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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送赵姬于嬴子楚,再送嫪毐于赵姬,若是如此,你吕丞相有何面目立于世!你修书,为的是名垂青史,而今,你要用此法在史书上留下此等名声么?

吕不韦在外室里踱步,三步一停,脸憋的青紫:“此等庶子!毁我家业!毁我宗族!孽子!逆子!”

说着,他站住脚:“大王有何诏令,必尊其而行……”

四爷回头看他:“大王对此,无诏令。不过,叔父,两宫太后印玺尽皆在大王手中,其亲政与不亲政,只差过明路了。叔父,此时,您当如何?”

“亲政?”吕不韦朝后退了两步:“来年十四岁年纪,如何亲政?”

“亲政与不亲政,只在于明与暗。您若不支持,必有他人支持。对于叔父而言,您得自问,若不亲政,您得到的会多?若亲政,您得到的会少?若所得无所差,您反对岂不是与君王背向而行。从长远考量,此为智亦或是不智。”

吕不韦又开始踱步:“可礼法在先!”

“礼为周礼,而今周天子何在?周天子被秦所逼迫,献九鼎以自保。叔父何以强迫秦国君王遵循周礼?以先朝之绳索捆绑后来之君,岂非笑谈?”

吕不韦不能辩,而后试探着问:“助其亲政?”

四爷便笑了:“助其亲政,您之功不在拥立之功之下。想当年,魏冉楚系拥立昭襄王,而后魏冉若何?楚系若何?权倾一时呐!甘茂其能如何?其才如何?在魏冉之下否?可结果呢?寄居他国,郁郁而终。以叔父之明,当做何选,心中必然明了。”

吕不韦点头:“我知!我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四子是在府中安歇,还是?”

“进宫复命!”

“好!”吕不韦喊人:“送四子!”

来者是郑仁,只余一目,侍奉在吕不韦身侧。

四爷看见郑仁,突然站住脚:“叔父,樊於期……之过,不小!若想保命,送往军前为卒,以恕其罪吧。”

吕不韦’嗯‘了一声,三子之错,樊於期乃诱因。

四爷走了,吕不韦等郑仁送人回来,吩咐他:“请三子。”

“诺!”

郑仁一转身,吕不韦眼中泪瞬间滑落,他起身,去了内室,取了瓷瓶出来,轻轻的倒入碗中,而后给碗中倒入蜜水。

吕三子被叫来的时候,吕不韦面带微笑,将碗中蜜水递过去:“饮!”

三子接过去,毫不犹豫的喝了。他放下碗,才要询问父亲请他所为何事,却见父亲之前的和颜悦色全然不见,此刻正面无表情的坐着,看着他:“为何?”

“……”吕三子不解:“父亲何意?”

吕不韦看着儿子目不转睛:“太后、嫪毐……为何?”

吕三子瑟缩了起来,而后又大着胆子:“父亲进赵姬于嬴子楚,得而今相位!太后年轻,未必不如宣太后。父亲怎知儿不是下一个您?”

吕不韦一瞬间的不可置信:“效仿为父?”

“正是!”

吕不韦起身,而后慢慢转过身去,一瞬间痛苦非常:“报应!报应!”算计于人,必为他人所算计。所行不端,有子效仿,若因此而送命,子之过?父之过?

此乃报应!报应啊!

他摆摆手:“去吧!出去吧。”

吕三子没想到父亲并未过分苛责,一脸侥幸的转身走了。

可才一出去,就听到父亲在内室嚎啕大哭:“儿啊……我的儿啊……疼煞为父……疼煞为父呀……”

吕三子狐疑的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的懵懂。直到这天夜里,他开始腹泻,怎么也止不住,他终是有些反应过来了。

夜半,他被人抬上马车,往老家送去。

不幸,吕三子年末归乡途中,偶发疾病亡故!当然,此为后话。

不过未及冠一小子,未成亲,未有子,这般人之丧,不用兴师动众。他之死,未曾有人在意过!

至少,桐桐未曾从吕不韦的脸上看出吕三子的结局对于他有何影响。

吕不韦进宫是想说亲政之事的,他说:“亲政需得满足几个条件。”

嬴政洗耳恭听。

“其一,三位上将军赞同,且支持。”

嬴政’嗯‘了一声,明白吕不韦的意思:此事需得等三位上将军班师回朝方能谈。

“其二,亲政需得宗室赞同,且支持。”

赢傒会支持的,嬴政对此并不担心。

“其三,太王太后与王后支持,此亦不为障碍。”

嬴政点头,对此并未多言。

“其四,朝中支持亲政朝臣需得过半,此需要有人居中联络,需要时间。”

“可!尽可从容而行。”

“其五,大王婚事,当斟酌以选。从提及婚事到成亲,需得两三年。大王十七岁成婚,成婚之后方可办及冠礼!出孝期之后,此事当议。”

嬴政沉默着,良久才问:“依丞相之意,婚配人选?”

“诸国联姻绵延数百年!正如太王太后本是韩国贵女,华阳太后为楚国宫室女,便是韩夫人亦为韩国宫室女……您细数历代先王遗孀,哪些不是诸国远嫁而来。”吕不韦就道:“不瞒大王,此次诸国所派使臣,尽皆携各国王女而来。出孝之后,所荐之女,您需得纳入后宫。哪位为正室,在您。”

嬴政:“……寡人知!”

吕不韦便起身:“臣居中联络,必能达成大王之所愿。”

“丞相有辅政之劳,有拥立之功,寡人定然不忘。”

“臣惶恐!”

“去吧!些许小事,不至于离间我们君臣。”

“诺!”吕不韦一步一步的退出去了,一出去便深吸一口气,而后挺直了腰背迈着方步离开了。

人走了,嬴政看向舆图,良久之后才喊了一声:“阿姊!”

桐桐抬起头来,“嗯?”

“阿姊,吕不韦居中联络,此消息阿姊必是会防着朝各国流散,可对?”

当然!

嬴政便笑了,“你说,这六国,哪一国能一口吞下呢?”

