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历来这当公主的风险要比当皇子小,因为后者毕竟涉及皇位之争,那是要亲身奋斗在夺位第一线的,但是作为公主,只要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不要掺合皇权那些事情,基本上也就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危,就算不受宠,荣华富贵还是可以保证的,像刘婉,虽然亲娘死了,在皇帝跟前也不算多么受宠,但是就是没有人敢得罪她,这次在宫变里受了些惊吓,回头又活蹦乱跳,还能追着赵俭到处跑,赵家也拿这尊大神无可奈何。
更不必说刘桢现在有功于国,又是太子的亲妹妹,即使太子登基为帝,她的地位也只会水高船涨,绝对不可能往下降。
所以这几位官宦子弟也就是聚在一起说说闲话罢了,皇帝若是真有意为公主择婿,只怕这几户人家的老子腆着脸也会凑上前去,看看自己家能不能得到这个尚主的天大机会。
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刘桢又不是万人迷,自然不可能人见人爱,有些碍于她的身份不敢凑近乎的,也没兴趣娶公主的,在家里被老子多说了两句,心里肯定不爽,回头也要在酒肉朋友面前吐槽发泄两句。
不过在门外听墙角的赵俭感受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他的火气那是噌噌往上冒。
抛开赵俭自己对刘桢的那点小绮思不说,单凭赵家跟刘桢兄妹的渊源,他没听见也就罢了,既然今天听见了,就不可能容忍别人在背后这么诋毁刘桢。
什么克夫,什么倒霉,堂堂长公主竟然被说成这样,若是捅出去,估计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不过赵俭并没有打算去告状,他直接撸起袖子就要踹门。
谁知道有人动作比他还快,他还没抬脚,肩膀上就被人按住。
赵俭回头一看,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
刚才那位追在他后面大闹歌舞坊的安阳公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后面,正朝着他无声狞笑呢!
赵俭没忍住,小小惊呼了一声。
院落里头歌舞弹唱,觥筹交错,热闹得很,当然不会注意到外头的动静。
这时候似乎又有一个人来了,赵俭听见里头的人纷纷笑了起来:“子望啊,你来迟了,可得罚酒啊!”
那个子望就笑道:“不好意思,出门前有点事情耽搁了,我自罚三杯就是!”
赵俭刘婉听到这个绝不陌生的声音,都面面相觑。
这不是陈素陈子望么?
赵俭正想说什么,刘婉对他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耳朵也凑近木门,作出一副倾听的样子,并且用眼神警告赵俭不准出声。
赵俭明白了,刘婉这是也来听墙角呢。
虽然陈素并不是世家显宦出身,但他跟太子交情莫逆,又跟着公主南下长沙,这次宫变更是功劳颇大,原本还是北军里的三把手,这次直接被提为北军中尉,而原本的北军中尉诸干,因为在宫变里谨慎过头,没有果断站队,已经被贬职发配到不知哪里去了。
中尉虽非九卿,地位却比九卿也差不到哪里去,如今这位年纪轻轻就执掌北军的陈中尉,可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过背地里对陈素,也没少有人说闲话,大家都说这陈中尉是走了运道,攀上太子这棵大树,又适逢其会,受公主提携,否则年纪轻轻,又非开国功臣出身,怎么可能执掌北军呢?
院落里来的确实是陈素。
原本以他的性子,是不可能来出席这种宴会的,但是今日极力邀请他来的,是张与前。
张与前原先也在北军,跟陈素是同僚,交情还很不错,后来张与前调到了奋武军里头,正想着借这次跟着入宫剿灭反贼的机会往上提一提,但他没什么背景,跟公主太子更加攀不上交情。
古往今来,想要升迁除了得有过硬的本事,还得有过硬的背景,这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张与前虽然是奋武军一员,跟着入宫,但是别人杀的反贼也没有比他少啊,奋武军人人都是功臣,凭什么就升你一个,何况事后朝廷对奋武军也都下了厚赏了,人人官升一级,也就等于没升,再看看周围,该平起平坐的还是跟你平起平坐,所以既然张与前没有过硬的本事,那他就只好求助于关系了。
而这次小宴的举办者,是新任光禄卿周允的三子。光禄卿相当于后世的吏部,官员考核升迁,都掌握在光禄卿手里头,在九卿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能跟光禄卿家的三郎攀上关系,再通过他在周公面前美言几句,这往后要想升迁,还不是一两句话的事情。
陈素自己没有升迁的需要,却不能拦着别人,他知道张与前今天是想要借他的面子,就没有推拒,前来赴宴。
张与前见老朋友给面子,对陈素也是十分感激。
其他人见张与前一个小小的军官能够请到北军统领,对他也是高看了几分。
陈素一入席,这氛围登时就越发热闹了。
周青笑道:“子望,你这么说可就不厚道了,如今你追随长公主立下如此大功,又升任北军中尉,自罚三杯怎么够,起码得三十杯啊!”
陈素爽朗一笑:“子望酒量不济,不过既然周议郎看得起我,那三十杯又有何妨?”
周青就是周家的三子。
如今宋谐上了年纪,经过宫变的事情,越发觉得心力交瘁,想要告老,现在皇帝和太子都还没有答应,但这只是迟早的事情,就算啃放人,在宋谐临走之前,他们肯定也会询问宋谐的意见,定下下一任丞相的人选。
周允虽然在光禄卿的位置上才刚刚上任不久,但是凭着他跟宋谐的交情,很多人都觉得宋谐肯定会推荐他当下一任的丞相,更何况周允本人八面玲珑,这几年在朝中人缘也不错。
如此一来,周青的地位自然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这位周家三郎本事不大,在朝中只是一个小小的议郎,跟赵俭一样,而且性子也跟赵俭差不多,喜欢玩乐,不干正事。不过因为有了这层背景关系在,却没有人敢小觑他,如今能够前来赴宴的,反而要觉得脸上有光才是。
但是赵俭很瞧不起这个周青,也不屑与之为伍,因为他自诩自己“玩”的境界要比周青高多了,因为周青还曾经闹出过强抢民女这种下三滥的事情来。
当然,在大多数人眼里,赵俭和周青没什么差别,都属于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行列。
跟赵俭瞧不起周青一样,周青同样也瞧不起陈素,更不必说张与前了,在这之前,他早就听说陈素的大名了,无父无母,又没什么厉害得背景,只不过靠着昔年跟太子的一点交情,就跟着平步青云,今日换了任何人跟在公主身边,再经历过宫变,同样也能坐到中尉的位置上,他陈子望只是运气太好了点。
听得陈素这样说,周青哈哈一笑:“陈中尉真是个爽快人,既然三十杯也无妨了,那不如凑个吉利,六十六杯如何?”
张与前听出周青有意刁难,面色微微一变,不由后悔自己不应该为了赌一时面子,将陈素也拖下水,这句话一出,他立马就知道这些世家子弟仗着父辈的威风目中无人,竟然连陈素这个北军中尉也不放在眼里。
反正陈素官再大,也拿捏不了周青,如果自己老子能当上丞相,那是连公主都要礼让三分的,区区一个陈素又何惧之有?
陈素淡淡一笑,仿佛没听出对方的刁难:“若是我将这里的美酒都喝完了,累得大家无酒可喝,岂非罪过?”
周青看见他云淡风轻好像高人一等的样子就觉得不爽,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陈素,当下就准备出言再逼酒,旁边的人见势不妙,连忙出言圆场道:“这次陈中尉跟随公主立了大功,我们都敬仰得很呢,不如给我们讲讲如何?”
周青闷哼一声:“什么大功,还不是溜须拍马得来的!”
陈素从名门子弟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又一路走到今日,遭遇的磨难冷眼何止千万百万,与这些相比起来,周青这点小小的刁难简直跟挠痒似的,根本不值一提了。
这世上有一种人,虽然从磨难挫折中走过来,最后又获得了成功,但他的心胸并没有因此开阔多少,反而对昔日的遭遇耿耿于怀,一旦飞黄腾达,心中也是充满了怨气,不说睚眦必报,但绝对不会忘记那些以前和现在得罪过自己的人,一有机会肯定就要报复回去。
还有一种人,他将磨难当作一种经历,遭遇的困境再多,却反而将他的心胸锻炼得更加开阔,试想一下,连生死难关都度过了,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陈素纵然不是任人欺负的人,但是周青这点小小的言语刺激,他也绝对不会放在心上。对他而言,周青仅仅是一个无关的人,为了这样的人生气,岂非不值?
