办法一般。

赵姬皱眉,问说:“果真如此?”

“诺!”

赵姬’哦‘了一声,“那……你先回禀太王太后,就说本宫与丞相稍后便至。”

刘女这才欠身告退,从里面出来了。她疾步往回走,果然就看见女君在前面岔路口等着。

桐桐忙问:“如何?”

刘女抓着桐桐的手,将听到的一五一十的说了:“丞相知太后性情,此必是有心为之!”

桐桐点头,自是有意而为。若是一开始便这么安排,那便太直白了一些。此时若是将赢傒换下,不仅能安排他的人,更能离间赢傒与嬴政的关系。

若是宗室不亲嬴政,嬴政可依仗的只有他了。

三位上将军忠心不容置疑,但此三人在咸阳城中不久呆,他们多在戍边为战。

当日先王薨逝之前,只赢傒、麃公、王龁、蒙骜、吕不韦在。

麃公、王龁、蒙骜一离开咸阳,再跟赢傒有了隔阂,那真的是除了吕不韦还是吕不韦了。

这一手,是在试探朝臣和宫里的态度吗?

当然了,而今就算是不成,那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不是太后非要替换赢傒么?

桐桐低声道:“您先回太王太后寝宫,他们必去,您拖一拖,只说祖母在小憩,起来要梳妆,叫他们等一等。”

“好!”刘女应了,急匆匆的又走了。

桐桐这才往回走,找嬴政。嬴政正跟姬丹、蒙恬蒙毅一起念书。黄琮守在外面,她跟黄琮说了一声,黄琮便进去了,附耳跟嬴政禀报了。

嬴政朝外看了一眼,从里面出来:“阿姊?”

桐桐便将事情告知了:“而今……人只怕已经在祖母宫中。”

嬴政袖袍里的拳头慢慢攥紧,用力之后再用力,若不是宫中每一处都被阿姊守住了,今儿这事就成了。

只拿母后的诏书下诏,无人敢在宣召之后驳斥。

“不能换了大伯父……”疏远宗亲,此乃大祸。

正是!

“咸阳宫不可用郑仁。”嬴政在廊下转悠:“阿姊,我不能出面!此事多劳阿姊……您不急于否了郑仁,只要先保住了大伯父便可。郑仁……由他上任便是了。这宫内,可由不得他!只要进来,自有再将他踢出去的办法。”

桐桐朝里看了一眼,而后低声道:“先生必是得换……”

“由他!换来的人必定有些才能,只要有其才,用其才便是!”难道他说日自西边出,我亦信他不成?

桐桐应了一声,“那你进学吧,此事我去办。”

嬴政看着阿姊的背影,摊开手心,手心都湿了:父王才走,托孤之臣竟先算计起自己来了。真真是,每走一步,尽皆凶险。

桐桐叫蜀女取了新做的果酱,这才捧着去了夏太后宫中。

人未至,声先达:“祖母——祖母——我做了果酱,给您冲水饮可好……”

话才一落下,人便进去了。

赵姬坐着,吕不韦站着。

桐桐’诶?‘了一声,好似不知道二人在此,一脸的意外:“母后今日出寝宫了?才说从祖母这里出去,好给您请安呢?”说着,就看吕不韦:“起身,莫要多礼。”然后又指了指下首:“丞相乃辅政之臣,劳苦功高,别站着呐,快坐!”

吕不韦应着,低着头垂着眼睑,坐了过去!等做好了,一抬眼便跟那位女君对上了视线,他:“……”事情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