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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 梦溪石 37697 字 11个月前

第五卷 镇国长公主

第91章

花开花落,时间永远向前,又总在不知不觉间从手中流逝。

当春风再次染绿枝头的嫩叶,而天气也渐渐变暖的时候,这就意味着,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了。

太、祖六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自两年前平定叛变诸侯,而匈奴也从上党退至雁门关外后,这个刚刚建立不过几载的中原王朝,仿佛终于一扫之前的晦气,连续两年都迎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喜悦。

虽说朝中总有大事小事发生,当皇帝的也总觉得每天都有数之不尽的烦恼,可对于寻常老百姓来说,能够少收点税,老天爷能够赏口饭吃,就已经是最好的年景了,只愿年年岁岁太平,不再有暴君,匈奴也不会再来,那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这座位于城东,靠近渭水的别居,同样种满了花草树木,在春雨的滋润下,它们生机勃勃地生长着,各色花朵争先恐后地怒放着,却并不让人觉得过于妍丽,就像此间的主人给人的感觉一样,舒然悠远,清婉如歌。

而眼下,别居的主人正在招待两位客人。

虽然别居的主人本就身份特殊,此地也常有达官显贵出入其中,婢女们都已经见惯不惊了,但今日,客人的身份又有些特殊,由不得婢女不分外慎重地对待。

“此为何物?”

“这叫干锅鸡杂,先将鸡肝鸡心等物入沸水后捞出,再加各色香料小炒,起盘后挪入小锅,下面徐徐以小火烧,既可加热又可保其鲜味。这是桂花拉糕,这是烧烤猪肘肉,可以沾蜜汁食用,这是鸡卵饼,这是……”

刘桢饶有兴致地介绍,一边夹了一点鸡卵饼放在自己身前的小碗里,却不是为了给自己吃,而是因为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娃娃。那小娃娃此时正学着大人一般想要用调羹去舀碗里的鸡蛋饼,偏偏手又短又胖,尝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小眉毛都快要拧到一块去了。

刘桢看得心都快要软成一团了,忍不住在那白白嫩嫩的脸颊上亲了又亲。

“罢罢,你先别说,等我一一尝过再说!光是听你这么一说,我都要垂涎三尺了!”刘楠直接打断她,直接挽袖子自己上,转眼间那烧烤猪肘肉就快被他扫掉一半。“偏生你鬼主意多,躲在这里钻研吃食,不像我日日在宫中对着阿父,苦都要苦死了!”

“阿父,姑姑慕我美色,戏弄于我!”小娃娃被亲得脸都红了,却还摆出一脸严肃的模样,向父亲告状。

刘桢笑得肚子疼:“你有美色?哈哈哈!……小鱼鱼,姑姑肯亲你,是你天大的荣幸,旁人想叫我亲,我都不肯的,懂不懂?”

小娃娃毕竟年纪小,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这又呆又萌的样子让刘桢禁不住又是一阵心痒,把人搂在怀里又搓又抱,直把刘予闹得呀呀直叫,全无故作老成的模样才作罢。

“你就欺负他罢,他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明明那么小的人儿,偏要作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来,不似我与阿范,倒像极了你!”刘楠白了她一眼,毫无同情心地看着儿子被戏弄,顺便附赠无数嘲笑。

刘予年纪小小,却不像许多小孩那样喜欢哭闹,见父亲是指望不上了,便手脚并用地努力从姑姑的魔爪下逃脱出来。

实际上他可喜欢这位姑姑了,在宫里的时候就成天问阿父姑姑去哪里了,自己想要去见姑姑,等到真见到刘桢了,却反倒是害羞起来,要不是刘桢亲手将他抱过来,他还害羞地躲在父亲后面不肯出来呢。

“哎呀,都说外甥似舅,那侄儿似姑也没什么不妥嘛!”刘桢又逗了他好一会儿,这才大发慈悲地放开魔爪,让刘予被婢女带去一旁用饭。

刘楠道:“若不是阿质的母亲过世了,你们本该去去年就成婚了的,如今倒是又白白蹉跎了一年,我瞧着你再不成婚,阿婉就该有怨言了!”

提起这个,刘桢也是无奈。

张氏去世之后,按照规矩,父在母亡,当为母服期一年,等到孝期一过,本该她与郭质举行大婚了,结果却又遇上郭质之母姚氏去世,郭质身为人子,自当守孝一年,算下来,他的孝期要等到今年年底冬天的时候才算圆满,刘桢与郭质二人的婚事自然也就顺延到明年春天了。

刘桢没有成婚,刘婉当然也不好越过刘桢先嫁,赵俭是她胡搅蛮缠才得来的夫婿。京城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纨绔子弟,刘婉却视若珍宝,生怕时间拖得越久,就越生变数,虽然知道刘桢的婚事蹉跎非人力所能改变,可心中若说一点怨言都没有,那是假的。

从张氏死后,刘妆远嫁起,刘婉与刘楠兄妹的关系似乎越发疏远,至于张氏临终之前的托孤,刘婉只当那是母亲不得已才说的话,这许多事情加起来,让她如今见了刘楠与刘桢也只是冷冷淡淡,说不上好脸色。

所幸刘楠与刘桢怜她失母,又有刘妆的缘故在,并没有与她多作计较。

“总要先等阿质的孝期过了再说,总不能连这一年都不守,那可是他的阿母。”既然说起刘婉,刘桢难免就想起他们那个远嫁匈奴的妹妹。“阿妆近来如何,可有消息?”

刘楠道:“如今匈奴与中原之间也偶尔互通商贸,我时时都有派人留意打听,据说她现在颇得那匈奴单于的宠爱,只不过冒顿的阏氏不止她一个,他身边还有大月氏与东胡的首领之女,堂堂中原公主,竟要与那等蛮夷争宠,真是,真是……”刘楠气愤之余又有些黯然,“都怪我等儿郎无用,否则又怎会沦落到要她去和亲的地步!”

刘桢叹道:“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先前陪嫁而去的那些侍从奴婢,我已请阿父在其中安插了不少熟练武艺的,说不定将来能帮上些忙,只盼她能活得好好的,也许还有平安归来相见的一日!”

说起这样略显沉重的话题,两人都有些怏怏不乐,刘桢不再说话,眼角瞥到那边跟小松鼠吃东西似的刘予,脸上不由自主又带上笑容:“小鱼现在太寂寞了,你快让嫂嫂再生一个罢,要不就得等到我以后有了孩子,才能陪小鱼一道玩了!”

她作势起身又要去抱刘予,吓得后者差点一头栽倒,手短脚短还得靠着婢女扶起来,刘桢无良大笑。

刘楠睨了她一眼:“堂堂公主,言行竟也不注意分寸,什么话都敢说!”

刘桢哎呀一声,凑近刘楠,替他抚平袖子上的褶皱,一边笑嘻嘻道:“若不是对着阿兄,让我说我都不说呢,你说是不是啊?”

刘楠对妹妹的撒娇显然没有一点抵抗能力,“你别看小鱼现在躲你躲得厉害,在宫里的时候他成日都闹着要出来见你,就是见了面他才害羞起来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喜欢逗他嘛!”对这个小侄子,刘桢倾注的疼爱一点都不比刘楠夫妇少,小孩子对别人的情绪感知是最为敏感的,更何况是刘予这样懂事得早的小孩子。

“咱们家小鱼多可爱啊,不如你将他留下在我这里住两日好了。”话虽如此,刘桢也知道不太可能。刘予现在是皇长孙,身份非同小可,如果是偶尔带出来玩也就罢了,祖父和父亲都在宫里,一个皇长孙却住在宫外,实在不像话。刘桢身为女子,暂居宫外倒还不会惹来太多非议,但刘予的性质就不一样了,所以这话也仅是玩笑罢了。

“你什么时候回宫,就能日日看见他了。先时你进献给阿父的茶叶,他喝了说很好,提神,不过他不敢多喝,因为他现在本就睡不好,倒是赐了不少给臣下。如今咸阳城因你之故,这苦菜叶子眼看已经十分流行了,只怕再过不久传到匈奴去了!”

刘桢问道:“阿父这几日精神如何?”

刘楠摇摇头:“还是睡得不好,太医的药于他一点效果都没有,每日若是不服丹药,就根本睡不着了,但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他现在的脾气是越发急躁了,我每日总要挨上两三顿骂,有时候连宋丞相也不能幸免,我看他现在也就是对着你还有几分耐心了,你有时间就多劝劝他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刘桢就气笑了:“我如何没有劝?上回入宫,我苦口婆心劝说不成,硬是砸了他一炉丹药,把帮他炼丹的那名术士赶出宫,被他好一顿骂,差点没把我也赶出宫。你瞧瞧那些丹方上都是些什么!金液,丹砂,这些能吃吗?我劝了不知多少回了,可那也得他能听得下才行啊!”

她神色一转,凝重道:“进献丹方的方士到底是何人?是否与陶氏或安正有关?你查出来了没有?”

刘楠摇摇头:“我让赵廉他们去查过了,此人叫王节,是颍川郡人,据说曾有神仙授他炼丹之术,上回蜀郡那边说发现天降祥瑞,颍川郡守想是为了逢迎上意,就推荐了此人上来,阿父亲自见了人,觉得他有真才实学,这才把人留下来的,据说他炼的那些丹药,阿父先找不少人试过,觉得没有问题才吃的。”

刘桢恶狠狠道:“不管跟陶氏有没有关系,此人都该杀!”

这话说得大有杀气,与她平日温文尔雅的作风大相径庭,刘楠听得诧异无比。

此时热爱神仙方术的帝王,大家知道的也就秦始皇一个,而秦始皇的死,又没有确切证据表明是与吃多了丹药有关,所以世人对帝王迷恋炼丹这种行为,还谈不上有太大的反感。

但刘桢却是知道,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最后都毁在所谓的仙丹上,这其中还不乏许多“明君”、“大帝”。而且这些皇帝不是不知道仙丹的害处,只是他们总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万中无一的幸运之人,长生成仙指日可待,所以她对王节这种假借神仙之名进行慢性谋杀的行为实在一点好感都没有。

“阿兄,太医开的草药虽然见效慢,可终归没有害处,那些丹药吃久了,必然要吃出毛病来的,我劝不住阿父,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以后也走上阿父的老路,你可千万别与阿父一样。”刘桢深吸了口气,压下自己沸腾的情绪。“就算不念着我,你也该念着嫂嫂和小鱼啊!”

刘楠与范氏成婚三年以来,不纳一妾,不收一婢,偌大太子东宫,他就守着范氏与刘予二人,不说后无来者,但起码也是前无古人的。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即使经历过这许多风波,刘楠那点赤子之心仍旧没有被权势所掩盖,纵然成了储君,他也仍旧是刘楠,那个会背着刘桢回家的好兄长。

刘桢为此骄傲,可也免不了担心刘楠会效仿老爹那些并不值得称道的坏习惯。

刘楠失笑,还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摸摸她的脑袋:“你放心罢,我对那些丹药也无甚好感,怎么也不可能去沾的!”

他顿了顿,失落道:“是不是当了皇帝就注定要性情大变?我只是有些担心,担心自己以后会变成阿父那样,对所有人和事抱着疑心,反倒去相信那些不怀好意的外人,若是到了那时,你可千万要打醒我!”

刘桢问:“阿兄,那你以后会杀了小鱼吗?”

刘楠瞪大眼,莫名其妙:“你这是在说什么话?”

白嫩嫩的小包子刘予嘴里还咬着一小块桂花拉糕,见姑姑和父亲提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回以一脸茫然。

刘桢怜爱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也只是作一个假设罢了,如果日后你当了皇帝,旁人对你说,小鱼想要造反,想当皇帝,你会如何?”

刘楠认真地想了想:“我会先问问小鱼,如果他真想当皇帝,那就让给他当好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确认他将来会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君王,若是穷兵黩武,滥杀无辜之人,那自然不当为人君。”

刘桢问:“那若是日后有人和你说我要造反,让你杀了我呢?”

刘楠哈哈一笑:“难道在你眼里我便是这么轻信谗言的人么,别人一说我就信了?若论功劳,你也不比我少,若你真想要那皇位,让给你便是了!只是你若生了孩儿,还是让他姓刘的好,不然到时候阿父可要气死了,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转眼可就要被你送了人!”

对他的调侃,刘桢直接报以狠狠一拧,直把太子殿下疼得龇牙咧嘴,对儿子猛做鬼脸,小鱼宝宝被逗得咯咯直笑。

“这不就结了?一个连当皇帝都没兴趣的人,又说什么担心像阿父那样,你若与阿父一般无二,他先前又如何会屡屡对你不满?旁人为了皇位都是前仆后继,唯有你倒是优哉游哉,浑然不当回事!”

刘楠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直接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我说不过你!近来朝上争论盐铁酒官营的事情,你也听说了罢?”

