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国色 梦溪石 32218 字 11个月前

第81章

话一出口,刘楠就后悔了。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不可能再收回来。

所以刘楠只能看着刘桢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刘桢的脸色先是涨得通红,眼睛随即蒙上一点点泪意,但她的眼泪并没有流下来,反而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苍白冰冷的神情。

在这兄妹二人之外,陈素和范氏同样脸色大变,但是此时此刻,他们根本插不进话。

这是刘楠与刘桢之间的事情,只能由他们自己来解决,任何外人的掺合只会使得事情变得更复杂。

“阿桢……”刘楠是真的后悔了。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对妹妹说过一句重话,不仅如此,因为刘桢比自己聪明,事事都想先一步,刘楠也习惯了在许多事情上听从刘桢的意见,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妹妹不同于一般女子,她说出来的话常常是富有见地的。

但是这一次,仅仅是这一次,他不想听从刘桢的意见了。

太子之位或许有很多人喜欢,有胡亥为了皇位不惜将所有兄弟姐妹都杀了,有刘远这样的豪杰在登上帝位之后也开始对子女生出防范之心,那么也会有像刘楠这样,不为那个位置动心的人。

当上太子,就要背负上很多沉重的责任,就要像他父亲那样开始用冷酷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至亲,还要日以继夜批阅奏疏,处理那些刘楠根本一窍不通也毫无兴趣的国事,刘楠觉得自己实在是胜任不了,就连这一次带兵出征,死了过半将士,他也痛心后悔不已,万一将来他无意间下了一道命令,却由此害死更多的人呢?

“阿桢,对不住,但我实在不想……”

“阿兄,”刘桢再度开口,她将所有的情绪隐藏起来,尽量用平静的语调来说话,而不是勃然大怒跟刘楠争吵,那么她这次来的本意就毁了。

“你这些话,我不敢苟同,我也很失望,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兄长,却始终没能真正了解我。假使你现在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那么我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做,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让你去争本来就不属于你的物事,于你而言太过勉强,而我方才的那些担心,也根本都不存在。但是这些假设,统统都是不成立的。你生来就是嫡长子,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阿父如果还是当日在向乡的小吏,那么这个小家根本就没什么好争的,但现在并不是!阿父是皇帝了,可你的想法还停留在从前!”

刘桢的声音逐渐严厉起来,竟仿佛有种刘远的气势。

“不错,阿槿是一个性格柔软的孩子,如果由他当上太子,将来再当上皇帝,肯定也会友爱兄弟的,但是你能保证他身边不会出现挑拨离间的奸佞小人吗?先朝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难道阿兄就忘了吗!扶苏是怎么死的?胡亥又是什么下场?!”

刘楠沉默不语。

刘桢深吸了口气:“也许我太过自视甚高了,总以为我可以改变一些人或事,但到头来我发现我连自己的兄长都改变不了。在我眼里,刘家大郎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好儿郎,他虽然不把功名利禄放在眼里,可也从不怯于承担责任,但是现在我错了,我发现他就是一个胆小怯懦之徒!”

虽然刘桢说的是刘楠,语调也很轻柔,但字字句句,却无不透露出痛心疾首。

“至于你说我野心勃勃,说我未来的夫君会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刘桢轻笑一声,“如果他是这样的人,那我倒要劝他早早知难而退才好!从阿父登基那天起,我的身份就注定了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像寻常女子那样平凡度日,而我也不屑当阿婉和阿妆那样的公主,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她说罢,再也不看刘楠一眼,甚至也不看陈素或范氏,直接转身拂袖便走,头也不回。

在刘桢走后的片刻之内,室内依然一片静寂。

半晌,陈素苦笑:“你这回只怕是真的惹恼她了,我从未见她发这么大的火,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

范氏同样心有余悸,心想长公主生起气来,气势惊人,她从未见过陛下发火的模样,不过瞧着长公主这样,只怕也差不离了。

刘楠黯然不语。

见他这副样子,陈素也不好再说什么,纵使他私心里认为刘桢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到了刘楠这种身份,他自己的意愿根本就不再重要。

此时的陈素和刘楠肯定不知道在原来的历史轨道上,往后再推一千年,会有一段宋太祖黄袍加身的典故,被推上皇位的赵匡胤一开始未必就是想要谋反,但是到了他那个位置上,退无可退,除了当皇帝,根本就不会有第二条路可选。

但是刘楠现在明显没有想通这一节,而且刘桢已经下了一剂猛药,旁人再说,只怕就是火上浇油,过犹不及了,倒不如留点空间让刘楠自己好好去想透。

——————

“依丞相看,陛下如今意欲为何?”

二人对坐,问话的人是当朝九卿之一,太常安正,被问的对象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这样两个跺跺脚就能让朝野震动的人聚在一起,自然不是为了品酒聊天打发时间。

从在颍川的时候,安正就与宋谐相识了,那时候刘远将宋谐奉作先生,安正自然也对宋谐礼敬有加,可谓早有渊源。

但奇怪的是,安正和宋谐的交情却称不上多么深厚,宋谐与安正之间的来往,甚至还不如太仆周允多,从表面上看,是周允与宋谐一样都是前秦官吏出身,有共同话题,但实际上,却是宋谐和安正都深谙为官之道,他们一个是丞相,一个是九卿之首,身份原就敏感,若是走得太近,必然为上位者所忌,所以保持一定距离是必然的。

安正虽然是跟随刘远起于寒微,当年大家落魄时,彼此感情不错,还结拜为兄弟,所以如今他才能得到宁乡侯的位置,以县侯爵位超越许多人之上。

但是安正绝不敢因此就飘飘然肆无忌惮了,他很清醒地意识到,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大家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刘远是皇帝,而且是一个开国皇帝,他绝对不会希望有人仗着以前的功劳和他平起平坐。

安正还记得当年他跟随刘远去投奔陈胜的时候,陈胜因为厌恶从前的同伴在他面前揭自己的短,就把人杀了的事情。这件事被他牢牢地记在心里,一刻不敢或忘,所以等到刘远真的当上皇帝之后,安正非但没有自诩功臣恣意妄为,反而谨言慎行,一步不敢行差踏错,也因此他赢得了朝野的赞誉,连刘远都待安正一如既往,倚重万分。

不过今天安正却顾不上避嫌了,朝中请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安正迫切需要有人为他指出一个方向,宋谐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

也只有宋谐,或许才能猜得出如今的刘远到底在想什么。

宋谐笑了笑,不答反问:“子英又如何看?”

