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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从年龄上来,秦异人为质子的时候都十六七了,遇到吕不韦应该是十八九,这个年纪,跟身边的舞姬婢女有个什么,生下个孩子,好像也不奇怪。

第676章 秦时风韵(3)三更

这个时间看,秦异人该是已经回了秦国了。

是的!秦异人已经不在赵国了。

在嬴柱答应了安阳夫人,要将秦异人记在名下不久,秦国和赵国之间关系突然紧张了起来。

两国因为争夺上党郡,战争一触即发。

怕什么来什么!吕不韦担心战争会带来变故的时候,秦异人正迷恋赵姬。

当长平之战打完后的第一年,赵姬给秦异人生了了儿子,因生在正月取名为正。

这一战,秦国赢了。但是赵国并没有按照当时的约定,把该割让给秦国的城池给秦国,于是,秦军再次对赵国发起进攻,邯郸危矣!

战时,先斩质子,自来如是!

秦异人危!此时,吕不韦已经为秦异人花费了那么大的代价,就这么折损了之前的投资可就全赔本了。他只能继续往下走,花费重金买通城门卫,带着秦异人逃了。

秦异人以这样的姿态离开赵国回国了,却把老婆孩子给扔在了赵国。

赵国想拿赵姬母子泄愤,被这娘俩逃脱了。对此事,历史的记载有矛盾的地方。包括对赵姬本人,历史的记载都有矛盾的地方。

一种说法,赵姬就是邯郸城里有名的舞姬,艳动四方,出身卑贱,被吕不韦买去。

另一种说法,说赵姬出身赵国富户,娘家有些家资。

在说到赵姬母子逃脱,有记载说,是赵姬的娘家还算有手段,保全了他们母子的性命。

可赵姬家中若是有些手段,她便是做了吕不韦的姬妾,敢问,吕不韦能拿她随便送人吗?

究竟如何,看历史的时候觉得这些不可考。

现在来看,赵姬怕是没什么娘家,偷偷关照她的一直都是吕家。

因着赵国一直要拿住这母子,所以,赵姬带着孩子隐姓埋名,在山野中隐居,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转机。

秦异人之前府中有婢女姬妾十数人,经此一事,只刘女留下来了。因为刘女生下了一个女儿。

其实,生了女儿又如何,该送人一样能送人,该发卖一样能发卖。

按照时间线,秦异人逃回秦国的时候,赵正也不过两三岁的年纪,而原主应该也有个六七岁了。

原主早前的记忆……也并不光鲜!就是住在土屋里,一直跟刘女一起。

可见,便是秦异人在的时候,刘女和蚕女也并不受宠,活的跟下仆并无不同。这样一个女儿,莫说哪里有记载了,只怕知道的人都不多。秦异人是否记得,都难说!

真要是一场风寒死了……那死了就死了,也会如同一个奴婢一样,只当从没来过。

除了刘女会真的伤心一场之外,什么也不会有的。

摆弄清楚了现在的情况,桐桐倒是不慌了。

不管四爷在哪,只要他弄清了时间线,他一定会奔着秦始皇来的。他知道,自己也会奔着这个人……只要在这个人的周围,肯定能碰上。

就这么巧,自己与赵正同父异母,虽为姐弟,实为主仆。

下了山,便有小镇。沿着官道,往前十余里便是邯郸城。

雪后行人稀少,这镇上其实就有大夫,但是赵姬没说请镇上的大夫,那就先往邯郸去吧。

冷!太冷了,身上裹着大氅,但脚都快冻掉了一样。

这种情况下,谁愿意去打量邯郸城呢?

她只跟人打听:“吕宅怎么走?”

卖酒的老妪给指了地方,便招呼客人去了。桐桐按照所指的方向,走了得有大半个时辰,这才到了吕宅。

吕宅占地极大,正门烜赫。

许是金钱的作用,吕不韦所为,好似对吕宅影响也不大。

此时,大门紧闭,桐桐沿阶而上叩响了大门。

门从里面拉开,出来个童子:“找谁?”

“吕媪病了,主母打发我来报信。”

童子疑惑了一下,只说了一声:“稍候!”而后便将门给关上了。

站在门外,大雪尺许,桐桐低头看腿和脚:哪怕缠着兔皮,也早已经冻的没知觉了。

童子关门往里跑,站在侧房门外:“三子,有人来报,吕媪病了。”

“进来。”

童子进去了:“三子,来了一位小女君给报信的。”

煮酒的是位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狐裘羔袖,拥炉而坐:“病了?打发人去一趟吧!山中所需之物,调拨了便是。”

童子低声问:“打发何人去呢?”

“四子如何了?”

“今日似是好些了。”

“叫他去一趟吧,莫要再叫旁人知晓了。”

童子低声道:“四子好似还有些咳症。”

“去吧!”庶房庶子,倒也不用那般金贵。

四爷将羊羔衾被往身上拉了拉,还是有些冷。他靠起来咳嗽了几声,拎了旁边火上的铜壶,倒了一碗热水才要将咳嗽往下压一压,外面就有了脚步声。

紧跟着,一个童子推门进来,卷进了凉风,吹的他再次咳嗽了起来,“何事?”

“四子——”童子躬身站立着:“三子吩咐,山中娇客,需得四子亲自去一趟。”

山中?娇客?

四爷不由的咳嗽了起来,这具身体姓姜,吕氏,据说是姜子牙第二十四世孙。

祖父为守门卫,子孙繁茂。家中有一叔父,讳不韦,行商。早年做的是贱买贵卖的营生,自此发了家,在各国都有偌大的名声。

而原身的父亲,不过是祖父的庶子,且早早亡故。只留他一子,依托伯父而生。

在家族中,这孩子行四,家仆称四子,今年不过十四而已。

他怀疑那山中娇客是赵姬母子,因此放下水,问说:“谁来报信的?报信之人呢?”只要能找到那母子,多留意!桐桐不管在什么地方,一旦知道距离秦始皇那么近,她不管在哪里,一定会找来的。

嬴政,就是最牢靠的坐标。

童子低声道:“送信来的是位小女君,正在门外。”

女君?小女君?

四爷干脆起来:“你去带人进来,我问问。”

是!