其实刘楠现在已经长进许多了,太子应该做的工作,他一样没落下,虽然那不是他喜欢做的事情,可为了自己所爱的家人,刘楠愿意去尽自己的努力。

虽然没办法上战场了,但刘楠并没有忘记自己毕生的梦想,闲暇之余基本都将一腔精力用在改进军械上头,刘桢还知道他与一帮匠人最近甚至已经把马鞍和马镫给琢磨出来了。

匈奴人自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马上作战对他们而言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可对中原人来说却非如此。双方骑兵上的实力悬殊,也是每次战争屡屡吃亏的重要原因。马鞍和马镫的具体发明年代,刘桢并不太清楚,但在她所生活的秦朝末年,却还没有这两样东西的存在。

她虽然不知道马鞍和马镫的具体构造,但大致雏形总还是能画出来的,在当了公主,实现理想有了基础条件之后,刘桢就曾想过将这两样东西提前发明出来,但是在她将这个想法透露给官方作坊的匠人们之后,才发现早在她提出这个想法之前,刘远就已经开始命人改进中原骑兵的装备,使士兵们更加适应马背上的战术。

但是后来接二连三,先是诸侯王造反,又是匈奴进犯,战争需要大量兵器,这件事就耽误了下来,直到现在,刘楠接掌了此事,继续将这项工作进行下去。

他这种上过战场的实践派,肯定跟刘桢这种仅仅停留在纸上谈兵的理论派不同,马鞍的质地与形状要如何改造能让士兵更加适应战场上长时间的坐骑和变换姿势,马鞍两端应平坦或者翘起,马镫又要以何种形式来设计才能更好地固定双足,这些都不是刘桢嘴皮上下一碰就能完事的,匠人们需要制作出来一一实践,才能得出令人信服的最好结论。

在刘楠的主持下,如今的马鞍与马镫已经有了完整的形制,所差的,仅仅是批量生产,以及训练出一批习惯适应这两样新事物的精锐骑兵。

有了马鞍与马镫,士兵就等于有了道具加成,训练起来事半功倍,只要假以时日,中原骑兵未必就比匈奴骑兵差到哪里去。

但现在还有很关键的问题,国库没钱了。

原本那仅存的十万金悉数给了匈奴人,由于朝廷实行轻徭薄赋,这两年收上来的钱,一是用于吏俸,二用于修缮宫室城池,三用于每年各地赈灾,还有零零总总许多日常开支,现在的朝廷,是名副其实的一穷二白。

马鞍和马镫的大规模生产,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的诞生,都需要用钱来堆砌,这才是现在面临的最大难题。

不仅仅是骑兵,但凡想要有所作为,就离不开钱。

开国之初,刘远延续先前治理地方时收买人心的政策,并没有对民间商业加以限制,对盐铁酒这三项,也并没有像齐国和秦朝那样采取“官山海”的政策,也就是盐铁官营。

有鉴于这三项收入带来的利润,朝廷开始有人提出效仿秦朝,将盐铁酒实行官营,以此增加中央财政收入,为以后可能会有的战争作准备。提出这个建议的人,以大司农郭殊与若干武将等人为首,因职业之故,使得他们对增加财政税收这一项的需求更加迫切。

但这个提议同样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尤其是提倡“以民为本”的儒士,以及一些倾向道家黄老之学,希望朝廷能够继续休养生息,不要大动干戈引发民愤的大臣,都认为不能“与民争利”,而支持这种观点的人里,既有丞相宋谐,也有御史大夫孟行等。

站在刘远的立场上,他自然是希望能够增加国库收入的,但是宋谐等人的分量太重,他也不能完全无视他们的意见,所以现在两派争执不下,皇帝却还未有定论。

刘桢虽然居于宫外,可她这里从来就不缺乏消息来源,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情。

咸阳城中,人人皆知长公主的分量,是以刘桢当初避居宫外之初,便有无数达官贵人纷至沓来,差点踏破门槛,但刘桢为了不授人以柄,先以守孝之名闭门谢客,孝期过后,即使偶尔下帖邀请客人来此,也只会邀请女眷,男客则只有刘楠和郭质陈素这等旧日亲近之人才能入内。

久而久之,丹霞居反倒变得炙手可热,人人皆以能得长公主之邀为荣,哪怕是商贾,若能到刘桢这里作一作客,只怕隔日就能身价倍增了。连同那进献宫中的苦菜,因其味道苦涩,与时下饮品截然不同,却偏偏因得了皇帝的称赞和长公主的青睐,霎时间变得抢手起来。

若说仅止于此,它还不至于如何贵重,但这苦菜原本就有提神之效,偏还有那好事之人,将“酒是豪侠所爱,茶乃名士之饮”这句话流传了出来,如今据说连宋谐孟行等人,闲时也爱泡上一杯茶饮,自然将它抬得越发高贵。

见刘楠话题转得生硬,刘桢心中暗笑,也不去戳穿他:“自然听说了,阿父让你表态了么?”

刘楠:“那倒是还没有,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情罢,我是太子,总不能由始至终不发表意见的。”

刘桢道:“官营有官营的好处,私营也有私营的好处。单从眼下看,国家缺钱,官营也未尝不可,只是凡事都要掌握一个度,否则便要成为害民之法。我看阿父心里也是赞成官营的,只是碍于宋丞相等人的反对,现在不好太快下决定,总要磨一磨才成。”

刘楠叹道:“阿父现在对宋丞相他们也略有不满之意。”

这也是当然的,没有皇帝喜欢一帮总跟自己唱反调的大臣。丞相的权力摆在那里,偏偏许多政事上,宋谐跟刘远的意见都不太意见,久而久之,刘远心中难免颇有微词。

刘桢:“如今你身为太子,许多事情上还是要避忌才好,莫与宋丞相他们走得太近,这样一来,将来若需要为他们说些好话的时候,阿父才不会觉得你是在徇私。”

刘楠点点头:“你放心,我省得。此番我出来,其实也是与你说,阿父让你这两日进宫一趟。”

刘桢听他说得郑重:“平素我便是三日一进宫的,便是不说,明日也该轮到进宫请安了,可阿父特意让你来说,是否有何急事?”

刘楠:“你看我什么时候猜中过阿父的心思?让我猜,指不定是与盐铁官营有关罢。”

他倒是猜对了一半,刘远忽然让刘桢进宫,确实是与盐铁酒官营之事有关,却不仅止于此。

从前日日相对,刘桢渐觉与刘远疏远,父女不若从前那般亲近无间,如今离得远了,三日一见,刘远反倒越发思念女儿,每回看见她来,便高兴得很。

“阿父可是又吃丹药了?”刘桢眼尖地瞧见他书案上那个令人眼熟的匣子。

“没有,没有。”刘远笑道,一面打开匣子来给她瞧,以示自己的清白。“瞧,空的!”

也就是对着女儿,他才会有如此耐心,以刘远如今的脾性,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就被他一巴掌扫到南海孤岛上去了。

刘桢叹了口气,开始不厌其烦地老生常谈:“阿父定是又私下偷偷吃了罢,太医的药见效虽慢,但也总比那些丹药好啊!”

“好了,好了,不谈这个!”刘远显然不想听她继续唠叨,连忙转移话题。“为父这回找你来,是有事托付于你。”

刘桢:“阿父请讲。”

刘远:“阿姝与湘王婚期将近,我想让你去一趟,以示朝廷隆恩。”

张耳死后,其子张敖被封为湘王,为了安抚他,刘远还将刘姝封为翁主并下嫁,只是张耳一死,张敖需要为其守孝三年,所以虽然早就定下婚期,却也一直拖到今年夏天方可成亲。

作为现在仅存的一位异姓诸侯王,张敖的婚事非同小可,朝廷这边需要派出一名有分量的使者亲临道贺,作为长公主,既是刘姝的亲人,又可代表皇帝,还能显示朝廷对张敖的看重,刘桢自然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但这仅仅是表面的原因,实际上刘远不久前曾收到有人告发,说张敖暗怀不臣之心,此事因无证据,也不方便派朝臣暗查,是以刘远想来想去,决定把这件事交给刘桢,让她作为天使前往祝贺的同时,也暗中观察张敖行径,是否确有其事。

刘桢听他说完,心中未免觉得父亲过于多疑,张耳殉国而死,手下的兵力也大半消耗,张敖现在就是想造反,以他那么一点兵力,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过作为皇帝,想调查谁那是天经地义的,刘桢跟张敖不熟,当然也不能替他的人品打包票,便都一一应了下来“还有一事。”刘远道,“盐铁酒官营与否,如今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刘桢:“听得一二。”

刘远叹道:“但凡善法,到了民间,未必还是善法,对官吏来说,他们视之为恶的,乡野之民兴许反倒欢喜鼓舞。”

他自己出身寒微,对这一点当然有着更深的体会。

刘桢一边点头应是,一边凝神细听。

又听得刘远语重心长道:“此事事关重大,断不可偏听偏信,草率行事。宋谐孟行郭殊等人争论不下,乃至地方官吏,御史呈上来的奏表皆说法不一,说到底无非是他们利益立场不同,方才各执一词。我虽倾向官营,却也不能单凭我一人喜好,便轻易决定,否则以恶为善,贻害天下,又与暴秦何异?因而你此番出门,还须代我暗访乡野,收集民声,以作咨政建言。”

先前巫蛊一案,几乎磨掉了刘桢的所有信心,及至此刻,她才忽然明白过来,站在她眼前的,是打败天下群雄,凭一己之力开创一个朝代的皇帝,即使对人心有再多的猜疑和揣度,也不能因此忘记他的功绩和成就。

单是方才这一席话,就有了堂堂一代帝王的气度。

换了庸君之流,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

作者有话要说:注:

1、丹砂就是水银,

2、马鞍和马镫是划时代发明,大致年代是公元1-3世纪之间,但没有具体时间,在与西汉刚刚建国没几年同个时间段的乾朝,应该是还没有的。而且对于是匈奴人还是中原人发明的,也没有定论,本文采用后者。这两样东西非常重要,但不可能所有事情都由刘桢做出来,她有她的优势,但聪明的古人同样也很多。

评论来不及一一回,这里集中回复下,请大家原谅我的偷懒~(*^__^*)

1、关于公主和亲【昨天好像看到有人强烈要求我肥答这个问题】:不错,汉朝历史上没有真公主和亲,但首先本文背景不是汉朝,这是架空小说。有些朋友因为把对汉朝的感情代入因此不满,对此表示可以理解。不过汉朝虽然没有真公主和亲,但他们同样用了宗室女、宫女去和亲,如果要说侮辱,这同样是一种侮辱,难道宗室女因为身份没有公主高贵,所以就不算屈辱了?汉高祖尚且有白登之围,明朝更有土木堡之变,堂堂皇帝被异族俘虏,这比和亲要屈辱更多了吧,但为什么后人仍然对汉朝和明朝高度评价,因为一个朝代不可能全部都是光辉的历史,而些许污点也并不能掩盖它整体的辉煌。一个民族只有经历过坎坷,才会努力寻找崛起的道路。

2、刘桢为什么不阻止刘妆和亲:她阻止过了,但刘妆和亲有她自己的理由,上一章借张氏还是刘桢【我忘了,原谅一个人老健忘的作者==】的心理活动说出来了。刘妆是希望自己的牺牲能够换来父亲对姐姐和弟弟的愧疚,从而保证他们以后有好日子过,所以她很坚持,张氏最后放弃劝她了,因为她也明白了刘妆的想法,刘桢就更不可能劝住了。

3、关于亲情和人性:世上有刘远那种人,当然也就有刘楠这种人,刘远代表了大部分皇帝,但刘楠也并不是就不存在。虽然这个世界很现实,我们也看过许多人性的黑暗,但不代表光明就是不存在的,正是因为有了黑暗,光明才显得更加可贵。

第92章

阿平今年刚满十三岁,换了在穷人家,这个年纪是可以嫁人换彩礼贴补家用的时候了,但阿平的运气实在太不好,就在一个月前,连续下了许久的暴雨,以至于湘水泛滥成灾,沿岸人家十室九空,农田被淹,平民连唯一的生计来源都被断绝,虽然还没有到人吃人的境地,可已经有不少人迫于生计,不得不来到长沙自卖为奴婢。

阿平一家就是其中之一,她的父亲为了让自己和阿平的弟弟有一口饭吃,打算到奴市发卖阿平与阿平的母亲。

所谓奴市,就是将奴婢集中到一起,与牛马一道买卖,因为资源集中,所以经常会有达官贵人到奴市挑选,但是进奴市是需要交钱的,阿平的父亲舍不得出那份钱,所以就只是四下寻找关系,想要让人将阿平母女买走。

阿平的母亲虽然因为营养不良而瘦骨嶙峋,可总归还有几分姿色,身体也健康,三天前终于被人以三千钱的价格买走了。据说买人的也是奴贩,他还要把阿平的母亲带到大户人家那里再发卖一次的,这样可以赚更高的价格,其实阿平的父亲一开始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奈何他们这种穷苦人家可没有什么门路能跟达官贵人打交道,所以只好贱卖了。

现在就剩阿平还没能被卖掉,阿平的父亲眼看没有办法,只能把她带到奴市去,忍痛交了一千钱,然后让阿平在奴市里如同货物一般任人挑拣。

不过几天下来,阿平往往乏人问津,这并不仅仅因为她长得难看,皮肤黝黑,连头发也枯黄枯黄,更重要的是她实在是太瘦小了,就算想买回去作为干粗活的奴婢,也要担心她会不会熬不过三天就死了。

阿平并不十分怨恨自己的父亲,因为她知道她的阿父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这么做,毕竟他背后还背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弟,再没有口粮,不说小弟要饿死,他们全家谁也活不下去,现在虽然再也看不到阿母了,但起码还能留个念想,觉得阿母说不定会过得更好。

对于自己,她也并不是不担心的,即使知道当奴婢已经是未来的命运,但她仍然会忍不住暗暗期盼将来把自己买走的,是一个和蔼,好说话的人。

今日似乎与昨日没有两样,在阿平跟前停驻脚步的人仍旧很少,来奴市逛的大部分都是奴贩,当然也也不排除一些贵人兴之所至,跑到这里来看热闹。

阿平从刚才开始,眼睛就一直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对年轻男女。

以她贫乏的词汇,实在没法形容,但就觉得那两个人身上没有一处是不好看的,衣裳虽然谈不上色泽艳丽,可是穿在那两个人身上,就怎么都觉得合适。

阿平羡慕地看着年轻女子那一头乌黑乌黑的头发,它被挽起来别在脑后,长长的流苏垂了下来,随着那女子走动的步伐一晃一晃,简直好看到了极点。

奴市是一个不算十分太平的地方,也有许多人像阿平一样注意上那一对男女,却碍于跟在他们后面两名身材高大结实的随从而不敢妄动,就连那个年轻男人,腰上也是配着剑的,虽然长相很文雅,又不像文人那般柔弱,看上去应该也是会武的。

求求你们看中我,把我买下罢!