但他不气,不代表别人不气,人是张与前请来的,陈素能来,还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现在受到这样的冷遇,张与前脸上烧得慌,觉得很难堪,但他人微言轻,根本没有资格站出来替陈素说话,反倒是陈素看见他的神情,朝他微微一笑,以示安慰,这让张与前越发内疚了。
听了那番打圆场的话,陈素就笑道:“子望微末之功,岂敢妄言,不过是跟着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力罢了!”
要是他效的只是犬马之力,又怎么可能直接就执掌北军,众人只当他是谦虚,当下敬酒的敬酒,起哄的起哄,就非要他说两句。
陈素没有办法,只好略略提了一下,话也很谦虚,没有大吹大擂,但是听在周青耳朵里,反倒成了故作低调的虚伪。
看不惯一个人就是这样,不管他做什么,都是看不惯的。
周青听了这话,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忽然转了话题:“听说郭家大郎得蒙公主求情,没有获罪,却也丢了官职,不过郭家肯定是没有跟皇家结亲的福分了!”
郭家被定罪之后,就被逐出京城,听闻郭质安顿了郭家其他人之后,就陪着流放的老父上路,一起到流放地去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此生都不可能再回到京城了。
众人不明白他怎么好端端地又重拾刚才陈素进来前的话题,就纷纷附和:“是啊是啊,这郭子璋可真够倒霉的!”
周青就呵呵笑道:“如今谁能娶到公主,谁就等于飞上枝头当了凤凰啊,陈中尉,你说是也不是?”
陈素面不改色:“公主千金之子,身份尊贵,子望不敢妄议。”
“子望啊,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周青自恃家里老子的身份,竟然就对这位北军一把手以字号相称,这下不少人都看出周青话里带刺了。“你自己都说了,你跟着公主鞍前马后,公主喜欢什么样的人,你应该了解得很罢?如今公主与郭子璋虽然不可能了,可公主总归得嫁人罢?我们在座不少人的家世可一点不比谋反前的郭家差呢,今日大家有缘聚在一起,你总得给我们透透底,也好让我们去争取争取啊!”
陈素敛了笑容,看了他好一会儿,低头喝酒,也不理会他的话。
周青被他那如有实质的一眼看得心头微微发凉,但也恼怒起来,心想你一个毫无背景的寒家子,靠着关系坐上高位,难不成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葱和蒜了?执掌北军听着威风,实际上不也就是天子的走犬,当初诸干在这个位置上,对我可也是客客气气的呢!
众人听出不妥,大都没敢吱声,只有平日跟着周青的两个纨绔子弟跟着笑了起来:“三郎说得极是啊!能娶到长公主,那可就是天大的福分了!陈中尉不如说一说罢,公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周青见陈素不说话,还当他不敢说话,于是又火上添油说了一句:“莫不是陈中尉打算自荐枕席,所以才藏私不肯告诉我们?”
周青出身世家,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就算是在周允坐上高位之前,他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所以他不知道有些人一再退让,不是怕你,而是不想跟你较真,一旦踩到对方的底线,那时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话刚说完,就觉得脸上一湿。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下雨了,而是陈素往自己脸上泼的酒水!
周青勃然大怒,也不顾周围鸦雀无声,腾地就站起来,对陈素大喝一声:“竖子敢……!”
结果那个“尔”字还没说出来,他的左右脸颊又被陈素狠狠地扇了两巴掌。
“今日我就替周公教一下你怎么说人话罢。”陈素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周青脸上又被扇了两巴掌,脸瞬间肿成一个猪头。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完全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院门被一脚踹开,伴随着一声破口大骂:“周青小儿,你是个什么玩意,公主也是你张口就能侮辱的!”
眼见一男一女冲进来,大家都懵了。
刘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别人食案上的青铜盘,并作几步往周青脸上砸,赵俭就更直接了,直接上脚踹。
所有人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周青哀嚎的声音传来,才赶紧上前拦阻。
“谁敢拦我,我就对谁不客气!”刘婉冷笑一声,美目掠过在座的人,“私下非议公主,还是于国有功的长公主,你们今日说的话,我可都记下了!”
说罢,她又冲着周青的下体狠狠踹了一下,用力之大,足以让所有男人捏了一把冷汗。
天呐,这是什么样的母老虎啊!娶了这样的女人,日后还能好过吗?
公主如虎,比老虎还可怕啊!
所有人也顾不上周青了,他们看着赵俭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敬畏和同情。
赵俭却兴奋得很,他本来就是要进来教训这帮嘴贱的人,结果半路被刘婉拦下,他还以为刘婉会阻止他出手,结果是准备听完全套在出手,而且刘婉这一出手比自己还狠,估计周青要好一段时间爬不起来了。
也就是这个事情,让赵俭对刘婉刮目相看,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她很烦人了,事后就恭维了她一番。
刘婉对此报以白眼,冷笑道:“我再不喜欢阿姊,她也是我阿姊,我不喜欢是我的事情,但其他人却不能对她不敬,长公主都可以非议,他们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那些在背后议论过刘桢的人,果然都被刘婉记了下来,事后狠狠教训了一顿。
赵俭还是有点不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让我进去教训他们,反而还拦住我?”
刘婉道:“我早就听说大兄有意撮合陈素与阿姊,正好他来了,就顺便听听他说什么,没想到这陈子望倒是还有两分血性,没有一味任人欺压!”
在满朝公卿眼里,这位心上任的北军中尉确实有点脾气好过头了,不像是武将的样子,许多人都跟周青一样,觉得他是寒门出身,谨小慎微,所以不敢轻易得罪人,但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只不过刘婉和赵俭都没有想到,这桩在他们看来微不足道的插曲,竟牵引出另外一件不小的事来。
第102章
“无知小儿!”平地一声怒吼,将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骂人者却是平日里温文尔雅,轻声慢语的周允。
眼下周允看着躺在床榻上哎呀乱叫的周青,恨不得再上前给他一巴掌,只可惜周青的脸已经比猪头还要肿了,这一巴掌下去,估计昏死过去也是有可能的。
俗话说慈母多败儿,慈父也差不多,周青是周家的小儿子,平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然不如大兄二兄有出息,奈何一张嘴甜得很,能讨二老的欢心,所以虽然平日里斗鸡走狗,不务正业,纨绔程度与赵俭齐名,但碍于他没闯出什么大祸来,周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谁知道周青现在不仅得罪了北军中尉,还大大得罪了安阳公主和葭密县侯的弟弟,被三人联手狠揍了一顿。
这件事不到一天就传遍了咸阳城,周青就算伤好了,估计好长一段时间也会出门抬不起头了。
周青为什么会被打,究其根底,还是因为他们这一帮人吃饱了撑着在背后说人闲话,而且被说的对象还是长公主,这样嘴贱,也难怪会被揍了一顿。
听说在场那些说长公主坏话的人,安阳公主一个都没有落下,全部赏了好几耳光,自己打嫌手疼,还是让别人打的,那几个人嘴都肿了,没比周青好多少。
周青也算自作自受,但是真正让周允生气的并不是这个。
长公主现在的声势如日中天,得罪了她,焉能有好果子吃?
眼看自己的丞相之位是十拿九稳的了,这会儿要是长公主在皇帝或太子面前说上两句,那结果还用得着说吗?
可周青不知利害,仍然在那里哀叫:“阿父,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都不帮我讨回公道吗!就算我们拿安阳公主没办法,可是陈素和赵俭,总可以教训教训罢!难道你都要当丞相了,还怕他们吗!”
看自己老子气得脸色都红了,周鲁连忙劝道:“三郎不成器,慢慢教就是了,阿父何必与他置气,气坏了身子呢!”
“不知所谓!不知所谓!”周允的修养极好,平素不容易发火,眼下连说两句,语气极重,已经是很不得了了。
他也懒得再看周青,直接就离开屋子,往外走去。
周鲁跟在后面,一直跟进了主屋,周允这才摆摆手,示意他落座。
“阿父,虽说这次的事情是三郎理亏在先,但安阳公主他们下手也实在是太重了点,更何况这里头还有个陈素,若是无动于衷,只怕人人都当我们周家好欺负啊!”