童子转身走了,四爷撑着身体起来,穿上旧的羊皮靴子,将羊皮袍子也一并穿戴起来,而后便又累的气喘吁吁了。

咳嗽,胸闷、气短。他靠在边上才喝了一口水,外面的脚步声就又起来了。

小童在外面禀报:“四子,人带来了。”

“进来吧。”

里面传来这么一声,桐桐微愕:这语气?这语调?再不会是别人了。

她先这个童子一步,迈了进去。就见草席上跪坐着个消瘦的少年,正抬头朝门口看。

两人一对视,都有些讶异。

四爷心想:你怎么在赵姬母子身边?

桐桐心想:你怎么跟吕不韦有瓜葛?

童子以为这女君是冷的厉害了,急着烤火,他跟进来朝四子道:“四子,这便是报信的女君。”

打发了小童会显得奇怪,可有这个小童却没法说话。

四爷指了指边上的火盆:“女君安坐。”

桐桐便坐了过去,挨着火盆暖着。

四爷看那兽皮草鞋,心说,怕不是婢女吧。

他递了热水过去:“吕媪病了?”

“是!夜里起夜数次,似有些风寒。”说着,扭脸看四爷,眨了一下眼睛。

四爷:“……”这个老妇的病跟她有关,吕家派去的人对她不友好。他思量着就看童子:“去支应物品吧!依照前例……天寒地冻,再拨给……”

桐桐偷偷伸出一个巴掌,四爷就继续道:“再拨给五张羊皮,而后装车,我亲自去一趟。”

是!

童子转身忙去了,听着声儿是出了院子了,桐桐才赶紧道:“秦异人与一刘姓婢女所生庶女……”

“吕不韦庶侄……”

桐桐:别看是侄儿!宗族之力,子侄无太大不同。

她伸出手,先摁住四爷的脉搏:“还就是得走一趟,要不然……一般大夫没法子。”

四爷点头,出去之后采买些药带上。

桐桐一揉摁,他不咳嗽了。干脆起来,将原主穿过的就靴子拿出来递给桐桐:先换上,撑过这一阵再说。

桐桐利索的换上了,兔皮却没丢。

四爷又去原主的卧室,从里面拿了两块铜锭,这个的流通性比较高,好花销,他装在自己身上。而后又拿了一袋子铜币,把仅有的两块金也塞进去,拿出去递给桐桐。就算是有什么打算,没有这个东西不成。

桐桐接过去揣好,见收拾的差不多了,两人才往出走。

牛车已经备好了,都是带着车棚子的,货物并不叫谁看见。一辆车拉货,一辆车拉人。四爷上了后面的车,桐桐跟着上去。

车上并没有炭盆等物,就这么冻着。

但两人都没言语,紧跟着,一个老大夫被扶上了牛车。

这老大夫是家中的门客,见了四爷并不谦卑,只点头示意就坐着闭目养神去了。

四爷和她桐桐也就没法说话,只能由着牛车慢慢的驶出这座宅子,进了邯郸城的街道。

路过药铺,四爷喊停,说大夫:“上下山不方便,需得多采买些药材。”

大夫跟着便下车了,四爷和桐桐也下来,先由这大夫采买,然后看着他把药材送出去。此时,桐桐才补充的再要了一些,好配药。

等采买完了了,这才悠悠的往城外赶。

桐桐的肚子咕咕咕的叫唤,四爷叫车夫买些干粮来,都吃一些。

一出城,天就不早了,越走越暗沉。而或近或远的,总也能听见一些狼嚎声。

桐桐的手攥着匕首,而今就是这样,一旦离开人类的群聚区,处处都是危险。

不落雪还好,一落雪野兽没处觅食,就只能扩大狩猎范围。

牛车很慢,上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桐桐撩开车帘子,想说亮灯的地方就是。结果朝宅子那边一看,周围好似有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将宅子给围住了……

第677章 秦时风韵(4)一更

狼!狼群。

牛车不走了,牛儿惊慌的趴在地上。车夫开始点起火把,压着惊慌以火趋狼。

桐桐手里攥着匕首,就要下车。

四爷跟着看过来,轻咳了一声,看了大夫一眼才道“不可!”数量太多了。

不可也得可,没的选了。

四爷一把拉住:“狼性狡诈……”你前顾着宅子里的老幼妇孺,后还得顾着我,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和体力,压根就应付不了。

是的!悬了,很悬!有药,也能配出药,但就是来不及。

桐桐也看了车上的大夫一眼,很多话没法直说,只能低声道:“我为饵,你们先进宅子躲避。”

只要人聚在一起,宅院中点起火,狼一时是没有办法的。若是再不走,有这两头牛在,咱们首当其冲,就是狼群先攻击的对象。

她指了指林子那边的义宅,先前在那边养病了,那屋舍还算是严整,便是不能返回这边的大宅,可只要躲进义宅,今晚该是无碍。

“义宅只一门,无窗。”便是门不牢靠,可也是一夫当关,我还能被狼吃了?

四爷看着朝这边移动的狼群,吩咐外面的车夫:“将火把给女君。”说着,这才撒手:“当心!”

桐桐看了那大夫一眼,朝四爷点头,直接钻出了车棚,接过了火把,快速的朝义宅的方向跑去。

遇野兽,最忌讳成为移动的靶子,可她现在只能当这个靶子。

大雪之后,路本就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的,怎么可能跑得过狼?

四爷只看到火把在以一种极其有规律的节奏移动,这不是在跑,她在踩着方位跑,好似狼就在左近,却也一直没有挨到她。

八卦方位?

来不及细想,他催车夫:“快!进宅。”

牛也知道此时是逃生的机会,嘶鸣着朝宅子奔去。

四爷趴在车窗上朝外看,还能看见火把移动,只要火把还在移动,就能证明桐桐暂时没事。

宅子里的人听见牛叫声,刘女指着外面:“夫人,是蚕女回来了。”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赵姬浑身紧绷着,严厉的看着她:“你要引狼入室?”

刘女惶恐的摇头:“蚕女……回来了!”

“不开门,只舍一人!可开门,你是要我与正儿都葬身狼腹吗?”

怎敢?刘女不住的摇头,才要说话,赵正回身一把抓了佩剑:“阿母,儿去!”