阿平在心里不停地呐喊着,眼睛热切地盯着由远及近走过来的两个人。

在她看来,那一对男女,自然要比到处都是的奴贩顺眼多了,既然都是要被卖的,当然希望能卖得更好一些。

但阿平眼底的光芒很快熄灭下去,因为她发现不仅是自己,周围许多即将被发卖的奴婢也都在看着两个人,从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了,他们的想法是和自己完全一样的。

阿平知道,她的资质就算放在一堆奴婢里也不出众,那些贵人是很难看得上她的,她有些绝望了,虽然目光还盯着那对男女不放,但眼神已经从期盼变成了灰心丧气。

那对年轻男女走到跟前,看着与阿平一起关在栅栏里的一群奴婢,指着阿平旁边一个少女问:“此人何名?”

阿平认得这个少女,这几天自己一直与她关在一起,她的长相是这批奴婢里面最漂亮的,如果没有意外,她肯定是最先会被买走的。

奴贩搓着手对贵人哈腰点头:“这些人都没有名字,贵人看中了谁,为她赐个名便是了!”

就在这个时候,阿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挤开旁边的奴婢,扑到栅栏边上,朝眼前这对男女道:“贵人,求求你们买了我罢,我很便宜的,只要三百钱!我会很听话的,我还会干活,什么活都会干!求求你们买了我罢!”

“贱人!”那奴贩怒极了,伸手就是一鞭子,不仅打在阿平身上,也连带打在其他奴婢身上,许多人痛得唉唉直叫。

“她说她只要三百钱?”少女问奴贩。

奴贩有点为难,阿平透露了他的低价,虽然他也不觉得阿平能卖出多少钱,但三百钱也实在是太少了。

“是这样的,贵人,她是她阿父放在这里寄卖的,回头我还得给她阿父分一些的,若是你大发慈悲能多给一些,就当是做善事了,他们家原是有四口人,如今阿平与她阿母都被发卖了,就剩下她阿父和她小弟。”奴贩指着站在栅栏旁边一脸着急,生怕阿平卖不出去的老者道,那老者身后还背着一个吮着手指头酣睡的孩童。

刘桢原是根本没有打算买下阿平的,这奴市里的奴婢人人可怜,她救得了一个也救不了两个,救得了今天的也救不了明天的,眼下情形只能默默记下,回头再想办法。

此地是湘王张敖的辖地,现在国库已经掏不出什么钱来赈灾了,出现这种事情,也只能寻思看看张敖这边是否还能拿得出钱,身为诸侯王,他总不能连自己底下的百姓都不管罢。

这本不是刘桢此行的目的,但是现在她不能不加上这个额外的计划。

阿平的主动出声求买实属意料之外。

刘桢再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忽略这一声求救,再看奴贩所说的那个背着孩童的老者,既可恨又可怜,刘桢不由设身处地地想,若当初自己父亲不是刘远,而是这么一个老家伙,难道她还能凭一己之力逃出生天吗,就算逃了出去,孤身也难以生存,最后还是得为奴为婢,可见自己是多么幸运了。

她一时走神走得有点远,旁边陈素并没有催促她,奴贩却是有些急了,张口就想说话。

旁边却已经有人早一步出声:“若是我买得多,是不是就能算便宜一些了?”

刘桢循声望去,便见一名年轻儿郎后面跟着三四仆从,脸上表情是显而易见的轻佻,他的眼睛落在阿平旁边那名漂亮的奴婢身上,指着两人道:“这两个我都要了,你算便宜些罢,若不是我,现在这个丑的只怕都没人要,我就当做善事了!”

奴贩眉开眼笑,见刘桢没有掺合的意思,便一门心思地冲着大主顾去了:“这位郎君,价格好说,若是你两个一道买,那就算便宜些,两万两千钱就够了!”

“什么!”那年轻人一蹦三尺高。“那丑女方才明明说自己只要三百钱的!”

奴贩道:“话虽如此,可郎君想买的是两个,这个漂亮些的,身价便是两万一千七百钱啊!我这价格是整个奴市里头最公道的,绝对童叟无欺!”

年轻人冷笑一声:“你就诓我罢!如今因为水灾,一块好地也就是要两万钱了,你这一个没人要的奴婢竟然比一块地还贵,说出去谁信!”

奴贩喊冤:“郎君这话可就冤枉我了!你瞧瞧这个奴婢!”他将那个漂亮的奴婢拉过来,“这身段,这脸蛋,买回去养两年,绝对是物超所值的,郎君府上想必是有蓄养歌伎的罢?届时这女子必定能帮郎君在客人面前挣来脸面啊!”

这两边二人还在讨价还价,阿平的神情却是越发着急,她已经看出这个年轻人肯定是不会要自己的了,不由越发绝望。

刘桢见她如此,便指着阿平,出声打断那二人:“这个奴婢我先买下了罢。”

又让身后的侍从输出三百五十个钱给奴贩。

奴贩很高兴地接过钱,阿平本来就是滞销货,谁能料到今日行情不错。

“慢着!”年轻人很不高兴,“我又没说我不买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开口的是陈素,他温和道:“我们见你无意买她,便先买下了,左右你原本也是看中好看的那个,有没有多加一个人,对价格影响也不大。”

但他的解释并没有换来对方的谅解,反而被对方视为怯弱。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嗤笑:“你们是外地来的商贾罢?这长沙城中,还未有不识得我之人,也还未有我看中却被别人抢走的人。”

他会这样误解也不奇怪。

如今没有实行盐铁酒官营,这三项暴富行业养出了不少富得流油的豪富人家,加上朝廷刚刚铸了一批新币,却还远未到占据市场的地步,民间还不乏沿用秦时半两钱,像张敖这样的诸侯王,私下与商人合作铸币攫利的也不出奇,是以国家虽穷,商贾却最富。

这年头男女关防不严,女子出行不算稀奇,公卿世族出身的女子也许会以纱帽覆面,以免染了风尘,不过也有人愿意就这么抛头露面,而从刘桢与陈素二人的打扮来看,分明就像是豪富人家出来的子女——对方的观察也不可谓不仔细了。

但他不认识刘桢,刘桢却认识他,当下便笑了笑:“赵国相之子,在这长沙地头,自然无人敢得罪。”

赵辅有点意外,随即释然:“既然认得我,看在你们父辈的份上,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刚才这两个人我都要了。”

他扭头转向奴贩:“两万钱我都买了,如何?”

奴贩听说对方竟是湘王国相之子,不由大吃一惊,但一听他一砍价就砍了两千钱,不由肉痛不已,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正不知如何作答,又听得刘桢道:“我几时说我不要了?”

她指着阿平对奴贩道:“你收了我的钱,我把人带走了,货银两讫,互不相欠。”

阿平喜出望外,不等奴贩说话,就已经挣扎着跑到刘桢和陈素身后,她还记得自己一身破烂,不配站在贵人旁边,小心翼翼地保持了一些距离,探头望着奴贩,眼里满是惊惧。

赵辅大怒,他没想到对方明知自己的身份,还敢跟他抢人,他对丑陋的阿平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可也容不得对方如此轻视自己。

他冷笑一声:“你这小娘子倒是有几分姿色,莫不是想趁机吸引我的注意,让我也把你收了不成?说罢,你想卖多少,家住何处,回头我让人与你阿父相谈去,以你的容貌,想必也能卖上两块地的价格……”

话未说完,眼前剑光一闪,唬了他一大跳,赵辅蹬蹬退了两步,可还未等身后的仆从反应过来,他脖子上已经架上一把剑,剑刃寒光似水,仿佛还能感觉到它的森森冷意。

“你,你!”赵辅何曾遇过这等阵仗,不由张口结舌。

“饭可以多吃,但话还是不要乱说为好。”陈素依旧是温温和和的语气,只是那作派却很难让人联想到温和二字。

这下子,赵辅身后的仆从也反应过来了,纷纷怒叫起来,扑向陈素,却也未见陈素如何动作,三两下就将这几个人打趴在地,而刘桢身后装扮成侍从的甲士却已经将刘桢护在身后,没有让她伤到一丁半点,连带躲在后头的阿平,自然也受了益。

阿平简直都看呆了,她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变故,仔细说起来,这场变故还跟自己有关。国相是什么人,她还是知道的,听说就跟朝廷的丞相差不多,那都是一等一的大人物,只不过丞相远在天边,她想见也见不着,国相却是湘王的国相,一言就能决定小民的生死。如果刚买下自己的这两位贵人害怕得罪国相,将自己交了出去……

她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你们有本事留下名来!”赵辅快要气死了,怕倒是不怕的,他笃定对方不敢杀人,更不可能在他的地盘上杀人。

此时多有豪强商贾供养一二豪侠,以作驱使,赵辅一开始就将陈素和刘桢错认为商贾人家出来的,现在也没多想,依旧认为他们只是胆大包天的商贾,而且既然是外地来的,肯定不畏惧自己的身份。

但只要人在这里,赵辅就不信他们能插了翅膀飞上天去!

刘桢笑眯眯地看着对方吃瘪,调侃道:“听闻赵国相律己甚严,怎么竟生了这么一个倒霉儿子?”

赵辅怒气勃发:“就算你们不敢留名,我也能寻到你们,你们最好现在赶紧逃离湘地,免得被我查出来,到时候就不知道是谁倒霉了!”

刘桢却没再理他,只对陈素道:“子望,劳烦你将他带回赵家,对赵国相说,这几日我有事在身,就不上门拜访了,待湘王大婚之日,再在王府相见罢。”

陈素自是点头答应了。

刘桢奉命南下,郭质因孝期未满无法同行,刘楠又不放心妹妹,便上奏父亲,让陈素随行,此时天下虽然大定,但各地也不是没有盗匪出没,唯有陈子望跟着,才能令他放心。

赵辅虽然冲动,却不是没有头脑之人,他本以为陈素与刘桢是兄妹俩,谁知道现在听语气,却倒像只有一名主家,而且他们似乎与自家老爹还是相识的。

如此一想,心中越发惊疑不定,虽然脖子上的脑袋还被剑刃威胁着,但他总算还能忍下一口气没发作。

奴市里虽然热闹,但这段小小插曲还是引来了不少人旁观,见国相家的郎君被押着走,赵府的一干家人又都被打倒在地,众人都不敢上前当出头鸟,但还是有些好事之人,飞快地奔到国相府提前汇报。

张耳的死换来了儿子的王位,皇帝还将刘姝下嫁以示殊荣,但实际上,张敖在湘地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权力,如果要说唯一的好处,那就是湘地所有的税收都不必上缴中央,而可以自行留下。除此之外,张敖不能像他父亲张耳那样拥有军队,而且湘国的统治范围也比原来张耳的长沙国小了不少,这让原来张耳手下的一帮老臣子,现在成为张敖国相的赵午和贯高等人很不满,觉得皇帝这是忌惮诸侯王的权势,在刻意打压湘王。

这一次听闻长公主要代天子亲临湘地庆贺湘王大婚,赵午等人就开始琢磨,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深意,皇帝是不是想找个什么机会,趁机把湘地也给收回去,反正现在诸侯王也就剩下张敖一个了,就连章邯的子孙,皇帝也仅仅是给一个空有虚衔的侯位和大片土地财物罢了,想要收拾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张敖,那真是一点都不费劲。

赵午等人又听闻刘姝的父亲跟皇帝虽然是亲兄弟,感情却并不是特别融洽,这种情况下,娶一个不得皇帝喜欢的翁主,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张敖本人倒是优哉游哉,他野心不大,也不会太在意这些事情,倒是反过来劝赵午他们不要太在意,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愁煞了赵午等人一头白发。

刘桢抵达湘地的消息,赵午等人早就知道了,不过刘桢一直住在驿馆里,对于赵午等人上门拜谒,也只是让陈素出来待客,并没有亲见,礼物倒是收下了,也不曾退回,要说她代表的是天子的态度,这态度还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是以赵午他们对这位长公主的脾性与想法无从琢磨起,只觉得越发忐忑不安。

结果还在忐忑之际,就收到儿子在奴市跟人起冲突,还被押回来的消息!

赵午怒气冲冲地到了国相府门口,就见陈素一只手搭在赵辅的肩膀上,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让赵辅乖乖地站在那里,不敢妄动。

在驿馆的时候,陈素曾经代刘桢出来迎客,赵午大吃一惊,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中垒丞,何劳你亲自前来?可是逆子无状,得罪了你?老朽代他向你致歉!”赵午连忙迎了过去,拱手道。

赵辅瞬即瞪大了眼睛。

陈素拱手回礼:“赵国相言重了,本是小事,只是令郎冲撞了公主,公主命我将令郎带回来,免得在外面污了国相的清名。”

赵午苦笑:“此子素来不服管教,不料今朝竟闯下如此大的祸,都怪我管教无方,待我将他绑起来亲自送到公主那里去请罪。”

陈素笑道:“国相不必如此,公主再三交代了的,请国相勿要过分怪责令郎,其实令郎也没做什么,只是今日在奴市上与公主小小的言语冲突罢了。公主言道国相律己甚严,辅佐湘王亦是战战兢兢,未曾懈怠,此事她都记在心上,还请国相不必因为这点小事介怀。”

赵午:“公主宽宏大量,但我于心何安,还请陈中垒丞帮忙转告,就说我明日一定亲自上门向公主请罪!”

