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番外(2 / 2)

国色 梦溪石 26001 字 11个月前

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

——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能有些人觉得突兀,但是可能也会有人发现停在这里,确实是恰到好处的。

我写文不喜欢婆婆妈妈,该结束的时候就结束了。关于刘桢的感情归宿,其实结尾的细节已经点得非常明白了。

至于她更加详细的感情生活,匈奴,刘妆,强国等等,一系列在正文里还没有交代出来的事情,明天会开始进入番外篇来接着写。番外肯定不会像正文这样事无巨细,该有结果的就有结果,该跳过的就会跳过。等写到番外篇的时候,可能有些人就能理解为什么正文会停在这里了。

第105章 番外一

这是永泰六年的冬天。

西周虽有年号一说,可也仅用于共和执政,此后并未被历代周天子采用,及至秦朝始皇,所采用的纪年依旧是以始皇帝元年为开头来进行计数,本朝开国以来,太、祖皇帝在位六年,同样没有采用年号,直到当今天子继位,始用“永泰”二字作为年号,寓意国泰民安,永享太平。

今年的雪来得分外早,也下得分外大。

不过刚入冬,秋霜还未褪尽呢,夜里就扑簌簌下了一场大雪,早晨起来,雪已经没过膝盖了,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长得矮一点的,能把整个人陷在里头。

随着大雪骤降,天气也跟着冷了下来,好像一夜之间就从秋天的凉爽过渡到冬天的寒冷,冷得令人牙尖都打颤,急急忙忙拿出压箱底的厚衣将家中小儿女裹得严严实实,免得他们受寒。

不过对于小孩子来说,下雪就像一个突如其来的节日,为他们带来欢庆与喜悦,让他们能够尽情地玩耍。

眼下,姬恕就与他的小伙伴们一同趴在窗台上,对着外头白花花的雪景惊叹。

厚厚的积雪压断了一根树枝,噼啪一声往下掉,正好掉在路过的仆从身上,引得大家咯咯直笑。

“阿恕,等下学了我们去堆雪人罢?”趴在姬恕旁边的小伙伴道。

“不成,我还要做功课呢,阿父要检查的。”姬恕头也不抬,眼睛瞅着外头,显然有所动摇。

小伙伴不依不饶:“先生就是你阿父啊,你与先生说一说,还要做甚功课,好不容易下雪了,来玩罢,少了人就不好玩了!”

姬恕还没发话,旁边又有一人惊呼:“先生来了!”

两人猛地抬头,发现姬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走到门口。

大家呼啦啦散作一团,赶紧跑到自己的座席上坐好,绷着小脸,免得先生注意上自己,到时候背不出文,乐子可就大了。

这位姬先生是远近闻名有大学问的人,前几年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在自家盖起一座草堂,收了附近几户人家的孩童,为其启蒙,由于他名气比乡学县学里的先生还大,教出来的学生也有大造化,大家都巴不得自己家的孩子能够被他收下,不过姬先生只有一个人,精力也有限,每年因为上门请求收徒的人太多,还得先经过一轮筛选才能留下来。

如今草堂里三十来名学生,家境有贫有富,都是姬先生目前正在教的学生,据说还有好几名从姬先生门下出去的,已经通过县学的推荐,直接去了京城的太学就读了。

姬先生走进来,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并没有因为大家刚才的举动而生气。

“你们都喜欢玩雪罢?”他问道。

大家面面相觑,都摸不清先生的意图。

“姬恕,你说。”作为姬先生的亲人兼学生,姬恕别无选择地成了最倒霉的那个人,每天基本都被提问,而且经常都是些很有难度的问题。

“喜欢。”姬恕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很好,”姬先生笑道,“等会儿大家读完《千字文》,再默写三遍,我便放你们出去玩雪,不过有个要求,在今日昼食之前,你们须得各自咏一首与雪有关的诗歌。”

他口中的诗歌,可不是后世那种五律七律五言七言,而是模仿诗经的诗歌体裁进行创作的,不需要填格律,却讲究琅琅上口。

大家啊了一声,没想到姬先生竟然肯提前放大家去玩雪,俱都兴奋起来,纷纷应了一声,也不需要先生带头了,十分自觉就拿起手边的竹册读了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这篇《千字文》,乃是永泰二年由镇国长公主刘桢亲自编纂,下发县学乡学郡学等各级学府,作孩童启蒙之用。

早在永泰元年,姬辞就已经收到了刘桢的来信和《千字文》的初稿,二人书信往来,讨论修改,终于才有了如今从孩童们口中念出的这篇《千字文》。

而姬辞所亲手撰写的《秦论》,也已经送往咸阳,据说深得天子赞赏,令人抄发五千余份,发放全国各地,姬辞也因此名动天下。

但是书文记载不便,就会大大限制了书籍的流传,只有有钱人家才能读得起书,也才有条件去抄书,像姬辞所教授的好几个学生,就因为没钱而买不起书简,只能向姬辞借书去看。

听说朝廷的将作坊已经在长公主的主持下研究出一种可以用于书写的树纸,这种树纸比起竹简来更加轻便,也更加便宜,朝廷似乎没有保密的意思,转眼就以低价将这种造纸方法出售给闻风而动的商贾们,姬辞虽然远离京城,可也收到了几份这样的礼物,他还清晰地记得,自己摸着略显粗糙的纸面时那种激动难忍的心情。

作为一名专注于学问上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种树纸问世的意义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树纸只会越来越便宜,应用范围越来越广,肯定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使用树纸去抄书读书,书籍一旦能够广泛流传开来,那就意味着能够接触知识的人越来越多。姬辞虽然出身世家,却并没有世家子们敝帚自珍的想法,在他看来,只有当普天之下人人都能读得起书的时候,也才是文明大兴之时。

耳边响起学生们的琅琅读书声,姬辞嘴角噙着一抹笑容,踱步往外走去。

雪已停,风未止,一出草堂,脸上便如刀割一般,姬辞不得不拢进裘衣的领子,希望能遮挡一些风寒。

这种天气,打伞也不管用,反而还会被风吹跑,白白浪费一把好伞,还不如不打,好在姬辞要去的地方不远,沿着自家屋子前的路再走个一里左右,就看到一间与草堂差不多的茅庐,在寒风下摇摇欲坠,屋顶上那些茅草眼看就要被风吹走了,姬辞摇摇头,加快了脚步,朝那间茅庐走去。

茅庐之内,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木柴堆起来的火焰烧得正旺,在火堆上面,正架着一个大锅子,袅袅香气从锅子里的汤水散发出来,姬辞一走进去,就几乎要被这扑鼻的香味给冲得退开两步。

茅庐的主人见了他,却是哈哈一笑:“好你个姬文藻,鼻子比什么都灵,一见这里有吃的就跑过来了!”

姬辞笑道:“你可说反了,是我每回来,都碰上你在煮吃的,可见我既跟这些吃的有缘,而此间主人也好口舌之欲!”

二人想来是极为熟稔的,姬辞也不与他多客气,说说笑笑便坐下了。

锅子里煮的是让乡民去了皮毛,洗净切好的山鸡,又加了许多山珍在里头,香味之盛,绝不逊于姬辞所吃过的任何一道佳肴。

正在拨弄柴火的魏昂也是个奇人,明明家世优渥,博闻强识,可以入朝为官,却偏偏四处游历,不去享那荣华富贵,反而跑到穷乡僻壤来隐居,不过这等文人隐士一般都是很受人敬重的,就跟姬辞一样,虽然没有做官,却名满天下,连朝廷命官见了他都得礼敬三分。

四年前,魏昂游历到向乡的时候,正巧就碰上了姬辞,二人交谈之下竟是大为投契,顿时引以为知己,魏昂也就在向乡定居下来,这个地方能蕴育出本朝的太、祖皇帝,自然也是山清水秀之乡,他与姬辞比邻而居,这一住就是四年。魏昂偶尔出门几日,远行访友,偶尔又入山中踏青寻幽,有时候还会应本地官员之邀,到乡学和县学去讲学,名气虽是稍逊姬辞,日子却过得比神仙还要快活。

“我收到家里的来信,听说朝廷要改革官员进阶制度了?”魏昂问道。

姬辞正瞧着那堆跳跃的柴火出神,冷不防被魏昂一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不错,不过也只是初议而已,顶多是先在咸阳城试行罢。”

魏昂调侃道:“我说文藻,你莫不是饿了三顿过来的?一见这锅子就走不动路了?罢罢,看来待会若是没有你的份,只怕得和我割袍断义啊!”