桐桐看向韩国,此一国最为弱小,自然是韩国!嬴政考量的是,他亲政之后,需得有一场灭国之战确立威信。

嬴政点在韩国上:“就是它!阿姊,将寡人欲亲政之消息放给韩国知晓。韩国乖顺,韩国君在历代先王丧事时,尽皆亲自前来奔丧,于礼而言,韩国对秦无失礼之处;祖母乃是韩国人,韩夫人亦是韩国人,韩国每年所献亦是最多,于情而言,两国确实诸多瓜葛。贸然兴兵,秦不占理。”

说着,他便站起来,点在舆图上:“而今,寡人年幼,不尊礼强行亲政,在外人看来,此必招致秦国内乱。但凡为国君者,有几人肯臣服呢?一旦有机可寻,韩国亦不会放弃此等机会谋算我大秦。此时,大秦兴兵灭其国,此乃师出有名。”

桐桐:“……”提前亲政,你便提前伸出了你的爪子,灭六国之战,跟着提前了。

瞧,亲政之事尚未成,他已然再算计下一步了。

她起身应了一声:“这就去安排!卖破绽给韩国,使其主动犯错!”

新郑,韩国都城。

韩王高居王位,看着手中密报:“竟是要亲政!黄口小儿,未免太过于自大。”

朝中大臣议论:“此乃良机!”

“出兵否?”

“不可!小国寡民,征战不起。”

韩王捻着胡须:“韩非前日进宫,谈及在咸阳见闻。听闻李斯为秦王出谋划策,认为重农事,兴水利,可强秦国。此,是否可用?”

怎用?

韩王起身,一脸的兴奋:“择善水利者赴秦,说服秦王,修水利。秦国人口多,可若大兴水利,此必然耗损国力,此策如何?”

“彩!彩!彩!”

于是,在韩国找到一善于水利水工者,名郑国。

郑国手持舆图:“臣早年游历天下,过秦入咸阳,横穿关中,熟秦国山川河流。若想说服秦王,此水利需得为真,如此方有说服之力!”说着,他便点着舆图:“大王您看,只要引泾水东注洛水,便可灌溉卤地四万余顷。若真修成,关中必为沃野,再无凶年。只是,此渠长达三百余里,工程巨大……”

韩王鼓掌,大赞:“此等诱人之利,秦王焉能不动心?善!大善!此法耗尽秦国人力资财之时,寡人亲迎你归国,彼时,拜汝为上卿!”

“谢大王!”

而后,郑国入大秦,怀坏秦之计谋,托李斯引荐,献策修渠!

桐桐听说的时候,心中一万匹马奔腾而过——郑国渠啊郑国渠!嗯!你就是那使得关中变沃野,润泽关中平原两千余年的郑国渠呐!

第747章 秦时风韵(74)一更

嬴政看着被引荐而来的郑国:“韩人,为何来秦修渠?”

郑国满脸尽皆遗憾:“韩国小国,民寡,无力兴修水利以兴民。而秦国则不同,七国中,唯秦国最强盛,人口最多。亦唯有秦国,因蜀郡修都江堰,使蜀地变为天府,受水利之利,必重水利甚于他国。唯有在秦国,小民一身所学方有施展余地。”

嬴政看向挂着的舆图:“引泾水入洛水?”

“正是!”郑国走了过去,“大王且看,关中之地虽为平原,然地势并非无差。此平原乃是西北高,东南低。自泾水引水入洛水,利用高低地势之差,使得水渠自然而流动。”

说着,手指在舆图上挪动:“您看,此乃平原屋脊,正是平原中最高线。自此开渠,渠高于两岸田地,引渠水灌溉,亦是自流灌溉。”

嬴政跟着站在地图前,久久未语。

郑国指着泾河边一小山,“此山为仲山,山脚下为瓠口……”

桐桐想起关中之地流传的民谣,前两句是:九曲泾河弯,冲出龙口入泾渠。

瓠口其实说的是河道的形状,此处泾河拐数道弯,河面宽阔,河道如同葫芦形状。

郑国的手指又开始挪动:“此处为卤地,而泾河含泥沙,泥沙为肥地养料,泾河水灌溉,此卤地可为良田……”

桐桐又想起民谣的后两句:灌溉良田难计数,郑国仪址恩不忘。

后人不忘郑国之恩,却不知此时的郑国心中怀着怀秦、疲秦、弱秦之念。

才这么想完,就听得嬴政扭脸问李斯:“此人乃客卿举荐,客卿如何看?”

李斯看了郑国一眼,好整以暇:“大王,臣以为,此乃韩国疲秦弱秦之策。”

桐桐不由的朝李斯看了一眼,而后看向郑国。

郑国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扭脸看向李斯:“大人何以这般揣测?”

李斯轻笑着看向郑国,“你入秦便找我李斯,为何?”

“自是因大人与韩非公子有同窗之谊。”

“此话自相矛盾!韩非乃当今韩王韩然之子,乃韩国公子,你弃韩国就秦,却希图韩国公子的同窗为你引荐,行叛韩之事,岂不荒谬?”

郑国马上接话道:“大人谬误!在下虽托人情,然心知大人与韩非公子素来不睦。韩非公子曲高和寡,此乃世人皆知。在下只要假托其名,以先生之心胸,以对韩非公子之不喜,必能助我。此亦乃在下之谋也,大人不能以此来揣测在下真心。”

李斯冷笑,“想来郑先生是不知长公主之能!咸阳城中消息,若想封锁,长公主能;而韩国呢?新郑城中可有秘密?不若稍等些时日,派人去新郑一探便知。韩王是否能做到滴水不漏!”

郑国才要说话,嬴政一抬手,看看李斯,再看看郑国,这才跟郑国道:“你乃水利大家,然则乃多年之前过秦,未曾详细探查。再则,山不移,川未必无改。你之谏言,寡人听来甚是有理!然水利非小事,需得现探现查,方能服众,也方能安寡人之心。”

他笑道:“不若,寡人派戍卫于你,另派官员随行,如何?”

郑国再叩首:“小人定不辱命。”

嬴政就朝外喊:“王翦何在?”