安正迟疑了一下:“我观陛下如今的意思,似乎有意立陈王。”

陈王就是刘桐。

宋谐问:“为何不是许王?”

安正道:“陛下仿佛对许王并不是很满意,否则以许王的资历,早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了。”

宋谐道:“那依你看,陛下这回会不会恼羞成怒,不立太子,也不亲征了?”

安正心想明明就是我来问你,怎么现在成了你问我了?但他嘴上仍道:“应该不会,陛下向来分得清轻重缓急,如今外患是重,自然先应料理叛乱,立了太子也可稳定人心,陛下出外,有丞相领百官佐政务,却也正该有一位副君来坐镇,人心才能安稳。”

宋谐拈须点头:“子英说得句句不错,不过我的看法略有不同。”

安正:“喔?愿闻其详。”

宋谐道:“如今许王无意领奋武军,闭门不出,陛下极为失望,确实很可能不会考虑许王,但是陈王身为姬妾之子,上面还有皇后所出的丰王,若以陈王为太子,皇后又如何自处?我观陛下现在并无废后之意,因而以陈王为太子,名分上委实说不过去,岂有两位皇后之子在前,陛下却立姬妾之子为太子的道理?”

安正:“那依先生看来?”

宋谐微微一笑:“子英如此聪明之人,心中只怕已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宋谐与安正交情不深,话能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为难得了,而安正也确实听明白了。

现在朝中热门的太子人选,无非许王刘楠和陈王刘桐两个,前者是嫡长子,已成年,有军功,后者是庶子,年幼,却最得刘远喜爱。

但宋谐觉得,这两个人,可能刘远都不会选,他属意的人选,很有可能是张皇后所出的刘槿。

不错,刘远最喜欢的确实是刘桐,他也确实不满意刘楠,所以朝中不乏有人看中这点,投其所好,支持刘桐。

但不要忘了,刘桐再好,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老娘不是皇后,仅仅是夫人。

皇后还活着,皇后也有儿子,你却要立一个姬妾的儿子,又不废后,这不是平白引起纷争又是什么?

以刘远的为人,是断断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所以最不可能的刘槿,反倒很有可能成为刘远属意的太子人选。

他排行居中,虽然上头还有长子,但是长子如今受伤深居简出,并没有表现出对太子之位的势在必得,而且刘槿也是皇后之子,同样是嫡出,立他不会招致太多的反对,虽然刘远不喜欢这个性格软弱的儿子,但是现在立太子只是权宜之计,以防万一,刘远肯定不觉得出门一趟,自己就真的挂在外头了,现在立太子,更多的作用是稳定人心,而非希望太子真的能做什么。

想通了这一层,安正就豁然开朗了。

他暗叹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朝中许多人就未必能想到,他们的眼睛还只盯着刘楠和刘桐。

宋谐却独独与旁人的看法不同,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刘槿身上。

“子英,若是你,你会如何选?”宋谐打断安正的沉思。

“……陛下所愿,自然也是臣子所愿。”安正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就是他与许众芳最大的不同了。

虽然他们俩都是刘远贫寒时的结拜兄弟,但是许众芳豪迈重情,又有与刘楠他们上山避难的一段经历,他与刘楠刘桢相处的时间也更多,心理上自然会更加倾向刘楠。

但是安正却比他要理智许多,他对刘楠或刘桐的态度也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他会依照刘远的心意来选择。

这也是最安全最聪明的做法。

宋谐微微一笑,叹道:“不过此事未必没有变数。”

安正问:“是何变数?”

他觉得自己已经非常谨慎明智了,但宋谐这个老狐狸比他还要狡猾百倍。

宋谐的手指在酒浆里沾了沾,又在案上写了一个字。

主。

安正凝目一看,想了片刻,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宋公的意思是,长公主?”

宋谐点点头:“昨日长公主已经来过这里一趟了。”

安正一愣:“公主她……?”

宋谐含笑:“无它,品酒闲聊耳。”

安正才不信,以刘桢的为人,无缘无故跑到宋谐这里,怎么可能仅仅只是为了来找宋谐聊天?

宋谐这才道出真相:“公主希望我能出面说服陛下,立许王为太子。”

安正皱眉,“公主怎么会……?”

宋谐叹道:“她必是也已经看出陛下的打算了,所以才要想办法补救,公主为许王胞妹,自是处处为许王打算的。可惜了……”

安正自然知道他要说可惜什么,无非是可惜长公主不是男儿,朝臣之中,也不乏有这样说的人。

刘桢直接跑来找宋谐,而非串联百官上表帮许王说话,这是很聪明的做法,一来她的行踪瞒不过刘远,皇帝肯定会知道她来找宋谐,让皇帝的老师出面劝皇帝,光明正大,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二来她也知道,满朝上下,可能也只有宋谐能够说服刘远改变主意了。

“长公主做事向来先谋而后动,这一点倒是比她兄长强出许多……宋公是如何回复她的?”

宋谐反问:“若是子英,又会如何作答?”

安正不太喜欢事事被人反问的被动局面,奈何这回是自己求上门探口风的,只好答道:“我恐怕不会答应,回头也会禀明陛下。”

宋谐笑道:“子英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啊!”