两人很熟,姬辞听了他的玩笑话也不以为意,“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些往事,很久以前,我也在山上吃过这种煮法的山珍鸡,没想到这一晃眼就许多年过去了!”

魏昂奇道:“没想到你看起来循规蹈矩,竟也有如此放荡不羁的时候!”

姬辞失笑:“那可不是我煮的,让我住在山上,我怕是只有饿死的份了!”他显然是不欲多谈,话锋一转,就接上魏昂刚才的话题:“怎么,你打算也去一试身手?”

魏昂大摇其头:“入朝为官非我所愿,天大地大,遨游四方,才算不枉平生,不过世间与我一般作此想的人毕竟不多,魏氏族人里确实就有不少跃跃欲试呢!”

姬辞道:“魏家也是世家,田地也多,原就可以直接当官的,怎么反倒支持科举贤良?我倒听说有不少世家功勋,都反对科举贤良制呢。”

魏昂道:“你说的那是本家,本家田地多,人脉也多,按照辟田来任官,确实有利,但是魏家旁支也不少,若按照这么算,他们大都是不能为官的,除非去巴结本家,如今科举贤良出来,可不是多了一条出路,他们自然欢喜了。”

姬辞笑道:“那倒是,任人唯贤,这也是朝廷的德政,就如那乡县郡学的改革一般,现在谁人会说不好?”

魏昂点点头:“那倒是,听说这科举贤良,又是长公主一力推动的?平日你与咸阳那边没少书信往来,消息定比我灵通,快与我说说,这科举贤良,究竟是怎么个举法?”

永泰元年的时候,丞相就被一分为二,变成左右丞相,连同盐铁酒官营一事,作为新帝上任的新政,当时还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朝臣们有自己的利益和立场,自然要据理力争,尤其是盐铁酒官营,反对声浪远远大于赞同的,最后天子退让了一步,只推行盐铁官营,酒类不纳入官营,依旧许可民间酿酒。

盐铁官营带来的影响是重大的,最重要的影响莫过于每年为朝廷带来的巨额收入,单是永泰二年,朝廷国库税收一下子就激增到三万万钱,强有力的财力支持,使得原先一穷二白的朝廷也能挺直腰杆了,最直观的好处是朝臣们的俸禄增加了,得到好处的人一多,反对的人自然就少了。与此相应的,军队的投入也在逐年增多,一支有着精良装备,强大战力的骑兵在这种背景下应运而生,大乾的军员从永泰元年不足十万之数,到永泰五年,已经增加到六十万,而且在武器和供给上,都与先帝在时不可同日而语。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聪明人自然看出来了,朝廷,或者说是天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盐铁官营不过是棋盘上的第一步。

果不其然,永泰三年的春天,在三公之一,御史大夫孟行去世不满一个月,天子下诏废除三公,改九卿为六部。

原太常与大鸿胪合并,改为礼部,掌五礼,制典章,司外事。

光禄勋改吏部,掌官员任免、考核、升降、调动。

太仆改为工部,将作坊并入工部,掌宫室营建,山陵、治河、赈灾等事宜。

少府与大司农合并为户部,掌户籍财经,农商税收。

廷尉改刑部,掌全国刑狱。

兵部为新成立的官署,掌武官选用,军械制造,全国兵员调遣等。

原兰台改为御史台,主监察百官,弹劾不法,独立于六部之外。

原九卿之一的宗正保留职责,独立于六部之外。

北军与南军保留建制,直接隶属皇帝统辖,独立于六部之外。

以上各官署又作细分,以便各司其职,分工别类。

这样一来,所有制度等于被全盘打乱,又重新组合,然而许多人发现,这样划分之后,职权更加清晰,也更有效率,与此相应的,天子的权威也大大增加了。

此时的天子已经不是登基初年被逼取消酒类官营的天子了,盐铁官营所带来的丰厚的国库收入,使得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也使得天子挺直了腰杆,不必再向任何人低头,当然也有人说,其实永泰元年天子的退让只是一种暂时性的妥协策略,为的是让政令能够更顺利的推行下去。

而今继造纸之后,科举贤良便是棋盘上又一步惊人之棋。

商周时,识文断字仅限于少数人,有时候甚至连贵族都未必学识渊博,能认字就已经非常了不得了,愚昧闭塞的奴隶制环境必然导致官员的任用选拔都要依赖出身,所以世卿世禄制应运而生。

到了东周列国乃至秦代时,因为人才辈出,群雄逐鹿,又多了以军功晋身的军功制,由门客出身而被荐官的养士制,以田地多寡来作为判断标准的辟田制,还有像刘薪那样受到地方官举荐而直接任免的辟署制等等,后三者已经相当于另类的察举贤良了。

毫无疑问,比起这些判断标准,以考试来定胜负的任免标准肯定更加客观公正。但是在纸张没有问世的年代,拥有文化的人少之又少,多数还是贵族世家出身,像刘远那样,也是因为祖上出过三老,家藏典籍,才跟着沾了点光认得几个字,这已经很难得了。

所以科举贤良不能贸贸然推行,只有在出现纸张,并且纸张已经普及一定程度了,才能进行到科举贤良这一步。

现在虽然只是打算在咸阳城试行,但朝廷的步伐还是迈得太快了些,依照姬辞的想法,起码要在十年之后,才拥有推行科举贤良的成熟条件。

虽然招致不少人的反对,不过赞成的声音也不少,就像方才魏昂说的那样,有得益于现行制度,不愿改变现状的人,当然也就有看到新制度的好处,勇于去尝试的人。

姬辞虽然人在向乡,与咸阳城的书信往来却不曾断过,单是咸阳姬家那边,每月就定期会有一封过来,以姬辞如今的声望,咸阳的姬家肯定也希望与他多多联系的。

他为魏昂解释道:“按照如今官制的六部分类,科举也会分为六科,但六科之外,还有人人都需要考的策论。也就是说,假若你通过了郡学的推荐,想入礼部,那你就得通过策论和礼学类的科考。但是通过考试,不一定就有官当,人多粥少,自然还是要择优录取的,这个时候为了增加胜算,你可以多考一门兵学,届时若是礼部那边满员,兵学却需要人的话,你就可以到兵部去报到了,再由兵部决定你的去向。”

他这么一说,魏昂就豁然开朗了:“如此说来,确实是要比世袭或辟田公正严明得多,只不过如今能读得起书的寒家子只怕不多,到头来朝上站着的,还不都是世家公卿出身吗?”

姬辞道:“这就需要时间去筛选了,若以世袭选才,选出来的,都是钟鸣鼎食之辈,未必能够符合朝廷需要,以科举择才,便是个个公卿出身,也能从中挑出优异者。出身其实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朝廷想要的是人才,而非庸才。至于你所说的寒门入仕,那起码得十年之后,才能看得出效果了。”

魏昂抚掌笑道:“听说你门下颇有几个出身寒门的,说不定将来托这科举贤良之福,还能入朝为官呢,你倒是捡了个大便宜啊,想必不出几十年,就能桃李满天下了!”

姬辞失笑摇头:“你爱周游四海,我喜教书育人,各得其所,各得其乐,岂不快哉!”

魏昂故作哀愁:“我这孑然一身,如何能比得上你弟子三千,弄不好我也得去找几个弟子来教教,也不算辜负一身所学啊!”

姬辞:“你若想当先生,这还不容易,我只要一说魏朝节隐居于此,只怕多的是人蜂拥而至,拜你为师呢!”

“来来,趁热喝!”魏昂哈哈大笑,亲自动手,舀起一勺热汤,盛进姬辞的碗里。“亏得我这一身衣裳里缝了棉絮,否则这种天气住在茅庐里,不得冷死了!诶,听说这棉絮,也是长公主的功劳?”