王翦自殿外而来:“翦在。”

“派人护卫郑国,山川之地,野兽横行,务必要护其周全。”

“诺!”王翦应着便退出去,然后吩咐属下:“护其安全为其一,其二,看住他,不使其逃跑,无论接触何人,所谈何事,尽皆禀报,不得大意。”

嬴政在大殿之内又吩咐黄琮:“传旨王绾——”

桐桐心说,王绾乃姚贾举荐给吕不韦的,此人在算学一道上颇为擅长。

好似正史上,此人后来也做了秦国的宰相。

李斯引荐之人,着王翦派人保护,却用吕不韦提拔起来的王绾跟随。

挺有意思的安排。

王绾急匆匆而来,嬴政交代他:“需得以客卿之礼待郑国,不得疏忽。”

“诺!”王绾应了,便请郑国:“客卿请随在下来。”

郑国忙拱手告辞,跟着一步一步的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嬴政才看桐桐:“阿姊,李先生所言,未必没有可能。新郑之动向,需得探查清楚。”

桐桐应了一声:“我会着意留意新郑消息,一有发现,必及时禀奏。”

嬴政点了头,这才看李斯:“韩王未必能滴水不漏,但先生实乃滴水不漏之才。将心中猜测和盘托出,此乃臣不疑君之举,寡人甚喜!先生此举,亦教会政,为君者不疑臣。”

说着,朝李斯一礼:“先生受政一拜。”

李斯忙拱手,看着嬴政一时不能言。

桐桐便格外关注起新郑的消息。

韩国,新郑,王宫。

韩非站在韩王面前:“……大王此策,绝非救韩之策。”

“如何不是救韩之策?秦国用此策,十年内无力东出,可保我韩国十年无虞……”

韩非急道:“此乃取死之道!十年之内,秦国许是无力东出,然则,一旦此渠修成,关中之地沃野千里,大秦再无粮草之忧!灭韩,只在于早晚。强,需得自身强。不希图强己,只谋算弱敌,此乃一时之计,绝非长远之谋。”

韩王白了此子一眼:“你学于荀子,只学来些口舌之法?强国之策呢?”

“变法!唯有变法才是强韩!”

韩王再扔一白眼:“变法用时过久。”

“昔年商鞅变法,最初只四载而已!”韩非看着大王,“您何以用十年之策,谋算弱化他国,而不用四年时间以自强?”

韩王冷笑,“你亦知晓最初用时四年,可持续多少载?十八年!”

“十八年又如何?变法民富,民富则国强,国强则无人敢欺……”

“变法若成,其利世人皆见。”韩王拂开袖子:“而如何笃定变法一定能成!疲秦弱秦之策若成,寡人可笃定十年内,秦国无力东出;而你,是否能笃定一变即成,一切尽皆在而预料之中?朝中人才济济,难不成只你懂自强之理?寡人问你,若变法有乱,秦国趁机而来,当如何应对?”

韩非一着急便口吃起来,结巴不能言。

韩王指着大殿之外:“出——出——此子不可与之谋也!”

韩非写策论,源源不断的往王宫里送,可尽皆如石沉大海。

无奈,他只能拜访丞相张平。

张平接待了韩非:“……公子之策论,大王看了。然……大王胸中自有丘壑,难以被左右。”

韩非沉默,良久才道:“大王喜好浮夸之臣,一拙劣计策,满朝皆喝彩之声。此主意当真高明?事在于密,若有此策,乃密室之谋也,何以在朝堂之上夸夸而谈。秦素有灭六国之志,知己知彼之兵策难道秦国上下无人知?韩国所处位置,正乃秦国东出函谷关之交通要塞,若不灭韩国,秦国吞并天下便如儿戏。此等战略之地,有多少耳目,大王可知?丞相可知?”

张平无言以对。

韩非这才又道:“反之,秦王虽只束发之年,然英姿勃发,已有雄主之相;两宫摄政,然事务尽皆在赢蚕与嬴政之手;吕不韦辅政,却不能以权僭越王令。其中,那位长公主之作用常被忽略。天下之人尽皆忘了,此女擅甚?她曾封闭咸阳耳目……丞相,此等之人在暗中紧盯,伺机而动,新郑可有秘密?若是秦国探知韩国动机,一怒而兵临城下又当如何?”

韩非说完,便站起身来,“丞相,此言还请转告大王。非,虽不才,然终究是韩国人。此事还需得大王谨慎应对。”

张平跟着起身,深深一礼:“公子所言,平,谨记!”

韩非转身便告辞,走出几步,有一约莫七八岁、八九岁的童子自转角而来,两人走了个面对面。

这童子一礼:“见过公子。”

韩非面带笑意,“近日可曾咳嗽?”

“不曾!公子所赠之药,服用之后甚是管用。”童子笑道:“哪位名医所配之药,他日得见,定要感谢。”

“倒也不必!文渊侯乃非之同窗,他与秦国长公主有男女之亲,长公主擅岐黄,此药乃长公主所配!本是讨来一试,谁知竟是十分灵验。你安好便好,无须客套。”

韩非说着,就转身看张平:“丞相,若是小公子常病,且病而不愈,不妨将其送往秦国,咸阳有良医,于小公子必有益处。”

张平含笑致谢,却不想这小童道:“张良乃韩人,为求药以求秦王,不欲也!秦国,虎狼之国;秦人,虎狼之人;秦王,虎中虎狼中狼。他们侵我国土,害我庶民,张良此生势与之为敌,安能因一病于仇人求怜悯。”

韩非子回头看向这小小的孩童,他抬手摸了摸小童的脑袋:“张良,你生于韩、长于韩,你祖你父在韩皆为相。然,天地之大,不可想象。走出去,举目望天下……你必有收获。”

许是秦国一统六国之行,才是对的!

征战不休,攻伐不止,百姓尽皆忘了无战时,日子该当如何过了。

他看着张良的眼睛:“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记住此言。”

张良点点头,看着韩非远去。他转脸看向父亲:“……秦国乃敌国,是否?”

“是!”

“韩人与秦人势不两立,是否?”