赵姬一把拽住儿子,将他藏在身后:“哪里也不许去!谁也不许去。”

“阿母——”赵正挣脱赵姬的拉扯:“阿母,群狼环伺,安能独善其身?今日舍了蚕女,明日狼再来,阿母舍谁?小门小户三五人,以人命饲狼,可安几日?”

赵姬怔然,稍一晃神,赵正便挣脱了出去,拉开了门,抽出了佩剑,朝宅子大门而去。

大门吱呀呀打开,牛车朝里奔去。

四爷就看见一童子持剑开门,他大喊:“小心狼——”

狼性狡诈,宅外是否有隐藏的不得而知。许是趁着开门的时机……

才这么想完,果然,就见两头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大门这边扑了过来。那小童以肩膀抵门,四爷夺了车夫的火把,冲着狼就扔了过去。

这一下,砸在了狼头上,叫狼朝前扑的姿态停顿了一下。

小童举着剑,朝另一头斜劈了下去。

四爷跳下车奔过去,一手将小童拽回来,一手抵住大门,然后勉强的将大门从里面闩上,这才靠着大门猛烈的咳嗽起来。

小童也靠在门上,面上带着慌乱,他颤抖着手指着上面,那头狼已经跃上门额,眼看要跃下来了。

四爷抬手要夺这小童的剑:“你尚年幼,力弱……剑给我……”

小童不撒手,“我的剑,不予人!”

两人对视,谁都不肯相让,狼自上而下,跃了下来。这两人同时动了,一起持剑朝前扑去,不等狼回头,剑直插进狼尻。

以两人的力量,谁都不敢高估对方。只能找准时机,攻其薄弱之处,狼尻无皮毛护着,狼尾虽朝下护着狼尻,可只要瞅准位置,狼皮光滑,剑一到便滑开,正好刺进狼尻。

刺中了,狼剧痛大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动剑柄,拧动了数圈,直到狼毙命身躯轰塌,两人才同时倒在地上。

四爷撒了手,惊疑不定的看眼前的小童,见他便是倒在地上,剑也不曾撒手,心中就有数了:这是嬴政?

是了!这只能是嬴政。

他支撑起身体,伸出手要拉对方。

赵正用剑柄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手中的剑却没有合上,他看向站在庭中的人,两个车夫,一个大夫,再这一位文弱公子:可蚕女呢?为何不见?

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警惕的看着这些人,背对着车子,手里的剑持防御姿态,不回头,只用剑柄挑开车门,快速的朝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

他换另一辆马车,越发的警惕,几乎是用剑柄撞开车门,车里除了货,无人。

蓦的,他看向四爷,以剑相指:“家姊呢?”

四爷讶异,他竟然称呼桐桐为’姊‘?

是啊!在外面称呼桐桐为家姊,是想告诉自己,那如女仆一样的女子,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外人休想欺负,更别想随意舍弃!

一个七岁小童,这反应着实叫人惊艳。

他见对方紧张,便语气和缓的道:“未敢慢待女君!女君言说,她熟悉地形,可持火把将狼群引开。她说,家中主母有差遣,不敢耽搁大事。怕狼袭牛,无人可幸免,她无法跟主母复命。”

那边在马车上听了全场的大夫自然不会戳破这个谎言!如此,那女君便是遭遇不测,与吕家何干?若是那女君侥幸得活,能忠于主母的差遣,必是能得主母看重,得以重用。

于是,他在旁边不住的点头,附和这个话:“正是如此!”

赵正扔了剑柄,去庭院中抓了一根燃烧着的木棍。一手持剑,一手火棍,就要朝大门外去。

四爷抵住门:“公子,女君绕路而行,可避开狼群,未必没有脱险。”他指了指屋顶:“不妨居高而视下,远观可好?若是狼在宅外,女君怕是已经遭遇不测,公子再出去已然于事无补。可若狼未回来围堵宅子,就证明女君绊住了狼群……”

赵正打量了四爷一眼,他扔下火把,朝一处侧屋的围墙而去。

紧跟着,他一手剑,一手扶着木梯,上去了。

四爷拿了火把,一边咳嗽一边往上跟。

站在屋檐上往下看,能看见林子那边。林子那边,能看见绿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弑人的光。

四爷这才道:“瞧!狼不走,便是人还在,且一切尚好。”

赵正呼吸平稳了起来,那里是义宅,有门无窗,有柴有火,狼暂时进不去。

四爷将手里的火把挥动了起来,也有自己的规律。

桐桐手持利刃站在门口,跟狼对峙,对面的那点亮点她看见了,四爷安全了,他进了宅子。宅子里也是安全的,今晚该是无事。

那就好!

四爷连续晃动了十多次,估摸着应该是看见了。他这才放下胳膊,又咳了好几声,这才指挥下面的人,安排两个车夫和大夫,一人一个火把,守着另外三边的围墙。什么也不干,就在墙上守着,防止有狼窜进来。

他自己则看向已经出来的两个女人:“夫人回室内吧!在下陪公子。”

赵姬心里安稳了:“多劳了。”

四爷坐在屋脊上,看着这个固执又倔强的小孩。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风,手拿着剑柄不撒手,就这么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狼群。

直到天边似有亮光,远远的便听到一声狼嚎,那是狼王在召唤。

果然,绿油油亮光开始移动,朝着山林的方向,慢慢的退去了。

赵正抬脚要走,四爷一把拉住了:冻木了吧。

“公子慢些!”

赵正缓了缓,艰难的从梯子上下去,然后从厨下舀起酒水咕咚咕咚的灌了进去。

酒入喉,四肢百骸通达。

他拎着他的剑,打开了宅子门,冲着林子跑进去。狼行的痕迹如此的清晰,他一边警惕的观望一边往前跑,义宅的外面更是杂乱,他看见了横陈在外的狼尸,足足五头,每一头都是匕首直插喉管,使其毙命,而后狼血满地。

他朝前走,推木门。

桐桐背靠着屋门,这会子才得以喘息:她是脱力了

“活着呢!”她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而后扶着门框站起来,将门拉开,看见站在门外一脸担忧的赵正,再看看带着人正朝这边走的四爷,才放心的朝后倒去。

“蚕女!”赵正扑过去,可根本拉不住,人重重的摔在地上。

四爷过来,一摸脉,就将要往起拉:“公子,女君脱力了,在下背……”

赵正一把拂开四爷的手:“莫碰家姊!”