姬辞笑而不语。

传说光禄大夫陈素奉长公主之命出巡南越,一路游历到滇地,本是要寻那长公主所说的木绵,却因缘际会在滇地发现自身毒传来的一种花卉,名曰橦华,花生白絮,与长公主形容相符,所产花絮却比木绵更多,当地人多作花卉观赏,也有少数巧手之人用以纺织成布。

陈素得此意外之喜,并没有急着启程回去,而是将遣人将大量的橦华带回咸阳,自己又足足花了两年时间,从滇地到南海诸岛,终于在上面找到长公主所说的木绵。

橦华就是后世所称的棉花种类之一,木绵则是木棉,前者可作织物,后者可入衣褥御寒,不管是哪一种,都比蚕丝来得简单易得。

木绵只能在南方种植,但橦华却不局限于南方,陈素将两种种子带回去之后,传说长公主大喜过望,命人在关中试种橦华,又让人在南方广种木绵,商贾嗅到商机,闻风而动,收集两种棉絮,前者令人织作广幅布,后者则作为冬衣里料出售,因为物以稀为贵,最初还受到达官贵人的追捧,但因其制作比蚕丝方便,成本又比蚕丝低,所以价格逐渐降了下来,而木绵也很快成为平民之家的必备之物。

从官制改革到科举贤良,再到衣被天下的橦华木绵,这一切的背后,都离不开一个人的影子。

镇国长公主。

这位先帝长女,当今天子的胞妹,一反周朝以来历代公主籍籍无名的弱势,在皇帝的支持下入朝议政,推行诸多政令,从盐铁官营到官制改革,逐步巩固皇权,富国强兵,民间流传“一山难容二虎,天下却有二主”的说法,指的就是除了皇帝之外,还有一位权柄声望不在皇帝之下的长公主。

换作别的皇帝在位,即使是同胞母妹,估计也要忌惮三分,不过当今天子却是心胸宽广的忠厚之辈,对这位患难与共的亲妹妹同样深信不疑,纵使有小人在天子耳边进过谗言,但下场却是被流放南蛮,终生不得归。

魏昂半是好奇半是感叹:“可惜我没去过咸阳,也不曾见过这位长公主,你曾经在咸阳住过,想必是见过的,听说她国色天授,姿容若仙,可是真的?”

——

作者有话要说:注:1、木棉不是棉花,这是两样东西,在前面的章节就已经说得非常之清楚了。这里承接正文,交代陈素带回来的成果。

2、公主感情归宿写不完了,放下章。

683元的霸王票已经捐出去了,记录大家可以到我微博“梦溪石海”的相册上看,这里就不贴了。

第106章 番外二

姬辞是见过公主的,不仅见过,他与公主的交集,可能远远超乎魏昂的想象,但这个问题,他却有种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的感觉,只能一笑置之。

“曾有过几面之缘,公主气度,非言语所能形容。”

多少前尘旧梦,尽付这寥寥一言之中。

青涩年华逐渐远去,然而他印象最深刻的,却是当年在咸阳再见,刘桢对他的那一笑。

相逢一笑泯恩仇。

魏昂自然不知道这段往事,他见姬辞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只当公主真人没有传闻之中那么惊艳,心下觉得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听说刘家出身寒微,只因出了个开国皇帝,才骤然富贵起来,缺少底蕴也是正常的,再加上这位长公主受宠,那些文人墨客为了溜须拍马,肯定会在她身上加诸许多溢美之辞,即使公主只有三分美貌,也会被他们夸大成十分。

不过嘛,就算有三分,也已经很不错了。

“听说公主已经成婚了?”魏昂难得八卦一回,对这位能够影响朝政的长公主起了兴趣。

姬辞对好友的迟钝有点无奈:“那都是永泰三年的事了。”

永泰三年,光禄大夫陈素自南海诸岛归来,同年年底便与公主举行大婚,据说当时场面之大,比之当今天子登基时也不遑多让了,而嫁妆车队在出咸阳宫之后还绕城一圈,才入了公主府,连许多咸阳城附近的人都赶去看热闹,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十里红妆,盛况空前,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这位长公主驸马父母双亡,对比咸阳城遍地名门公卿的青年俊才来说,简直称得上无依无靠,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偏偏得了公主的青眼,成为令人羡煞的公主驸马。坊间传言,却是这位驸马当年随公主入宫杀贼时表现勇猛,立下功劳,使得公主倾心于他,非君不嫁,就连有婚约在身的郭家大郎也弃之不顾;又有人说,这是因为陈驸马暗暗倾慕公主在先,为了得到公主欢心,不惜主动请缨,跑到那没人愿意去的南蛮之地,这才感动了公主,抱得美人归。

这些传言为百姓所津津乐道,落在知情人耳中,却只得一笑,便是姬辞在听说这些荒腔走板又跌宕起伏的传闻时,也禁不住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情。

不管如何,公主终究是成婚了,咸阳城的人都知道,长公主夫妇恩爱逾常,鹣鲽情深,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如今成婚三年有余,二人膝下一直未有所出。

因为此事,不知道又有多少坊间流言,市井传闻。

魏昂面露惋惜:“都已经三年了啊!”

也不知道是惋惜自己得知消息太晚,没来得及去看热闹,还是惋惜自己没能成为那位令人艳羡的长公主驸马。

他的想法天马行空,经常都会有出人意表,让人哭笑不得之处,对此姬辞也早就已经习惯了。

姬辞将汤一口口喝完,然后笑道:“这个冬天过后,我可能要去一趟咸阳,朝节可要同行?”

魏昂奇道:“你去咸阳作甚?”

据他所知,姬辞可是不太喜欢到咸阳的,这几年咸阳那边的姬家没少派人过来,为的就是希望他能到咸阳去一趟,讲学也好,叙旧也罢,只是都被姬辞婉拒了。

现在他却主动提出要去咸阳,魏昂也不免好奇一下。

姬辞解释道:“太学拟文武分科,文科的教材需要进行最后商榷,博士们打算用《秦论》,但我觉得此文仍有疏漏之处,书信往来也难以说清,还是得亲自前往咸阳走一趟才好。”

按照如今乡学县学郡学太学的划分,太学就是最高一级的学府,建立之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养士”,但是在学制改革,且朝廷有意以科举来推贤良之后,太学就更加成为重中之重。试想一下,从太学出来的学生,综合水准当然比从郡学出来的要高得多,若是科举得以推行,这批人肯定要比别人拥有从科举中脱颖而出的机会。太学每年的学生,大部分是经由各地郡学推荐甄选出来的,还有一部分留给京城的世家子弟们,在书籍没能广泛流传,并且树纸也刚刚问世没有多久的年代,太学的学生注定几乎不可能有贫寒子弟的存在,而其中也不乏学业平平,依靠家世进去的人。饶是如此,这里依旧成为朝廷取士的来源地之一,假若将来科举推行,太学的地位只会显得更加重要。

“武科又是教授何物?”相比之下,魏昂对太学武科的兴趣更大。

东周未远,春秋战国的刀光剑影犹在耳边萦绕,此时根本就没有什么重文轻武的风气,恰恰相反,由于游侠之风兴盛,世人对武将,反倒还要比文士来得更看重一些。

太学武科旨在从军队中挑选人才,加以基本的军事理论教授,换言之,就是武官的培养基地,但凡各地军队,京城南北军,奋武军等,每年都会有一定数量的名额可以被推荐进入太学武科。即使朝廷没有明说,可匈奴未灭,公主远嫁,和平只是短暂的,以如今匈奴时不时骚扰边境,而朝廷却忍气吞声来看,许多人义愤填膺,但也有聪明人看出来了,匈奴与中原之间迟早必有一战。

到时候,太学武科出来的武将,等于多镀了一层金,不愁没有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了。

这些事情,身为专注在学问上的大家,姬辞不太了解,让他解释,他也说不清楚,魏昂见状笑道:“也罢,我对这太学武科倒是好奇得很,早就听说咸阳城遍地风流,人才辈出,满眼皆是繁华,不若等开春与你一道去一趟,也好长长见识!”

姬辞也笑了起来:“有朝节同行,想必是不会寂寞了!”

外头传来敲门声。

主人家优哉游哉地高卧,似乎没有迎客的意思,姬辞无奈,只好反客为主,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才发现外头凛冽的寒风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天色澄澈明蓝得仿佛要滴下水来,映得地上的雪也分外洁白。

而门外站着一个小小孩童,眼睛就像这天色一样漂亮。

“阿恕?”姬辞一怔,“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我不是放了你们半天假吗?”

“我把阿父交代的诗歌做出来了,想先给阿父看呢!”姬恕小小年纪,虽然竭力作出严肃老成的神情,眼中却流露出期待与渴盼,十分可爱。

姬辞看着他,就像看见从前的自己。

只不过那个时候,还有一个梳着总角发髻的小女孩儿跟在他后面问:“阿辞,《尚书》有些难懂晦涩,你给我解说一下好不好?”