“是!”张平过去,牵着儿子的手:“我儿病弱,但待国以诚,待君以忠。与国人同仇敌忾,与君王同喜共悲……家中有子若此,为父之心甚安。”

张良仰着头看向父亲,而后被父亲牵着往出走。

丞相府极大,侍婢交错而行,尽皆俯首。

张良问:“父亲要入宫么?”

“当然!”

“大王会听公子之言么?”

张平站住脚,良久之后才道:“不会!”

第748章 秦时风韵(75)二更

桐桐看着送回来的密报,慢慢的合上。

蜀生捧了礼单来:“长公主,六国礼皆至,您去看看。”

桐桐起身,从内室转到正殿。

正殿当中,摆着六色不同的箱笼,箱笼尽皆打开,里面各色器皿宝石不一而足。桐桐伸手拿了一个’步禁‘,此乃悬挂于腰间的配饰,走路之时,步禁需不摇不晃。

此物乃玉珠攒成,上有纹饰,颇有古朴之气。

她挨个看了一遍:“唯韩国、赵国之礼巨丰。”说着便问:“太王太后与太后尽皆有礼么?”

“是!”蜀生又捧了礼单来:“太王太后最贵,其次太后……再次为长公主。”

未曾逾礼便好:“入库吧。”

蜀生忙道:“长公主,各国所赠美婢,正在殿外恭候。”

桐桐看她:“赠了甚?”

蜀生指了指外面:“……在殿外。”

桐桐从大殿出去,外面廊庑下,站着许多年轻女子,身形婀娜,至少也是相貌周正。

蜀生低声道:“韩女恭顺,楚女窈窕……”

桐桐打断她:“独赠予我,还是?”

“皆有赠予!”

桐桐皱眉,看向这些女子,而后说蜀生:“召赢姜。”

赢姜来的极快,桐桐直接道:“宫中不能随意进人,不论何人所赠,赠了何人来,宫中一盖不接纳。而今你便去,凡是宫中外人,集合转移离宫看押,听候处置。”

“诺!”

嬴政听桑榆说,所进美女被阿姊派人带走了,他只点头,并不多问。

桐桐过来的时候,嬴政还对着舆图看郑国所说的那道水渠:“阿姊,韩国可有信?”

桐桐将密报递过去:“……韩王在大殿之上出此计谋,满朝大臣,人尽皆知。只用两个金饼便有人开口,细数当日大殿之上韩王与臣下对答。”

“果然……图谋不轨?”

是!此乃阳谋。

嬴政取了书信递给阿姊:“您看看。”

桐桐接到手里:“李冰?”

正是!此乃李冰回信:“水利之事,寡人不懂。不懂之事,需得问询擅长之人。天下哪有比李冰更擅长水利的?寡人着蒙毅派人,将亲笔书信加急送往李冰手中。李冰给了答复,才送到半日。”

桐桐一字一句将李冰的回信读了一遍,李冰不谈及其他,只就事论事,谈此水利工程,认为可行度是极高的!此渠修成之日,不仅有郑国所陈述之优点,更是对关中水患治理,有不可取代之作用。

而今,这就两难了:修还是不修?

嬴政坐回去:“郑国勘探地形,此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急不得。倒是亲政之事,乃当务之急。”

秦,咸阳城,赵国使馆中。

毛遂坐于郭开对面,赵高于另一侧陪坐。

郭开饮秦酒,皱眉看向毛遂:“如何?”

毛遂于宫中送礼而归,郭开必要问询。

这一问,毛遂便看向赵高,而后才道:“下官于咸阳宫中代大王拜见了秦太王太后与太后,只是未曾见秦王与秦国长公主。”说着,就面带犹疑:“有一事,想来诸国使臣跟下官一般……看不分明。”

“何时?”

“秦太后鬓发被剃,虽极力遮挡,但亦能看出端倪。”毛遂又看赵高:“赵大人在秦十数年,必是知晓此代表何意?”

赵高给郭开斟酒:“无甚大事,秦先王孝期未过,秦太后难忍寂寞,仅此而已。”

郭开’哈‘的一声,忍不住大笑出声,转脸看毛遂:“还有此等乐事?”他一拍大腿:“当亲去请安!当亲去请安。”

赵高:“……”这般蠢人,高居相位,赵国休矣。他一脸的笑意,“丞相,若是如此,之前之策怕是难行的通。”

郭开收了笑意,此次自己亲自来,所为何来?若能联姻以结好,未尝不能一试。秦王已至束发之年,各国皆于宫室内选窈窕淑女,以侍奉秦王。

赵王年轻,无王女。但赵王有妹,贤淑端正,堪为秦王良配。

而秦国太后乃赵国人,若是太后喜赵女,赵国公主未尝不能成为秦国王后。

可这位秦国太后以太后之身,竟被剃鬓发,可见其权势形同虚设。

他忙问:“此时,当求助何人?”

赵高:“……”求助何人皆无用!

郭开起身:“此……如何是好?”

赵高便道:“丞相,公主为秦王后,秦国便不攻打赵国?”

当然不是!

“公主不为秦王后,秦国攻打赵国比之以往更甚?”

非也!

“可见,公主是否为秦王后,此并非要紧之事!大王若知丞相在秦,另办下大事,必厚赏于丞相。”

办下大事?“何事?”“大王恨秦入骨,可对?”

“对!”

“秦国太后无权,太王太后温厚,不理世事。秦王虽不亲政,然已有亲政之实!此时,秦王与何人矛盾最深?”

郭开’嘶‘的一声,一副求教的样子看向赵高:“请不吝赐教。”

“自然是秦相吕不韦。”赵高端着酒觞,“君权与相权并行,矛盾必然凸显。”

毛遂皱眉:“以下官之见,倒也未必,秦相未曾有擅权之举。”

“然,一者治国理念大相径庭。秦相不曾停止修书。从流传于市井的文章来看,秦相推崇无为而治。君无为,臣有为;君执要,臣尽能;圣明之君,当能使众人能。君与臣,当互不干涉,互不代庖……”赵高就说:“此矛盾,比因一时一事之矛盾,如何?”

一时的意见相左,不值一提。

一事的政见不合,无足轻重。

可若治国之理念不同,此一人之间矛盾必不可调和。

郭开听懂了,却只问:“这又如何?”