周鲁说这句话,并不是出于那种想要以牙还牙的报复心理,而是一个实事求是的分析。
这件事不大,从头到尾,也确实是周青在背后非议长公主,对其不敬在先。就算长公主不说,等周青的伤势稍好,周允也要押着他去向长公主赔罪。
至于安阳公主和赵俭,一个是长公主的妹妹,一个是未来的驸马,更何况赵翘还是因公殉职的,不管怎么说,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谁让周青嘴贱呢。
但陈素就不同了,他无父无母,又毫无背景,只凭着宫变的功劳就三级跳,从中垒令一跃变成北军的中尉,这种升迁固然惹人羡慕,但也是毫无根基的,所以陈素的地位看似高,实际上却没什么底蕴,他这次大大落了周家的面子,如果周允忍气吞声,那别人就会觉得是周家怕了区区一个陈素。
人在江湖飘,讲究的都是一个底气和排场,官场也是差不多的。
周允现在是光禄卿,光禄卿在九卿中排行第二,重要性仅次于太常,因为它负责的是官员调迁,相当于后世的吏部或组织部,大家都知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光禄卿。
而且在宋谐即将退休的情况下,周允很可能接任宋谐的位置,成为新丞相,这就更加不得了了。此时的丞相职权非常大,管天管地,就没有不能管的,一言以蔽之:凡国事,均先上丞相府。
皇帝再能干,他也不可能把全国每天那么多的政务都包揽了,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人先帮他筛选一遍,丞相不仅是筛选,他也有决定权,如果遇到与皇帝意见不合的情况,皇帝也需要针对他的意见作出参考,当年秦始皇何等威风霸道,同样非常尊重丞相李斯,由此就不难想象丞相的风光了。
当年刚刚立国的时候,朝中缺少人手,宋谐就以丞相兼任了光禄卿,可才真是呼风唤雨,一手遮天,可见这两个职位的分量有多重。
如果周允接任了丞相,那么他就是大乾的第二任丞相了,论身份,刘桢虽然是公主,可是既然连皇帝也要尊重丞相,太子也好,公主也罢,在丞相面前也是需要礼敬三分的。
这就是周允的底气所在了,即使他当不上丞相,那也还是光禄卿,而以刘远现在的身体状况,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太子年轻,肯定要依赖重臣老臣,刘楠那种性情,宋谐周允这样的老臣都是很清楚的,不可能做出什么心狠手辣的事情来,所以如果没有意外,或者不要像郭家和安正那样脑抽了想要造反的话,以新君的仁慈,周家未来三代的富贵都是可以预期的。
相比之下,陈素虽然上过沙场,当时却不是他领兵作战的,也就少了军功,单凭一次宫变就执掌北军,很难不令人想到“投机”一类上面去,再说宫变里头的功臣多了去了,旁的不说,赵家的功劳就比陈素大得多,要不是赵家三个儿子都不是武将出身,现在也轮不到陈素去当这个北军中尉。
所以周家不痛快,是有缘由的。
安阳公主和赵俭他们奈何不了,难道还不能追究一个中尉吗?
中尉在外人看来,是仅次于九卿的重要官职,又手握兵权,威风凛凛,小民敬畏,但在真正的元老重臣看来,诸干当时在这个位置上也要夹起尾巴做人,你陈素难道还能比诸干猖狂?
周允不置可否:“此事你就不必管了,我自有分寸。”
周鲁见父亲这样说了,也就不再纠缠,转而说起另外一个话题:“阿父,如今陛下的身体,是否真如外面传闻那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周允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周允迟疑了片刻:“陛下的情形,只怕不大好。”
这里只有父子两人,周允说话也就无须有太多的顾忌了。
皇帝的情况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是现在所有人基本都有所耳闻了,在这种情况下,大家甚至也已经做好他会提前退位,让太子登基的心理准备了。
周允说的不大好,那肯定很不好。
周鲁:“那宋丞相那边,还坚持上表请辞吗?”
周允:“是,丞相去意已决。”
宋谐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知道新君登基之后,未必会喜欢自己在旁边指手画脚,所以索性就借着年迈力衰为由上表告老。每个人都喜欢富贵双全,但却不是每个人都有急流勇退的勇气,宋谐这一退,宋家很可能需要低调几年,不过这种劣势不会维持太久,等到宋语的官位上来之后,宋家就又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了。
许多人觉得朝中有人好做官,也觉得宋谐这样的行为很蠢,殊不知宋谐正是看得太明白了,才反其道而行。他主动退让免得新君忌惮,而且新君登基之后,肯定是要处置一些人的,连丞相都退了,这些人当然没有理由再赖着位置不放,这就给新皇帝的人事安排铺平了道路,只要新君领这份情,往后的宋家就还是不会没落的。
不过周允看明白了,不代表周鲁也能看明白,年纪阅历摆在那里,他能看到的肯定比他父亲少,他关心的是:“那宋丞相推荐阿父当丞相的事情,会不会生变?”
周允摇摇头:“应该不会。”
周鲁:“我听说房廷尉和吴宗正他们都蠢蠢欲动,有意于丞相之位呢,前者有长公主撑腰,后者是怀惠皇后的妹夫,就怕长公主在陛下面前帮他们美言……”
周允:“你也将长公主看得太低了些,依我看,她不光不会帮房羽说话,连这次陈素的事情,她也不会出面。”
周鲁很不解:“这是为何?房羽和陈素,可都跟长公主渊源匪浅啊!”
周允:“近来关于长公主入朝议政的事情,你也听说了罢?”
周鲁点点头。
自夏商周以来,便未尝听说有公主能参政议政的,更何况再往前溯,公主看着尊贵,实际上话语权还没有一位朝臣高,更不可能插手前朝的事,但刘桢不一样,她原本就深受父亲喜爱,再加上这次在宫变里的功劳,今后想要插手朝政,就有了底气。
许多人也看出来了,以这位长公主的脾性,绝对不会是只喜欢吟风弄月,对国事不感兴趣的人。
这段时间,皇帝服食丹药导致中风,无法上朝理政,太子又因为受伤需要休养,许多事情就需要刘桢出面,以皇帝如今的样子,时时出现在朝臣面前毕竟不美,所以刘桢就充当了皇帝与朝臣的中间人,许多事情都由她来传达。
这个时候,廷尉房羽就提出,让长公主正式上朝听政,许多事情也可以参与讨论决策,但这个意见遭到了包括孟行在内等人的反对,理由就是长公主身为女子,不宜参政。
如今双方各执一词,正僵持不下,房羽这边是铁杆的公主党,孟行那边反对的人也不少,甚至还包括在宫变中坚定站在太子一边的熊康和徐行等人。
周允有意考校儿子:“这件事你是赞成还是反对?”
周鲁想了想:“长公主是否参政,与周家干系不大,我们只要冷眼旁观就好了,不过现在出了三郎的事情,难保长公主会帮陈素他们撑腰说话,恐怕也会对阿父你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我们也跟着反对就好了?”
周允摇摇头,看问题不能这么看。
“孟行那些人反对公主议政,虽说因为公主是女子,但实际上,他们是怕宫变的事情重演。”
周鲁啊了一声。
周允:“长公主再有能耐,毕竟也是女子,女子总是要嫁人了,等嫁人生子,将来免不了要为夫家子女作打算,陶氏与安正殷鉴不远,孟行熊康等人如何敢冒这个险?更何况女子议政本来就不合规矩,他们的理由也不算有错。”
周鲁:“那周家又该如何表态?阿父堂堂光禄卿,难不成还要附和孟行他们吗?”
周允拈须而笑,缓缓道:“不必着急,且看到时候是个什么结果,三郎的事情仅仅是个引子,孟行他们定是想要借此机会弹劾陈素,免得令长公主势力坐大,若到时候孟行等人占了上风,以现在的情形,陛下定是没有精力与他们较真的,太子年纪经验尚浅,孟行等人在宫变中同样立下大功,太子轻易也不会拂逆他们的意见,但心里肯定是偏向长公主的,到时候我若能出面帮长公主说句话,太子定会记下这份人情,丞相之事,只怕就十拿九稳了。”
听着父亲的解释,周鲁恍然大悟。
姜还是老的辣啊!