很多年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可以做最喜欢的事情,跟最喜欢的人白头偕老。

后来他发现,人生在世,总有许多的不得已,许多的身不由己,情深缘浅,总是这世上最难逾越的鸿沟。

当年在咸阳城重逢,刘桢那一笑,是姬辞真正下定决心,专心学问的原因,但是他心中,未尝不是没有遗憾的。午夜梦回,偶尔也会回想当年自己若是坚持到底,是不是今日的结果就会有所不同。

然而此刻,当他看到姬恕站在那里的时候,那一瞬间,心中似乎忽然就放下了。

过往种种,悉如流水,眼前人事,才是他需要珍惜的。

“好罢,魏先生在煮汤,你这些可有口福了!”姬辞笑了一声,摸摸他的脑袋,让他进来。“不过喝了汤,起码得作两首才行啊!”

姬恕一下子瞪大眼睛,似乎在犹豫是进去喝汤好呢,还是继续站在门口好。

屋内传来魏昂的朗笑声:“阿恕那么实诚的孩子,你也忍心作弄他!阿恕,快进来罢,汤不趁热喝就要冷了!”

姬辞哈哈一笑,将姬恕一把抱起,转身朝屋内走去。

——————

永泰七年的春天来得很早,二月底的时候,被富贵人家栽种着的许多花卉就争先恐后绽放了,若是不经意从某条闾里路过,衣裳可能还会被从墙里探出来的红杏绊上几回。

自从造纸的技艺外传以来,民间不少财大气粗,触觉灵敏的大商贾,立时将目光投向这桩赚钱的大买卖,根本无需朝廷下令,为了能够降低成本,赚更多的钱,卖出别人没有的东西,许多质量更好,用不同原料制成的纸张随之问世,尤其是用南方嫩竹制成的竹纸,新近更是受到咸阳达官贵人的追捧,长此以往,纸张的制造能力只会越来越高,同样的,价格也会越来越低廉。

在咸阳城东面的某条闾里,就有一间专门卖竹纸的铺子,而且卖的还是上等竹纸,价格不菲,每张三寸见方的纸,约莫要半金。因为咸阳本身是不产竹子的,这些嫩竹都是从南方运过来,要么是在南方加工而成,价格因此也要比普通纸张贵上数倍,真可谓“寸纸如金”了。

不过好东西是不缺乏客源的,咸阳城有不少人都知道这间铺子,想要买到这里的竹纸,还得提前一天预约,就连店铺里的伙计出了门,腰杆子也要比别人挺三分。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眼下,店铺的主人看到来人从外面走进来,便急急迎了出来,满面笑容:“陈驸马这是刚从城外归来呢?”

对方身材颀长,面容清俊文雅,却穿着一身武将才会穿的甲胄,身上带了些风尘,显然是刚刚从校场回来的。

陈素点点头,他是老顾客了,来回几次打过交道,跟店主也就熟稔起来,但话说回来,就算不熟,面对镇国长公主的驸马,店主人也不敢不恭恭敬敬的,更不必说眼前这位执掌奋武军,身上还挂着光禄大夫的头衔呢。

“昨日在你这里订了些纸,可是来货了?”

店主忙道:“来了,来了!都给驸马留着呢!是新货,最近刚出的,比之前的更好!”

他让伙计拿出纸来,陈素一看,果不其然,这纸摸上去,触感比上一批还更好一些,对方知道陈素的要求,已经提前帮忙把纸张裁小了,正适合练字写书所用。

“这次的纸啊,我试过了,下笔更加饱满,墨色也不会晕开,若是女子拿来练字用,就更合适了!”对方显然知道陈素买纸的目的,没等他询问,就先说了出来。

陈素点点头,想到刘桢收到新纸的喜悦,心中也跟着欢喜起来。

“都帮我包好,我再买些墨,一并带走。”

店主忙道:“没问题,我这就去拿,保证都是上好的墨!”

陈素带着纸墨高高兴兴地回家,没料想离家门口尚有一段距离,就远远瞧见自己家大门被堵上了。

说堵也不合适,其实就是多了七八个人,站在那里,似乎正和公主府的家令说话呢。

陈素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还不待他作出什么决定,前方拐角就冒出一个人,急急朝他这里跑过来。

“驸马!”对方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却竭力压低了,一边提着下摆,满头大汗。“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陈素皱着眉头。他没有问对方的身份,因为就在今天早上,他还刚刚见过这些人。

“约莫半个时辰前来的,他们自称是驸马的亲人,说要见公主!”说话的人叫冯宽,这几年一直给公主家令李农打副手,眼下李农被那群人缠得走不开身,公主又不在府里,冯宽只能先在路上候着,等驸马回来决定,免得两帮人马相遇之后又生出什么事来。“驸马,这要怎么处理才好,要将他们迎入府里吗?”

对方打着陈素的名号,李农和冯宽等人不好贸然把人赶走,在没有得到陈素的确认之前,更不好将人请进府里,否则若是出了问题,谁也担当不起。

冯宽左顾右盼,好不容易把陈素等了回来,差点就喜极而泣了。

陈素:“公主呢?”

冯宽:“公主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长安那边小住,过几日就回来。”

长安兴许是离咸阳最近的封地了,当初先帝将这块地方赐给刘桢的时候,就是为了让她方便往来咸阳,现在倒好,刘桢的公主府就在咸阳,长安反倒成了偶尔过去小憩的地方了。

陈素:“那些人是在公主出门前来的,还是在出门后才来?”

冯宽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公主出门之后才来的,已经派人去禀报公主了,不过还没回信。”

陈素点点头:“你让李农告诉他们,我与公主都不在府里,让他们过几日再来。”

冯宽一听,刚刚舒展开来的眉毛又皱成一团。

那帮人可不是好打发的,虽然陈素没有明确承认或否认他们跟自己究竟有没有关系,可是像冯宽这样的机灵人哪里还会不明白的。

不过没等他回话,陈素已经调转马头,朝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唉!冯宽肩膀垮下来,转身认命地朝公主府门口走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笔锋如行云流水,一行字就出来了。

“非篆非隶,这是什么字体?”身后冷不防响起一个声音,握笔的手微微一颤,霏字顿笔的时候就多了一个墨点。

刘桢回头横他一眼,嗔道:“怎么无声无息的,吓我一跳!”

陈素眼见那个字写岔了,露出歉然一笑:“你用膳了没有?”

刘桢:“没有,正等你回来一起用。”

她搁下笔,很自然地挽住陈素,二人朝外走去。

“我瞧你累得很,可是今日操练时间太长了?明日你从校场回来,就不要跑过来了,虽说长安就在咸阳边上,可这一来一去也费不少时辰,我明日还是回公主府罢!”

“不必,你再多住几日。”陈素叹了口气,“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想必已经有人禀报你了,公主府外头来了些人。”

刘桢点点头:“其中一人自称是你的世父。”

她听说消息之后,并没有贸然让那些人进去,也正是因为知道陈素昔年的经历,他与这些陈家人的关系并不算好,是不是要接待他们,还得陈素说了算。

陈素叹道:“他们今日已经到奋武将军府那边去找过我了,让我叫人给拦下来,没想到他们不死心。”

刘桢询问根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素淡淡道:“无非是我世父叔父他们见我当了驸马,想让我提携一下陈家罢了。”

刘桢扬眉冷笑:“昔日你落魄困苦时,他们谁提携过你?任你流落街头,吃遍苦楚,如今见你出息了,倒是记得你姓陈了?!”

说到后面,语调微微上扬,已经是动了怒。

陈素扶着她的腰,轻轻拍了一下:“所以我不愿告诉你,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何必与他们计较,明日我去打发了便是。”

刘桢反道:“不,此事你别管,我来处理。说到底,他们毕竟是你的血缘之亲,世人对你的过往纠葛不甚了了,见你冷待亲人,只会说你为人凉薄。”

陈素不在意:“那有什么关系,嘴长在别人身上,笑骂由人便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刘桢笑吟吟:“听我的,此事你不宜露面,合该我来处理。莫不是夫君嫌弃妾人老貌丑,怕妾丢了你的脸面不成?”

陈素失笑:“我是怕你对着他们动气!”

刘桢眼珠一转:“说到动气,太医说我最近确实轻易不能动气,这样才好养胎。”

陈素漫声接道:“是极,肝气横逆则伤身……”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扭头看着刘桢,疑惑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刘桢眨眨眼:“太医说我不能动气。”

陈素:“不对,后面那句。”

刘桢:“没了呀。”

陈素无奈:“你就只会作弄我罢。”

刘桢笑嘻嘻:“养胎么?太医说我不能动气,这样才对养胎有利啊。”

陈素本就不是迟钝之人,只是刘桢这个惊喜太大太突然,是以才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片刻之后,狂喜之色终于弥漫了他的整张脸:“……是真的?”