陈素:“国相太客气了,公主这几日实是有要事在身,非故意避而不见,等到湘王大婚,公主自会亲临王府,与国相畅谈。”

听得他这样说,赵午只好作罢,又请陈素入内招待片刻,奉上不少礼物,这才亲自将人送走。

再看呆立一旁的赵辅,还有点恍如梦中,好半晌才道:“……阿父,那个跟我抢着买奴婢的女郎,竟然是公主?”

赵午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未免纵容了一些,此时见他一脸呆样就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抄起边上的青铜小碗就朝赵辅砸过去。

“竖子无知!尽给我添乱!你到奴市去,是不是又想去买奴婢了?这家里头都多少奴婢了,你还不满足!想让国相府倾家荡产你才满意是不是!”

赵辅呀呀乱叫,被打得抱头鼠窜:“公主也去买奴婢,你怎的不说,光会说我了!”

赵午一听就更气了:“长公主是当今天子的长女,你当她和你一样胡闹呢!她能代天子出巡,光凭这一点便不可小觑!你会作甚?你就成日只会跟家里头的奴婢歌伎厮混!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赵辅:“阿父,你膝下只得我一子,再打就无人送终了啊!……啊!别打别打!我躲还不成么!”

完了完了!他记得自己当时好像还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说公主就值两块地的价格之类的,会不会被记仇啊?!

早知道怎么也该说个十块地之类的啊!

……

刘桢早就忘了赵辅在奴市上说过什么了,对她而言,对方只是一个仗着家族权势胡作非为,但也许还不算太坏的世家子弟,仅此而已。

她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人身上。

阿平被她看得有些不安。

回来之后她就已经被桂香带去洗漱干净了,也换上了新衣裳,这些她可能一辈子也没有机会接触的布料此时却穿在身上,让她有种做梦还没醒的感觉。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

似乎看出她的窘迫,刘桢缓下神情,徐徐问起她的身世来历。

阿平虽然长得不好看,但表达能力还算不错,不多一会儿就将自己的来历交代清楚。

桂香虽然也是奴婢,却从许多年前就已经跟了刘桢,吃穿用度比一般大户人家的女眷还要好,听得阿平的际遇,脸上也不由浮现出难受的神色。

刘桢就道:“阿平,像你们家这样自卖为奴婢的人多吗?”

阿平不假思索:“多,多得很,我们那儿的人,基本上能卖的都卖了,有些还等不及自卖就饿死了的,也有病死的,水一退,天气热,许多人就都得病了。去年也淹过一回了,就是没有今年严重。”

刘桢叹息一声:“这两年朝廷奏报不都是说风调雨顺吗,还好我出来这一趟,否则在咸阳待久了,便连民间疾苦都不识得了。成日囿于内斗,于国何益!”

第93章

“公主何须自责,中原疆域辽阔,纵是太平盛世,也不可能处处都风调雨顺。”伴随着话语,陈素出现在门口。

刘桢笑道:“子望回来了?赵午如何说,没有因为你捉了他儿子而恼怒罢?”

陈素失笑:“那倒不曾,他听说儿子闯了祸之后十分惶恐,还托我带了许多礼物过来,只怕这回赵辅也少不得一顿打了。”

刘桢道:“据说这赵辅乃是赵午的老来子,因而才对其宠爱异常,赵国相本人倒是性情耿直。”

她顿了顿,转头问阿平:“你可是长沙本地人士?”

阿平还沉浸在“自己的新主人是公主”的震撼中,闻言啊了一声,还未回过神来,等到刘桢又问了一遍,这才慌忙跪下道:“不是!我,我,奴婢是住在长沙城外的!”

“你起来,不必跪着。”刘桢示意桂香将人扶起来,想了想,又问:“出了这等事,雇你们家耕种田地的地主难道不曾减免税收吗?”

阿平眨了眨眼,似乎有点迷糊,过了好一会儿才算听懂了刘桢的问题:“田地原先是我们自家的,但是被淹了之后,我们家今年就没有口粮了,这时候正好有人来收土地,我阿父就只能把几亩田地卖给他们,听说总共卖了两千钱。”

这个时候一亩收成良好的肥沃田地的价格,大约是一到两万钱,各地行情不同,价格也有所不同,像阿平家的这种情况,可能是因为农田被淹,价格也就被压了下来,但是也不排除地主趁机压价。

两千钱看着挺多,但那只是平时的情况,像这种发生了天灾,有钱都买不到粮食的境况下,那些有能力出粮的人家只会越发将粮食囤积起来企图卖更高的价格,所以两千钱其实也维持不了几天。

只听阿平继续说:“结果正好又碰上我家阿弟生病,钱一下子就花了大半,我家有四口人,阿父说水灾一来,粮食都贵了,我们家每天就要吃掉几十个钱的口粮,阿父没法子,只好将阿母先发卖了,再把我也卖了,这样阿弟总算也能吃上一口饱饭。”

桂香忍不住愤愤道:“鬻儿卖女,竟也有这样当爹的!”

阿平忙为父亲辩解道:“我阿父也是没法子了,阿母被卖走的时候,他哭了整一天呢!别家还有比我们更惨的,一家老小都饿死了,没能等到被发卖。”

刘桢问:“你沿途入城时,可曾见到官府赈济灾民?”

阿平摇摇头:“若不是被奴贩领着,我们就进不了城,听说因为担心我们将疫病传入城,当时我们进城的时候也都要先看看身上有没有病的,我阿弟就差点进不了城呢!”

桂香恍然大悟,难怪他们入城时还分成了两边来检查,一边是衣着光鲜的车马,一边是则是那些衣衫褴褛的贫民。

她跟随刘桢日久,对许多事情倒也不是一无所知,就问:“这种情况下,就算粮价降不下来,仓曹主仓谷,总也该开仓放粮罢?何以无所作为?”

陈素向她解释道:“这些奴婢严格来说并不算本城人,仓曹不肯放粮也不算渎职,因为若是将粮仓里的粮食拿出来赈济灾民,那就意味着来年这城中的许多大户都得交更多的粮食,所以没有人愿意起这个头。而且,如今律法对奴婢与平民是区分对待的,像阿平这等原先是良民的,但入城之后就变成奴婢,纵然非他们所愿,可也算是奴婢,若是用长沙城里的官粮来赈济奴婢,只怕要惹来许多非议和反对。”

虽然是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情,但阿平听着只觉得似懂非懂,茫然得很。

除了她之外,其他人自然都听明白了。

刘桢他们一路从咸阳城出来,沿途所见都与咸阳的繁华大相径庭,就算是那些没有遭灾的地方,百姓要过一个好年也算勉强,更不必说湘水沿岸这般受灾严重的。

早在乾朝立国之初,刘远就已经下令,但凡在战争中自卖为奴婢者,悉数免为庶人。

乍看上去这是一项德政,但真正实施起来却没有那么简单。山高皇帝远,就像刘远的生母当年的遭遇那样,如果主母抓着卖身契不肯松口,难道官府还能一个个去抓?还有许多像阿平这样,原本就是庶民的,但因为家中困境,却不得不自卖为奴婢。

所以就算贵为皇帝,刘远也仅仅只能帮自己的母亲平反,而没有办法跟全天下作对,一下子把奴婢制度全部废除了,这样简单粗暴的做法未必会真正给那些底层的奴婢带来什么好处,却很可能颠覆整个国家政权。

在这一点上,刘桢是颇为理解老爹的,前世她作为大多数民众,站着说话不腰疼,总觉得国家领导人这里做得不好,那里做得不够,现在换成自己站在相似的高度上,才发现他们其实已经够努力了,只是一个善政不可能适应所有地方,而下头的人往往也会因为各种利益而阳奉阴违,两千多年后尚且如此,更不必说现在。

但是放任不管也是不行的。

从国家层面上看,中华民族向来是一个忍辱负重的民族,但凡还有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人们也会继续坚持,到了实在走投无路的境地,要么像阿平一家这样在沉默中灭亡,但也肯定有一小部分人在沉默中爆发,再一次掀起动荡的波潮。

抛开这些不说,即使制度一时半会还废除不了,刘桢也想做一些改善和努力,让这些人能活得更好一些。不为别的,就为了当初她如果不是成为刘桢,而是成为阿平的话,境遇绝对不会比阿平好到哪里去。

再说眼前,虽然水灾所及,大部分都是湘王张敖的辖地,但老实说刘桢压根没有将它当成一个独立的王国来看待,说到底这也是中原王朝的一部分,一个有辖地的诸侯王注定没法存在太久,从临行前刘远对她说的话来看,刘桢估摸着再过两年,老爹可能就要找接口把湘地收归朝廷了。

所以对于这些灾情,刘桢不可能抱着“这都是发生在别人家的事情”的态度冷眼旁观。

说到底,朝廷肯定也不希望以后收回来的是一个烂摊子。

但问题在于,她现在是代表朝廷来祝贺张敖大婚的,不是过来闹场子的,所以不可能直接跑去要求张敖开仓放粮,否则就成了赤、裸裸干涉人家内政了,到时候张敖告到咸阳去,她也是不占理的。

因此想要赈灾,就得另外想个法子。也多亏了赵午的那个宝贝儿子,否则刘桢现在还要为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而烦恼呢。

想及此,她就不由得露出一个优雅矜持,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单是看到刘桢那个笑容,陈素就知道肯定有人要倒霉了。

——————

刘姝忍不住抿唇,一个细微却甜蜜的笑容自嘴角荡漾开来,镜中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似乎也在望着她笑。

她原本便生得好看,如今盛装打扮,身着十二色礼服,越发如牡丹一般娇艳无双。

过了今日,她便不再是刘家女,而是张家妇了。

刘姝与张敖虽为赐婚联姻,可也算是两情相悦,而且在知道刘远将女儿远嫁匈奴之后,刘姝每每便觉得自己幸运无比,若不是有赐婚在先,要嫁到匈奴去伺候匈奴单于的肯定是自己而非刘妆,如今能与湘王成婚,自然比远嫁匈奴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更何况湘王年纪轻轻,又俊俏无比,不管从哪一方面看,都是女儿家求之不得的良配。

想及此,刘姝不由得又是一笑。

只是对比她的心满意足,于氏却不是很满意。

“身为公主,却不懂礼数,早早来到长沙,又知道世父与世母都在这里,却偏偏不来拜见,还要等到大婚之日才出现,真以为自己就那么金贵了?”

左右这屋里也只有自家人,于氏抱怨得十分起劲,长子刘承不吭一声,任由于氏喋喋不休,想来他心中也是早有不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发作,也没有胆子发作而已。

刘姝听得无奈,等到于氏说累了告一段落,才道:“阿母,我与公主虽为姊妹亲戚,可到底如今身份有别,长公主能得陛下所托来到此处,说明深受陛下看重,阿母说话还是谨慎一些罢,免得被人捉了把柄去!”

于氏愤愤道:“便是听去了又如何,明明就是她理亏!不尊长辈反倒是正理了?!”

刘姝沉默片刻:“阿母莫不是忘了张皇后的前车之鉴?”

于氏瞪大了眼睛,一下子像被捏住喉咙的鸭子,半句话也吐不出来了。

刘姝苦口婆心:“听说今日长公主便会亲临,还请阿母收敛一些,若引来公主不满,一状告到陛下跟前,陛下连张皇后都能废黜,更不必说我们了。阿母就是不为自己,也为女儿想想罢!”

刘承微微皱眉:“阿妹说得不错,阿母,此等大不敬的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相比于氏和刘驰,刘承和刘姝可算要明白多了,他们很清楚,不管刘远待他们如何,只要他们姓刘,命运就跟刘家牵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皇帝以前跟嫡母的恩怨,他把刘姝嫁给张敖这样年轻俊俏的诸侯王而不是随便把她嫁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刘姝就已经该偷笑了。

“我知道了!”于氏只能强迫自己闭上嘴巴。

先秦时有“昏礼不贺”的说法,不过过了这么多年,民间早就不太有人会讲究这种规矩了,又加上张敖这样的身份,湘王大婚,这可是难得一遇的大事,纵然外头水灾还未完全消减,但这些与贵族们并没有太大关系,整个长沙城已经变得十分热闹,单是王府从天蒙蒙亮起,就已经宾客盈门,只差没踏破门槛了,无数豪富商贾挤破了头,只为了得到王府宴客的邀请,与那些贵人们多打一打交道。

刘姝的母家本在向乡,但若是要从向乡开始迎亲,这距离未免也太远了,总要折中便宜行事的,所以刘姝就以翁主的身份先寄居在另外一位国相贯高家中,等到成亲之日,再从贯高处出发到王府。

身为天使,刘桢纵然有摆谱的本钱,可也不能太过分,踩着点才去,先前几日她住在驿馆里,对赵午等人避而不见,已经令他们颇有微词,今日一大早刚从城外农田回来,便到驿馆里梳洗换衣,完了就直接乘车到王府去,比照大婚的良辰,还足足早了两个时辰,也算给足了张敖的面子。

张敖等人听说公主驾临,自然要亲自出迎,一些早早来到的宾客为了一睹长公主的真容,也都纷纷跟在后面,场面一时竟十分热闹。

刘桢下了车驾,让众人免礼,然后亲手扶起张敖:“湘王不必多礼,陛下在咸阳多有惦念,特地命我转告,尔父英勇殉国,后世子孙理当得到国朝礼遇,是以陛下遣我前来,以贺湘王大婚。”

长公主位比诸侯王,就算刘桢没有皇帝特使的身份,她跟张敖也是平起平坐的,张敖自然不敢真的就觉得自己与她身份相当了,闻言连忙称谢不已,又将刘桢请入府内,奉如上宾。

略过婚礼种种繁琐的程序不提,刘桢纵然不需要主持婚礼,单只是坐在那里,就已经令人无法忽视她的身份了,不时有像赵午贯高这样的人近前寒暄,又有连刘桢都不认识的商贾上前敬酒。

眼看堂中所坐皆是长沙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趁着众人举杯遥祝皇帝健康长寿之际,刘桢就笑道:“陛下虽然远在咸阳,可无一日不牵挂长沙,更对赵国相与贯国相念念不忘啊,只可惜如今国库空虚,无力练就强兵,陛下纵是想驱逐匈奴,为长沙王报仇,也是有心无力,每每念及此事就唏嘘不已!”