“若此时,六国使臣尽皆入相府,推崇秦相……秦王作何想?秦相做何想?”

郭开一拍手:“离间之计!”

赵高面带笑意,“此,需得有人出面联络其他五国使臣。下官口舌笨拙,不比毛遂大人。”说着,就看向毛遂:“大人常出使六国,在列国君臣面前,甚是有名望。您出面为说客,焉有不成之理?”

郭开跟着附和:“正是!正是!毛遂大人出面,必成。”说着,举起酒觞,“来来来!敬您一杯,马到功成。”

毛遂看向赵高,赵高一脸和善的笑,毛遂只能举起酒觞,饮了酒。

等酒散之后,毛遂喊住赵高:“公子年少,曾无端被放回赵!我曾怀疑,你乃秦国耳目。之前,无有证据。而今……”

“如何?”

毛遂冷笑:“公子高明,在赵看来,此离间计使得秦国君相不和,乃上策;可在秦看来,尤其是在秦王即将亲政之时……此计策可为秦王罢免吕不韦提供借口。当真是左右逢源,高人呐!”

赵高嗤的一笑:“毛大人口舌之利,赵高当真是领教了。提及毛遂,人人皆赞您为义士,可谁又能知,而今赵王赵偃继承王位,有您一份功劳呢?赵国先太子贤于赵偃,是何人为赵偃出谋划策,使得先太子赴秦为质子?”

毛遂:“……你!”

“大人大才,出使秦国,大力夸赞太子之贤!秦国怎能容赵国出贤君,于是,要太子为质。借秦国之手,断先太子之路,扶而今这位赵王登基为王。你以为你智谋无双,却不知道正中秦国下怀。你为一己之私,为拥立之功,害赵国社稷天下!而今,赵高不才,只出一策,你便又鼓动唇舌,欲治罪于赵高。此等害社稷之臣——嗤!”

说完,赵高衣袖一甩,转身走了。

毛遂面色青紫,惊慌四顾,而后才转身办事去了。

于是,宫中左等右等,等不到六国使臣。

而使臣尽皆在相府当中,赴宴去了。

桐桐看着手中密信:“赵高?”倒真是意外的很。

赵高还拜访了赢俞,他在隐宫时便认识赢俞,而今换个身份回来,又拜见了赢俞。于是,赢俞连同赢氏族中不少人,也去赴吕不韦之宴。

大宴之上,郭开为首,举着酒觞,祝吕不韦:“福寿千载——镇秦万年——”

于是,众人尽皆举杯:“祝相邦——福寿千载——镇秦万年——”

一声声传出去,酒过三巡,吕不韦酒至半酣,举起酒觞:“不韦侍奉先王十余载,先王不以不韦卑鄙,简拔为相,对不韦有知遇之恩!临终更是托以国事。若非先王所托,不韦辞去相位,重操贱业,未为不可。而今国事繁巨,不韦只能担于一身……兢兢业业,唯恐对不住先王所托……”

于是,六国使臣开始夸赞:“秦王束发之年为王,而大秦能这般井井有条,全赖丞相之功也。”

吕不韦摆手:“世人皆错看我吕不韦,人人都以为不韦为富为贵而来,此缪矣!不韦不贪恋相位,只为先帝所托,此永不更改。不韦此心,可照日月,天地可鉴……”

……

这天夜里,赢俞便进宫了。

宗室有权随时进宫,他人无权干涉。

桐桐正从王翦手里拿到郑国的勘探详情,就听见说赢俞要见大王。

嬴政正坐在灯下看治国策论,这会子不得不抬头:“宣!”

赢俞来是弹劾吕不韦的:“居功自傲,于六国使臣面前,耀自身而贬君王,其擅权之心,昭然若揭。”

嬴政看向赢俞,问说:“你为何去丞相府?”

赢俞:“臣……”

“因赵臣蛊惑,可对?”嬴政看他:“吕不韦醉酒,言语不谨,有三分过错!你受人蛊惑,一而再再而三,此几分错!之前被芈宸蛊惑,而今被赵高蛊惑。受芈宸蛊惑之害,寡人不多言;而今,被赵高蛊惑便要弹劾辅政丞相,意欲何为?”

说着,他就说赢俞:“你为寡人做一次谒者,去给丞相传诏令,就说,饮酒误事伤身,寡人甚是担忧。请丞相以国事为重,爱惜自身,莫让寡人忧心牵挂。”

第749章 秦时风韵(76)一更

在这寒冬腊月里,吕不韦不禁一身冷汗。

险!甚险。

他一晚不曾安枕,一早起便入宫。

不见大王,只黄琮出来见了:“丞相,大王随先生上课,今儿学的是您送进来的文章,大王说文章甚好,正入味,便不见丞相了。若有事,长公主在侧殿,有事禀长公主,长公主自会奏明太王太后,必不误事。”

吕不韦眼睛一亮:“大王在修习……”

黄琮面带笑意,问说:“可要禀报长公主。”

“自然!自然。”

桐桐正在跟嬴姜说话,嬴姜在询问:“各国所赠宫人、美婢当如何处置?”

这不正寻思呢嘛!将其隔离在离宫,也不是长久之计。关键是,小一千人,一天只吃用便所耗不小。

干点什么呢?

正琢磨着呢,奏报说吕丞相到了。

桐桐叫嬴姜稍后,请了吕不韦进来。

他一进来,桐桐先起身:“相邦。”

“长公主!”

双方彼此见礼,桐桐请吕不韦对坐,这才问道:“丞相有事?”

吕不韦:“……”昨儿之事竟是再不提了。他只得自己说:“长公主,臣有失分寸,特来请罪。”

桐桐连连摆手:“此话当跟大王说,说于我听,我岂不是也失了分寸。”她就笑道,“大王越是跟我亲近,我越是得提醒自己,何为’君臣‘。君臣二字,尤其重。君王信任,那自然是要为君王分忧,大王有事,我责无旁贷。但万万不敢替君王做决定。位高难免风大,邪风难免暗流,此防不胜防矣!”