殴打周青,原本是一件不算大的事情,当事人都没有出来喊冤,更何况有刘婉参与其中,一般大臣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但恰恰相反,自从这件事之后,御史那边每天反倒多了不少奏表,基本都是弹劾的。
弹劾的内容五花八门,也不仅仅是陈素,周青,赵俭,甚至安阳公主都有份,说他们不顾身份体面,大打出手的有之,说陈素赵俭殴打朝廷大臣之子的有之,当然,弹劾周青非议公主的也有很多。
与此同时,周允也为周青的言行上表请罪,说自己教子无方,请陛下治罪。
皇帝现在每天都困于身体状况,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还要多,连刘桢从长沙归来的收获都没法上奏,他哪里有空去看这些狗屁倒灶的奏表,这些奏表自然一窝蜂都涌到了太子那里去。
可怜刘楠伤势未愈,每天一醒来就要看见堆积如山的奏表,实在是头疼万分。
而事件的两位当事人之一,此时却坐在宫外一间茶馆里,品茶闲聊。
第103章
“此番公主遭遇无妄之灾,实是被我所连累。”陈素叹了口气,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歉疚。“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与你何干?”刘桢抿唇一笑,又为他斟了一杯茶。
自从被称为苦菜的茶叶被刘桢以另一种面目推出来之后,很快就成为风靡咸阳城的饮品,而且还有逐渐向其它地方流行的蔓延趋势。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种苦涩略带甘味的饮品,这个时候深受青睐的是以“浆”字结尾的各种略带酸味的饮品,还有就是酒,而且现在的茶品种也很单一,以刘桢手中的茶叶为例,只是因为这种茶叶是在宫外她所居住的丹霞居流行起来的,所以就被命名为丹霞茶。
“他们只是生怕我成为第二个陶氏,所以借着这个机会弹劾你,实际上是冲着我来的,意在警告我不要仗着宫变的功劳太过跋扈而已。”刘桢平平静静,斯斯文文地道,不带一丝火气。
在经历过宫变之后,她的政治智慧又提炼出不少,这次弹劾风波,表面上看是因为陈素没有背景,却一下子升上高位,所以让很多人不满,但背后的意图并不难看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孟行是我的启蒙恩师,品行正直,熊康虽然是儒家弟子,但在宫变中也立下汗马功劳。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起码不是为了私怨。不过,他们也把我刘桢看得太低了。”
刘桢心里不是不痛快的,但是不爽解决不了问题。她现在是皇帝的长女,太子的亲妹妹,在眼下皇帝和太子都没法亲自理政的时候,她的重要性就凸现出来了,但是朝臣们似乎并不想让一个女人来参政议政,他们的理由也很明确,不希望刘桢因此被栽培出野心,再次引起王朝的动乱。
远的宣太后不说,近一点的,像秦始皇的老娘,就因为在后宫中跟假太监乱来,还生出两个儿子,差点酿出大祸,秦始皇还是她的亲生儿子呢,更何况刘桢将来是要嫁人的,生出来的子女又不姓刘。孟行等人这是未雨绸缪,严防死守,就怕刘桢哪天野心勃勃联合了外人推翻自己的兄长,又或者撺掇自己兄长退位,让位给自己,刚刚建立不久的王朝哪里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的磋磨动荡?
所以当刘楠提出让刘桢入朝议政,暂时协助自己处理政事的时候,很快就遭到了朝臣们的反对,刘楠没有办法,只好将此事暂且押后,自己则勉强提振起精神,在每天有限的两个时辰内处理被丞相筛选之后送来,需要进行最后决策的政务,这种时候,刘桢会被召到刘楠那里帮忙提一些意见,但也仅此而已了。
支持刘桢的人不是没有,但反对的阵营太强大了,别的不说,一个孟行,威望就足以压倒一切。他在宫门前以死相逼,大骂郭殊的行为已经传遍天下,人人都说孟公忠贞为天下表率,更不必说孟行本身克勤克俭,不尚奢华,不求爵位,不要赐地,确确实实无可挑剔,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话,刘楠不能当耳边风。
陈素道:“虽说是如此,不过此事是因我而起,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那么冲动。”
刘桢听到他好像还有下文:“所以?”
陈素叹息:“本来应该等宴会结束之后再找个机会将周青饱揍一顿,这种机会多得是,还不会被发现。”
入口的茶水差点呛咳出来,刘桢笑不可抑:“真没看出来,陈子望看似循规蹈矩,骨子里还是个促狭的!”
陈素摊了摊手,那句话固然是为了逗刘桢发笑,但也是他的心里话,眼看现在发展成这样的结果,刘桢堂堂一个长公主,救驾有功,却连上朝议政都遭到重重拦阻,陈素心里也很不好受,但他明白,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应该低调,否则就会拖刘桢的后腿。
“公主,我想申请外调。”
刘桢笑声方歇就听到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你要去哪里?”
陈素想了想:“如今虽然暂时休战,但大乾与匈奴之间早晚会有一战,之前太子想要将马鞍与马镫运用于骑兵,后来因事耽误了。”
所谓的因事耽误就是经费不足和宫变。
“所以我希望能外调雁门关,将这支骑兵训练出来,也好熟悉北方环境,为日后作战做准备。”
刘妆和亲之后,匈奴依约退还中原的土地,但实际上只是退到雁门关外,并没有一直退到长城外,匈奴也依旧时不时在云中、定襄一带活动,偶尔还会侵扰雁门关,只是规模不大,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真要计较的话,也没有那个精力,中原王朝永远都在那里,不可能迁走,匈奴的机动性却很大,战斗力也强,所以吃亏的只能是中原人,这种状况在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改变。
陈素申请前往雁门关,一是为了带兵,为日后做准备,二也是为了抵御匈奴这种虽然不是大规模,却非常烦人的侵扰。
旁人都巴不得调往京城,在天子脚下做出点什么功劳,不仅升迁容易,也能时时被天子看在眼里。
假如是贪生怕死之人,大可装聋作哑,顶住孟行他们的弹劾,过段时间,风声也就小了,谁也不会一直盯着他不放,更何况陈素背后还有太子河公主撑腰,但他却偏偏选择去偏远苦寒之地,其中原因,绝不仅仅是像他所说的,为了避开这一次的风波。
刘桢道:“你很介意孟行他们对你的看法吗?”
在这些御史口中,已经隐晦地将陈素形容成“幸进之臣”了。
陈素坦然一笑:“说不介意是假的,但我也不希望一直留在咸阳,如果可以的话,战场肯定更适合我,为将者岂能一直安于享乐?马革裹尸才是一个武将的合格归宿。而且若是有机会的话,我也希望能够真刀真枪立下一些功劳回来,也好不教你与太子为难。”
“他们想要为难一个人,什么时候都会有说辞的,等到你从沙场回来,他们又会说你功高震主了,左右阿兄与我都不会相信的,反过来说,若是你平庸无能,他们也不会想要通过弹劾你来逼我了!”
刘桢嘻嘻笑道:“不过眼下我倒是有件事情想做,就不知道陈中尉愿不愿意帮忙了?”
陈素眼底露出一丝笑意:“公主有命,何敢辞耳?”