赵午闻弦琴而知雅意,心道早就听说皇帝穷,这次长公主莫不是奉了皇帝的命,借贺婚之名,实为借钱而来?湘地虽富,也经不起皇帝勒索,但如果直截了当地拒绝,只怕会惹恼皇帝,让他更有借口收回湘地了。

他一心为张敖着想,当下就叹息拭泪道:“陛下天恩,我等亦是念念不忘,为人臣子,本该为陛下分忧解难,只可惜湘地本就为战乱所毁,如今生机未复,就又碰上湘水泛滥,民屋损毁过半,湘王不得已,将长沙王留下来的钱财捐出大半,延医施药,这长沙城内方能维持太平,就连如今大婚,大王也说了,一切从简。说到底,还是我等作臣子的无能,才会令大王如此难做,此事本不该污了公主的尊耳,奈何我等看着大王如此苛刻自己,心中委实不忍啊!”

赵午的言下之意:朝廷没有钱帮湘地赈灾,我们也能理解,我们甚至把自己的钱拿出来了,你再想跟我们要钱,这就过分了罢?

这话倒是回得很有技巧,虽然一味示弱,却委婉拒绝了刘桢的暗示,如果刘桢真是生在锦绣金玉堆中的公主,又或是她这几天没有去过奴市,遇见赵辅,估计还真会被赵午的话给蒙蔽了。

听了赵午的哭穷,刘桢微微一笑,也没有生气,反而温声道:“湘王的难处,陛下与我自然是明白的,不过我自进城以来,所见所闻,俱是庶民迫于生计,自卖为奴婢,其中饿死病死者更不计其数,而我如今却高踞正堂,钟鼓馔玉,实在于心不安!恰逢湘王大婚,宾客云集,我便想以私人名义,向在场诸位借一二钱财,以此开设粥场,为湘水沿岸灾民延医问药,免得他们流离失所,在座诸君皆为仁者,当也心怀善意,愿意慷慨解囊的罢?”

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谁会想到堂堂长公主竟然会向臣下“借钱”,虽说是借,谁不知道这肯定是有去无回的?

可她占了大义,口口声声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灾民,却令人想拒绝也无从开口。

刘桢说罢,也不等他们反应,就让桂香拿笔来,自己则在一面竹笏上写下“刘桢,金饼三十”,又笑着对众人道:“此番出来带的钱财不多,只能捐出这么一点,诸位随意便是。”她顿了顿,“不管数目多少,我都会上表朝廷,明文褒奖。”

作为今日主角的张敖终于回过神来,忙道:“湘水沿岸多为湘地,赈灾救民原为张敖本分,如何能让公主破费?说出去未免贻笑天下,还请公主将钱收回去,悉从敖囊中所出。”

刘桢道:“湘王一片诚心拳拳,令人感动,湘王若愿出钱,我自要代灾民多谢你,不过我这份是不能省的,还请湘王勿要再劝。”

这里本是张敖的辖地,刘桢却反倒向他们“借钱”来救本地的灾民,这个认知令张敖臊得慌,连忙也在竹笏上写下“张敖,金饼两百”。

刘桢将金钱数目写下来,自然是因为自己身上不可能事先带太多钱,也是为了白纸黑字,免得有人事后耍赖——虽然这会儿还没有白纸,她没想到张敖如此上道,马上就响应了自己的号召。想来这位湘王年纪尚轻,面皮薄,又不像赵午等人那般老于世故,所以被她一说就觉得坐立不安,不过这样倒也显得他性情温良,不是那等野心勃勃之辈。

赵午贯高等人见状,皆都暗自哀叹一声,难道还能拦着张敖不让他出钱?

事已至此,他们也只好认命地学着刘桢那般,在竹笏上写下自己的数目。

刘桢看着赵午提笔,笑眯眯又加了一句:“赵国相,那日我在奴市见令郎打算出两万两千钱买奴婢,端的是财大气粗,令人欣羡,想必区区金钱在赵国相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啊!”

赵午手一抖,差点没能握稳笔杆,心里直将赵辅狂骂了一遍,只好将原本写的“金饼一十”后面又添了个百字,变成了一千,竟比张敖出得还要多。

旁边贯高见他写完这几笔,立马神容枯槁,颤巍巍连笔都快要抓不住,不由奇怪,再看赵午写下的数目,登时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赵国相为了不让王上损失惨重,可谓是不遗余力,自我牺牲啊!

他心中一激荡,便也提笔写下五百的数目。

有了这些人珠玉在前,旁人自然也不能落后,纷纷提笔解囊,能进湘王府的原本就非富即贵,这些钱于他们而言虽然不少,可也没到出不起的程度,但这样一笔数目,却恰好能解眼下灾民困境,起码拿去买粮赈灾,已可使许多人免于遭受阿平那样的命运。寻常人若不是过不下去,谁又真愿意卖儿鬻女?

刘桢笑吟吟地瞧着竹笏上的人名和数目越来越多,一边体贴地对新郎新妇道:“良辰美景不可荒废,此时理当‘共牢而食,合卺而酳’了罢?二位不必顾忌于我,还请自便。”

赵午眼角抽搐了一下,此刻刘桢温柔美好的笑容在他看来怎么都显得狡猾奸诈,他禁不住开口:“敢问公主,这笔钱打算如何用?”

刘桢道:“自然是买来粮食,开设粥场,延医问药,赵国相若是担心这些人会涌入城的话,还请放心便是,届时粥场与医舍,我都会命人在城外开设,断不会令城中有发生疫病的危险。”

赵午想问的不是这个:“依老臣看,这笔钱用来赈济长沙城外的灾民,只怕也绰绰有余了。”

刘桢道:“既是灾民,何分地域?湘水沿岸受灾者众,理应一一得到抚恤。”

赵午不得不隐晦地提醒她:“这湘水两岸,并不全为湘王辖地。”

既然不是张敖管的,那凭什么要他们出钱来赈灾?这应该是朝廷要做的事情罢?

刘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此事好说,不如待我上奏陛下,将那受灾之地悉数抵押给湘王,等你们日后收回此番捐赠的本息了,再将地还给朝廷?想必阿父当不会反对我这个提议的。”

她特意将“捐赠”二字咬住重音,顿时让张敖面红耳赤,连连给赵午递眼色,让他不要再说。

赵午简直已经无语了,他不止是面皮抽搐了,而是想直接吐血。

怎么,怎么会有这样老奸……不,是厚颜无耻的人!

在赵午眼里,此时这位笑靥如花的长公主殿下的脸,俨然已经跟咸阳城那位天子完美无缺地重叠在一起了!

有其父必有其女!

上梁不正下梁歪!

可他还得将血泪默默地咽下去,然后道:“公主言重了,能救民于危难,我等心中,心中也是欢喜的……”

第94章

就在刘桢还在外边努力坑钱赈灾的时候,咸阳城天子脚下,依旧每天发生着大大小小的事情,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近来孟家与郭家的婚事了。

事情的起因,乃是刘槿的生辰。

刘槿如今也快十五了,又已经封王,照理说成了婚便算成年,可以到封地去了,刘远从前就不太喜欢这个儿子,不过亲爹总归是亲爹,再不喜欢也不可能苛待他,看着儿子现在从一个内向寡言的孩子成长为腼腆羞涩的少年,又想起他没了母亲,亲妹妹还远嫁匈奴,就有意为他寻觅一桩好婚事。

平心而论,刘远在帮儿子挑选妻子的眼光上确实有他的独到之处,当时刘楠妻子的人选,刘远没有接受刘桢或张氏提议的人选,独独选择了身世背景毫无出奇之处的范氏,但事实证明他的眼光却是最好的,如今刘楠与范氏感情融洽,鹣鲽情深,其中未尝没有刘老爹的功劳。

所以现在刘远为刘槿选的妻子,是御史大夫孟行的幼女,孟行性情耿直,孟家家风严谨,孟氏女幼承庭训,婉约淑慎,这样的女子,自然不会是那等不知轻重,喜欢无事生非的人,以刘槿的性格,二人肯定也会是琴瑟和鸣的一对,而且刘槿是亲眼见过孟氏女的,孟氏的长相不像父亲那般有碍观瞻,反倒更像母亲多一些,虽说谈不上貌美倾城,也足称清秀了。

就算刘槿的性情再迟钝,也能看出老爹是确确实实在为他打算的,心中自然感激不已,他性情平和,对张皇后的死虽然伤心,却不像姐姐刘婉那般一直心怀怨恨。说到底,一个是母,一个是父,父亲原本并没有杀了母亲的心思,事情发展到那等田地,只能说造化弄人。

解决了刘槿的婚事,刘远心情大好,就将目光落在刘桐身上。

刘桐如今自然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不过刘远对这个聪明的儿子喜爱有加,又觉得刘桐母家不显,跟其他儿子一比,未免显得过于单薄了一些,便找来郭殊,想撮合一桩婚事,让郭家二子,也就是郭质的弟弟,娶陶氏娘家的侄女。

陶氏出身南阳大族,当年也是因为战乱,才会下嫁宋留为妾,又因缘际会,得了刘远的青睐,她的娘家侄女,虽然比不上郭家,可也是大家之女,不算辱没了郭家。

陶家若与郭家联姻,身为陶氏之子,刘桐也算与郭家有了姻亲关系,刘远自忖一副慈父心肠,将三个儿子的将来都打点得妥妥当当,自然心满意足。

郭质知道之后,自然大加反对。

他现在已经知道张皇后的死十有八、九与陶氏脱不开关系,再加上刘桢被诬陷巫蛊的事情,太子一系迟早都要算这份总账的。

但他也明白,父亲的立场与自己稍有不同,即使刘楠被立为太子,郭质又即将成为驸马,郭殊本人也没有表现出对太子一系的任何亲近之意,甚至连整个郭家,从一开始千里迢迢跑来投奔刘远开始,就是保持了这种忠君的态度,也正因为这样,刘远才认为郭殊是忠心不二的直臣,对他分外满意。

郭质曾经将陶氏的嫌疑与郭殊透露一二,得到的答复却是此事陛下心中自有定论,无须我们为人臣子自作聪明,因为他的这种立场,使得郭质有许多事情都不敢和父亲商量,话说一半留一半,他反对这桩婚事的理由是长公主不喜欢陶氏,将来二弟娶了陶家妇,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妯娌,未免尴尬。

但这个理由简直不堪一击,郭殊就说了:“你与公主成亲之后,自然是要住在公主府的,一年到头能有几回在家里住?再说就算见面了,也得是陶家女来给公主行礼,要委屈也不是公主委屈,你何必操心这些没影的事情?公主大家风范,定不会是你说的这般心胸狭隘。”

郭质不得已,只得旧事重提:“阿父,我曾与你说过,张皇后之事,很可能与陶夫人有关,虽说现在还没有证据,但难保将来两边不会闹翻,到时候我郭家夹在中间,岂不是白白有了让小人煽风点火,落井下石的机会?”

他不明白父亲英明一世,何以在这件事上如此糊涂。

郭殊叹了口气,对他解释道:“此事陛下已经定下来了,轮不到我们反对,更何况陛下正当盛年,你瞧着太子的位置稳当,难道就是真的稳当吗?”

郭质大吃一惊:“阿父,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很快便要迎娶公主了,往后我们郭家与公主太子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太子的位置有变,我们就不应该站在他们那边吗?”

郭殊道:“我道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谁知还是这般幼稚,我们郭家从一开始就是忠于陛下的,不是太子,也不是公主,只有陛下一人,陛下喜欢谁,想要立谁,我们听陛下的,而不是跟陛下作对,你知道吗?”

郭质尖锐地反问:“那么敢问阿父,如若将来陛下想要对太子不利,你是要让我离开长公主吗,还是要舍弃我这个儿子?”