吕不韦:“……”他连忙起身:“领长公主训诫。”

桐桐跟着起身,将其扶住:“诶……您看!丞相乃亲近之人,难免说几句肺腑之言,不想丞相却多心了!安坐!安坐!”

吕不韦重新坐下,倒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于是,他说起了两件事:“其一,兴修水利之事,臣以为迫在眉睫;第二,君王陵寝之事,当提上日常,着手准备了。”

水利之事先不提,而君王陵寝这个……一般都是君王登基一年之后,就开始兴建了。

这个不是嬴政说的算的,这是《周礼》的要求。

秦始皇陵墓是从始皇元年开始建造,也就是说,他十四岁,还未曾亲政的时候就开始修建了。一般君王陵寝修建的负责人是丞相,丞相换了,那下一任丞相接着接手便是了。

这是吕不韦份内事!据说,其陵寝的设计者是李斯。

不是秦国如此,是七国皆如此。

《周礼》延续了数百年了,它就是是非标准,普遍认可的。

后世说,修陵寝耗费了多少多少,但在现在,无人会对此提出任何异议。你要是不修,你才是异类。你在跟整个世界规则为敌!

至于说秦始皇陵寝为何规模极大了,那是因为等级森严,而他是一统天下第一人呐。在诸多等级之上。

这种等级森然到:人死了,怎么表达死的意思,不同等级的人都有不同的叫法。

君主死,这叫山陵崩;诸侯死,这叫薨,薨的意思是倾覆;大夫死叫卒,卒的意思是终了、完结;士死叫不禄,意思是吃不上朝廷的俸禄了;只有庶民百姓的死,那才是死了!可以直接说死了。

就像是《周礼》上规定,君王七日殡,七月葬。诸侯五日殡,五月葬。大夫三日殡,三月葬。

什么时候入殡,什么时候行葬礼,都有严格规定。

甚至于葬礼举行,什么人来参加这都有规定。像是大夫葬,同位至;庶人葬,族党至。

至于陵寝的规格,《周礼》要求的更详尽。

到了后世,尊儒术。可孔子倡议恢复周朝礼乐。

其实,而今这个阶段,正是颠覆周礼的开端,秦存世太短,没把周礼怎么着呢,秦灭亡了。汉随秦制,汉呢?废黜百家,独尊儒术。

于是,对葬礼的很多要求一直就延续延续再延续,延续到两千多年后,还能在葬礼中多多少少的看见周礼的影子。

所以,吕不韦一提陵寝,桐桐习惯性的就想反驳:你修水利都是疲秦弱秦,你修陵寝这不是更劳民伤财吗?

这玩意非修不可?或者说,非就现在修不可?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呀?

但是,话含在嘴里,她到底给压在舌根下了——这般无礼、狂悖、无道之言,万万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因此,她只含混应着:“此事,我会禀告太王太后与大王。”

把吕不韦给送走了,桐桐看嬴姜,嬴姜也看她:内宫耗费必然会增大的。

“养羊吧。”

啊?

“不可么?”桐桐就说:“赠上卿以羊羔为礼,给大王养羊,羊肉羊皮奖赏给将士,选上好羊羔进上来,大王需得以其赠诸位上卿。此事要紧,且尊贵。”

关键是清闲呐:放羊不会吗?给羊打个草,不会么?

简单!不费力。一人养三只羊,这还三千只羊呢,反正别闲着吧。

嬴姜沉默了半晌,而后’诺‘了一声,转身办事去了。

人走了,桐桐给黄琮说了一声:“我去一趟雍城,明日便回。”说着,给嬴政留了便条,将吕不韦进宫之事交代了一声,便起身往出走。

嬴政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出宫了。

他看了便条,问黄琮:“阿姊还说了甚?”

“未曾。”黄琮想了想便道:“长公主交代嬴姜,离宫不关闲人,准她们为大王养羊。”

甚?

“养羊!”

嬴政:“……”

蒙恬蒙毅憋着没笑,那边甘罗却笑的打跌:“原来长公主如此促狭!”

燕太子姬丹默默的翻过一页书:赠珠宝、赠马匹、赠肥羊、赠耕牛、赠侍婢、赠美人……不过是弱国无奈之举罢了!千挑万选之人,竟令其养羊,何其可悲?!

嬴政没觉得促狭,就是觉得阿姊是早些年在赵国的日子太窘迫,她养成了极其节俭的习惯。

但养羊便养羊吧,去雍城做甚?

黄琮猜测:“是否担心有人赠文渊侯侍婢、美人?”

嬴政:“……”我家阿姊不至于!

“为这个?”四爷也说她:“不至于!”

桐桐洗了脸,往火边一坐:“此事绝非小事。”

四爷将饭递过去:“其一,我问你,这陵寝能不修么?”

不能!没反对的理由。若是顺利亲政,国事千头万绪。再则,国之大事,只祀与戎。

祀是祭祀,祭祀天地神明祖先,这自然跟殡葬有关,此时就此而发难,不智!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蠢!”四爷又问:“其二,郑国渠当不当修?”

当修!确实造福子孙之事,自然当修。

四爷就摊手:“看!一个是拦不住,一个是不该拦。此时当怎么办呢?存在弊端,那就解决弊端。”

觉得劳民伤财,那就从别的地方补这个短板。

桐桐看他:“你纵有千法,但不能万事皆通。”

四爷:“……”我就是有千法,但对秦之前的科技了解也不多呐!后世出土的文物,后人都不知道人家是怎么造的,你觉得我会?

要解决这个问题,还得求助于而今的大贤!

他问桐桐说:“墨家,是否可用?”

墨家?墨家!

桐桐蹭的一下站起来了:“你说墨家?”