四爷:“……”他指了指外面的仆从:“不若让……”

赵正不言语,却拉了桐桐的胳膊,先环在他的肩膀上,然后躬着身,以剑拄地,咬牙站直,人被拉起来了,脚还耷拉在地上。

四爷:“……”怎么这么倔强?叫车夫回去拿个衾被,人放上去,抬着回去不行吗?

可话到嘴边,看到一个稚童,在身边无人可信,无人可依的时候,咬着牙应撑着也要把家人带回去,他便什么也说不了了。

路不长,那稚嫩的人,稚嫩的肩膀就这么背着一个比他大的人,一走一踉跄。

摔倒了,站起来,重新背上;再摔倒,再站起来,以同样的办法把人拉到他的背上,继续朝前走。

四爷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喉间发堵,鼻子有些发酸……

第678章 秦时风韵(5)二更

人被带回来,往正室而来。

刘女急着上前,赵姬朝后退了一步,“作甚?”

赵正看着母亲的眼睛:“她杀了五头狼!”

赵姬愣了一下,抬手去扶:“去侧室。”

大夫亲自诊治:“无碍,只是脱力了。”

赵姬看向刘女:“你服侍吧。”

刘女退到一边叩首:“谢夫人恩典。”

赵姬看着床榻上那瘦小的女君,她的手死死的摁着匕首。她看那匕首像是儿子的,抬手要去拿,结果根本就取不出来。

赵正拉开母亲,挡在床榻前:“随身之刃,不可予人。”

赵姬:“……”这是你的兵刃,这不也予人了。

“她不是旁人。”赵正伸开双臂:“儿赠予她,便是她的。”

赵姬看着儿子,再看看床榻上的人,重新对上儿子那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她笑了一笑:“阿母并非要怪罪于你。她有兵刃,护持于你,善哉。”

说完,转身出去了。

赵正看着母亲出去了,他这才转过身来,默默的看着床榻上的人。良久,他才吩咐刘女:“服侍好她!”

“诺!”

赵正俯身将羊皮的衾被拉上来给盖上,可盖到脚上才发现那是一双有些大的旧靴子。他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就慢慢给盖上,退了出去。

赵姬正站在廊下,看着摆在庭中的狼的尸体,正儿和吕家这位公子合力杀了一头,蚕女却杀了五头。

客人去歇着了,昨夜谁都未曾入睡,那位公子还有些咳症,好似也撑不住了。

赵姬回头看跟出来的儿子:“我儿自去歇着吧!”

“诺!”

这一觉睡的好生踏实,桐桐睁开眼睛,看到蜷缩在她身边的刘女,对方睡着了。

她微微一动,马上就龇牙咧嘴,怕吵到刘女,她没发出声响。坐起身来,她揉揉胳膊揉揉腰,一动腿还疼:我这晕倒了是摔柴火垛上了?

没有吧!柴火垛离的远着呢。

从榻上下来,外面静悄悄的。从侧室出去,看到庭中摆着的狼。近前看了不是自己杀死的那一只,没看到哪里有伤呀?这是咋死的?

她绕过去,直到看到狼屁股:“……”行吧!咋杀不是杀呢?

这玩意剥皮之后用最好了,这个时节的狼皮毛厚,保暖效果最好。还有狼牙和狼肉,狼牙自己佩戴可以,便是出售,也能卖到一个不错的价格。

而狼肉乃是极好的温补品,味道虽不好,却正适合自己和刘女食用。真要是温补一冬,身体自会强健起来。

正打量怎么拾掇呢,四爷从另一边侧室出来了,过来搭把手,两人把狼拖到厨下。

厨房里炖着粟米粥,一人先喝了一碗。

四爷在一边给烤架上生火,桐桐自己用刀开膛破肚的宰杀,看她操作,像是看庖丁解牛。四爷朝外看了一眼,见外面没人,这收回视线,说桐桐:“还是要藏着些。”

原主没这个本事。

桐桐朝山上指了指,“山上有猎户,家里的柴是原身捡回来的。”跟猎户接触过。

这猎户一般连庶民也不如,就是野人。原身偶尔会偷摸的带厨房的盐上山,在猎户狩猎的区域内捡柴火。

要不然,为什么这宅子里的人没人问呢?

四爷扇起火来,这烤架跟后世的烤架并无不同,下面是长条形的一个火槽子,上面架着铁丝网。以炙烤为主的时候,这种用具就比较常见了。

现吃现烤是相当流行的一种饮食。

桐桐割了狼腿上的肉,拿进去清洗腌渍起来,一会子烤着吃。然后低声问:“现在能回秦国吗?”

虽然也读历史,但具体的年份真记不住。

四爷无奈的看桐桐:“你以为赵姬母子为什么回不去?”

为啥?

“战端不停,秦赵之间交通阻隔。”路就那么些,上路就是找死。横穿山野,莫说大山大河不通,人迹不可至,猛兽横行,那也是找死。

就是现在,你的体力行吗?你就是勉强行,可带着我呢?带不动的!

连我都带不了,你这妇孺怎么带?风餐露宿,一个风寒都要人命的时候,户外随便点什么,那就是个死。

便是佯装过去,混上了官道,谁证明你们的身份。

两国来往,把你们当细作处置了怎么办?

况且:“秦异人现在是秦子楚,听从华阳夫人之命,在秦另外娶了韩国宫室女,生子成蟜……怎敢赌人人都盼着赵姬母子回秦?”

历史记载太少,撇开那些,站在当下看当下,别依赖那玩意。历史的细节都不靠谱!更遑论是秦史!

桐桐把肉端过来,放在四爷手边:是啊!确实不能靠那玩意。

她其实是有点想不通的:“吕不韦跟随秦异人回秦,吕家在赵国不受影响?”

怎么会不受影响?影响还是有的。但是,商人嘛,有钱能使鬼推磨:“吕不韦还会给赵国运送一些药材……和其他的一些战备所需。”

桐桐马上就明白了:“所以,赵国容他。”紧跟着又失笑,“对秦国呢,他可以说,他以此法在打探赵国情报。”

没错!就是如此。他给赵国运送一定量的战备所需是真,给秦国打探赵国的消息,并且传递消息也是真。

桐桐手里忙着分割狼肉,脑子却没闲着:“所以,赵国知道赵姬母子在这里住……一定是知道的!山下的镇子一定有人看管。”

要不然说不过去!吕家的人隔差五的来送东西,怎能不惹人怀疑?