安正一笑:“不过都是向宋公学的微末伎俩罢了!”

两人假惺惺地笑了一会儿,安正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只好起身告辞。

待安正一走,长子宋语者才从偏室里绕出来。

“阿父为何不与安太常直说啊?”

宋谐白了他一眼,“见人只说三分话,安子英此人聪明得很,哪里用得着我再多说什么,你的学问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语干笑:“学问又不学这个。”

宋谐在人前颇有长者风,此时却对长子颇为无奈,只得解释道:“长公主既然来找我,肯定不会将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以她素来谨慎求全的作风,必然还会有其它改变陛下主意的法子,来找我,只不过是为求万全罢了。”

宋语道:“许王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他就不想当太子吗?”

宋谐一笑:“你须记得,是时势造英雄,而非英雄造时势。他想不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如果陛下当真立他为太子,难道他还能拒绝吗?现在最重要的,是长公主如何令陛下改变主意,我也很好奇呢。”

第82章

“殿下,公主去谒陵了。”

刘楠握住竹简的手微微一顿,没有作声。

婢仆见他没有反应,行了一礼就退下去了。

刘楠望着竹简开始出神,一盏茶的时间过去,眼睛始终停留在最开始看的地方。

范氏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殿下,”她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跟前,为他倒上一杯梅浆。“这是新制的,多加了些蜜,殿下尝尝罢。”

刘楠叹了口气,将竹简倒扣书案上。

“阿桢这是何苦?”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范氏一愣,“此话从何说来?”

刘楠:“她去祭拜阿母的陵寝了。”

这里的阿母自然不是张氏,而是他们的生母周氏。

每代国君或皇帝在位,都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修陵,从去年开始,刘远也命人开始修陵了。

作为刘远元后,周氏的骸骨自然要从老家迁过来,先行“入住”,等到刘远百年之后,再与他一并合葬,而张氏身为继后,如无意外,以后也是有这个殊荣的。

周氏只怕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生前不过是一个小乡村里的农妇,死后却因为夫君当了皇帝,身份也跟着一步登天,如果乾朝的国祚能够像周朝那样延续数百年而不是像秦朝那样二世而亡的话,这也就意味着周氏今后可以享受长达几百年时间的最高规格的香火与祭拜,她的名字也将与开国皇帝联系在一起,成为尊贵无比的存在。

随着时间的推移,刘楠对生母的印象也很模糊了,毕竟周氏去世的时候他还很小,可也已经那会儿已经记事,所以他下意识对张氏总是少了几分亲近,没法像对待真正的亲身母亲那样亲热无间,现在想想,刘楠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这种态度影响了刘桢,使得她对张氏同样抱着同样的戒备,以致于在太子之位上,刘桢寸步不让,不认为张氏所出的子女也有继承权?

这些事情,换了从前,刘楠肯定不会费心去思考的。

范氏不太能理解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刘楠解释道:“那日阿桢离开时的话你也听到了罢,她肯定会想方设法让我当上太子的,这个时候去祭拜阿母,也是想做给阿父看,提醒他不要忘了阿母,忘了我。”

范氏迟疑道:“这,下月便是周皇后的忌日,公主思念母亲,提前去谒陵,也没什么不妥,殿下想太多了罢?”

刘楠:“阿桢看着文静,实际上鬼主意比谁都多,自小就这样,你是不了解她。我还记得,有一回家里的鸡不见了,我们都以为是它自己跑掉的,但阿桢非说是邻家偷的,还分析得头头是道,让人不信服都不行。”

范氏挺好奇的:“那后来呢?”

刘楠:“后来阿父去找邻家理论,他们一开始还不承认,实在被质问得理亏,只好把鸡交出来。”

范氏顺势道:“既然殿下了解,就该知道公主不是那等野心勃勃的人,那当日何必还那样说,伤公主的心呢?”

刘楠苦笑:“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觉得我不争气,为了我好,想我上进,是我口不择言,我是怕阿桢这么做,会让阿父不快,反而连累了她自己。”

范氏跟刘楠朝夕相处,对他的心结也能知道一些。

刘楠因为受挫的缘故,心思较以往敏感一些,他知道刘远不喜欢自己,太子之位也十有八九不会考虑自己,内心不是不难受的,但另一方面刘楠又觉得刘远这样看待自己是没错的,他确实不适合当太子,也怯于承担这份责任,也许就算换了刘桢,都会做得比自己更好。

所以在这种矛盾又纠结的心理状态下,刘楠才会躲起来避不见人。

如果再让他这么躲下去,太子肯定就要换人当了,说不定刘远一个不爽,直接就让他提前去封地,刘楠的一生也就是在封地上度过了,然后等到新帝登基,宽厚一点的,可能会任由这位嫡长兄安稳太平地当他的诸侯王,多疑一点的,说不准就要找借口削减封地,或者直接给刘楠头上安个罪名然后是杀是留,都由新帝说了算了。

面对刘楠这种逃避的态度,范氏选择的是细水流长日久天长地去感化劝慰,让他慢慢想通,而刘桢则直接下了一剂猛药,所有本应该由刘楠自己去做的,她都出面帮刘楠做了,甚至不惜抬出周氏来影响刘远,也是为了逼刘楠表态:你不是不肯争吗?我现在什么都帮你做了,若你再不出面,阿父就要因为我的自作主张而降罪于我了,到时候你也坐视不管吗?