刘桢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我想请你到南越,帮我寻一样物事。”
陈素与刘桢相交已久,私交很不错,他对刘桢甚为了解,知道她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说要找东西,那这件东西必然是极为重要,而且不是随随便便能够托付给旁人的,就道:“愿闻其详。”
此时,像南海郡,象郡这一带,都统称南越,再往东,则被称为闽越,这都是十分宽泛的称呼,并非具体的地名。立国之后,闽越就被刘远封给赵歇,成为闵中王赵歇的治地,赵歇自己找死,看到匈奴进犯,英布造反,也兴冲冲地跟着掺一脚,谁知道最后被收拾得爹妈都不认识了,闽越之地也由此彻底归入朝廷管辖。
但南越却不是,秦末之际,趁着群雄并起,时任秦吏的赵佗就趁机据地为王,势力范围遍及南海郡,也就是大陆最南端的南越之地,包括南海诸岛。后来刘远立国,赵佗一看中原王朝势大,不愿跟刘远有冲突,就明智地主动提出归降朝廷,刘远投桃报李,反过来直接将南越作为一个藩属国赐给赵佗,封赵佗为南越王,南越每年象征性地向朝廷进贡一点东西,实际上双方的关系是平等互不侵犯的。
刘远之所以这么大方,也是因为南越这块地方自古多瘴毒,民风彪悍,很多地方未曾开化,又山水险恶,是名副其实的南蛮之地。秦始皇天纵英才,也花了整整四年,才通过武力将南越纳入版图,乾朝开国未久,连匈奴都没搞定,刘远实在不想花费无谓的精力去征服它。
这种土地就算得到了,也仅仅是在数量上扩张了版图,实际上对中原王朝一点好处都没有,不仅要派人去管理,还要时时防范可能会有的土民造反叛乱等等,实在得不偿失。
南越成为中原藩属,对南越的好处是可以预见的,起码中原的农业和商业都比南越发达,许多铁制农具涌入南越,提高了当地的生产力,也使得南越当地发展了冶铁业。
但是反过来中原就没得到什么好处了,南越那地方气候湿热,北方人很难适应,充其量也就是吃吃南越特有的食物。
这也就难怪为什么在刘远眼里,他压根就不想去攻打南越,反而放纵赵佗自立为王了。
这样一个地方,陈素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东西,值得刘桢流露出如此热切地神情。
身边没有笔墨纸砚,刘桢直接用手指蘸水,在案上写了一个字。
绵。
这时候是没有棉字的,她所要的东西,一般称之为绵,又称木绵。
“此物长于木绵树上,生长迅速,春夏之际开花,花蕊可替代丝麻,内填衣被,又比丝麻抗寒,我想请你到南越,帮我寻找此物,如果可以的话,再带些的种子回来,越多越好。”
陈素心思何等敏锐,刘桢不过寥寥几言,他略加思考,立马就明白了刘桢的用意。
此时的御寒之物,可选择的不多。有钱人以蚕丝织物为衣,冬天裹上几层,躲在可以取暖的室内,尽量减少出门,冬天也就过去了,闲暇时还能来个庐前观雪,踏雪寻梅,何等诗情画意。
但对于贫寒人家来说,冬天却是他们一年中最难捱的时候,此时的冬天远比后世要冷得多也长得多,每当冬天来临之际,家境稍微好点的,还能在衣服里缝一些苎麻,家境不好的,衣服里塞的就只能是芦苇。
这些东西的御寒性能自然大大不如蚕丝,是以每年冬天,饿死冻死的人总是不计其数,不管哪朝哪代的朝廷,这都是不可避免地,因此而死的人也基本不会算入官府救灾范畴,好心点的富贵人家偶尔会施粥施药,但那也仅仅是杯水车薪,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陈素虽然不是穷苦人家出身,但贫民所经历的一切他都经历过,甚至曾经比许多人还要困苦贫寒过,每年冬天都在饥寒交迫的生死边缘挣扎,要不是上天锤炼,估计现在白骨都不知道在那座荒冢里化作黄土了。
所以没有人比他更加理解这种感受。
刘桢看到他的表情,就苦笑道:“你不必如此惊喜,这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此物虽然好种好活,却喜湿不喜干,耐旱不耐寒,即便种子带回来,也只能现在豫章,闽越,巴蜀一带先试种,还不一定能成功。”
历史上,木棉虽然在战国时期就有种植,但也仅限于海南和广东沿海一带,知者寥寥,直到宋元时期才在中原大地广泛种植,由于棉花种植时间短,成本低,又比养蚕来得容易得多,在那以后就取代了蚕丝,后者物以稀为贵,反倒成了有钱人家才会使用的织物。
而棉花,却真正变成“地无南北皆宜之,人无贫富皆赖之”的好东西。
但陈素却没有被她这番话打击到。
试想一下,这种木绵既然有种子,那就一定是可以种植的。植物再繁琐,照料起来也不会比养蚕取丝更麻烦,再说养蚕取丝需要不少人手去照料,如果这种木绵能够种到开花,也就意味着可以取出花蕊来用了,而且树木的寿命可比蚕长多了,这又节省了许多成本。
可以想象,如果这件事情能够成功的话,从此每逢寒冬,会救回多少条人命?
那可真是功在千秋,衣被天下的大好事了!
陈素拱手道:“子望自当义不容辞,还请公主给我调派十数人手,我随时便可出发。”
他脸上不仅没有一丝不情愿,还流露出一点亟不可待的迫切。
见他如此心急,刘桢好笑之余,也觉得很钦佩。
换了别人,年纪轻轻就执掌北军,正是位高权重,春风得意之时,却让他千里迢迢去南蛮之地找什么种子,这种未必有过,未必有功的事情,心里肯定一千一万个不乐意,也就是陈素,还会兴致勃勃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道:“子望何须着急?就算再快,起码也得十天半个月后才能出发,南越气候湿热,得让太医先为你们配上一些草药,免得去了之后还未寻到,就先病倒了。”
陈素点点头:“公主所虑周全,是我鲁莽了。”
刘桢开他玩笑:“你现在不想去雁门关带兵了?说不定还能有机会与匈奴一战呢!”
陈素笑道:“与匈奴打仗,也是为了让百姓能过点安生日子,如今公主让我做的事情,同样于民有益,我就算为此一辈子不上战场又何妨?”
刘桢自嘲:“你会不会觉得我身为女子,却去操心这些事情,实在是多管闲事?就像孟行他们所说的,男女礼顺,本应各司其职,偏偏我不安其位,还总想着搅和出点事情来!”
她这番话说得像是在开玩笑,陈素却不知为何,听得心情有点沉重。
他当然不会觉得刘桢是在多管闲事,若说从前相处,大都只是吃喝玩乐,还很难看出一个人的真性情,这次跟随刘桢南下长沙,皇帝原本就只是让她去庆贺湘王大婚,顺便监视对方有无不轨之事,她却偏偏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救灾赈济揽了过来,朝廷没钱,她就想办法从长沙权贵手里挖来钱粮,不惜得罪整个长沙城的达官贵人,当然,因此救济的人也是不计其数的。
但陈素敢说,换了随便任何一个人,很可能都不会像刘桢这样去多管闲事,自讨苦吃。即使是刘楠也好,他可能会为了灾民出头,却未必能想出那种令人称赞的法子,既救了灾,又不需要朝廷出钱。
一个人品行正直很好,但拥有这些是不够的,如果没有相应的地位,厉害的手段,这种品格仅仅只能让你个人发光,却无法使他人受益,甚至有更多的人,手中有权,却反过来玩弄权力,而非运用权力。
刘桢既有身份相衬,也不缺霹雳手段,更难得的,她还有一颗赤子之心,即使经历过宫变,又被朝臣们拦着不能入朝议政,她却没有因此失去理智,反而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表示不与孟行他们一般见识,所说的事情也令人始料未及,眼界大开。
他望着刘桢,认真道:“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若是自省而理亏,那么面对庶民亦不恐吓,若是问心无愧,那么即使千万人反对,也要一往直前。
刘桢沉默片刻,绽露笑容:“知我者子望也,此地无酒,你可介意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自然不介意。”陈素微微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虽然动作随意,但陈素心中却有些百感交集。
他既愧疚于周青的事情最初因自己而起,若自己当时处理得更好一点,就不必牵连刘桢,又知道刘桢不与孟行他们争论僵持,乃是出于一片孝心,考虑到皇帝的身体,不愿此事越闹越大,到时候闹到皇帝跟前,致使他的病情恶化,这才选择了偃旗息鼓,退让三分。
如此一想,便隐隐有些心疼眼前言笑晏晏的少女,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陈素从袖中摸出一个轻巧的匣子。
“若是要出发,最好赶在入秋前去,否则等到入冬,路就难走了,想必今年我也赶不上公主的生辰了,这份礼物就当是提前奉上,还请公主不要嫌其粗陋。”
刘桢眨了眨眼,有点惊讶,她没有想到陈素这么早就把礼物准备好了。
以陈素的性子,肯定不会是随便在路上买点东西就顺手塞到身上的,唯一的可能,是他早早就把东西准备好了,就等着今天送出来的,因为刚刚他也跟刘桢提过想要外调的事情。
刘桢打开匣子,发现里面装着一根木簪子,看不出是什么料子,但隐隐有香味,打磨得也很光滑,簪子雕的则是祥云,看得出很花心思。
她心中一动:“这是你亲手刻的?”