桐桐朝正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赵姬太信任吕不韦。

这是尚且没有用到他们母子的地方,若是有,他们母子转瞬便是人质。

他们就像是被吕不韦半舍弃的棋子,留在赵国,对他才是有用的。他压根没有真正的想要接赵姬母子回去。

四爷’嗯‘了一声,“城外并不安全!狼记仇,这里已经不适合再住了。”既然一直都在赵国的监视之下,其实住哪没差别。

与其担惊受怕被狼群骚扰,倒是不如回邯郸城,至少住的安心。

正说着呢,庭中有了动静,两人抬眼去看,是赵正默默的站在那里,朝这边看。

桐桐扬了扬手里的狼肉,朝炙烤架指了指:来吃烤肉。

赵正拎着剑过来了,打量了四爷一眼,就坐着去了。

狼肉片放置在烤架上,油脂滋滋滋的响。用花椒、盐、姜、葱、蒜,酱腌渍,这些食材虽然不如后世那般优化过的瞧着好,但确实是这些东西,且味道很足。

见烤的差不多了,桐桐怕这个狼肉的味道不好,还将韭酱拿出来,是用老韭菜和韭菜花腌制的,有点像是韭菜酱,烤好之后,蘸着这个吃,应该也能下咽。

四爷跟赵正说:“用完饭,在下需得下山,尽快回城,跟兄商议,看是否能将夫人和公子安置在城中。城外显见并不安全。”

赵正将肉塞到嘴里:“有劳了。”

桐桐只能来得及给四爷说了一个方子,回头自己熬药,慢慢养着吧。

货物卸下来,四爷把大夫暂且留下来了。临走的时候,他朝吕婆住的屋子看了一眼,而后跟桐桐对视:此人还是暂时不要叫她好起来吧!

她听从吕家的安排,而赵姬又容易轻信于人。

桐桐微微点头,看着牛车在过了午时之后,缓缓的下了山。

大夫给的药,刘女要来熬,桐桐也没抢,只是放药的时候多放了两片叶子,混在其中都成渣了,压根就分不出来。

于是,吕婆虽说不腹泻了,好似风寒的症状也轻了,但就是浑身酸软无力,竟是起不了身。

赵姬心中有些惶恐,晚上了,对着灯,她问刘女说:“你可见过瘟病?”

常年的战争,死伤无数,有些地方时有瘟疫发生。吕婆不能起身,病体昏沉,莫不是瘟病?

刘女哪里敢说一定不是,便不敢言语。

桐桐默默的坐在一边,拿一些废弃的竹片用匕首削着,削成一端尖尖的。

这竹片是为了刻竹简所用,有些劈了,便弃于一边。

桐桐用的是这个。

她用大口的瓦罐装了土,给赵正放在案几上,然后边上放个竹棍,示意他可以在上面练字。

赵正:“……”怎能不会刻竹片?

桐桐低声道:“若能回秦,自有丝帛供你书写;若不能回秦,写哪……有何差别?”

赵正沉默的坐着,慢慢的拿起棍子,在那沙土上写起了字。

秦简上的字并不容易看懂,桐桐其实也在学。

室内安安静静,赵姬看看认真书写的儿子,看看坐在儿子身边削着利器的蚕女。回头又见不时的添柴火,忙来忙去的刘女。

她打了哈欠,扭身对着镜子画她的眉毛了:好似做的眉笔不好用。

桐桐看了赵姬一眼,再看看一把这么多个竹签,然后起身:“夫人,我去看看宅子外可还安生?”

是怕狼又来吧。

赵姬点了点头:“莫要出门,上屋顶看看。”

“诺!”

赵正放下手里的木棍,跟着起身了:“走!”

站在高处,外面狼眼依旧是绿幽幽的。四爷说的对,这里已经不适合居住了。今晚要是再杀,这仇就真的结下了。

她将手里自制的竹弓抬起来,“我看见过猎人射猎……眼、手……”她蹭的一下放了一箭,正中一只狼的眼睛。

狼嚎声渗人,一群狼就这么虎视眈眈的看着,好似随时要发动攻击一般。

赵正伸出手:“我来。”

“竹做箭簇,只能射眼……”桐桐没给他:“等以后……以后你再射。”

这一夜,一只狼也未曾杀死。两人站在屋顶上,只瞄准狼的眼睛,以此来解困。

伤狼不杀狼,仇深似海了。

这山上是真的一天也不能多呆了!

第679章 秦时风韵(6)三更

留着赵姬母子是有用处的!

四爷说了山上不安全,吕家三子便马上给安排了住处。

邯郸城中,小小的民宅院落,挪过去便是了。

第二天一过午,便有牛车来接了。

本也没多少东西,各自将东西挪到车上,这就能出发了。借着收拾东西的空档,赵姬便提议将吕媪安置在山下镇子上,等明日吕家派人再去接。

她不想跟一个疑似瘟病的人共乘一车,这会子抽空先送吕媪,并不耽搁什么。

吕家的人没有拒绝,将吕媪安置在车上之后,直接下山了。

桐桐给将药包给带上,药包里加了别的药,半年之内,她都先养着吧。

吕媪昏沉,由不得她做主便被带走了。

这人一走,刘女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事是一样多,但四个人的起居虽辛苦,却不用受那许多的苦楚。至少寒冬里,她不用衣衫单薄的站在户外,一站就是大半日。

这会子她手脚麻利的拾掇,赵姬嫌弃麻烦,只道:“将常用的随身携带即可。”吕家豪富,很不必这么细碎的东西都带。

刘女应着,急着去收拾了。

桐桐舍什么都不舍冻好的狼肉:“此物温补最好……”

赵姬便不管了,愿意带就带着吧。

上了牛车,要走了,桐桐皱眉看着山上。

赵正站住脚,回头问她:“看甚?”

“狼性野,山下便是镇子……”狼若下山,只怕不防备的人家要遭殃了。咱这偷偷走,山下的人并不知道为什么的。

赵正站着只愣了一下,就往厨房去,将麻油倒出来,每间房舍都倒一些。

赵姬推开车窗看:“正儿,作甚?”