刘桢很不负责任地逗他:“我也不晓得呀,我没什么感觉,是太医说的——哎呀!”

话未落音,人已经被陈素打横抱起来了!

第107章 番外三

陈家是南阳望族。

当年郭殊举族投奔刘远,又带动了附近的望族相继前来投奔,所以郭家后来才会得到刘远的看重。

但同样是望族,郭家比陈家还是差了那么一些的,据说陈家原本是陈国王族,因为战乱逃向南方,后来在南阳定居,繁衍生息,不少人在楚国当了大官,即使是秦国统一之后,族中还有人在秦朝任职,再加上陈家一族在南阳定居已久,良田万亩,华屋成片,自然不是郭家这种家族可以比拟的。

不过物极必反,水满则溢,一个繁盛数百年的家族,同样也有衰败的时候,这也是难以避免的,这一代的陈家人不大争气,自小锦衣玉食,安逸无忧的生活已经磨灭了他们的斗志,在新朝建立之后,陈家没有出过一个名士或高官,即便依旧拥有为数不少的良田和家财,也不可阻挡地走向颓势。

但是陈家的人并不甘心,他们想来想去,终于想到陈家这一代也并不是一无所有的,恰恰有一个陈家的嫡系子孙,从南阳走出去,如今已经在朝廷中官居高位,甚至还成为公主的夫婿,他甚至还是如今陈氏族长的亲侄子。

这样亲近的关系都不利用,还有天理吗?

陈容和陈炽在公主府门口已经站了快半天了,心里的火气也开始噌噌地往上冒。

就算你已经娶了公主,当了驸马,位高权重,可你也依然姓陈,是陈家的子孙,结果现在竟然将自己的世父与叔父拒之门外,此等行径怎配为陈家子弟?!

很显然,他们已经选择性地遗忘掉陈素当年的遭遇了。

在陈容与陈炽看来,就算陈素当年被赶出家门,那也是因为他父亲与生母无媒苟合,做出不容于陈家的丑事,陈素身为没有在族谱上记名的陈家人,理应受到那种待遇,他们并没有半分做错,但是在得知陈素当上驸马之后,他们就已经把陈素的名字加上族谱了,也算是给了他一个交代,此番因陈家之事上门来,陈素就理当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迎进去,以礼相待,而不应该如此狂妄。

驸马又如何,有本事你不要姓陈啊!

“阿父,陈子望这是仗着有公主撑腰,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陈苍等得不耐烦,当先便发难了。

“且再等等!”陈容横了他一眼,强捺焦躁。

在来到咸阳之前,他与陈炽二人已经仔细盘算过了,陈素生母没有名分,算起来陈素还不是正儿八经的婚生子,这件丑事陈素未必敢告诉长公主,所以只要陈素不肯帮忙,他们就可以威胁将此事告知长公主。再退一步,假若长公主知道了也无妨,他们觉得如果陈素坐视不管,那么他就难以避免要背上一个不孝的名声,事情若是闹大了,对他这种原本就是靠公主权势上位的大臣一点好处都没有。

总而言之,陈容兄弟俩觉得自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陈素就算再不满,也是陈家的子弟,顶着这个名头,他就束手无策。

抱着这个念头,陈容与陈炽总算能够耐下性子,顺便将已经开始不耐烦的陈苍镇压下来。

他们就不信公主府会真将他们拒之门外,说白了,这种事情闹大了,丢脸的还是公主和陈素,而不是他们。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眼看日头将倾,公主府终于有人出来,还是先前与他们交涉的公主家令。

“诸位,公主有请。”

陈容等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仍强打起精神问:“公主回来了?我们怎的没看见车马?”

李农笑道:“公主回府贯来不爱张扬,除非贵客盈门,否则大都是从后门回来的。”

陈容一听,眼下他们可不正是要从正门进去的贵客了?心中微喜,也来不及计较等了这许久的问题,忙道:“那就请带路罢!”

若论府邸的创意程度,这镇国公主府应该是咸阳城头一份了。

进门先是一阵凉意扑面而来,他们这才发现,里头不是常见的院落,竟是一个花园,绿叶成荫,花影相叠,园子虽小,却不乏诗情画意,众人沿着花园中间朝里面走,细看之下,发现其实种的也都是一些寻常的花木,并不算稀奇,只是这种闻所未闻的府邸风格,还是看得陈容一行人都呆住了。

他们自然不知道刘桢将后世的江南园林风格都搬到自家来了,为此还被京城大户人家争相效仿,只是觉得这公主府果然与别处不同得很。

正堂里,公主还没到,主人家本应该出来迎客,或者在家中待客,不过这是一般情形,像陈容他们这样虽然是陈家亲戚,可也还没资格让刘桢迎候的道理。

李农请他们先坐下,然后又奉上茶水,一边歉然道:“公主府里夜食用得早,眼下已过饭点,诸位若是饿的话,不妨吃一些点心?”

陈容他们来也不是为了吃东西的,闻言就客气了一句:“不忙,我们在这里等公主便是。”

李农点点头:“那诸位且慢坐,我去请公主。”

一刻钟过去,公主还没出来,李农想来是把客气话当了真,还真就只上茶水,没有点心,一盏茶水灌下肚,陈容发现自己……更饿了。

再看其他人,也是同样的表情。

大家从早上出来就没有吃过东西,现在饿得连眼睛都塌陷进去了。

二刻钟过去,陈容觉得自己快要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然后可喜可贺的是,公主终于出来了。

在他们看来,这位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长公主对陈家人显得很客气,没有摆公主架子,甚至在众人勉强撑起力气要行礼的时候,公主还制止了他们,表示无须多礼。

这是一个软柿子,看来传言多半有误。陈容心中有了初步的判断。

公主对他们道:“未知陈公到来,有失远迎,可惜子望今日因公出城了,须得几日后才能归来。”

回话的自然是陈容,他身为陈家的族长,千里迢迢从南阳来到咸阳,为的就是陈家子弟的前途。

陈容呵呵一笑,大度道:“无妨,自然是正事要紧,阿素有出息,我们当长辈的心里自然也欢喜,听说他如今执掌了奋武军,真可谓是年轻有为啊!”

李农站在公主身后,闻言不由看了陈容一眼,心想公主对他客气,他倒是就不客气起来了。

两人又拉了些家常,公主一直面带微笑,举止有礼,反倒是跟着陈容一道来的陈苍等后辈,饿得头晕眼花,差点就要趴在案上了。

陈容寒暄来寒暄去,也没等到公主一句留饭留宿的话,终于忍不住主动道:“公主,我们此番从南阳过来,路途迢迢,一时半会也赶不及回去了,你看是不是先让我们在府里住下,也好等阿素回来的时候,再与他见上一面?”

公主为难道:“子望不在,我一孤身女子也不好留男客,不如让李农带你们到外头去住,咸阳城中多的是客栈上房。”

陈容略一皱眉:“我乃陈素世父,岂能算是外人?”

公主面露诧异:“可我听子望说,你们并没有将他列入族谱啊!”

陈容脸上一热,忙道:“公主有所不知,早就列入了,他是陈家人,自然是要上族谱的!”

公主道:“我虽贵为公主,子望却才是一家之主,男主外,女主内,这种陈家的家事,我不好插手,还是等子望回来,我再问上一问,在此之前,就得委屈陈公先住客栈了。李农,送客。”

言语之间,竟然是坚决不肯让陈容等人住下的意思,可怜陈容他们都快没有力气行走了,连一顿晚饭都没捞着,还得被赶出去,心里都气得不行,可这里毕竟是公主府,长公主深得圣眷的消息,连远在南阳的他们都略有耳闻,陈容等人没有摸清状况,也不敢贸然造次,只得气呼呼地跟着李农去城里住客栈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容他们每天都到公主府去,李农也没有拦阻,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迎进去,但除了茶水之外,点心正餐概不供应,陈容他们也难得见上公主几回,几乎每次去问,要么说公主入宫了,要么说公主出门了,反正就是不在。

如此三番五次下来,陈容等人都憋了一肚子气,要是没事,谁会千里迢迢专门从南阳跑到公主府来喝一肚子茶水?