陈素轻咳了一下,明显有点不好意思,但仍是承认了。
不愧是手工帝啊,刘桢默默抽了抽嘴角,虽然她自己就是女子,可让她去做那些绣花纺织之类的手工活,她绝对不会有那个耐心的。
“谢谢你,那我就却之不恭啦!”她笑道,将簪子收入袖中,并没有直接往头上插。
三日后,陈素自请辞去北军中尉一职。
皇帝准其所请,平调为光禄大夫。
光禄大夫是个闲职,没有固定的名额,也没有固定的职责,主要工作就是当皇帝的顾问,有时候为他提供建议,秩俸跟中尉差不多,都是两千石。
但中尉是实打实的两千石,光禄大夫则只是“比两千石”。
最重要的是,一个掌兵权,一个什么都没有。
陈素一个武将,好端端被调去当什么光禄大夫,个中缘由不言自明。
他被调任不久,就奉命南下,据说是去巡查闽越,南越等地,勘测地形,以备帝询。
这下子,就算不是久谙宦海的人也能看出来了,他完完全全被打发排挤在权力中枢之外了。
随着陈素被调任,弹劾的事情渐渐平息下来,太子的伤势见好,长公主入朝议政的事情也就没人提起了。
孟行等人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又听说太子不日便可正式听政监国,都十分高兴。
“孟公今日兴致不减啊,不如到寒舍去喝两杯?”一行人从太子那里出来,熊康便笑着邀请道。
孟行摆摆手:“不成了,最近戒酒了,该喝茶了!下午周光禄卿请喝茶,你去不去?”
熊康:“自然是要去的,早就听说周公府上的茶与别的地方不同呢,我倒是沾了孟公的光了!”
周允呵呵一笑:“舒忧过誉了,哪来的与众不同,单论茶,长公主那里的茶必然比我的要好上许多!”
熊康话锋一转,“听说这几日长公主身体不适,我们是不是也要让内侍代为问候一声?”
孟行:“公主毕竟是内宫女眷,而我等是外臣,男女有别,内外有别,此风不宜助长。太子没说,想必公主没有什么大碍。”
熊康:“我是怕公主因为弹劾之事抑郁成疾,那倒成了我们的罪过了。”
孟行不悦道:“此番弹劾是为了维护朝纲,周清目无尊上,陈素恣意妄为,都已经得到了惩治,我等与公主素无嫌隙,为公不为私,何罪之有!”
熊康有意无意地看了房羽一眼,笑道:“孟公所言甚是,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我等拜服!”
他们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似周允宋谐这般,都面带笑容,却没有掺合,宋谐这段时间已经是半退休状态了,绝不会把自己牵扯进无谓的麻烦里头,至于其他人,事不关己,或资历不够,也都没有多嘴多舌,像赵廉,原是准备说话的,却被房羽按住了。
赵廉特意走慢两步,等众人走远,这才道:“房廷尉,方才何以拦我?”
房羽:“你资历尚浅,说了也只会凑个没趣,何必开这个口?”
赵廉:“子望之事,我没能帮上忙,心中已然不安,若是还不能为公主说上两句,那就愧为人臣了!且不说公主在宫变中立下的功劳,单是她在理政上的能力,又如何没有资格入朝议政了?”
为了这件事,先前赞成与反对的两帮人马没少上演口水战,赵廉也是老调重弹,只不过现在陈素外调,明摆着是刘桢主动退让,支持刘桢的人也不好因此再争吵下去,但心里肯定还是忿忿不平的。
房羽跟着刘桢的时间更长,对她也更为了解一些:“道不同,不相为谋,与他们有何可说的?我看他们也高兴得太早了,长公主原本可能还不是很想入朝议政,被他们这一逼一闹,倒好像怕了他们似的。”
他哂笑一声:“你就等着罢,迄今为止,凡事只有长公主想不想做的,没有她做不做得成的!”
第104章
日光正盛,照理说外头有些晒,不过在郁郁葱葱的枝叶掩映下,这里反倒成了一块能够遮蔽阳光的避暑之地。
甘泉宫修好之后,这还是刘远第一次来,头顶上开满了紫薇花,一簇一簇的紫色,洇染出深深浅浅的景致,微风拂来,枝头轻轻摇曳,还有几许花瓣落在底下人的衣裳上,衬着起起伏伏的远山,颇有一番“花落家童未扫,莺啼山客犹眠”的意境,虽然这并不是在田园,而是当今天底下最宏伟的宫殿里。
不远处荷花池中,田田荷叶铺连在水面上,拥簇着一朵两朵的粉白,显出几分独属夏天的巧致与可爱。
刘远半躺在卧榻上,眼皮微微耷拉着,左右有人打扇,而他看着落在荷叶上的蜻蜓,似乎全副注意力都落在上面,又似乎在闭目养神。
远远地,有人走过来。
“公主!”左右宫女看见来人,连忙停下动作行礼。
刘桢微微颔首,将其中一名宫女手里的团扇接过来,亲手给刘远打扇。
自从宫变之后,周药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皇帝身边,彻彻底底地消失了,知道的不敢说,不知道的也不会多嘴,刘远现在身边全都用起了宫女,连奏表也是刘桢亲自筛选出来给他念的。
“阿父今日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的,听说你昨日不肯喝药,把太医都愁怀了,阿父想要早日康复起来,就不能把药落下了。”
刘远微微睁开眼睛,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显然这席话已经听女儿念叨过无数遍了,不过刘桢没有住嘴的打算,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更不可能出声打断,只能伸出颤巍巍的手,示意自己要写字。
换作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皇帝的人,绝不会相信眼前这个双鬓白了大半的人,会是曾经叱咤风云,连西楚霸王也成为其手下败将的胜利者。
刘桢心领神会,连忙伸出手,就见刘远在她手心上写了个薪字。
她一见便懂了,这是刘远父亲,刘桢祖父的名讳,刘远是在询问刘薪的近况。
安正会去找刘薪,事后想想,其实是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刘远自小便不得刘薪的喜爱,纵然后来当了皇帝,也并没有一跃成为刘薪最喜爱的儿子,在刘桢那位祖父心中,想的多半是靠着皇帝儿子的权势,给自己和长子谋些福利。由始至终,刘远这一房在刘薪心目中,也许根本就不算是刘家人。
但是刘薪后来当然失望了,刘远不仅不肯封他为太上皇,连个县侯都不肯给刘驰,仅仅是给了自己老爹一个安乐王的虚名,打发他到乡下去养老。
刘薪心里头肯定为此恼怒不已,只可惜势单力薄,无可奈何,只能日日在家中咒骂儿子,这个时候安正出现了,告诉刘薪,如果刘桐登基,那么刘薪就是皇帝的亲祖父,不仅可以封为太上皇,还能荫及刘驰他们,将种种美好许诺一股脑送给刘薪。
刘薪被捧得飘飘然,就答应了安正的要求:在事成之后帮他们正名,告诉天下人,这不是谋朝篡位,而是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
更何况这种事情也不需要刘薪亲自出马,他只要事后付出少许,就能收获没能从刘远那里得不到的好处。
只是刘薪没有料到,安正也失败了,宫变的事情传到向乡,刘薪立马就慌了,他害怕被刘远追究责任,更害怕刘远不顾父子情面要整治他。于是刘薪连夜跑出家门,想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栽进池塘里,尸体直到第三天,才因为浮出水面,而被人打捞起来。
这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刘薪一死,刘远自然不必再有顾忌,刘家其余的人,除了一个远嫁长沙的刘姝之外,全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别说还妄想有爵位或者当官了,能侥幸留得一条命在,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现在刘远询问起刘薪的情况,当然不是为了问刘薪死了没有,而是问他的后事是如何办的。
刘桢道:“我与阿兄商量了一下,以县侯的规格下葬的,就葬在当地,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亲大父,给他留点体面,也是给刘家留点体面。”
刘远沉默半晌,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同意刘桢的话。
他心中恨极了刘薪,若说安正于他还有一点旧情在,那么刘薪就比安正还不如。现在刘薪一死了之,也算歪打正着,免得自己再去想办法收拾他。
刘桢知道,虽说刘薪的死是自食其果,但是在后世史书上,肯定会凭空生出无数揣测,说不定还会将此事列为疑案,作皇帝弑父的种种猜想,人总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尤其是历史人物,身后更是被点评得面目全非,纵然是九五之尊,也难以逃过这种命运。
她不想让刘远的心情沉浸在这种事上太长时间,不管怎么说,没有谁会听说自己老爹死了,还开开心心,兴高采烈的,即使是刘薪这种人。
“阿父,子望已经出京了,我让他去寻一种叫木绵的种子,这种树木开花之后,花蕊里有棉絮,可以填充被褥和衣物,届时若能在南方广泛种植,便可在寒冬之际活人无数,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还能顺便找到棉花的种子,那可就更比木绵强上百倍了……”
刘桢娓娓道来,成功地将刘远的心神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