赵正只不搭话,进了正室出来就举了火把,然后用火把点了麻油,屋舍在干柴和风的助力下,慢慢的燃烧起来,青烟窜天而起,山下必是能看到的。

此时天色尚早,山下的人怕烧了山,必是要上山查看救火的。一看便能瞧见狼群活动的踪迹,他们也自是会防备。

点起了火,牛儿不安的动着。

赵正扔了火把,转身上了牛车。

桐桐嘴角不由的翘起:这确实是最有效的法子。莫说山上看的见火,周围只要有人烟,看见火都会警惕起来。

她跟着赵正上车,四个人挤在一辆牛车上。

赵姬看着起了火的宅子,看向儿子。这孩子只沉默的坐着,一句都不解释。

牛车下山了,半路上就遇到许多人带着农具结伴往山上走。若是火大,需得凿开隔火带。那宅子跟前的林子与宅子相隔数十米,又有积雪阻隔,必是烧不起来的。

庶民不敢跟坐着牛车的人搭话,更不敢问询。他们避让到一边,等车走了他们才好继续上山。长居山下的人怎会不识得狼群留下的痕迹?

桐桐从车窗缝隙里收回视线,心里安稳了起来。

颠簸了一路,要入邯郸城了,赵姬和刘女都紧张起来。

进出城查验的严格,桐桐那天拿着的是吕家的腰牌,又是个孩子的样子,自然无事。

其实现在也无事,但是赵姬和刘女显然是害怕的,她们都以为她们是逃犯,且是那种躲避的很好的逃犯。

她们怕被查验出来,便成了阶下囚。

赵姬呼吸都乱了,抬手将儿子搂在怀里,满眼恐惧的看着外面。

赵正看向母亲,由着母亲抱着他,手上却攥紧了剑。刘女默默的挡在赵姬前面,不言语。

桐桐:“……”有些话心里能想,能跟四爷说,却不能跟赵姬说透。

赵姬信吕不韦,却不会信自己。

原身长在她的眼皮下,不会一眨眼就有了智慧。

为了缓解这三人的恐慌,她将头发挽上去,用头巾包起来,用麻绳绑了。然后将披风裹紧,露出男靴子来。

披风斗篷是赵正的,男靴是四爷的。换了男发型不算,她还从赵姬手里拿走了暖炉,用铜镊子捏了红木炭就往嘴里塞。

赵正一把摁住桐桐的手:“不可!”

桐桐’嘘‘了一声,只用红木炭在嘴里晃了一下就拿出来,这一呛,嗓子自然沙哑。她将木炭放回去,暖炉还给赵姬:“夫人有二子,与他们所找之人不相符。”

赵姬看看蚕女,再看看正儿,蚕女是肖似男子。

她低声喊了一声:“蚕子?”

桐桐应一声’在‘。

赵姬一下子就松了一口气,拉起了刘女,“以后她便是蚕子,是家中长子……不可唤错了。”

刘女满眼复杂,低低的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诺‘。

该检查了,桐桐出面应对的:“投亲。”

“车中何人?”

“家母和我们兄弟二人,以及家中仆妇一人。”

城门卫朝里看了一眼,收了两个铁钱,便放行了。

牛车进了城,赵正推开车窗朝外看,看见那个城门卫急匆匆的朝一边去了。

他放下车窗,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桐桐见赵姬一脸的高兴,还兴致颇好的打量车外的邯郸城,便趁着对方不注意伸手摁住赵正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赵正抬起眼睑,桐桐朝他微微摇头。

两人都不言语了,车子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宅子门前,车夫帮着把东西挪进去,便驾车离开了。

四个人,陌生的地方,破败的住所。

刘女关了门户,匆忙的收拾着。

赵姬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查看,抱怨着处境艰难。

赵正和桐桐站在庭里,他问说:“你知?”

“以前,常有镇子上的青壮上山,每每皆从家门前过。”桐桐看他:“你该是遇到过的!”

赵正先是疑惑,而后有点明白了:“青壮多从军,他们却一直在镇上?”

对!怎么一直没招走?这不合理。

“他们所穿靴履,与城门卫的军士同。”桐桐说着就叹气,“我前儿来邯郸城,才发现的,还未及说。”

赵正握着剑看向正室门口的母亲,低声问:“为何不告诉阿母?”

“我在想吕家是否知情?”

赵正没再问了:吕家必然知情。

他说:“当告知阿母。”说着,抬步往正室去:“阿母,儿有话说。”

赵姬愣了一下,跟着进去了。

等听完,她浑身像是泄气了一般,满眼的惶恐:“……赵国知道?!他们都知道。那为甚不曾抓我们母子?”

赵正不得而知,只是看着母亲,却突然不知道怎么安慰。

赵姬抱住儿子:“……我儿莫怕,你是你父长子!你父乃是大秦太子之嫡子!你曾祖是秦王,你祖父是秦王,你父将来必是秦王。等你父做了秦王,我儿作为长子,他日必是秦王。赵国这些年来,未曾胜过秦国。只要秦国不败,便无人敢杀我们母子。”

赵正郑重的点头:“儿知。”

“吕先生乃大才,胸有丘壑……咱们母子能活下来,多亏吕先生照拂。他不会舍弃你我!就如当年,命悬一线,他不曾舍弃你父一样。”

“儿知!”

“你父当年对阿母一见倾心,他不舍得我,也不会舍得你……他一定会设法救我们母子!”

“儿知!儿知!”赵正不安的轻轻怕打着母亲,“儿知!便是父亲不来接,等儿长大,儿定能带阿母回秦国,与父亲团聚。”

赵姬笑了,笑着笑着便哭了,将脸埋在儿子的肩头:“正儿……”

“儿在。”

“阿母只有正儿了。”

赵正犹豫了一瞬,还是僵着手臂环抱着跪坐在地的母亲,一下一下轻轻的拍打着。

正室外,桐桐站在窗棂下,无声的叹息。

刘女抱着衾被,不好现在送进去,只一脸担忧的看着桐桐。

这天晚上,侧室里刘女辗转反侧。

良久,她到底是坐起来,看向女儿。

桐桐翻过身来,看她:何事?