假设姚氏还活着,那么这种时候她一定会出来打圆场,但很可惜,作为郭家的主母,她去得太早,而郭质又忽然被父亲的这番言论打懵了。

从前他也不是不知道,正是因为郭殊的这种远见,始终坚定立场跟随刘远,郭家才能迎来属于自己的辉煌和荣盛,但是现在,在感情和理智上,父亲依然保持了冷酷的理智,这就让郭质有点受不了了。

郭殊皱起眉头:“这种不会发生的事情就不必假设了。”

他缓下语气:“子璋,你已经长大了,年底便要成婚,到时候就是郭家的顶梁柱,我也老了,郭家终有一日要交到你的手里,你虽然是驸马,但同时也是郭家的家主,凡事要学会从家族的立场出发,不可做违背郭家利益的事情。”

郭质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没有用的,这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理念,就像他看重刘桢一样,愿意不顾一切站在她那一边一样,父亲更加看重家族的利益,当然更没有错。

只不过这种认知终究是让人不太愉快的,接连几天,郭质都有点怏怏不乐,连带每日去点卯当值,也有点提不起精神。

这种事情怎么说也有点敏感,就算他跟太子关系不错,也是不好说出口的,不过刘桢却不一样,他与刘桢之间自然是无话不谈的。

可惜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此时远在天边,令人平添无数思念。

如是过了几天,一日傍晚时分,郭质从宫里准备回家的时候,正与同僚说说笑笑,就瞧见门外有个小内侍正在那里探头探脑,一边朝郭质悄悄招手。

郭质一看,自己还是认识此人的,便寻了个借口特意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让那小内侍自己跟上来。

过了片刻,内侍果然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郭质问道:“你可是丰王身边的阿柳?”

阿柳道:“郭议郎好记性,阿柳正是侍奉丰王殿下的。”

郭质点点头:“你来找我可有事?”

阿柳:“殿下请议郎至同乐殿一叙。”

郭质素来与刘槿是没什么交情的,闻言就有点戒心:“丰王可有说是何事,我今日家中有事,只怕有所不便。”

阿柳看起来十分焦急,听了便顿足道:“郭议郎不必疑心,此是大事,殿下才派我前来的,太子殿下也在呢,议郎去了就知道了!”

听说刘楠也在,郭质不由更加诧异,又见阿柳神情不似作伪,便道:“那好罢,你且带路。”

等二人抄小路到了同乐殿,郭质就发现阿柳没有骗他,刘楠还真在。

除了他之外,还有刘槿与宋弘。

只是三人面色凝重,一般无二。

第95章

刘楠看到郭质,等不及他将礼行完,就道:“阿质,且快落座,我们有些事情想与你商议!”

虽说当了太子之后稳重许多,但刘楠平日里依旧不失爽朗疏阔,眼下这般慎重严肃的态度,至少郭质还未曾见过。

“阿弘,你与郭议郎说罢?”丰王刘槿的长相不算出色,可以说刘远与张氏的缺点在他身上都有体现,不若他的姐妹那般漂亮,但因他气质温和,略显腼腆,这种缺陷反倒成了不显眼的瑕疵,虽然存在感比较低,但谦和有礼,与世无争的性格连朝中大臣都颇有好感,这样一个人将来就算到地方上去,肯定也不会是那种嚣张跋扈,欺压百姓的诸侯王。

宋弘道:“郭议郎可知郭陶联姻之事?”

郭质道:“已听家父提过。”

宋弘问:“未知郭议郎意下如何?”

郭质被他这一问给问糊涂了,若说宋弘赞成此事,这么问未免奇怪,若说不赞成……此事木已成舟,就算他们不赞成,又于事何补?

刘楠也在这里,想来宋弘问这个问题,不会是只为了逗弄他取乐,是以郭质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并不赞同。”

宋弘点点头:“先时我在母亲那里,无意中听到,此事是她向陛下求来的。”

陶家与郭家贯来并无交情,而且先前巫蛊案种种事情,虽然在郭质他们眼中,这位陶夫人城府不可谓不深,但实际上也正是因为陶氏一向低调,据说连皇帝有意立她为后,她也坚决推辞了,理由便是太子已立,若是她当了皇后,难免底下会有人趁机兴风作浪,投机取巧,到时候朝中不宁等于天下不宁,就不是社稷之福了。

连皇后都不愿意当,这样的高风亮节,连朝中大臣都有所耳闻,皇帝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任她?后宫的女人来来往往,陶氏不是以美色取胜,甚至皇帝新近宠爱的也不是她,但她始终在后宫占了一席之地,又得皇帝如此爱重,凭的自然不仅仅是生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

是以郭质他们虽然怀疑陶氏,却因为暂时还找不到任何证据,怀疑终究也只能停留在怀疑上。

现在陶夫人提出想为娘家侄女求一门好亲事,郭家二子年纪相当,又是名门出身,俊俏优秀,不逊于郭质,自然是一个上好佳婿,这样合情合理的请求,刘远自然没有理由不答应。

郭质听闻此事,先是皱眉,继而转念一想,心中疑窦越滚越大,以至于整个人一时沉默下来,再无言语。

在郭质与刘桢的婚期定下来之后,这桩婚事就已经算是板上钉钉了,将来郭质成了太子的妹婿,郭家再怎么中立,也不可能隔开这层密切的关系,所以依照郭质对父亲的了解,郭殊接到皇帝的这个赐婚,就算不能反对,也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轻而易举就接受了,一点心理反弹都没有。

前几日父子争执记忆犹新,郭质清晰地记得,父亲不仅没有怨言,还反过来教训他,说他不应该只顾自己的利益,不顾家族的利益。

现在仔细想想,难道跟陶家联姻,就符合郭家的利益了?假使将来陶氏真的获罪,那娶了陶家女的二弟乃至郭家,还能指望置身事外不成?

以父亲的手段心思,难道就连这点都看不透?

想及此,郭质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鼻尖上也沁出了冷汗。

刘楠等人自然也察觉出他的异样:“阿质,你可是身体不适?”

“不……可能只是走得太快,有点热。”郭质很快镇定下来,露出的笑容也与平日一般无二。

刘楠放下心来,也没有多想,转头对宋弘道:“阿弘,你可还听到了什么?”

宋弘摇摇头:“那时阿母见我来了,便不再多说。本来子不言母过,我本不该将此事与你们说,但张皇后之事……”他看了刘槿一眼,叹息道:“我与丰王自幼性情相投,虽伴随殿下左右,但却亲如兄弟……”

刘槿却是一反平日的温和,想也不想就打断他:“什么亲如兄弟,你就是我的兄弟!”

“是。”宋弘眼底浮现出温暖笑意,顺着他的话道:“或许你们并不了解,但我阿母做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想提前将此事告知你们,也好让你们心里有数,至于将来如此,我只想请太子答应我一个请求。”

刘楠道:“你讲。”

“巫蛊一案,我本不知情,但如今想来,母亲在其中起的作用只怕不小,我虽为人子,却实在不能赞同她的所作所为。将来若是有朝一日,阿母犯下大错,只要不是谋逆大罪,还求太子饶我阿母与幼弟一命。若是涉及大逆不道之罪……”宋弘顿了顿,苦笑道:“我阿弟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更不可能以身犯法,还求太子看在我以此事相告的份上,高抬贵手。”

实际上宋弘这个消息的用处并不大,仅仅是提醒了刘楠他们,陶夫人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不过宋弘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那就是不管母亲想要做什么,他是绝对不赞成,而且不会站在母亲那一边的。

宋弘自小跟陶夫人就不亲近,反倒是与刘槿更像亲兄弟,此事刘楠也是知道的,更兼他此时脸上流露出真真切切的痛苦挣扎之色,刘楠看在眼里,也颇为同情,觉得他实在是难做。

刘楠道:“阿弘多虑了,就算将来有个万一,阿父要追究你等罪责,我也会尽力求情,以免牵连无辜。”

刘槿也握住他的手恳切道:“阿弘,你放心罢,有我大兄在,定不会有事的,阿母的事情与你无关,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宋弘定了定神,朝刘槿感激一笑,又道:“不瞒诸位,我还有一事相告。为陛下进献丹药的那名方士,祖上曾以精通仙术闻名,被韩国国君奉若上卿,后来韩国为秦所灭,闲杂人等四散奔离,此人也不知去向,相传早已成仙,如今这个王节,正是当年备受韩君青睐的方士之孙。”

刘楠点点头:“此事我也知道,难道他的身世有假?”

现在帮皇帝炼丹的术士叫王节,此前曾被刘桢赶出宫,但刘远现在已经离不开他所炼的丹药了,所以又将人给请回来,刘楠曾经细查过此人,发现他的身世并无可疑之处,也确确实实是在地方上颇有名气,再由颍川郡守举荐上来的。

但凡这种方士想要骗人,尤其还要骗皇帝,自然要将身世编造得神乎其神,越玄越好,刘桢和刘远能想到的事,刘远当然也不可能没有想到,在用王节之前,他早就派人将王节的身世调查得清清楚楚,也正是这一段来历,才更加取信了皇帝,让他觉得这人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且丹药的害处,刘桢单凭一张嘴也说不清楚,它的后遗症与副作用,没有个几年是体现不出来的,用药之人最直观的反应就是睡觉睡得更香了,精神也更好了,简直身轻如燕,原本人到中年应该有的毛病通通都不见了,刘远每天除了处理政事,闲时还能跟美人调情亲热,连带思维也变得更加敏锐了,这些都是肉眼和身体能够看到,感觉到的变化,所以他自然认可王节。

就连刘楠,也觉得丹药虽然不好,但未必像刘桢说的那样可怕,他对这名方士的反感,更多来源于对方玄乎其玄的来历。

宋弘摇头:“他的身份货真价实,确实没有弄虚作假,其祖也确实曾为韩国国君所重,后来因战火而不知所踪,王节宣称其祖得上天所授神术,又传于其父之后方才成仙,此事却查无实证,自然想怎么说都由得他了。”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但我却知道,他最初是由谁所荐。”

郭质和刘楠反应不算慢,立时就脱口而出:“韩氏?”

谁知宋弘却摇摇头:“非也,是韩国公主子尹。”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意料,刘楠和郭质等人没听过韩氏上课,但如果刘桢或刘婉在这里的话,她们一定马上就知道这位子尹是何方神圣。

昔年韩国被灭,公主贵女们被掳至秦王宫,公主子尹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她们自然就成了秦王的禁脔,生死不得离,等到刘远成为秦王宫的主人时,这些人大都韶华已逝,刘远也没有将她们赶走,只将她们集中安顿在一处,那些资历老又有些能耐的,就挑出来充任教导宫女之责。

因为韩氏的缘故,这位前韩公主自然也就不需要再待在秦王宫的一角凄清等死,而与韩氏的妹妹一起,住在宽敞明亮的宫室里。

后来因为韩氏之故,刘远偶尔也能见到这位韩国公主,公主美貌不再,刘远当然不可能看上她,只是她昔年身份尊贵,从韩王宫辗转到咸阳宫,也经历了不少宫闱秘事,刘远偶尔将她招到身边,倒是乐于听她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逸闻,也正是从子尹口中,刘远听说了颍川郡当年曾有一位颇负盛名的神仙,他好奇心之下,又循着神仙之名派人探访,果然就由颍川郡守进献了“神仙”后人王节。

加上这王节本身又能说会道,于炼丹上确实是有几分能耐的,能得皇帝的看重,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有鉴于子尹与韩氏的关系,而韩氏又深为张皇后信重,刘楠与郭质一听之下,难免就会想到张氏身上去,但再仔细一想,这又是不太可能的。

以张氏的为人,根本想不到这种环环相扣,极为缜密,又令人无迹可寻的方法,就算她想到了,只怕也没胆子做。

刘楠就问:“恕我直言,子尹与陶夫人是否有所往来?”

宋弘既已摆明车马不愿掺合到陶夫人的事情之中,甚至隐隐表明倾向太子一系,刘楠问起许多事情来,自然也就少了顾忌。

宋弘道:“这我倒是不知,但自张皇后去后,我入宫向阿母问安时,偶尔会看见韩氏。听说皇后死后,皇后宫中一干人等因牵涉巫蛊案而悉数被杀,唯有韩傅姆因昔年教导公主有功得免,她原本是要被遣出宫的,幸得阿母为她求情,将她留了下来,如今韩傅姆偶尔会过来找阿母闲聊叙话。”

听到这里,刘楠也不由得对这位陶夫人叹服不已。

若是此事当真与她有关,那可真是算无遗策了:

先是通过韩氏让子尹在皇帝面前提到王节的名头,让皇帝对此人上了心,再由皇帝自己通过地方官去寻访,得知王节果然是一位“神仙中人”,由头到尾顺理成章,就算将来出了什么事,也绝对牵扯不到陶氏自己头上去。

此等心智,就是一百个张氏也不会是对手啊!

宋弘拱手道:“此事无凭无据,我在人前议论母亲是非已是大不孝,我姑妄言之,太子便姑且听之罢。”

刘楠诚挚回以一礼:“大恩不言谢,此事极为重要,我回去便让人细查。”

以刘楠的太子身份,久留难免惹人注目,他现在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才不会授人把柄,是以小坐片刻,将要事说完,就起身告辞了,郭质自然也跟着离开。

等出了同乐殿,刘楠就关心道:“阿质,我看你方才一直没说话,可是有什么心事?”

郭质摇摇头:“我没事。”

顿了顿,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苍白无力,他又加了一句:“我只是想阿桢了。”

刘楠无语:“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你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罢,我看你们成婚之后,也无须指望什么举案齐眉了,你定会是对她言听计从的!”

郭质做了个鬼脸:“她可是你亲妹妹,你这番话若是让她知道了,她会如何?”

刘楠豪气干云:“大丈夫顶天立地,何惧一个小女子!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你不说,她当然不会知道,堂堂儿郎总向小女子低头,成何体统!”