刘楠只是做事有些天真,想的多是人性中的美好一面,而并不是愚蠢,兄妹俩自小一起长大,对彼此的了解都很深,二人一动一静,一武一文,其实也是天然的互补,刘桢这番用意,他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想明白了。

不得不说,刘桢比范氏还是要更了解刘楠一些的,像他这样把整个人都缩进壳子里,也只有把壳子剖开才能将他逼出来。

范氏:“我还记得,当初第一回见到殿下的时候,你英姿勃发,如出鞘利剑,旁人都说,殿下十几岁便随父从军,如今功劳,都是自己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并非倚靠父荫,我那时听了,佩服得很,心想自己能够嫁给这样的人,那当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刘楠自怨自艾:“可惜现在的我,让你失望了。”

范氏柔声道:“你现在这样,我与公主的心情一般无二,只是我不如公主聪明,也不如公主有能力,没有办法似她那样以激烈的手段来迫你清醒,所幸我别无长物,还有这具躯壳在。你若介意你那腿伤,我便也划伤自己的脸来陪你,好不好?”

刘楠听得一怔,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见范氏抄起书案上被刘楠常年搁在那里的一把匕首,直接就往脸上划去。

范氏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也不可谓不坚决,但是刘楠在旁边,怎会容她真的成功划伤自己,当即便将匕首抢下来。

“你何苦如此!”刘楠又气又急。

他这下可总算是见识到了,自己两个至亲的女子,个个都是外柔内刚,不能轻易招惹的人物,一旦狠起来,连自己都能下得了手。

范氏冷静道:“殿下是不是太子,对我而言都无差别,我嫁的是你,不是加诸于你的身份,夫妻之间,理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殿下何等英雄,何必总为区区腿伤介怀?既然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当太子吗?正如公主所说,你生来便是嫡长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虽说你无意于太子之位,可旁人并不这么认为。若殿下已经尽力争取过,而陛下仍旧策立别人为太子,那倒也就罢了,现在连努力都未曾努力过,何以就轻言放弃?殿下当初上阵杀敌万夫莫敌的气势,如今又何存!”

她见刘楠沉默不语,又叹道:“如果现在只有我一个,那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只管陪着殿下就是,可现在既是……我便不得不为我们的儿孙打算,难道殿下就忍心看着他们的性命攥在旁人手里吗?”

刘楠呆呆地看着她:“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范氏垂首不语。

刘楠反应过来,连忙握住她的手:“你可是有孕了?”

范氏忍着羞意,点点头。

刘楠先是大喜,而后又紧紧皱起眉头,目光一时落在范氏身上,一时又落在自己的腿伤,一时还想起刘桢那一日说过的话。

范氏也不催促,她知道刘楠此时内心挣扎必然极为激烈。

良久之后,只听见刘楠道:“你让人守在城门处,等阿桢从城外回来,再拦住她,将她带到王府来,我有话想和她说。”

眼见丈夫终于想通,范氏自然也是极为高兴的。“我这就去说。”

——————

开国不过几年,帝陵自然不可能马上就修好,如今日夜赶工,也不过刚刚来得及将周皇后的棺椁安放进去。帝陵位于渭水之北的高地上,除了刘远之外,这里也将成为大乾以后所有皇帝的安息之所——不过刘薪和刘驰是肯定没份了,刘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他们也算进皇族里,他亲口封的安乐王现在还在向乡颐养天年,以后也会直接葬在向乡。

如今国库吃紧,帝陵都是按照最节俭规格来建造的,要达到像秦始皇那种以金银为日月,以水银为江河是肯定不可能的了,除了周皇后的遗骸迁过来的头一年,刘远过来祭拜过之外,后来都是让刘远或刘桢过来的。

牌位之前,刘桢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跪下磕了头,然后才站起来。

跟着一道来的郭质也跪下念念有词。

“周皇后,我乃郭质郭子璋,陛下已允婚,待公主年满十七便将下嫁于我。到时候我应该尊称皇后还是叫外母呢,抑或还是阿母呢?还是叫阿母比较亲切一些罢,阿母放心,我定会好好待阿桢的,绝不让她受委屈,唔,一日三餐一定奉上上好佳肴,将她喂养得白白胖胖,再为公主准备……”

后脑勺被人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一回头,刘桢薄怒的俏颜映入眼帘。

“你在瞎说些什么呢?”

郭质道:“我可没有瞎说,阿母肯定还不知道我们要成亲的事情,我这是在向阿母禀告呀,也好让阿母安心啊!说不定阿母见了我这么好的女婿,这会儿正高兴得很呢!”

刘桢白了他一眼:“今日也就是只有我与你在此,你才能胡说八道,若换了阿父或阿兄,他们定是发怒的,此处皇陵重地,岂可轻易嬉笑!”

郭质轻声道:“我晓得,我只是见你这些时日心情不佳,想要逗你开心罢了,阿母泉下有知,定不会怪罪我的。”

还未成婚,就阿母阿母地叫上了,刘桢认识的人不少,连自己都算上,像郭子璋这般厚脸皮的人还真不多。

但郭质的态度亲切又自然,而且虽然没有流露出一丝对周皇后的不敬之意,是以刘桢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感动。

郭质见了刘桢的表情,心头痒痒想去拉她的小手,又因场合缘故不能如愿,只好强自捺下这个冲动,对刘桢道:“你从皇陵回去之后,便要入宫觐见陛下吗?我与你一道去罢!”

刘桢奇道:“你去作甚?”

郭质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提前跑到皇陵来,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是为了立太子的事情,如今朝中因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我虽未有资格上朝,可也听说了不少,我是郭家长子,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若有我帮忙劝说陛下,加上郭家的分量,兴许陛下会改变主意呢!”