刘女凑过来,声音低低的:“女君出入自由,若是机会合适,自逃便是,勿用顾念贱妾安危。女君有谋生本事,若能隐姓埋名于民间,找一富户安稳度日……贱妾一生再无憾事。”

桐桐坐起来,轻轻的抱她:“莫要怕!莫要怕!若舍弃生母,那与禽兽何异?”

刘女浑身都颤抖起来了:“女君,贱妾本不过是吕家一婢女,来处早忘了。因本分被送于秦公子异人,服侍其饮食起居,而后便有了你。公子心悦赵姬,讨要来倒也真恩爱了几年……”

她说着便不住的摇起头来:“赵姬当年艳名满邯郸,吕先生花重金买回,当日在吕家也是偏宠恩重。可公子讨要,吕先生不加犹豫便将她送人……我原以为她会不一样,可其实,都一样。如物一般,可赠可送可买卖。”

桐桐听懂了,她想说的是:赵姬寄希望于男人,甚蠢!若这就是赵姬的法子,她便不敢再抱有任何期待!她宁肯女儿另想它法去逃命,也好过陪着赵姬沦为阶下囚。

赵国要的是赵姬母子,与其他人无干!一个女君,谁也未曾放在眼里。

所以,为何不逃命去呢?

刘女捧着女儿的脸:“贱妾可死,女君不可。”

桐桐一下一下的摩挲着她:“阿母,天下四处征战,何处可安家?只要秦强,你我就真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夫人想靠吕不韦搭救,想等着秦公子赎回她……可儿想的从来不是这些!儿敢留,依仗的从来都是秦强于他国!只要秦强,我们的命就是有价值的。便是身处敌国,只要你是嬴子楚的姬妾,只要我是嬴子楚的女儿,就无人敢擅取我们的性命。”

刘女缓缓的安静下来了:“依仗秦强?”

嗯!

“赵国百姓无不说,秦国乃是虎狼之国,秦人乃是虎狼之人……”刘女看着女儿,“他们说,秦人虎心狼性,野心勃勃,残忍狡诈……不知仁义为何物!”

桐桐便笑了:那是因为老秦人东出征伐,大一统之志从不曾灭!

第680章 秦时风韵(7)加更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他们的命运与战事国事紧密相连,而身在敌国’躲避‘在民间的赵姬母子,又能得到多少消息呢?

日子总是要过的!

桐桐看着刘女递过来的衣衫,她一件一件的重新换上了。

这是用赵正的旧衣裳改的!大衣裳改小衣裳容易,小衣裳改大衣裳,有些困难。刘女一天天的得闲了就做,加滚边之后,便成了新衣。

赵姬拿了一张羊皮出来,叫桐桐带出去,给换了两双羊皮靴回来。刘女一件,桐桐一件。随后,赵姬又将她早不喜的衣衫,拿了给刘女穿。

至少看起来不是衣衫褴褛的样子了!

桐桐穿的暖和了,熬好的汤药洗着手和脸,那肿胀青紫的冻疮好似一日也好似一日了。

她经常出门,偶尔跟四爷碰面。

四爷也常出入人少的地方,如此不惹人注意。桐桐每尝出去,总也带些鱼或是肉回来。

她在家也常下厨,猪肉而今是常食用的。用猪肉给做成生汆丸子,寒冬里姜能驱寒去腥,赵姬与赵正极爱。

没有吕媪从中作梗,刘女用心家务,桐桐常以男子之形貌出门采买日常所需,赵姬看在眼里。

她不止一次在刘女面前说:“等他日公子接我们回秦,我定要为你请封。等将来,公子做了秦王,蚕子就是王姬,王宫中你必为一宫室夫人。”

刘女只含笑听着,并不接话。

日子安然,不见危险,赵姬便放松了起来。她开始对着镜子抱怨眉黛不合心意,抱怨唇脂不艳丽,连胭脂也粗劣了起来。

晚上了,关了门,长夜无聊。赵姬便说起以前的奢靡,那形容中的种种,都不是桐桐和赵正所知晓的。

说起过往,她满眼的怀念。然后情绪便低落了起来:“正儿,阿母的将来……全在儿身上。”

赵正端坐着,然后点头:“阿母受苦了。”曾经过的是那般的日子,而今该是何等的辛苦?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许是自来就这么过的人,不觉得苦!可对于阿母而言,这日子只怕是泡在了黄连里。

桐桐看着这七尺小童,心有不忍。

她继续做着手中的小玩意,然后拎着出去了。

赵正跟着起身:“何往?”

“猎户捕猎,以此做陷阱。宅子人少,墙上墙下,多设置几处,以防不测。”桐桐拿了绳索和简单的工具,就着火把重新做了一个。

赵正看的认真,而后点头表示学会了。

两人什么也不多说,将陷阱布置上了。

这天夜里,墙头有了响动。桐桐蹭的一下起身,身边的刘女白天累了,睡的深沉。她悄悄起身,出去查看。

一出去便见赵正已经出来了,举着火把。

桐桐将他护在身后,赵正拉了桐桐一下:“怕是先生。”

先生?什么先生?

赵正朝墙上指了指,桐桐拿了火把扬起来看,只见墙上有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被困住了。

“先生!”赵正欢喜的喊了一声,“别动,学生这就上来。”

桐桐没叫赵正上梯子,她自己挪了梯子过去,将这人从上面放下来了。

这人动了动脚踝,朝室内指了指。

赵正带路,这人跟了过去。

一进去,赵正就跟桐桐解释:“以前你睡的沉,并不知晓。这是昊济先生,教正读书识字。”

昊济?相传嬴政为质子之时,确实有一位启蒙之师。

也对!赵姬之心在容在色在情,她是教导不了赵正的。可赵正每日里读书习字习武,谁教导的呢?

原来有人夜里来夜里走呀!

桐桐跟昊济见礼之后就要退出去,赵正想起她每次都在看自己习字,便出声道:“先生不仅教导读书习字,还教导礼仪,诸王谱系……尔乃秦赢宫室之女,焉能不懂礼仪,不晓谱系?”