郭质哼笑:“说白了你就是怕她罢,堂堂太子连一个小女子都怕,成何体统!”

刘楠:“你就气我罢!”

二人一边斗嘴,在前方岔口便道别分头而走了,刘楠住在宫里,而郭质自然是要往外走的。

刚背过身,郭质脸上的笑容就消失无踪了。

——————

郭家没了主母,如今府中上下的庶务,皆由郭殊的母亲,也就是郭质的大母在主持。老人家上了年纪,精力不济,自然不可能像姚氏在世时那般将许多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规矩也随之宽松了许多。

起码就像现在,作为郭家重地之一,郭殊的书房,原本是不让任何人进去的,时值月上中天,门口当值的仆从也有些倦意了,不多一时便相继打起瞌睡来。

但是困倦归困倦,他不至于连有人走过来打开门都还没发觉。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他先是心头一紧,继而清醒过来。

然后就看见站在他身前的郭质。

“大,大郎!”那名仆从先是担心自己懈怠的模样被主家瞧见,心中一片慌乱,其次才想起自己守在这里的职责。“大郎,主人早就交代过,这里不能进……”

郭质道:“阿父让我进去拿点书简,不妨事的,你继续守着罢,你尽忠职守,这样很好,明日我自会告知阿父对你加以褒奖的。”

那仆从脑袋里迷迷糊糊的,也没转过弯来,闻言就道:“多谢大郎!”

再一看,郭质已经进去了。

仆从挠挠头,也没再多想,顺手还体贴地将房门关上,继续站在门口打瞌睡。

这房间里密密麻麻堆满了书简,各种典籍不一而足,也有家主郭殊多年来与友人的来往信件,但为了让主人家能够第一时间找到自己需要的那一份,每堆竹简上面都用竹笏注明挂于墙上。

郭质匆匆一瞥,将标注“信”的那一堆竹简一一翻出来查看,他一目十行,动作迅速,但很快脸上就露出失望的神情。

不得已,他又伸手去翻其它竹简,找了许久,却都没有找到自己想看到的内容。

他的目光在房间中四下游移,最后终于在低矮的书案那里停住。

书案下面堆放着一些小书简,上面同样也是,中间还空了一块地方出来,一卷书简摊开一半,郭质趋前一看,发现他父亲正在手抄韩非子的著作,不过显然还没有写完,堪堪写了一半。

这也没什么出奇的,他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随手抽出旁边最下面一卷毫不起眼的书简,漫不经心地打开一半。

忽然之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视线随即凝固了。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郭质心头一突,立时回过头,却见郭殊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阿父。”郭质若无其事地放下书简,回身拱手道。

“我不是下了严令,禁止任何人进这个屋子吗?”郭殊反问,语气严厉。

“我只是刚好想看韩非子的著作,偏生今日出宫晚了,我自己屋里又没有,便想着到阿父这里来找找。”郭质笑道。

郭殊却断然不会被他如此容易地蒙混过关,他眼睛一扫,就已经有了答案。

“你都看见了什么?”

面对父亲明若观火的神情,郭质不敢再希冀自己拙劣的谎言能够让对方相信,索性实话实说:“我看见了你与安太常的来往信件。”

“喔?”郭殊挑了挑眉,冷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看到父亲这种反应,郭质很不舒服,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自己在宫里就害怕的猜测,也许是事实。

他终于将疑问问了出来:“敢问阿父,安太常是否欲行不轨之事?”

郭殊竟然没有否认:“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郭质:“若是,郭家自然要与他划清界限,何以阿父明明知道……还与他书信往来?”

郭质:“你先坐下。”

屋子早已关上,屋内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洒了一地的银辉,并不让人觉得晦暗。

但明明是初夏时节,郭质却怎么都觉得有些冷意。

见儿子抿紧了唇跪坐下来,强忍住发问的欲望,郭殊也不着急,先问:“你对郭家如何看?”

郭质:“位比王侯,富贵已极。”

郭殊:“何为富贵?”

郭质:“难道郭家如今还不算富贵?”

郭殊:“富贵有三种:一是富贵一世,不能荫庇后世子孙;二是富贵三代,三代之后,要么没落,要么获罪,总归不过百年;三是延绵数百载,终成世家。”

郭质:“跟随陛下起事之前,郭家在陈县就已是世家。”

郭殊:“彼时充其量也不过是乡野大族,何能与如今相比?可即便是如今,你说错了,郭家也未算富贵已极,想我早早就举族来附,奉上过半家财,资助当今天子,有郭家珠玉在前,其时颍川周围大族方才放下心皆来依附,使他名望逐渐远播,否则他当日还是默默无闻的颍川郡守,又有何等资望逐鹿天下?然而待得天下大定,分封诸侯大臣,连房若华这等前秦旧吏,只因守了三年的城,便得了一个乡侯的爵位,连姬家那等反复无常的小人,也能位列九卿,而你阿父我,却不过是区区一个大司农,受封亭侯。”

郭质听得一颗心逐渐往下沉:“这便是阿父与安太常私通信件的缘由?安太常不安于位,难道阿父也跟着糊涂了?就算是,就算是最后安正得逞,难道阿父以为郭家还能比如今更进一步不成?郭家与公主联姻,以太子的仁厚,日后定然会厚待郭家,阿父何以至此?!”

郭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能当家作主,谁愿意屈从人下?陛下待郭家如何不公且不说,如今他服食丹药,对丞相太子不乏猜疑,长此以往,谁还能保证刘楠还能坐稳太子之位?”

郭质:“阿父明知我与长公主即将成婚,夫妻一体,阿父将我置于何地!”

郭殊:“此事本就不会影响你的婚事,只要你不说,你就依然是风风光光的驸马,将来若是事败,郭家充其量也就是从犯,只要有你与长公主的这一层关系在,陛下不会舍得将郭家斩尽杀绝的,否则你与长公主的夫妻之情也就到头了,若是事成,那就更好了,届时就是你提携公主,而非公主提携你了,你再不必在公主面前低声下气。要知道我做的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郭家。”

郭质闭了闭眼,他没有想到郭殊早就把一切都计算好了,脚踩两只船,将刘桢的价值,以及刘桢与他之间的关系利用到了极点。

他问:“阿父,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没等郭殊说,他又道:“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在宫中与陶夫人串通,先利用丹药腐蚀陛下,日久天长,陛下就是铜皮铁骨也熬不住,然后趁着陛下神智昏沉,怂恿他废太子,立陈王。再不济,直接让陛下像秦皇那样暴毙,效仿李斯赵高,扶幼废长,是也不是?”

郭殊不答。

郭质:“阿父可知,若我将你那封书信上交陛下,等待郭家的将是什么下场?”

郭殊:“你不会这么做的。若是你能眼睁睁看着你阿父,你弟弟,你大母他们去死,那你就去罢。”

看着平素诙谐风趣,万事不萦于心的儿子露出痛苦的神色,郭殊也有点不忍,但仍硬起心肠道:“阿质,你与公主的情谊,难道就深到了你肯为了她舍弃全家老少性命的地步了?”

“难道你以为你告发了为父之后,陛下还会让你们成婚吗?退一万步说,如今立国不过几载,所谓天子,几年前还是出身乡野的农夫,那些无知百姓不知道所谓祥瑞的来源,真以为天子是上天所授,难道你我还不知道吗?往前再推个几年,天下群雄逐鹿,谁人不能当皇帝?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他每说一句,郭质的神情就越发沉默。

郭殊缓下语气:“这些道理,你仔细想一想,为父也不需你为难,你与公主成婚之后,自搬出去,过你等琴瑟和鸣的神仙日子便是,此事过不了几载就有分晓,用不着让你委屈太久的。”

郭质知道自己今天不表态,父亲是不可能放自己离开这里的。

“阿父,我心中很乱,请给我些时日想一想。”

突如其来接受这么多的讯息,不乱是不可能的,郭殊也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长子确实在这件大事上不是可以商量的对象,他的立场太亲近太子那一边了,保不好什么时候头脑一热就会跑去告密的。

“如此也好。”郭殊温言道,“那这几日你就在家中好好歇息罢,宫里那边我会替你告假的。”

郭质神色失落惘然,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第96章

“郭公深夜至此,有何要事?”好梦正酣被人叫醒,那滋味想必不会太好受,安正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不过他仍然风度绝佳,亲自将郭殊迎了进去。

按照时下惯例,称呼一个人,一般是称呼他的官职或爵位,但是安正知道郭殊对自己的爵位十分不喜,所以才有郭公的称呼,既显得亲近,又避开了郭殊的忌讳。

“既然来都来了,不妨尝尝这新采摘的苦茶,提升醒脑,说起来,长公主提倡喝茶,确实妙用不少啊!”

“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喝茶!”初夏的夜晚还不算太热,但郭殊却硬是出了满头薄汗。“说起来,这件事,还是我对不住子英你啊!”

安正越发诧异了:“郭公言重了,不知到底是何事?”

郭殊道:“那个不孝子,我们之间的书信往来被他发现了!”

安正一愣:“可是郭公的长子郭质?”

郭殊:“正是,若是二郎三郎,我也就不必如此着急了!我家大郎素来亲近太子那边,眼看他又即将与公主成婚,不料却被他发现了此事,只怕会坏了子英你的大计,我便急急前来相告了!”

安正虽然意外,却也不见得如何慌乱,思忖道:“那你现在如何处置他了?”

郭殊道:“我以全家性命先稳住他,又将他软禁在家,估计也能拖延几日,但迟则生变,还请子英早日决断才好!”

安正微微一笑:“这有何难,郭公如今也该下决心了,郭质若将你我事情透露出去,只怕太子那边随即就要上禀天子,到时候我等就要落入被动的境地,左右现在郭质知道了实情,他若是想不通,再让他去娶公主,也无甚意义。”

郭殊惊疑不定:“你的意思是?”

安正:“想要一劳永逸,自然也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就看郭公舍不舍得了。”

下一刻,郭殊已然明了他的语意,不由得脸色大变。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你又不是只得郭子璋一子,何故妇人之仁?”安正摇摇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作此反应,也没有勉强他,“若非如此,我们就得做好提前行事的打算了。”

郭殊忙道:“可不是说要等……”

安正接下他的话:“等陛下自行宾天?”

郭殊显然还没修炼到安正那等境地,对这个话题还不那么自在,闻言便面露尴尬。

安正见状一笑,心道他那位公主侄女的眼光还真不如何,前有姬家拖后腿,使得她与姬辞婚事未成,后又有郭家想要投机富贵,以至于她和郭质的事情又横生枝节。

“其实郭公也不必自责,就算没有你家大郎的事情,我们的计划也是要提前的。”安正先是温言安慰他,然后道:“先前陛下赐婚丰王一事,你是如何看的?”

郭殊迟疑道:“陛下为了弥补丰王,所以精心为他挑选了一个背景比太子妃还要好的妻室?”

安正摇摇头:“这只是表面,我们这位陛下做事向来粗中有细,否则天下英豪众多,何以独独轮到他坐上皇位?不单是丰王的婚事,只怕连他赐婚陶家与郭家,甚至是先前太子的婚事,都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的。”

他显然没有卖关子的打算,不等郭殊发问,又继续道:“孟行古板迂腐,连爵位都能辞受,他教出来的女儿,肯定不会是撺掇夫君去角逐太子位的,再看他为郭陶两家赐下的婚事,如果他想要刘桐当太子,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也就是希望将来刘桢和刘楠看在他们与你们郭家的关系上对陶家照拂几分,才会将陶家绑上你们郭家。我与天子少年时便相识,对其知之甚深,他这么做,表面看上去似乎对太子不公,但实则恰恰是将刘槿和刘桐排除在皇位之外,他这是在为太子铺路呢!”

联想前因后果,郭殊发现,安正说的这些,确实是十分有道理的。

“难怪陛下先前还下了一道命令,不准外戚以幸进之身参政……”郭殊恍然大悟:“这是打压世家大族的征兆?!”

他说的这道命令,来源于不久前刘远颁布的一道诏令。

诏令的大意就是以后但凡皇亲国戚,除非有真才实学,按照察举法正儿八经当官升迁的,否则绝对不可能拥有参政议政的实权,充其量只能得到一个虚衔。譬如说赵俭,以他的才学,将来就是娶了刘婉,也不可能跟着鸡犬升天,得到参与朝政的权力。当然赵俭自己也不在乎,但是换了别人可就不一定这么想了。是不是有真才实学,到时候还不是皇帝说了算?而这同时也将外戚定格在“幸进”的身份上,就算真的参与朝政,许多人也会觉得他是沾了跟皇帝做亲家的光,从此低人一等。

这道诏令波及的不仅是像郭质赵俭这样即将娶公主的人,同时也意味着皇帝和太子的那些亲戚们,许多野心勃勃,想要通过与皇室联姻来获得好处的人,通通都要被这条诏令限制。当然若是这些人本身安分守己,那这道诏令对他们而言是没有任何影响的。

在登基之后,皇帝需要通过逐步削弱世家和功臣的地位来巩固自己的权力,这也是历朝历代皇帝的必经之路,相比起后世皇帝对世家和功臣们的态度,像刘远这样春风化雨的手段,已经可以位列仁慈级别的了。

但身为利益受损的当事人,郭殊当然就不怎么痛快了。虽然现在已经跟安正暗中合作,但是在那之前,他决定跟随刘远起事,又让郭质与公主联姻,无非也是打着让家族能够因此飞黄腾达的算盘,可以说,基本上除了孟行那等心怀天下的,当时跟随刘远的绝大多数人,目的都跟郭殊差不多。

也正是因为如此,郭殊才更加不满,这也使得他反对刘远的心思越发强烈了:狡兔死,走狗烹,当年跟着你的时候,你还什么都没有,结果现在得了天下了,就想对着一班老兄弟下手了?