刘桢摇摇头,这个办法对一般皇帝可能有用,但对刘远绝对没用,作为刘远的闺女,她再清楚不过,她这位老爹吃软不吃硬,从前向人低头是因为形势所逼,但现在这天下能令他低头的人已经少之又少,拿朝中大臣们的站队说服他,只会让刘远觉得别人在威逼他,效果肯定更差。

“多谢你的好意,可是这件事不是人多就力量大,你回去转告大司农,就说郭家非但不能出面,而且要避嫌。”

不过刘桢觉得,郭家可能有另外的打算。因为从在颍川起,郭家就表现出唯刘远之命是从的趋向,坚决站在刘远一边,从不表示出自己的立场,这当然是一种既安全又聪明的做法,起码刘远就将郭殊当成自己人来看待,还委以大司农的重任。

所以这一次,郭家的态度也很可能会是“皇帝选谁当太子,我们就支持谁”。

郭质虽然爱玩,可也绝对是个聪明人,他只听三分话意,就已经明白了刘桢的意思。

他叹道:“阿桢,我总觉得我没能为你做些什么,心里很愧疚。”

刘桢望着他的眼神如同一汪清泉,明澈得让郭质几乎要沉入其中。

“没有关系的,子璋。”他听见刘桢这么说道,“只要你明白我的苦衷和用心便好了,我不想让你也误会我是一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人。”

郭质对刘桢和刘楠之间的争执也略知一二,他听了这话便十分心疼:“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我始终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我知道。”刘桢笑睇着他。

二人同乘而归,到了城门口处便分道扬镳,郭质骑马先行,而刘桢的马车则直入咸阳宫。

在半路上,马车被人拦下,对方刘桢也认得,正是刘楠跟前的近侍,叫春丛。

春丛拱手道:“公主,殿下请公主先过府一叙。”

刘桢连马车都没下,话还是桂香帮忙传递的:“公主问,殿下有说何事吗?”

春丛道:“殿下没有说,但王妃命我带话给公主,说殿下已经想通大半了。”

这话刘桢是能听见的,桂香扭头看向车子。

但车帘动也不动,刘桢显然没有下车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出声音:“既然想通了,就让他进宫来找我,我不想和他再废话了。”

说罢就让桂香上车,牛车重新开动,与春丛侧身而过。

春丛苦笑,这话倒是说得很有气势,可是让他怎么传嘛?

——————

周南殿内,韩氏从外面走了进来,脚步不急不缓,脸上却是显而易见的喜色。

“殿下。”她朝正在织席子的张氏行了一礼。

“喜从何来?”张氏抬起头,指了指下首的位置,“傅姆请坐。”

韩氏看了看张氏左右,婢女随即知机告退。

待得宫室之内余下她们二人,韩氏又让她们关上门,这才道:“方才陛下那边的人传了消息过来,说陛下正在召见丞相,有大事相商。”

见她如此郑重其事,张氏刚要问是什么大事,转念一想,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立太子的事?”

韩氏冷静点头:“正是。”

张氏却再也不能保持冷静了,她腾地站起来:“陛下与丞相在说什么?”

韩氏道:“陛下有意让丞相亲自拟写策书,册立太子。”

张氏几乎是马上就问:“人选是谁?”

韩氏终于露出淡淡的喜色:“听说陛下属意丰王。”

张氏啊了一声,继而欣喜若狂。

第83章

刘远的态度摆在那里,三个年龄最长的儿子当中,刘槿是最不得他喜欢的,因为刘远觉得刘槿的个性没有一处与自己相似,若说张氏内心深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当上太子,那是假的,但她也知道这个希望不怎么大。之前张氏也想过通过三妹夫吴虞劝说皇帝立刘槿为太子,不过效果不大,之后刘远反而接连许多天未曾到周南殿来,后来刘楠受伤,刘桐被立为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差点没让张氏咬碎了一口牙,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刘远当真想要立那个不知廉耻的贱人的儿子,那她拼却这个皇后之位不要,也得大闹一场。

不过峰回路转,张氏完全没有想到,刘远竟然会打算立刘槿。

张氏忙问:“这消息可确切?”

韩氏点点头:“传话的人乃是陛下跟前的近侍之一,我平日与他多有来往,想必是可信的。”

张氏大喜,对婢女道:“快快将丰王唤来!”

刘槿很快就来了,他今年已经十一岁,也算半大少年了,只是终究不如习武的长兄来得壮实,出落得有些纤细瘦弱,看上去更像一个文生。

他听了张氏的话,却并不见得高兴:“阿母,此事尚未有定论,阿母就将孩儿急匆匆地唤来,实在于礼不合,而且论长幼排序,也当轮到大兄才是。”

张氏快要被他气死了:“你怎么这般没有出息!你阿父若想立你大兄,早就立了,何必等到现在?如今你大兄受了伤,以后只怕不良于行,连战场也没法上,还如何立军功,你阿父如何会看重他?便是如此才轮到你啊!难道你还要白白将太子之位拱手让给陶氏那贱人的儿子不成!”

刘槿畏惧父亲,但对母亲倒是很敢说话,他便慢吞吞道:“阿母,我与阿桐虽不如何亲近,可终归也是亲兄弟,再说阿弘与我从小一道长大,阿母怎能连他一道骂了呢?”

张氏:“定是宋弘私下撺掇你让位给刘桐,是也不是!”

刘槿摇头:“阿母错了,阿弘非但没有如此做,反倒还和阿母一样,都劝我要争取被立为太子呢,是我不愿意,而非他的缘故。若我见了阿父,定是要劝他改立大兄的。”

张氏从未见过如此奇葩,天下人人歆羡的太子之位落到他头上,竟然还有往外推的?!她顿时被这个不孝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刘槿见了,暗暗吐了吐舌头,向母亲告了一声罪,转头便溜了。

再说刘远那边,张氏收到的风声并没有错,此时的他确实是在跟宋谐讨论立太子的事情。

除了少数几个像宋谐这样的老狐狸,几乎不会有人看出刘远立这个太子,仅仅是权宜之计。

刘远内心其实也挺犹豫的,他亲征死在战场上的几率比较低,但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万一他真的出事,以刘槿那种柔弱的性格和年纪,能够稳定大局和人心,维持着一个刚刚建立没有几年的王朝继续走下去吗?朝野上下难道就会对他忠诚如一吗?