说着,就对着昊济先生一礼:“先生,阿母忧心处境,处事有不周全之处。早该安排家姊入学,一时耽搁了。若有不弃,请收家姊为弟子。”

桐桐:“……”之前听四爷说了,这个小孩在外人面前称呼她为’姊‘!可她从未曾听过。今日,他在自己面前,跟先生提了。

自己是他的’家姊‘!

桐桐看着这个小孩,心里最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他在先生面前维护赵姬,只说赵姬是处事不周,而这处事不周,是因为心有戚戚,惶惶不可终日;他在先生面前为自己求一学习的机会,为的是将来许是有回归的那一日,她需得适应咸阳宫廷才能立身。

昊济扭脸看这个只知其人,未正面瞧见过的女君。见她一身男子装扮,清瘦挺拔,未见丝毫卑微之色。

这便是赢氏血脉!

他缓缓的点头,而后退后拱手:“公子,某荣幸之至。”

桐桐忙行大礼:“赢蚕拜见先生。”

昊济受了礼,亲自将人搀扶起来:“请女君入座。”

入座了,赵正先问:“先生一走半年,可有消息?”

“某正是为此时而来。”昊济看着这位小公子:“许是转机就在眼前。”

赵正眼睛一亮:“秦国要接我们回去?”

“三年前,周天子号令诸侯,发五国联军,征伐秦国……五国看似联合,可其实心中各有算计,并不成一统。秦国声东击西,连下周天子王畿三十五城……周天子所在的洛邑被围,而今,唯有与秦求和一条路可走了。”

周天子分封诸国,秦国先祖最开始不过是周天子的马奴,替周天子养马而得以晋封。八百年的诸侯之乱,周天子名义上是天下共主,其实早不能左右天下了。

桐桐心说,最后一位周天子周赧王也是人老糊涂,他比秦国在位的嬴稷还年老几岁,真正算是老人家了。

此次是昏聩之下做了个最荒唐的决定,他以为势众可拿下秦国。事实上,嬴稷这些年的威望早在周天子之上,他以为众诸侯国以秦为敌,秦便四面楚歌,一攻便可下。

却没想到事有不成,他只有三十六城作为王畿,而今却被秦连下三十五城。最后那一城之所以不拿下,而是围而不攻,原因无他,只因周天子还是天下共主,嬴稷不想落下口实。

另外,洛邑乃是周王室社稷宗庙所在,若是不慎损毁,大秦则为天下共敌。

因此,周天子要和谈,他所组建起来的联军,自然要跟着和谈。谁也不敢拿周王室的社稷宗庙之地跟秦国做赌注!

都说,天下大事,唯祀与戎。

祭祀之重,重于一切。

祭祀谁呢?社稷宗庙!

昊济脸上带着笑意,看着赵正:“若是和谈,赵国必是要拿你们母子做筹码的。未必需得一城一池来交换,只要赵国想跟秦国修好,那必是会归还子楚公子的妻、子。赵国损失过二十万,再无一战之力。唯有修好秦国,赵国方有机会休养生息。”

赵正起身,郑重的对着昊济行礼:“多劳先生这一趟了。”

桐桐心里叹气,但还是跟着行了一礼。

昊济连连还礼:“昔年与公子异人有一面之缘,他曾言,他的公子愿交给在下教导!而今,公子归故国,某却不敢忘了昔日之言。”

“先生守诺!”赵正再一礼,“您远行归来,暂且歇息。明日等正禀明了母亲,再行致谢。”

“诺!”

昊济留下跟赵正同住,桐桐退出来接着睡了。

这日一起来,赵姬就满面的笑容,想来她是知晓了。

她打发桐桐出门,给了许多的钱币:“那日进邯郸城,瞧见有夫人身着赤衣。你去找赤色的布帛,本夫人要做衣裳。说不准哪一日便要去见公子……我这般形容,真好见公子?”

桐桐拿了钱币,欠身之后便出门了。买了一些招待先生的吃食,给赵姬去买了赤色的毛织物。而今这样的天,是穿不了太单薄的衣衫的。

结果买回去,赵姬哈哈大笑,将这布帛交给刘女裁剪,又重新给桐桐取了金饼:“就买最轻薄的锦帛,需得选最艳丽的赤。”

桐桐:“……”行!买最轻薄的。

轻薄的如红霞一般的料子,用了一个金饼。

等衣裳做好了,赵姬爱不释手,她给换上,轻薄的锦衣贴身穿着,再把毛织衣穿在外面,对着镜子叹息:“披帛旧了些,该买一件崭新的。”

说着,便坐过去,叫刘女给她梳妆。

刘女用红锦缎给缠起了漂亮的发髻,赵姬对着镜子展颜一笑:“比之往日如何?”

“不曾有何变化。”

赵姬抬手拂过镜面,问刘女:“公子……会喜欢吗?”

“会的!”刘女脸上也有了笑意。从屋里出去,她打量女儿,“女君是对的,苦尽甘来了!公子会接咱们回秦国的。”

桐桐沉默着,没有言语。

千盼万盼中,一队人马直冲门户。

赵姬急匆匆的出来:“公子?”

没有公子,只有赵国的将士。

赵姬问说:“可是公子派人接我们回国?”

“嬴子楚之妻赵氏?”

赵姬忙整理衣裳,脸上带着笑意:“正是。”

这人看向矮小的那个孩子:“可是嬴子楚之子嬴政?”

赵正呢喃了一声,而后抬起眼:“我是嬴政。”

“给我带走……”

这些人还没动呢,赵姬忙拉了刘女和桐桐:“这是公子之姬妾刘氏,这是公子之女,赢蚕。要走,我们一起走!”

这人轻蔑的笑了一下:“听见了吗?一起带走。”

而后这些将士一拥而上,长戈伸出来,架在四人的脖子上:“走!”

这长戈有多长呢?足足有七米!杆子是木杆,极长。头部是镰刀形状的。而今,两人一组,长戈横在脖子的两侧,捎一动,割断的就是大动脉。

长兵器有长兵器的好,这种兵器阻隔了人,至少桐桐无法近距离攻击。她不是不能动,她动了,刘女就死了。

这些人会在乎赵姬母子的性命,却不会在乎刘女的性命。

因此,这个阶下囚,不做也得做!

她看着迷茫不知所措的赵姬,看着不解的嬴政,再看看满是惶恐的刘女,然后跟他们三个一起,被推上了囚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