你以为你能当皇帝,别人就不能?

暗恨之余,郭殊连最后的那一定不安和愧疚也彻底消失了。

他现在所担心的,无非是安正的计划到底能不能顺利实施。

“阿质那边,我可以将他彻底禁足,以免他坏事,但是这终究瞒不了多久,等到长公主回京,难道我还能拦着她不让她上门探视不成?还请子英尽早想个法子才是!”

安正道:“陶夫人原先的计划,是以丹药腐蚀天子身心,日久天长,再让他将太子位传与陈王,到时候顺理成章,而且不易引起旁人猜疑,不过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从他为丰王和陶家挑的婚事来看,皇帝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他所属意的太子,由始至终都是刘楠,纵使对刘楠种种不满,也仅仅是想磋磨这个儿子,所以大可不必对皇帝再抱有期望了。”

他顿了顿:“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如何让皇帝与太子一道消失,届时丰王无能,长公主又身在京外,鞭长莫及,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早就尘埃落定,无力回天。”

纵是郭殊心中早已抱着大逆不道的想法,听到安正轻描淡写地说让皇帝与太子“消失”,还是禁不住有点心惊胆战。

“子英,恕我直言,如今奋武军在太子手中,而咸阳宫内外分南北两军,北军掌于诸干手中,此人行事谨慎,只怕不会背弃皇帝,而负责宫内禁卫的是赵翘,此人对皇帝也是颇为忠心,三支兵权皆不在我手,仓促之间谈何胜算?”

安正:“郭公说得不错,不过此事就不必你担忧了,我自有安排。眼下最要紧的,还请郭公将汝家大郎安顿妥当,以免出了岔子,我等才真正是功亏一篑。”

郭殊自知理亏,也不好辩解:“子英放心,此事我当办得稳稳妥妥,定不会出差池。”

安正笑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郭殊一走,安正立时沉下脸色。“你都听见了,郭殊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还请转告你家主人,让她抓紧行事!”

他这番话显然不是在自言自语,从旁边偏室里随即转出一个长相打扮皆平凡无奇的年轻男子。

听了他的话,对方无奈道:“丹药非一日之功,哪里能说快就快的?难道就不能让人去杀了郭质吗?这许多事情,皆是因他而起。”

安正轻哼:“你别看郭殊恼怒得很,还连夜过来报信,他若能下得了这个狠手,也就不必如此慌乱了,虽说郭质就算将消息透露出去,我也有办法转圜,可那样终究麻烦得多,总归还会令皇帝猜疑,所以还不如干脆提前行事。反正经过这一次,你主人也应该明白,陛下虽然喜爱陈王,却根本就没有让陈王继位的打算。”

对方道:“太常放心,我当如实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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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皇长孙,又是太子嫡长子,刘予的三岁生辰,原本应该是咸阳城众所瞩目的焦点,然而这个当口,许多人却被另外一件事转移了视线。

这件事与朝政无关,却盖过了皇长孙生辰的风头,以至于沸沸扬扬,成为茶余饭后的八卦,更让许多人为长公主唏嘘不已。

因为当事人就是即将在年底冬天迎娶长公主的郭家大郎郭质。

原本吧,郭质一表人才,家世能力更是样样出挑,就算没有冠绝咸阳,也是颇为难得了,更重要的是他与公主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姻缘,可偏偏二人的婚事一再波折,先是遇上先皇后薨逝,公主要守孝一年,后来好不容易出孝了,又碰上郭家主母病逝,男方要守孝一年,结果现在倒好,眼见孝期将满,长公主还未回京,这又出事了:郭家大郎在家中喝醉了酒,一不小心睡了家中婢女,还好巧不巧让父亲发现,阳关亭侯大怒之下,将其打了个半死,又喝令禁足,如今正躺在床上爬不起来呢。

其实这原本也不算什么,只要是男人听到这个消息,就没有不心照不宣的。男人嘛,总有控制不住的时候,更何况像郭质这样洁身自好的人,就是因为压抑太久,喝了酒之后才反而更加容易失控,换作平日里,众人当作逸闻来听听也就罢了。

不过这次的性质还稍有不同,要知道郭质现在可是在孝期,孝期内饮酒作乐,这是为人子女的大忌,更何况郭质即将要娶的是公主,公主现在人在外面,未必能及时知道,皇帝要是知道了,一怒之下,取消二人的婚事,那也是很有可能的。

如是之下,长公主与郭家长子的婚事到底还能不能成,就成了咸阳城中津津乐道的话题。

且不说皇帝那边如何反应,就在此事发生前的几日,因为刘予三岁生辰的缘故,在宫中为他办了个小宴之后,太子就向皇帝提出,希望带着太子妃到岳家小住几日。

虽说皇长孙生辰是天家的事情,而太子妃的娘家人偶尔也可进宫探望的,但毕竟宫里和自己娘家是不同的,太子妃自嫁入刘家以来,娴淑仁慧,恪守本分,无不令人满意,所以为了犒劳爱妻,太子才有了这个提议。

皇帝对范氏也是满意得很,自然就同意了。

于是等到听说郭家的事情时,太子正在宫外岳家住着,与他在一起的,还有赵廉、许绩、徐行等人。

“想不到郭子璋平日道貌岸然,私底下却如此不堪,实在令我不耻与之为伍!”说这句话的是许绩,他与郭质也算认识不少年了,当日在刘家跟着一道听孟行上课,情谊也不可谓不深,对他与刘桢的婚事,自然是诚心诚意祝福的,却没想到二人之间波折再三,临了临了,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以他与二人之间的交情,此事又是郭质理亏,他自然毫不犹豫站在刘桢一边。

“公主对他情深意重,他怎能做出这等事情来!”说罢又叹息一声,“也不知等到公主回京听闻此事,会作何反应!”

赵廉道:“听闻当日公主答应婚事时,曾经说过,不许夫婿将来纳妾的。”

徐行道:“这又不是妾,只是侍婢罢了,只是眼下还是子璋的孝期,此事只怕难以善了罢?此事可大可小,就看陛下那边会如何决断了。”

众人纷纷唏嘘不已,都不明白为何郭质会在这等节骨眼上闹出丑事来,也许说到底,还是男人的劣根性的作祟?

刘楠与郭质也是少年相识,交情不浅,但细论起来,朋友再好,当然还是比不上妹妹亲,在得知此事之后,他第一反应便是怒火冲冠,想要直接冲到郭家把郭质提起来暴揍一顿,再跑到宫里请父亲将这门婚事作罢,以他对妹妹的了解,刘桢就算知道这件事,恐怕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更何况刘楠也舍不得让刘桢受一丁点的委屈。

但是随着许绩他们的七嘴八舌,刘楠的一腔愤怒反倒渐渐沉淀下来。

“不对。”他摇摇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这件事不对。”刘楠又说了一遍,脸上的怒色转为凝重和沉思。

徐行问:“哪里不对?”

刘楠道:“哪里都不对!”

说完这句话,他就站起来,背着手在厅堂中走来走去。

赵廉看得头晕,忍不住道:“殿下还是坐下来说罢?”

但刘楠没有理他,反而越走越快,突然之间,他一拂衣袂。

“我与郭子璋相识多年,他本不该是这样的人,如今一切显得过于蹊跷,当日在宫中时,我便觉得他的神色有点不妥。”刘楠早将宋弘透露的消息告诉在场众人,是以无须他多说,赵廉他们都知道他所指为何。

“但是当时我问他,他又不肯多说,我也未曾细想,现在想来,也许子璋早就发现了什么,只是没有说出口。”

赵廉反应极快,马上就接上刘楠的思路:“太子的意思,是郭子璋所做的事情,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刘楠:“也许是,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却想不明白了。除非……除非陶家和郭家联姻的事情,他知道了什么?”

徐行慢吞吞道:“此事我们不妨反过来从结果推断。假设郭子璋是故意为之,那么他这么做,肯定知道自己一定会招来公主不满,甚至让陛下下令取消这门婚事的。他不可能是忽然之间对公主不满,也不可能时至今日才忽然对这门婚事感到后悔,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已经隐隐有所猜测,果不其然,只听得徐行道:“那就是郭子璋存心想要让自己娶不成公主。”

赵廉接道:“又或者,更进一步说,他也许是碍于不得已的苦衷,才无法对太子直言相告,却希望通过这样的言行来警告我们!”

许绩悚然一惊,下意识问:“警告?警告什么?!”

厅中陷入一片可怕的静寂。

赵廉打破沉默:“难道郭家与陶氏安正等人早有牵扯?”

徐行:“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联系种种蛛丝马迹,前后还是可以串联起来的。”

刘楠起身:“我要马上进宫,将此事报与阿父!”

赵廉:“万万不可,还请太子从长计议!”

刘楠:“内有陶氏,外有安正、郭殊!这还只是我们知道的,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们还不知道已经笼络了多少人,我只要一想到阿父被这群心怀叵测的人包围着,心中就寝食难安,恨不得立时回宫见到阿父!”

徐行也劝道:“此事事关重大,对方想必早有对策,太子现在挑明了,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

许绩道:“太子,他们说得不错!恕我直言,如今陛下久服丹药,性情渐趋暴躁,易于受人挑衅,我等还是应该谋定而后动,左右这几日都在宫外,正可商议此事!内有上唐乡侯之卫尉,外有太子所掌之奋武军,贼人可趁之机不大,还请殿下稍安勿躁。”

既然所有人都反对,刘楠也不可能一意孤行,他苦笑一声:“眼下当务之急,只怕还得修书一封,让阿桢即刻回来才是!”

——————

刘桢从张敖和赵午等一干权贵富贾手里坑了不少钱之后,马上就命陈素等人在城外设立粥场,又召集长沙城中医者,雇佣他们每日轮流在城外守候,为生病的流民诊治,如是过了十余日,公主在此地施药布粥的事情已经传向湘水沿岸,许多人慕名而来,长沙城外收容了不少流民,人数虽然逐渐增多,却没有多到超出负荷的地步,只因许多人在来此途中就已经撑不住而倒下了,而更远的人即便想来也没有那个精力。

碍于刘桢的缘故,长沙城中的奴婢没有进一步增加,而刘桢也采纳了陈素的意见,由陈素亲自带着更多的医者向湘水沿岸进发,一面是为流民诊治,一面则是监察地方官吏的灾后处理。如此一来,在刘桢的干涉下,虽然不可避免地仍然会死人,情况已经远比原来可能会发生的要好上许多,起码水灾波及之处,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瘟疫。

刘桢没有跟着陈素一起去,一来她的体力没法跟陈素比,到时候拖了后腿,反倒要累得别人照顾她,二来长沙城外也需要她坐镇,做事总要有始有终,这些流民来到长沙城外,无非是为了活命,但流民的基数是庞大的,而刘桢从张敖他们手中得来的这些钱,并不可能维持太久,这种情况下就要为这些流民另觅出路和活计,否则等到这里不再提供粥场,而水又还没退,这些流民无处可去,还是只有饿死一途。

在刘桢与张敖等人的商议下,张敖同意开放长沙城让这些流民进入,条件是流民必须与官府签订为期十年的契约,在此十年间,官府负责每月发给流民足够活命的钱粮,而流民则为官府干活,譬如修建城墙,充任民兵等,又或者由官府出面担保,让这些流民可以在城中找到活计,到时候由雇佣这些流民的人家负责开出钱粮,但官府需要从中收取一定的费用。

这样的条件自然很苛刻,但比起在城外饿死,又或者卖作奴婢来说,简直称得上天降福音了,是以除了少部分还等着水灾消退后回乡的人之外,有许多人都愿意签订这样的契约。

而刘桢也无法要求再多,毕竟张敖也有自己的顾虑,他本来不需要这么做的,因为在天灾里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皇帝都没法以此责怪张敖,更何况这些流民里头还不全是在张敖的管辖之下,论理他是没有责任的。

民众再愚昧,也知道这一切得来不易,全赖长公主在此,否则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们,何以会顾虑他们的处境?自是人人感恩戴德不提。

却说陈素带着人终于从外地赶回来,一进门就瞧见刘桢手里握着信札正在出神,他这才想起自己貌似有点唐突了,只是因为这些天习惯了进进出出与刘桢商议正事,便下意识没有注意。

刘桢看见他想退出的动作,忙到:“子望快请进来!”

陈素拱手:“臣失礼了!”

刘桢也不废话,直接将手里的信札递给他。

陈素接过一看,眉毛渐渐拧了起来。

刘桢:“你怎么看?”

陈素不假思索:“子璋定不是如此为人,其中只怕另有隐情!”

刘桢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素:“公主若想即刻回京,我马上就去收拾行李。”

刘桢:“不瞒你说,此番陛下命我出京,除了湘王大婚与盐铁官营一事之外,最重要的,还是想命我试探湘王是否有谋反之心。”

陈素吃了一惊,再看刘桢神情,想来是心中已有定论。

他想了想,还是道:“我看湘王不似有这般胆子。”

刘桢笑了笑:“是,从这次捐钱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了,湘王根本就没那个胆子,连带赵午和贯高也是,此事估计是小人在陛下面前谗言,我回去自会向陛下禀明澄清的。”

陈素松了口气:“殿下英明。”

有了刘桢的作保,想必皇帝也不会再揪着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