所以他把宋谐找来,也是为了向他确认一件事情。

“丞相,想当年我起于颍川时便将你奉如先生,至今未变。”

宋谐拱手:“陛下隆恩深如海,臣一刻未敢或忘。”

刘远看着他:“如今天下未定,内忧外患,为平大局,我不得不亲征赵歇,以安人心,若我不幸殒命,丞相可会扶持新帝,助他处理国政,直至成年?”

宋谐闻弦琴而知雅意,不需要刘远多加暗示,便直接下跪起誓:“臣宋文君在此发誓,此生定忠心大乾,报效陛下,鞠躬尽瘁,至死方休,如若违约,不得好死!”

时人对誓言看得极重,轻易不可能出尔反尔。

刘远满意了,亲手扶起他:“丞相何须如此?”

宋谐年纪也不小了,依靠着刘远的搀扶,起身时还有些吃力,他与皇帝交情很深,有些话别人不能问,他却还是可以问的:“陛下当真是决定了要立丰王吗?丰王年幼,虽为皇后嫡子,只怕难以服众。”

刘远闻言没有作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便是这一口气,也已经泄露了他犹疑不定的内心挣扎了。

“……还请丞相拟策书罢,立丰王刘槿为太子。”

宋谐这一问,正好也算完成先前刘桢对他的托付,算是尽了帮刘远说话的情分了,此事他见刘远让他起草策书,便也不再追问,应声提笔。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有宫人来报,说长公主求见。

宋谐心下计议,心道长公主只怕也是为了立太子之事。

他听刘远问:“长公主今日可在咸阳宫?”

宫人答道:“长公主去郊外皇陵拜谒先皇后了,刚刚归来。”

宋谐眨了眨眼,眼底泛出一丝笑意,他微垂着头,也没人瞧见。

显然他已经看明白刘桢意欲何为了。

刘远对宫人道:“请公主进来。”

宋谐:“臣告退。”

刘远:“丞相不必退避,可在此稍候片刻。”

宋谐:“谨诺。”

刘桢今日穿得很朴素,一袭淡蓝色绢面的襦裙,腰间系着冰纨罗带,连头上也仅是挽了个双环髻,不加任何饰物,素雅淡丽,宛若神仙中人。

这样的打扮陛见本是有些失礼的,不过刘桢今日要说的事情,却总不能一身大红大紫,那就太不像样了。

她走了进来,先是对刘远行了一礼:“阿父安好。”

刘远嗯了一声:“你今日去拜谒你阿母了?”

刘桢:“是,下月便是阿母的忌日,请阿父允准我出宫为阿母守陵一月,聊表孝心。”

刘远挑眉:“怎么忽然会有如此想法?”

刘桢道:“先时阿母在向乡,未能迁来此处时,想要祭拜也只能向天祷告,如今陵墓碑文已立,合该我这个当女儿的表示孝敬。我出生不久,阿母便已亡故,这十数年间,心中时时挂念,若得阿父准可,以后每年逢阿母忌日,我便都将前往皇陵祭拜,并守陵一月,陪阿母说说话,免得阿母泉下寂寞。”

刘远本是面无表情听着她说话,待得刘桢说完,眉目才渐渐柔软下来,终是叹了口气。

“你阿母没福气,早早就去了,她是个好女子,我至今也不曾忘记。”

老实说,刘远连周氏长什么样,也都不大记得了,但是人一死,留给生人的就只剩下全然的美好之意了,一点点好处都能被无限放大,再加上张皇后的对比,更显得这位周皇后无比可贵。

更何况周皇后为他诞下长子和长女,这一双儿子曾经是刘远的骄傲,纵然现在长子不争气,让他非常失望,可聪慧的长女也时时让他惋惜对方不是男儿。

比如说现在,会用哀兵策略抬出生母来令刘远动情,既想起周氏,从而想起周氏所生的刘楠,又字字不提立太子之事,玩转巧妙。

相比之下,他现在的儿子里面,就显得个个都太不争气了。

刘远看着刘桢,心思复杂难辨。

宋谐正坐在一旁,恍若未闻,垂首闭目,睡着了一般。

刘桢还站在那里,等待刘远的答复。

你能帮他一时,难道还能帮他一世不成?

刘远如是想道,正要开口,就听见外头宫人来报:“陛下,许王殿下求见。”

刘桢一震。

刘远瞥了刘桢一眼,“传。”

刘楠是自己进来的,而不是像上次那样被人抬进来。

他拄着木杖,一步步地挪进来,动作有些慢,却并不令人觉得卑微可怜,一看便知在家中已经练习了许多回。

“儿子拜见阿父,宋丞相安好?”刘楠抬起木杖,拱手行礼。

他回来之后,并没有将在战场上没时间打理而冒出来的胡须剃掉,而只是略加修剪,如今唇上颌下,已经蓄起微须,瞧着也比以往稳重不少了。

宋谐道:“许王多礼了。”

丞相之尊,百官之首,地位很是尊崇,受刘楠这一礼是理所应当的,不必起身,仅仅是拱手回礼便可。

刘远见他自己走进来,颜色稍霁:“你的腿伤已经好了不少?”

刘楠:“儿子日日都在练习走路,能不用榻,便尽量不同,如今虽还脱不开木杖,不过也算可以勉力走一段路了。”

刘远颔首:“不必过于勉强,要多休息才是。今日为何忽然进宫,莫不是和你阿妹约好了,也想去守陵?”

最后一句话说得甚是戏谑,刘桢本就没指望自己的用意能瞒得过去,闻言也脸不红心不跳,脸皮俨然修炼出一定境界了。

话说回来,想玩政治,首先就得有一张厚脸皮,能把别人讽刺你的话当赞美来听,就算是初窥门径了。

不过刘楠的境界显然还未修炼到家,听了刘远的话,不由有些脸热,他看了刘桢一眼,心想还好自己来了,否则以刘桢这种做法,难保不会激怒父亲,“阿父,为阿母守陵,乃是我们做儿女的分内事,不过儿子以为,尽孝有许多种方法,孝母更应孝父,所以儿子恳请阿父允准将奋武军重新交给儿子带,以全孩儿孝顺君父之心!”