“不可么?”四爷就笑:“秦国兵械独步天下,所用必为墨家。”

墨家在农业、手工业、军事器械锻造、逻辑乃至于科学实验,都有极其耀眼的成果。

四爷就道:“而今,儒家与墨家,并称为显学。其地位是一般无二的。”

桐桐点头,《韩非子》中有记载,说:世之显学,儒墨也。

韩非如今还活着,可见,在他的时代里,儒家和墨家确实不分伯仲。

四爷就笑道:“孟子常以刻薄之言非难墨家,为何?因为墨家是强有力的对家,只有对敌人才会如此刻薄。秦之后,儒家占了上风,而后儒家道家互补,构成了文化结构。而以科学为基底的墨家,则几乎消亡了。”

直到两千年后,国人才恍然:科学很重要。

桐桐点头:《孟子》中说,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

杨氏说的是杨朱,属道家杨朱学派。

孟子作为儒家弟子,骂道家和墨家无君无父,禽兽也。

而墨家呢,墨家说兼爱,兼爱便是人人平等,于是,他们看不惯儒家那一套维护强权的理论学说,觉得尊尊亲亲的等级是压抑人性。

墨家说节用,就是推崇节俭,反对浪费,于是,他们反对儒家的繁文缛节,尤其是糜财费事的丧葬制度。

墨家说非攻,就是反对侵略战争,拥护和平。当然了,这一点跟秦国不太搭。

墨家说明鬼,明鬼意思是要继承前人的文化传承。

而最重要的是,墨家说天志,天志指的是,得掌握自然界的规律,为人所用。

四爷就说:“若是能把诸子百家都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使得文化根基构成不再单一,此一遭,你我就不算白来。”

什么一统六国,那是嬴政的事,跟你我不相干。你得给自己找到定位!这亦是一件对后世影响极大的事!这才是你我该干的。

桐桐看了他一眼:“所以,造纸之后,你去拜师荀子。造纸术说到底是墨家,而后你又学于儒家……你早就开始准备了?”

四爷白了她一眼:要不然呢?跟你一样,围着嬴政转?

桐桐就笑了,这才捧着碗吃饭:“墨家很难弄的!他们的构成类似于宗教。”他们的弟子不管在哪国任职,都得先遵从墨家的家规,这哪成呀?

“所以呀,这是一个复杂的斗争过程,革新过程,慢慢来嘛!”要不然,这一辈子能干啥呢?

桐桐停下筷子,问说:“那么,你现在是……要干嘛?”

四爷看她:“墨家首领为’巨子‘,而’巨子‘并非传血脉后代,而是由上一代指定,代代相传。”他指了指他自己,“我先做个’巨子‘试试!”

桐桐一下子就咳嗽出来了,感觉米粒呛气管了。

四爷:“……”这个人真是!我连个’巨子‘也做不得?至于吗?

第750章 秦时风韵(77)二更

巨子……这个,咋说呢?

桐桐端着碗扒拉饭,今儿这个饭很香:葱爆羊肉,蒸蛋羹、豆芽炒肉丝,煎鱼块,鸡汤。

自己不管,人家这日子过的也是很舒服的。

她一边吃着这个在四爷看来,只是能入口的饭食,心说:墨家讲究节俭。

讲究到什么程度呢?

’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则夕弗得‘。意思是:用粗麻做的衣裳,藜是灰菜,藿是豆叶,这两种煮一煮,就是饭,贱食。这般过活,还是早上有的吃,晚上就没有了。

又有记载说,墨家是’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

穿着粗麻衣,穿着草鞋,日夜为墨家奔波,过最清苦的生活。

这是人家的节俭!节俭就是真节俭!

咱吃着四菜一汤,稻米粒是精挑细选的,羊肉用的是羊腿肉,炒肉的大葱只选葱白。炒豆芽的肉是里脊肉,一头猪身上就那一溜。而煎出来的鱼块,一水的鱼腹部的肉。还有炖汤的鸡,为了肉好吃,选的是秋里才养起来的小母鸡。

再摸摸屁股下面,地面是改造过的,暖的!整个外室内室,羊皮都铺满了。

墨家得瞎了眼了,叫你做巨子?

关键是,人家无私呀!组织严密到做官者没有私财,有俸禄要奉献出来,做到’有财相分‘。身为巨子,不得以身作则呀!

不是小看你,你能把你现有的都拿出去,大家分了?

桐桐一边吃,一边腹诽他:墨家分墨辩和墨侠,但身为领袖,你得能辩,也得有任侠的本事吧。

何为墨侠?手持重剑,穿的如同乞丐,然后吃着糙食,四处推广墨家学说。

他们主张’非攻‘,那就是谁侵略别人,他们就反对谁。谁弱小,他们就去帮助谁。

你是能辩,但你拿不了重剑,穿不了乞丐服,吃不了糙食,帮弱小而反对强大者,在你看来叫不识时务。

就这样,还梦想着当巨子呢?当个嘚啊!

四爷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然后说:“试试嘛!”不试怎知不成?

桐桐嗯嗯嗯的点头:“说的对!梦想总是要有的嘛。”

四爷:“……”万一不成,“那我可自立一派嘛!哪个学说不分流派呢?”

懂!人家不叫你当巨子,你就另立门派。最后,成了儒家和墨家的弃徒,大反派。

四爷却一副本来就如此的样子:“墨子最初亦是学于儒家,最后如何了呢?不赞成,那便反对嘛!他能看不惯儒家学说,我亦能看不惯墨家这种种反人性的观点和理念。”

墨家最后没落,与独尊儒术有关,可也与他们这种类似于宗教一般的规矩有关。

桐桐:“……”行吧!你加油!她岔开话题,“那照这么说,墨家在韩国应该是很活跃。”韩国弱,防着韩国被秦国吞并,他们应该会自发的,有牺牲精神的去帮助韩国才对。

墨家崇尚舍身行道,《公输篇》里记载了’止楚攻宋‘,那时还是春秋末战国初,楚国要攻打宋国,楚国强,而宋国弱。于是,墨家派三百人,持墨家守城兵器,’在宋以待楚寇‘。

他们的理念是这样的!所以,以此来推断,墨家在韩国一定很活跃。

四爷点头:“应该就是如此。”

他催桐桐吃饭:“你忙你的吧,我有正事干,与你不相干。”

桐桐给自己盛汤,“我也没那么忙。”

“你呀,能不忙吗?围着嬴政转,哪有不忙的?”