半个月后,陈容终于忍不住了,在被告知公主今日在府中的时候,他非但提不起半分欣喜,也没有再兜圈子假客气的意思了,直接就向公主提出要求:“好教公主知道,陈家有几名子弟,才学俱佳,人品风流,希望能在京城太学就读,还请公主帮忙转圜一二。”

陈家来京的时候,是带了不少礼物的,此时要开口求人,陈容就让陈炽他们将礼物奉上。

礼物不可谓不厚,不过身为镇国公主府家令,李农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过,对这点东西也不会放在眼里,更勿论公主本人了。

公主听了陈容的要求,脸上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我记得太学名额,似乎是经由县学郡学层层推荐上来的?”

言下之意,如果陈家子弟足够优秀,怎么会不被推荐?

陈容脸上就有点挂不住,太学其实不难进,陈家在南阳是望族,只要稍加疏通郡守,也能得到几个推荐名额,但并不是每个从太学出来的都能当官,陈容不好直接向公主求官,就换了个委婉一点的说辞,谁知道公主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只好实话实说:“听说太学里人才济济,京城公卿子弟遍地都是,就算进了太学也未必能出头,希望公主能给个方便,让陈家子弟能够谋一二官职,陈家上下必然感激不尽。”

公主微微一笑:“陈公说笑了,国家抡才,以贤为先,此事我亦作不得主,岂可用权势来压人,这样对其他人何曾公平?陈公方才不是说陈家子弟才学俱佳么,既然如此,想要从太学脱颖而出,应该不难。”

陈容被赤裸裸打脸,已经没法继续维持笑容了:“公主,阿素也是陈家子弟,还是我的亲侄子,就算是看在阿素的面子上,还请公主帮帮忙啊!”

他暗暗叫苦,难道公主跟驸马感情并不好吗,否则为何公主不肯援手?

公主摇摇头,语调很柔和,意思倒是很坚定:“陈公说笑了,正是为了驸马的名声,才更应该一视同仁,否则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别人就要说驸马徇私了!”

陈容绞尽脑汁,还在想要如何向公主求情,那头年轻气盛的陈苍却已经憋不住火气了,腾地站起来冷声道:“陈素莫不是以为自己当了驸马就了不得了?公主难道不知他为何会被逐出陈家吗,只因他生母是个奴婢,根本进不了我们陈家的门,是以陈素还是个奸生子呢!此事若传了出去,别说陈素名声扫地,只怕公主都要脸上无光呢!”

他一口气说得极快又不带停的,旁人想阻止都反应不过来。

“住口!”陈容气急败坏地喝止,又转过头向公主连连请罪。

李农倒抽了口凉气,却不是因为陈苍所说的内容,而是为了他话语中暗含的威胁之意。

这天底下敢当面威胁长公主的人……可真不多啊!

公主面色不变,只是挑了挑眉:“如此说来,陈素是奴婢所生,不该姓陈了?”

陈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忙道:“自然不是,族谱上已经有他的名字了……”

陈苍虽然被父亲喝止,但是脸上依然带着不服气的神色,显然认为陈素确实就不该算是陈家人,却忘了今日要是没有陈素这层关系,他们连公主府都进不了。

公主慢条斯理道:“好教诸位知道,当朝圣德皇后,我的亲祖母,却也是奴籍出身。”

陈容的汗流得更多了,他想要解释,公主抬了抬手,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的目光转向陈容后面的人:“你叫陈炽?”

陈炽:“正是。”

公主:“听说你强占了先父的姬妾?”

陈炽脸色大变。

公主却没有多数,视线随即落在陈苍身上:“你是陈苍?”

陈苍微微昂起下巴:“正是。”

他可没有什么强占父亲姬妾的丑事,而且这几日在公主府逗留下来,他心中越发觉得不甘心,凭什么好东西都让陈素那种无父无母的奸生子给占了去?

公主嘴角噙笑:“听说你在县学打伤同窗,差点被赶出学堂,是靠着陈家的关系才留下来的?”

陈苍神色一变,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陈容更是大惊失色,心生不妙。

公主哂笑:“子望虽然无父无母,可他如今成就,哪一样是依靠家族荫庇得来的?反观你们这些陈家人,昔日苛待子望,将他逐出家门,令他几番险死还生,如今看到子望出息了,便想来分一杯羹,这天底下还能有这种好事?没有同患难,还想共富贵?”

陈容辩解:“他是陈家子弟……”

公主冷笑:“他不过是冠了个陈氏,如何就算是陈家人了!陈素如今已经是驸马,论身份,已经在你们之上,你们非但不恭谨以对,还处处无礼,诋毁于他。看在陈素亡父的面上,此事我就暂不计较了,若是你们现在知趣离开,也好留几分颜面,若是等我强请出府,那丢人可就丢大了!”

一听这话,陈容就知道今天大家已经是彻底撕破了脸面,公主是决计不可能帮忙的了,说不定她早就命人去调查了陈家的事情,否则绝对不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想到这里,陈容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公主如此跋扈,实在有失仁厚,陈素是陈家子孙,这点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若是天下人知道公主作为,只怕都会说公主不孝,撺掇夫婿不敬长辈!”

这话其实还暗含威胁,如果你不帮我们的忙,我们就到处去宣扬你的坏话!

刘桢不怒反笑,扭头问李农:“你觉得我很跋扈?”

李农笑道:“公主自然跋扈,天下谁人不知公主乃陛下亲妹,深得圣眷,天下谁人不知公主的尊号为先帝所封,镇国之名威震天下,天下谁人不知公主能上朝议政,非寻常女子可比,公主若不跋扈,那还有谁配跋扈!”

刘桢拍拍手掌:“说得好!甲士何在,将这几位冒充驸马亲眷之名,招摇撞骗的无赖给我赶出去!”

于是陈家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求官不成,反而少了好几升血。

那都是吐的。

第108章 番外四

永泰十五年的春天,草原一如既往的生机勃勃,一眼望去绿茵遍地,与尽头的蓝天衔接在一处,仿佛就像传说中那样,只要你走到草原的尽头,就能看见美丽的天女从天而降,将你接引到美妙的极乐上国。

栾提乌牙对这种哄骗小儿的故事没什么兴趣,他之所以站在这里,像其他人一样望着天边的白云发呆,是因为今日他们要迎接两位尊贵的客人——这句话源于他的母亲之口,而她现在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阿合,你在想什么?”母亲开口道,喊的是他的中原名。

不错,栾提乌牙是匈奴名,而刘合,才是他的中原名,相比起来,自从刘合记事起,他的母亲就更喜欢称呼他的中原名。

母亲对他说,刘合这个名字,才是他的根,如果没有根,一个人只会像草原上的蒲公英一样,四处飘零。

“没有,阿母。”母亲说的是中原话,他便也用中原话来回答。“我在想,你说的客人为什么还没到?他们到底是谁,现在还有什么人值得我尊贵的母亲亲自站在这里相迎呢?”

他的母亲笑了起来,刘合很喜欢看母亲这样的笑,他记得自己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是很不爱笑的,眉间还伴有化之不去的哀愁,不过近两年来,母亲的笑容是越发多了,看上去简直年轻了许多岁。

“他们啊,是你的姨母和姨父,镇国长公主,和濮阳侯。”

对濮阳侯,刘合还很有印象。

他记得永泰十一年的时候,中原与匈奴发生了一场大战,匈奴战败,他的父亲冒顿单于也死于这场战争之中,而战争的另一方主帅,就是濮阳侯陈素。

当时他还只是父亲众多儿子之中不太起眼的一个,当时父亲那些年长的儿子们,以及父亲原先的大臣,个个都挑出来想要争夺单于之位,最后却是在中原人的大力支持下,他的母亲以单于阏氏的身份最终掌握了草原,而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的单于。

母亲花了一年的时间去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人,又开通了匈奴与中原之间的互市,这两年间,陆续有不少中原百姓北迁雁门关外,又有不少匈奴人南迁关内,虽说其中不乏矛盾摩擦,可是在母亲与中原那边的齐心协力之下,这种迁居的趋势固定下来,许多匈奴贵族喜欢中原丰富的物产,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安稳居住在华丽的大房子里,而非在草原上餐风饮露,中原的漂亮丝绸,花样百出的烹调方法,甚至是高明的医术,都受到了匈奴贵族的追捧,当然也有不少匈奴人反对母亲的做法,说母亲这是“打算将匈奴人拖入毁灭的深渊”,不过随着母亲的权柄越来越稳固,这种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了。