刘远挑眉:“你带奋武军和孝顺我有何关系?”

刘楠道:“阿父如今所忧者,无非是北军随御驾亲征之后,京畿附近无人防守,儿子既领了奋武军,便该担起这个职责。”

他的言辞有些笨拙,显然很少用这种文绉绉的话来应答,不得不使劲的绞尽脑汁,思索措辞。“阿父拥有天下,阿父之忧便是天下之忧,所以儿子报效国家,也就是为阿父尽孝分忧。”

这话说得就大有长进了,刘远听得顺耳之余,也疑心他这番话是有人教的,不由便朝刘桢望去。

刘桢却也是一脸愕然意外地望着刘楠,没想到他有朝一日还能说出这种开窍的话来。

刘远看着眼前这一双儿女,面色复杂,变幻不定,半晌才道:“奋武军的事情,择日再议,你们先下去罢。”

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令刘桢惊喜的是,方才看刘楠那一番话,似乎也是开窍了,他们已经尽力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余者就该看刘远如何定夺了,如此便也不宜多加纠缠,二人就都应声告退。

被这一打岔,刘远原想册立刘槿的心就越发不那么坚定了。

他思忖良久,又问宋谐:“丞相如何看?”

宋谐冷眼旁观,此时也不再兜圈子了,直接就道:“国有长君,社稷之福。”

罢了罢了,只希望他往后真能长进一些罢!

刘远暗叹了口气,对宋谐道:“那就劳烦宋丞相拟文罢。”

宋谐:“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刘远:“……行文不变,只将刘槿替换成刘楠罢。”

宋谐:“谨诺。”

待得宋谐从正殿出来,一名婢女从廊柱旁边越了出来,看样子像是在那里等待许久了。

宋谐认出她是刘桢身边的婢女,却不大记得名字了。

“丞相安好,公主让我代她向丞相道谢,公主说,她不便亲自出面,请丞相见谅,此番许王之事多得丞相,以后丞相若有何事需要帮忙,还请勿要吝言!”

说罢她郑重行了一礼。

这礼是代刘桢行的。

宋谐笑道:“我不过是顺着陛下的心意说罢了,也当不得公主赞誉,若陛下自己不是属意许王,我就算是说破了嘴皮子也没什么用的。”

桂香也笑道:“话虽如此,丞相依然功不可没,公主定然会记得丞相的这番美意的。”

能得到长公主一个人情也很不错,宋谐没打算往外推,宋家即使出了他这么一个丞相,也没法保证以后都代代富贵,总有一天还是需要贵人扶持的,宋谐看得远,想得更远,闻言便笑道:“那老夫便不客气了。”

——————

刘远在位第三年四月,长子刘楠被册立为太子,领奋武军,朝野同贺。

是月,皇后张氏大病一场,病势汹汹,缠绵数月,几将无法下榻。

是月下旬,本已退至雁门关的匈奴卷土重来,袭击晋阳,与许众芳所率部激战,多胜而少败。

五月,刘远决意亲征闽中,讨伐赵歇,太子留京监国。

五月下旬,章邯灭殷王司马昂,复又为匈奴骑兵困杀。

消息传到咸阳,由太子报给刘远,刘远哀其忠义,悯其勇武,追封其为忠武烈王,危身奉上曰忠,克定祸乱曰武,有功安民曰烈,回想章邯一生,先降楚,后降刘,虽然在后世的卫道士看来或许不屑,但乱世之中本来就是强者为王,更何况章邯最后因抗击匈奴而死,也算是大节无损,为国尽忠了,得此谥号名副其实,无可争议。是以若干年后,大乾英烈碑上,头一行的名字里赫然便有忠武烈王章邯,足令后世景仰瞻思。

六月廿二,乾军占建安校乡,赵歇叛军败退至侯官县。

七月初八,乾军占侯官县,赵歇退无可退,不得已率残部背水一战,兵败自刎。

东南失地得以收复,闽中王赵歇属地系数收归朝廷所有,置闽中郡,治所侯官县,刘远又下令将庐江郡和南海郡部分百姓迁至闽中郡,与当地闽越生民杂居融合,以便日久天长,潜移默化,使蛮夷逐渐融入中原文化,易于统治。

七月初十,许众芳率兵追击匈奴,误中敌计,主力被围困于榆次一带,匈奴闻其勇武,又知许众芳在乾朝的身份,便派人招降,许众芳宁死不降,带兵突围失败,最后身中十余箭而死。

至此,大乾派往北方与匈奴交战的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帅许众芳战死,余者寥寥零散,皆不成器,只能称为残兵。

晋阳一破,匈奴人在北方再无阻挡,南下直取上党。

消息传到咸阳,举国震动。

不说刘远对痛失结义兄弟和十万大军如何悲痛欲绝,单是许众芳的失败所引起的连锁效应,就足以引起天下动荡了。

许多朝臣因此惊慌失措,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在想万一匈奴真的打到中原腹地,难道华夏从此就要被异族所统治了吗?

以匈奴人的凶残冷酷,届时天下必然血流成河,尸骨遍野,刚刚结束了动乱的中原大地,如何还经受得起这样的惊变?