桐桐:“……”这话听着,怎么觉得阴阳怪气的?她就说:“快大婚了,大婚之后,我就不忙了。”

四爷’哼哼‘了两声,“那你更忙了!不大婚,你只管嬴政一个。大婚之后,你得替人家养孩子……你不忙,谁忙?”

桐桐:“……”不至于,“我不养,就是教!嗯!教。”

四爷懒嘚听她狡辩:“吃饭!吃饭!”至于你说的修建陵寝的事:“这不是才议嘛,回头还得吕不韦执行,一共修了三十六年,这也不是一气修成的。只是后来根据他灭国之举,一点点加进去,头几年抛费肯定不大,回头我写封信给吕不韦。”

修,没说不修,就是用人少点,磨蹭点,别着急。

事拦不住,但咱可以不积极去执行,何必在这个事上跟更多的人犯唇舌呢?

所以说,跑来干什么?大冷天,不至于的。

桐桐白了他一眼:“不是想你了吗?事当然不大,要不是这个事,我有啥理由老跑来看你?”

四爷:“……”可算是听到一句顺耳的了。

吃了饭,他拉桐桐去看:“给你个好玩意!”

什么?

结果四爷搜集了一箱子的蓝田玉,得闲了,他在雕刻玉件!

桐桐第一次见这么多蓝田玉,除了白的、米黄的,她还看见了黄绿色的,更有一块苹果绿的。

她爱不释手,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心说:爱华服美饰若此,墨家都懒的搭理你。

“对了!有人送你美人么?”

“有啊!”四爷朝远处的行宫指了指,“塞里面了!才改造了织机,麻布做的精细了,夏天穿极其舒适。明年夏天,就有细麻衣给你做衣裳了。”

桐桐:“……”好的!

于是,桐桐在雍城度过了愉快的一晚,第二天赶在天黑之前,回了咸阳。

才梳洗了出来,嬴政就过来了:“阿姊,为甚去雍城。”

桐桐指了指桌上的小块细麻布:“你瞧瞧。”

嬴政拿起来,放在手里搓着:“这般细密?”

“嗯!”

“吕四子所做?”

“嗯!”

嬴政对着灯看:“果然有几分能为。”

桐桐一边晾着头发,一边走过去坐下,“吕丞相昨儿提了两件事,修水利与修陵寝。”她推了枣糕给嬴政,这才道:“不拘是修什么,所耗都是人力财力精力。从近期郑国所勘探结果来看,此水利工程所耗,甚巨!此决定不好下。”

嬴政看着细麻布:“阿姊之意,利其器?”

“是!一定有省时省力的办法,只看是否能寻得这般人才。文渊侯在此道上有些建树,我想问问他,我所猜想可行不可行。”

嬴政一副了然的样子:“阿姊之意——墨家?”

桐桐:“……对!”

嬴政又道:“墨家巨子曾在惠王时于大秦……其子杀人,惠王赦免其罪,但巨子仍旧杀亲子,盖因墨家先有墨,而后再君王。之后,秦与列国之战,与墨家相悖,墨家弃秦……”

“可军械一定用了墨家之法。”

嬴政沉默了。

桐桐就说:“诸子百家,各有优劣。”说着,就指了指嬴政捏在手里的枣糕:“枣之味,甘如蜜。喜其果肉甘甜之味,那便将其蒸煮,使其肉核分离。于是,可用枣子果肉之甘,将枣核弃之便是了。若是因枣核而将枣子丢弃,岂不可惜?”

说着,她就又道:“分离之后,这枣核未必无用。酸枣仁乃药材,可用;枣核磨成粉,亦可食用。正如墨家倡导之’非攻‘!此时,不利我,可无视之;他日,我功成,此主张便利我,便可用之。百家之学说,在我看来,如手中利器。长矛有长矛之用,短刃有短刃之用,各有利弊而已。凡利我者,皆可用。用其可用之处,天下便无人不可用。”

“彩!”嬴政将枣糕塞如口中,又喝了一声’彩‘:“为君者,需得会用人之长,亦得善引导。若大秦肯用墨家之长,日久之后,习墨家之长者多,墨家自会避开其短,为我所用。”

桐桐:“……”太聪明了!就是这样呀,重视什么,什么就会大发展。君王重视什么,下面就会追逐什么。

墨家再是家规森严,可亦是分墨辩与墨侠,他们亦是各有主张。

主政者当引导其发展,而非不合心意便弃之。

嬴政问:“文渊侯意欲私下接触墨家?”

“是!而今墨家对秦颇有敌意,此时朝廷招揽不来墨家之人。”

善!

嬴政起身:“水利之事,不急!关于陵寝之事,寡人与吕不韦说。”

于是,吕不韦就听大王说:“寡人每每念及战死将士,心中便不免怅然。此次,三位上将军大胜即将归来,寡人越发有此念。”

吕不韦洗耳恭听:这是甚意思?

结果大王又说:“寡人常想,何以悼念阵亡将士?左思右想,寡人还是不得其法。而今,丞相提及陵寝,寡人就想,需得让这些将士随寡人一起,得后世供奉。他日,寡人于地下,若有他们相伴,亦为幸事。不若,以土造兵马之俑,慢些,精细些,不急。”

吕不韦想起四子送来的信,四子只说磨蹭些,莫要着急。可大王极为高明:若为祭祀战死之将士,何人会攻讦于他呢?造型逼真,恍若生人,此等工匠才多少?又能做多快呢?

他躬身应是:此等事在而今反倒是最不重要之事了。

嬴政这才说:“上将军班师回朝,寡人亲迎。”

吕不韦:“……”按说不亲政,不当迎。

“父王以身作则,政安敢因天寒而推脱?”

竟是反驳不得!他只能说:“诺!臣亲自安排。”

“善!”嬴政亲送吕不韦出去,“有劳丞相!”

不敢!不敢!真不敢。

这一日,班师回朝之将士以咸阳城外三十里,大王坐战车着铠甲佩长剑,自咸阳城中而出。

咸阳城中人人皆可见秦王。

六国使臣早早在酒肆食肆中,占据高位看着下方。

桐桐隐在护卫中,警惕的四下看着。而后轻轻扣动袖箭,朝着酒肆叠楼之上,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