其实细说起来,中原人还是刘合的杀父仇人,但是他从小跟父亲就不亲近,父亲有太多的儿子,分到他身上的注意力少之又少,是母亲手把手教他读书习字,又教他文明礼仪,在他心中,母亲比父亲要更加重要许多,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中原的繁荣,但是得益于母亲的形容,他对这一切充满了向往,也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亲自到天下闻名的咸阳城去,见一见外祖父曾经一手打下来的江山。

当然作为半个游牧民族,刘合觉得自己也是很喜欢草原上的生活的,尤其是骑着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驰骋的时候,弯弓射下天上飞翔的雄鹰时,那种快乐的感觉,又是读书习字所不能赋予他的。

就在他的思绪还在四处飘荡走神的时候,母亲一声惊喜的“来了”,顿时将他拉回眼前。

在视线所及的另一头,远远地,出现一个小黑点。

小黑点慢慢变大,刘合才发现那并不仅仅是一个小黑点,而是一大队人马。

渐渐地,刘合看清楚了,为首的是两匹并行的马,上面分别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那对男女慢慢行近,母亲也喜不自禁,牵着他的手迎了上去。

“阿姊!”他听见母亲这么喊道。

刘合吃惊地扭头去看母亲,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激动过,即使是在父亲死后,母亲面对他那些如狼似虎,想要抢夺单于之位的兄弟们的时候。

“阿妆!”为首的女子下了马,同样朝母亲跑过来。

背着光,刘合看不清她的长相,只瞧见那颜色鲜艳的披风随着她的动作而飘扬起来,像一面旗帜,又像雄鹰的翅膀。

十分美丽。

母亲松开他的手,同样跑了过去。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许久许久也没有松开。

刘合看了看她们,又瞅了瞅同样从马上下来的男人,对方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你就是刘合吗?”

刘合点点头,他认出了男人的身份,同时按照母亲的教导,行了个中原的礼节:“姑父好,我是刘合。”

母亲这才从激动中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他,介绍道:“阿姊,这就是阿合!”

“这就是阿合吗?”那女子也露出同样和善而慈爱的笑容,握住他的手,一只手则放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话:“果然长得像我们刘家人,眉宇之间还有阿父当年的影子呢!”

母亲听了这句话,似乎高兴得不得了,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

然后她也说了一句话:“即使离开中原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我姓刘。”

姊妹二人再次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刘合离得近,这一回他看清楚了,他这位第一次谋面的姨母是个很漂亮的女子,按理说年龄应该比他的母亲大,可看上去也只有二十七八的模样,刘合还记得刚刚她将手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感觉。

很温暖。

——————

刘桢正在细细打量刘妆,就如同对方也正在看她一样。

离别太久,十五年的时光,足以让记忆变得陌生起来。

刘妆远嫁匈奴的时候,还是十几岁的豆蔻年华,如今眉目早已消退了昔日的青涩,那些羞怯,内向,统统不见了踪影,唯有举手投足之间,依稀还能辨认出旧时的一点痕迹。

草原上的风沙终究不如关内的河水养人,匈奴人虽然也不如中原人那般精细,但权力斗争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刘妆纵然身份尊贵,也几次险死还生,她从一个乡野出生的小丫头,变成一国公主,又身负重命远嫁匈奴,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从冒顿的众多妻子之一,变成如今草原上的实际掌权者,其中种种险恶,旁人难以想象,是以虽然她只比刘桢小了两岁,但眼角已经隐隐可见细纹。

当年那双明澈清亮的眼睛,终究沉淀为沉静幽深的潭水。

然而不管时间过了多久,她们仍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如果说当年刘妆总是躲在刘婉身后,羞羞怯怯不敢表达的话,如今姐妹二人相见,却完全没有被时光冲刷的隔阂感,留下的只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阿姊,大兄他们还好么?”刘妆迫不及待地问。

这些年虽然无法见面,但是刘楠对这位远嫁匈奴的妹妹没少照顾,尤其是在冒顿单于死后,当时匈奴内部为了争夺单于之位,斗争接近白热化,冒顿的子女众多,除了刘妆所出的刘合,还有周边各个部族的贵族女子所出的儿女,刘妆的出身在弱肉强食的草原完全派不上用场,幸而这个时候大乾已经打败了匈奴,在强大的天、朝武力支持下,刘妆收拾了一干兴风作浪的人,大力提拔愿意效忠于她的匈奴贵族,终于将这支剽悍的游牧民族牢牢掌握在手里。

此时的刘妆,已经成为这片草原上最有权势的女人,匈奴人尊称其为撑犁阏氏,撑犁是匈奴语,意思就是天。

但是刘妆自己并没有被权势冲昏头脑,她依然保持了冷静和精明的判断,刘妆很清楚,她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来自于大乾的强大。

只有一个强大的大乾,才能为她撑腰,让她成为草原上的雄鹰,否则单凭他们母子二人,是绝对不可能从冒顿那一群如狼似虎的子女中脱颖而出的,是以这两年她掌权之后,一直配合乾朝那边的来使,尽可能让华夏文明慢慢渗透这片草原,几年下来,已经初见成效。

这个融合的过程注定漫长,也许需要十年,也许需要二十年,也许是上百年,但可以预见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有一天,匈奴人就会完全被中原人所同化,到那个时候,匈奴就不是中原的威胁,反而也许会成为北方的屏障了。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匈奴人生性悍勇,逐草而居,与生活在丰饶平原,天性温和的华夏民族不同,他们骨子里崇拜强者,崇尚掠夺,而且草原上恶劣的环境也注定他们要不断掠夺才能生存。

草原上的特产,除了战马之外,其它东西以往并不被中原所喜欢,因为这些都不是中原人的生活必须品,但是相反,中原生产的绸缎和粮食,却恰恰是匈奴人需要的,这正是两边资源不平衡所导致的战乱根源。

但是既然打又打不过,只能试着和平相处了,在接连经过数次大规模战争,最后连冒顿单于都战死,匈奴实力被大幅削弱之后,被打疼了的匈奴人终于放弃了在短期之内跟中原王朝抗衡的打算,匈奴内部出现分裂,一些不愿服从刘妆的匈奴贵族逐渐往北或往西边迁走,另外一些人则留了下来。

今年是双方开通互市的第三年,一些匈奴贵族已经慢慢发现互市的好处了,他们只管饲养战马,剔除羊毛,制出奶制品,按照中原人的要求采集各类草药,其它事情自有每年前来草原收购的中原商贾去操心。能坐着数钱,谁愿意拿命去搏?

“他们都很好,”刘桢笑道,“大兄还说明年想来探望你呢,若是能成行的话,至多明年你就能看见他们了?”

刘妆很吃惊,她并不认为堂堂天、朝天子竟能在不是打仗的情况下跑到北方边境来。

刘桢看出她的疑惑,就道:“等明年太子满二十行了冠礼之后,阿兄也许就要退位了。”

刘妆这下子更吃惊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桢:“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兄的性子,他说,观前史,王室之中,因为王位而父子兄弟相疑者比比皆是,他不愿意重蹈覆辙,所以准备提前退位,周游四海。”

刘妆毕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吃惊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她露出一个笑容:“这确实是大兄会做的事情,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没有变过。”

刘桢笑道:“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是我们的大兄啊。”

当年白白嫩嫩的小刘予,如今也长成顶天立地的英俊少年了,他的性情沉稳更胜其父,却又继承了来自父母的仁厚,作为看着他长大的亲人,没有人比刘桢更加了解他的秉性,在刘予的治理下,可以预见经过休养生息的大乾,兴许将会迎来真正繁盛的时期。

刘妆点点头,想起这些年刘楠对她的照拂,心中不乏暖意:“阿姊说得是。”

不待她追问,刘桢又主动说起刘婉等人:“阿婉跟驸马过得很好,虽然这么多年了,两人总是打打闹闹,你也知道她那个性子,三天不找人吵架就难受,亏得找了赵俭,倒也打闹不乏恩爱,孩子都生了三个了,还成天闹到宫里去找大兄主持公道。”

刘妆噗嗤一笑:“二姊姊还真是本性不改!”