“阿兄昨日也来看过你了罢,他的伤势现在好多了,很快就能理政了,小鱼现在一天比一天长高了,嘴巴也越来越能说,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看过不了多久,就连我都要说不过他了……”
刘远听她在耳边说着话,虽然嘴角无法扯动,眼底却浮现起微微的笑意。
动了动手指,他写了一个字。
昏。
昏,其实就是婚。
刘桢的表情一滞,然后轻声道:“如今赵俭要守孝,阿婉还得两年后才能成婚,只要我在这两年内成婚,就不算耽误她了。”
刘远又写了个“人”字。
刘桢顿了顿:“没有,我还没想好。”
她知道郭家在父亲心里就像是一根刺,所以能不提就不提。
刘远的眼睛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半睁半闭着了,他撑起眼皮,看着这个自己最钟爱的女儿,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完全没法说出来。
刘桢眼睛一酸,连忙撇开头,半晌之后才又转过头来:“阿父,你放心罢,在这两年里头,我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刘远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写下一个字:楠。
这是想要让刘楠过来了。
刘桢点点头,连忙让宫女去请人。
刘楠来得很快,他的伤口现在已经结痂了,因为年纪轻,加上身体素质好,本来就恢复得比较快,若是换了刘远这等年纪的,这一剑下去就算不致命,只怕也会元气大伤。
为了他先前鲁莽的行为,刘桢说了他好几回,亏得是皇帝现在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了,不然只怕更有刘楠受的了。刘远本来就觉得这个长子勇有余而谋不足,这下更是证明了他的论断。
不过为君者,光有谋也不行,刘楠甘愿为了父亲和妹妹而自戕,这份友爱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尤其是在经历过宫变之后,刘远虽然觉得刘楠过于天真,但并非一无是处。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刘楠面对那一干老谋深算的臣子们,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君臣之间,其实更像是一场博弈,你有主见,降得住臣子,臣子自然会效忠你,你没有主见,优柔寡断,别人当然也就觉得这位君王可以当作摆设,在君权和相权之间,这种矛盾的对立则体现得更为明显。
就拿之前孟行等人卡住刘桢入朝议政的事情来说,假若换了刘远还在的时候,刘远一锤定音,非议的声音固然有,也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绝于耳,无非是因为刘楠资历浅,压不住场面,所以才会被朝臣反客为主。
“阿父,你唤我来,可是有何嘱咐?”刘楠行了礼之后就在竹榻边上坐下来。
天气有些热,可刘远全身上下依旧用薄羊绒毯盖得严严实实。
刘远抬了抬手指,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刘楠连忙将手掌递过去。
刘远写字的速度很慢,有时候字形复杂的,一个字还要写上半天,换了不是日日随侍身边的,就不一定能马上认出来了。
这一回,刘远写的是两个字。
刘楠看清楚他写的是什么之后,不由愣在当场,他转头去看刘桢,后者也是一脸愕然。
“阿父,这,这……我不行的!”刘楠脱口而出。
听了这句话,刘桢哭笑不得。
而刘远看向刘楠的眼神却瞬间变得严厉。
刘楠简直有点手足无措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刘远写的分明是:退位。
刘楠虽然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成为这个王朝的第二任君王,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即使是在刘远生病之后,刘楠也总认为自己还需要磨练,如果有人告诉他十年之后才能登上帝位,他说不定会更加高兴。
从刘楠本心来说,他完全不会有那种“太子当久了很不爽,希望当皇帝”的想法。
换作以前,刘远巴不得将权柄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虽然对刘楠怒其不争,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刘楠这种性格待在太子位上,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最好的。
但现在,他只希望长子能够成熟得更快一些,能够更稳重一些,否则自己要怎么放心将这副担子交给他呢?
“阿父,如今我资历尚浅,经验不足,贸然登基,只怕难以服众,如今凡事有宋丞相他们在,就算宋丞相要告老,周允,孟行他们也都是老成谋国的臣子,我遇事会多多征询他们的意见,但退位一事,还是先不要提了罢?”
刘桢也劝道:“阿父,太医说过,你的身体需要好好静养,不宜多思多虑。”
刘远的眼睛快速地眨着,这明显是想要反驳他们,却又说不出话,以至于内心激动,情绪起伏,连脸色都憋得涨红起来。
兄妹二人吓了一跳,连忙抚慰:“阿父,你想说什么,慢慢说罢,我们都在听着呢!”
刘远的胸膛激烈起伏,许久之后,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表示他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他们说。
刘楠与刘桢的视线片刻不敢离开老父。
刘远在刘楠的手上慢慢地,写下六个字。
收权,分权,匈奴。
最后两个字很好理解,刘楠知道老爹念念不忘匈奴给中原带来的耻辱,不仅是皇帝一个人,所有中原人都无法忘记这种耻辱。
自秦末以来,天下纷争,群雄逐鹿,为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所有人各出奇招,雄兵百万,不惜陷在内斗之中,然而面对匈奴人,却偏偏束手无策,还要奉上公主以求短暂的和平。
面对父亲渴盼而灼热的眼神,刘楠跪了下来,郑重起誓:“阿父放心,有生之年,我一定会打败匈奴,将其驱逐出中原,将阿妆接回来的!”
刘远闭了一下眼睛,眼里缓缓流出泪水。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能够亲自葬送这个耻辱。
他这一生做对了许多事情,也做错了许多事情,唯一觉得心中有愧的,就是刘妆。
塞外路程迢迢,音信杳杳,即便朝廷有心派人留意,也很难像在京城那样,有什么事情立马就能得知。
冒顿单于在匈奴早就有好几个女人,来自周边各个部落,而且也都被冒顿封为阏氏,刘妆一嫁到草原,立马就落入需要和别人争宠的不利地位。
这几年从匈奴传来的消息并不多,刘楠他们只听说刘妆失去了一个孩子,又生了一个孩子,最终在冒顿单于身边站稳脚跟,成为他最钟爱的阏氏之一。
单是这寥寥数语,就足以令人想象出无数的惊心动魄,腥风血雨。
刘妆在草原上的日子绝对不是一帆风顺,然而她终究还是撑了下来,虽然当初是她主动要求远嫁,但是不可否认,刘妆的下嫁确实为乾朝争取了不少时间,对普通百姓来说,他们或许会因此欢欣或庆幸,然而对于刘远这样的皇帝来说,女儿的委曲求全则是需要铭记的耻辱。
这个耻辱,总有一天,要用铁与血来洗刷。
刘楠不愿意看着父亲伤心过甚,主动转移话题:“孩儿鲁钝,敢问阿父,收权与分权是何意?”
这两个词本身就是相反的概念,如果说刘远的意思是想让他加强君主的权威性的话,那为何又会有个分权?刘楠完全被弄糊涂了。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绝对不是写几个字就能解释明白的,刘远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阖动,眼睛却是望向刘桢,其中隐含期待,也许是认为以长女的聪慧,能够理解他的深意。
刘桢想了想,道:“阿父,我姑且一说,若是不对,你便打断我。”
刘远眨了一下眼睛。
刘桢:“如今朝臣权力太大,丞相更是权柄通天,不仅能够否决君意,百官亦要从其所命,可谓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若是宋丞相这等克己复礼之君子,自然令人信服,但若是换了旁人,却很容易将公权私用,难保不会重演宫变之乱,是以阿父的意思,是要大兄登基之后,适当收回朝臣手中的权力,以巩固君权。”
作为一个拥有后世灵魂的人来说,刘桢深知君权太重的危害,皇帝乾纲独断,威加天下,如果他是明君也就罢了,如果是昏君,那无疑会给天下带来极大的祸患,这完全需要取决于君王个人的素质。
但是反过来说,臣子的权力太大,当然也不是好事,纵观史书,因为掌握权柄而生出不臣之心,从而扰乱局势的例子比比皆是。所以在这其中必然要取一个平衡点,没有一种制度是完美无缺的,但如果这个平衡点取得好,就能够尽可能延长制度的寿命。
当然,作为一个君王,他们绝对不会想要这种平衡点,对于皇帝来说,权力当然是越大越好。
刘桢停下话头,询问道:“阿父,我说得可对?”