刘桢无奈:“开头我还会劝一劝,后来也就索性不管了,反正他们再怎么吵也吵不出一朵花来。至于阿槿呢,他也很好,虽然膝下只有阿珉一个儿子,不过阿珉也是个懂事听话的,没怎么让人操过心,我去年才去看过他,如今阿弘当了他的国相,二人交情还是如同小时候一般,如胶似漆。”

刘远本身并不是什么痴情种子,但奇异地,刘家这几个子女,却大都从一而终,即使是贵为帝王的刘楠,自登基以来也只有发妻范氏一人,在刘予之后,范氏又生了两个女儿,不过刘楠却不以为意,也没有往后宫塞女人的打算,正因为如此,他与范皇后的感情,这么多年来依旧恩爱如初。

刘槿与宋弘也差不多,两人都只娶了一个妻子,膝下儿女也不多,但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许这样对他们来说反倒是最好的,兄弟姐妹大都幸福,也正是刘桢所乐见的。

“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刘桢道,“你若想回中原,我可以安排。”

刘妆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么一问,摇摇头:“多谢阿姊的好意,不过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在草原的生活了,而且现在我也过得很好,若是早几年,你不说,我也要哭着求你带我回去,但是现在,你便是说,我也不想回去了。”

她的语调轻快,听得出并无勉强之意,刘桢却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这些年苦了你了!”

刘妆轻轻拍着长姐的后背,反过来安慰她:“阿姊,我并不苦,若说苦,这世间比我苦的人多得是,莫说是我,当年宫变的消息传过来,我听了都心惊胆战的,你身在咸阳,指不定比我更加难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如今能够左右自己的人生,身边还有阿合在,怎么能说苦呢?是我自己不愿意回去,并不是回不了,这其中的差别是很大的。”

刘桢见刘合坐在旁边,安静而好奇地听着她们说话,忍不住拉过刘合的手:“阿合,你愿意随姨母回咸阳住一段时间吗?”

刘合眼睛一亮,看了看笑吟吟没有表示反对的母亲,最终还是摇摇头:“不了,我要留下来陪母亲,母亲需要我。”

他很懂事,却更让刘桢觉得怜惜,正想再说什么,却见陈素掀了营帐进来。

陈素见他们三人抱作一团的模样,不由失笑:“昼食准备好了,还是先吃完再聊罢。”

刘桢嗔道:“你也不晚半个时辰再进来,这下阿合回过神,只怕就更不愿意随我去咸阳了!”

陈素闻言,只得露出无奈而歉意的神色。

刘妆远在草原,也听说她这位姐姐早年经历过婚约解除的波折,原还有些担心,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可好,不过此时见到他们夫妇二人四目相对,眼神流转之间,自有一股温馨而默契的情意,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必多此一问了。

韶华易逝,许多人与事兜兜转转,早就不是最初的模样。

但很庆幸,她所珍爱的人,都有了适合自己的归宿。

岁月静好,现世太平,我心安处,便是故乡。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行其道,盛极必衰。

数百年后,乾亡,后人修其史,载曰:

长安公主,讳桢,字仁静,太、祖长女也,孝德皇后所生。幼即聪慧,姝秀仁厚,帝尤爱之,倾诸子女。初,太、祖得关中,项羽令退,主自请留守咸阳,太、祖允之。越三年,太、祖以其守城之功,加尊号曰长。六年,安正内与陶氏谋,诱太子入,主以奋武军相救,事定,增号镇国,入朝议政。永泰三年,濮阳侯陈素尚之。主在朝逾二十年,前有克定之勋,后有佐政之功,时人多有称颂其德者,谓四百年间,诸公主中,以功入朝者,独长安公主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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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断1

自从刘桢被诊出身孕之后,陈素就变得有点奇怪。

作为陈素最亲密的人没有之一,刘桢最先发现他的异样。

譬如说早起用朝食的时候,眼前分明摆着陈素最喜欢的萝卜丝饼和鸭肉羹,然而他吃着吃着,忽然就扭过头捂嘴作呕吐状。

刘桢:“……”

陈素也只是干呕几声,回身准备用饭,结果一闻到那碗鸭肉羹的时候,又忍不住脸色一青。

刘桢关切道:“是不是不合胃口,我让人重新做过罢?”

陈素只是摇摇头,然后……

起身呕吐去了。

太医被十万火急地召过来,仔仔细细地诊脉之后告知刘桢,驸马一点毛病都没有。

刘桢蹙眉不掩担忧:“近来驸马吃饭都没有胃口,而且经常吃完就吐,这怎么会没事呢?”

太医也很为难,思忖半晌,只能开上几幅中正平和的方子以作调理。

不过方子没什么用,陈素的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刘桢怀孕三个月后。

反观刘桢,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丝毫没有被怀孕这件事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听话乖巧得不得了。

片断2

刘桢怀孕已经五个月了,小腹微微凸起,不过穿着改装之后的襦裙,倒也看不大出来,反而是陈素紧张得要命,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在她身边。

今日原本该是奋武军操练的日子,若是早点出门的话,晚上就可以回来了,陈素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却一步三回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出门十天半个月。

刘桢简直哭笑不得。

片断3

刘予对刘桢明确提出要求:“姑姑,我想要一个阿弟。”

刘桢摸摸他的脑袋:“这种事情不是姑姑说了算啊,再说阿妹也不错嘛!”

刘予摇摇头:“阿妹太吵了,我要阿弟!”

范氏不久前才刚刚生下一个女儿。

刘桢逗他:“不管是阿弟还是阿妹,小时候都是一样吵闹的,再说你姑父喜欢的是长得像姑姑的女儿,那可怎么办呢?”

刘予道:“阿母也刚生了个阿妹,他们都说像姑姑,那就把阿妹送给姑父,然后姑姑再生个阿弟就可以了。”

刘桢:“……你都已经安排好了。”

四个月后,长公主产下一对龙凤胎,于是皆大欢喜。

片断4

许多年后,长公主夫妇恩爱,儿女双全,彼时民风开放,陈澄自小在京城长大,见惯了达官贵人们三妻四妾,左右拥抱,即使身份尊贵的女子,也不乏私下蓄养男宠娈童一类,唯独长公主与濮阳侯多年来恩爱如初,不曾改变,她心下好奇已久,寻了个机会,便私下询问父亲濮阳侯,问他是不是因为母亲的身份才不敢拈花惹草。

濮阳侯失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一直以来我便暗暗倾慕你母亲,只是当时她有婚约在身,未婚夫与我也是朋友,我不能因情失义。”

陈澄追问:“那后来阿母婚约解除,阿父你就趁虚而入了?”

濮阳侯颇是神秘地摇摇头:“后来是你母亲对我说了句话。”

陈澄:“什么话?”

濮阳侯:“她说,子望,你暗中倾慕了我那么久,打算什么时候才说呀,你如果再不说,我就让别人娶我啦!”

陈澄:“……我才不信,阿母那么稳重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阿父你死缠烂打罢?”

濮阳侯回以神秘一笑,任由陈澄再怎么追问,都不肯开口了。

此事被列为陈澄一生中十大不解之谜首位。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其实原本我不想写这个后记,因为我觉得对于喜欢这篇文的朋友而言,不管怎样都是喜欢的,不喜欢的话,其实也没有必要解释。但是后来有个朋友问了不少问题,让我决定还是把以下的话,送给喜欢本文又抱着疑问的朋友。

关于这篇文的初衷,不是为了写强国,如果最终目的就是强国的话,又何必架空呢?开头的时候就讲过,这其实是一个公主半生的故事,我希望通过她,来描绘一些人和事的轨迹。

有的朋友说郭家没有造反的理由,确实,在原本的计划里,郭家是不会造反的,但是在原本的计划里,刘远这个人物,同样不会像文中那样由始至终呈现温暖的色彩,他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将导致刘桢与果汁无法在一起,也将间接导致他自己的死亡,甚至导致后来刘楠的早死,范氏的殉情。这样一来,文章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刘楠登基之后还有一半的故事。但是这样一来,虽然更加合理,但是我发现会有很多朋友承受不了。

这篇文本来就是一个尝试,既然如此,我也愿意将故事温暖的一面呈现给大家,于是刘老爹依然是那个疼爱女儿的刘老爹,刘楠也依旧是爱护弟妹的好兄长。

既然人性之间没有了更进一步的互动,那么只用强国来堆砌情节的话,显然是对读者对自己的一种不负责任,看到文下有朋友说“你不会写强国只适合写傻白甜”之类的评论,我也不愿意辩解,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傻白甜作者啊,哈哈。

好了,啰嗦了一下,愿意看的朋友可以随便看看,不愿意的就直接跳过也无妨。喜欢我的小萌物们,7月6日的新文,我们再见,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