刘远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眼睛眨了一下,手指也在她的手背上轻点了点。
刘桢受到鼓励,继续道:“至于分权,如果我没猜错,阿父所指,分的不是君王的权力,而是朝臣之间的权力。”
刘远眼中的赞赏之色愈浓。
刘楠若有所思:“朝臣?”
刘桢不假思索:“不错,一言以蔽之,三公九卿制优劣各半,阿父当初不设太尉,也正是因为太尉手掌兵权,又位列三公,权力过大,不好辖制,如今丞相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只有将这些职位的权力分化,才能达到前面所说的‘收权’的效果!”
刘远在刘桢手上写了一个字:善。
刘桢笑道:“多谢阿父夸赞!”
但她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不祥,刘远今天如此耐心教导刘楠,明显有种在交代后事的感觉,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想到这里,刘桢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她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自己的猜测会成真。
刘楠毫无所觉,他仍在思考刘桢所说的话,见刘远也赞同,便郑重道:“阿父,孩儿会将这六个字铭记于心的!”
刘远看着长子的目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柔和,以往对儿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满随着他的生病彻底远去,此刻,他像是想要将刘楠牢牢记在心间一样,手指轻轻碰着对方的手背,表达着自己无法用言语说出来的心情。
不知不觉,刘楠似乎也感觉到什么,他的眼泪落了下来:“阿父,你不要退位好不好?太医说了,你的身体还能好转的,国家外有强敌,内未大治,这些都离不开你啊!”
没出息!刘远的目光明明白白表达了这个意思,他怒其不争地看着刘楠,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刘桢的心情不比刘楠好过多少,但她强忍心酸,咬了咬下唇:“大兄,阿父好像还有话要说。”
刘楠连忙强迫自己止住哽咽。
刘远在他手上写下两个字:桢,佐。
这下不必刘桢解释,刘楠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是要刘桢辅佐自己!
刘远是不能说话,又不是不能听,即使刘楠和刘桢没说,他从近来宫婢的议论里,也不难猜到刘桢的处境。刘楠虽有军功,又是嫡长子,继位顺理成章,但朝中开国元勋比比皆是,肯定会有人欺他年少,处处辖制,以刘楠的性情,要驾驭这帮人很不容易,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
刘桢:“阿父放心,我会尽力辅佐阿兄,襄助于他的!”
刘楠也道:“我不会让人欺负阿桢的!”
刘远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若是他还能主政,肯定是不会让刘桢入朝的,因为当年张氏说得对,即使尊贵如公主,也不能不顾忌世人的眼光,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因为太过强势而找不到夫家,姬家,郭家,她已经错过了,以刘桢的优秀,不应该被蹉跎。
然而时势如此,他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安排,刘远毫不怀疑,如果没有刘桢,刘楠极有可能成为朝臣手中的牵线木偶,即便他并不昏聩,但他却缺乏作为一个君王所需要的权谋手段。
而这些,在刘桢身上都不缺。
以她与刘楠的关系,一定会尽心帮助刘楠,兄妹齐心,乾朝不愁不兴,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再过十几二十年,就能打败匈奴。
也许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罢。
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刘远想,可能只有自己听见。
他的目光从刘楠和刘桢身上移开,投向更加遥远的山峦。
那里必定也是山清水秀,天色如洗,就像他从小长大的向乡一样。
眼前的景致渐渐模糊,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刘远仿佛看见,在那遥远的山峦脚下,有三个人影正在追逐嬉戏。
那三个人,虽然不是亲兄弟,感情却情同手足,他们意气相投,结为异性兄弟,以天地星辰为证,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后来,大兄因为时局所逼,只身远遁,其他二人毫不犹豫,紧随其后,三人南征北伐,立下了不朽功业,推翻了一个强大的王朝,又重新建立了一个国家。
再后来……
再后来,这世上许多事情,总归不过生与死两个字。
多少权力富贵,功名利禄,到头来都化作黄土一抔。
若真有碧落黄泉,等你我兄弟重逢,是不是还能一笑泯恩仇?
……
房羽是睡到半夜被匆匆喊进宫的。
不止他一个人,许多人脸上,也都带着与他一样,既严肃又忐忑的神情。
皇帝驾崩。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内的消息。
从刘远伊始,很多人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但当这件事真正降临到头上的时候,他们却发现自己心中依然有着不安与迷茫。
不安的是,太子是否真的能够履行皇帝的职责,毫无疑问,比起刘远,他的威慑力和执政手段都要弱上许多。
迷茫的是,这个国家将会走向何方,是富国强兵,还是重蹈前秦的覆辙,二世而亡?
房羽与其他人有点不同,他在忐忑不安之余,还带着一点兴奋。
趁着旁人不注意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许多人的表情,从中发现了不少端倪。
新君与老臣之间,必将会展开一场博弈,而这场博弈的开场,可能会以一种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方式。
房羽如此想道,带着这种复杂交加的心情,和所有人一样,朝大行皇帝的遗体,缓缓低下了头颅。
三个月后。
这是新君登基之后的第一次小朝会。
一般小朝会上才会商议正事,而且只有三公九卿,以及与朝会相关的官员,才有入朝的资格。
众臣的座次依然不变,不同的只是丞相已经在半个月前由宋谐换成了周允,这同样也是新丞相的第一次朝会。
令所有人吃惊的是,在皇帝之下,丞相之前,又加了一席,位置显眼,由不得人多加注意。
“入——朝——”
内侍的唱喏打断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高冠正装的朝臣们按照职位高低依次入席正坐,等待君王的到来。
皇帝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约莫半刻钟后,他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但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身影。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身穿厚重袿衣的长公主从皇帝身后走出来,在那个显眼的位置上坐下。
与穿着相比,她的头饰就略显质朴了,长长的黑发被梳成叠云的样式,上面仅仅插了一根簪子。簪子的形状同样朴拙,别说镶嵌宝石,连质地也不是玉石,只是用木头雕成祥云的形状。
然而这样反差鲜明的搭配,却并不让人觉得不协调,也无损长公主的威仪。
没有给任何人发起质疑的时间,刘楠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念。”
内侍缓缓展开手中竹简,扬声念道:“陛下之诏,今日有三。”
“一者,以丞相劳苦功高,政务繁琐故,即日起设左右丞相,以分其责。”
“二者,收民间盐、铁、酒经营之权,改为官营。”
“三者,长安长公主预诛安陶,于国有功,奉先帝命,增号镇国。是日,赐入朝会,从旁佐政。”
所有人都被这三条诏令镇住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许多人早就猜想刘楠登基之后,一定会实行一些新的措施,但也有人认为,以太子的性情和对政事的掌握程度,顶多遵循太、祖皇帝的足迹,安分守成罢了,但不管想象力如何丰富的人,也绝对不会想到,新君的头三条诏令,就是如此的震撼人心。
丞相分权,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这就暂且不说了,周允也许会反对,但他的反对注定是没有用的,因为这道诏令符合更多人的利益,能够在丞相权力上分一杯羹,大家求之不得,双手双脚赞成尚且不及,又怎么可能反对。
盐铁酒官营,这是刘远在位时就讨论过的事情,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下来,大家都没想到刘楠会在这种时候提出来。这道诏令注定不会那么顺利,它注定会损害不少人的利益,在朝官员,家中不乏贩卖盐酒者,与商贾牟利者,还有像孟行这种坚持儒家观点“不与民争利”者,他们必将成为这道政令的反对者。
相比之下,第三条诏令反倒成了最不引人注意的了。
耳边响起纷纷扰扰的争议之声,刘桢安坐如山,面色平淡,只在嘴角微微勾起一道细不可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