就在此时,匈奴人主动提出和议。

实际上,匈奴人也有些后继无力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像中原人这样每到一地都会将重心放在恢复生产,收复民心上面,游牧民族的大本营在草原,冒顿单于在北方草原上已经占据了足够广阔肥沃的水草之地,再往南,没有草地,只有耕地,这与游牧民族的习性不合,而且战线拉得太长,饶是冒顿单于再牛也消受不了。

所以这个时候议和,是符合双方利益的。

现在的乾朝,经历过英布和赵歇之乱,又加上那十万大军的覆灭,元气大伤,国库空虚,同样没有能力哪怕是再打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了。

议和的地点选在上党,这是匈奴人提出来的,主动权掌握在对方手里,乾朝没有反对的余地。

一开始,乾朝这边派遣了使者过去,但使者很快就被匈奴人提出的条件吓回来了,冒顿单于漫天要价,使者被其气势所慑,压根就没有反抗的余地,节节败退,坚持得十分辛苦。

不得已,刘远将安正派过去。

但是匈奴人同样不满意,他们认为乾朝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诚意,己方是单于亲自坐镇,尔方却只派了一个列侯,实在太过狂妄。

冒顿单于甚至威胁刘远,若皇帝陛下没有谈判的意愿,我们大可兵戎相见,以匈奴人的实力,再往南占据一两个城市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我们将那些城池抢掠一空,男女系数掳为奴隶,你也奈何我们不得。

刘远又气又恨,他赤手空拳打天下,自从灭了项羽之后,就已经唯我独尊,无往而不利了,却唯独在匈奴的问题上损兵折将,一再吃亏,又还偏偏拿他们没办法。

识时务者为俊杰,刘远当然不可能因为一时之气,就将整个国家赔上,去和匈奴打一场完全毫无胜算的战争,即使是胜利的话,也未必会得到多大的好处,但如果失败的话,这个刚刚诞生不过三年的王朝,却很有可能就此覆灭。

在这种情况下,刘远的选择只有妥协,他派出了太子刘楠作为谈判的使者,全权负责这次议和事宜。

——————

对匈奴人,华夏之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寻常百姓,只怕都没有不痛恨的。

刘楠自然也不例外。

他千里迢迢从咸阳赶到上党,心中惦记着任务,甚至来不及停下来歇息片刻,便直接要求面见冒顿单于,进行议和。

前来接待刘楠一行人的是左贤王羌义,刘楠的身材在中原人中已经可以算是高大的了,但是这位左贤王竟然比刘楠还要高大几分。

他看着刘楠一行,扬眉调笑道:“莫非中原人都长得如此矮小,连太子殿下都不能免俗?”

一出口就是侮辱来使,而且侮辱的对象还是当朝太子,刘楠身后的人俱都觉得面上无光,十分愤怒。

刘楠沉声道:“身材高大又有何用,空有躯壳却无头脑,如何令万民臣服?”

羌义闻言,脸色先是阴沉下来,而后又哈哈大笑:“我们匈奴人没有臣民,只有奴隶!奴隶就是从你们中原掳过去的那些华夏人,我们对奴隶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用鞭子令他们臣服!如果他们不肯臣服,直接杀了就是,何必那么麻烦?反正再要奴隶,来你们中原找便是了!”

此话一出,刘楠一行更是人人色变,面露愤慨之色,恨不能将眼前这个嚣张无比的左贤王一刀杀死。

可惜不能,他们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严格来说,他们是作为失败者,在胜利者的地盘上。

刘楠已经不是那个莽撞粗鲁的少年了,自从经历变故之后,他也开始学会慢慢静下心来思考事情,只是腿伤也成了无法根治的痼疾,走慢的时候还没异状,一旦走得快了,便能看出不足,因此这位患有足疾的皇太子也令匈奴人十分好奇。

就连左贤王领着刘楠一行人进营帐之后,冒顿单于也盯着刘楠的脚看了好一会儿,才略带轻蔑地笑道:“没想到乾国已经无能到连太子都要选瘸子来当了。”

跟在刘楠身后的使者之一再也受不了这种侮辱,腾地起身便喝道:“说好是来议和的,化外蛮夷何以如此不识礼仪!太子殿下乃我大乾储君,怎能容尔放肆!”

冒顿单于是听得懂中原话的,当下也不需要旁人翻译了,直接就用流利的中原话回答道:“你们这些自恃高贵的中原人,却反而被化外蛮夷打败,如今还要把太子送来求和,还有脸说这句话,岂不可笑之极?”

他好整以暇,也不因为使者的话而生气,反倒轻描淡写将话堵了回去。

刘楠阻止己方那位使臣还欲说话的动作,直接制止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唇舌之争,淡淡道:“冒顿单于,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妨直说明白话?此番议和,陛下希望你退回雁门关外。”

冒顿单于哈哈大笑:“你们陛下好大的胃口,好大的舌头!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白日做梦,我看正好适合你们陛下啊!”

刘楠道:“你有什么条件,但说无妨!”

冒顿单于一拍身前食案:“痛快!要我退兵也可以,我只有三个条件:赔款、献物、和亲!”

刘楠:“愿闻其详。”

“钱嘛,也不要多,三十万金便可,物呢,自然是大批粮食,上好的绫罗绸缎,其中详细数目,我的左贤王稍后自会将清单奉上。至于和亲嘛,”冒顿单于呵呵一笑,“我要你们最好的公主!”

第84章

秦二世胡亥登基的那一年,冒顿单于正好也成为匈奴的首领,在他的统治下,匈奴内部无人敢与之抗衡,草原各个部族都向匈奴称臣,就连雁门关内的中原王朝,同样也成为他的手下败将,匈奴人之名传遍雁门关内外,令无数人心惊胆寒,而这时候的冒顿,不过三十开外。

这位匈奴首领的身形有着匈奴人特有的高大壮实,面容因为常年带兵打仗而显得粗粝,高鼻深目的长相完全与中原人迥异,然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一双极其锐利,像狼一样的眼神,当他凝目打量一个人的时候,能把对方看着冷汗直冒,双股战战。

此时前来参与谈判的使臣们,除了刘楠依旧可以在他的注视下保持镇定如常之外,其余的人都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听了他提出的条件之后,更是无不脸色大变。

刘楠曾经在刘远出征的时候监国,虽然那只是极短的一段时间,很多事情也并不需要他真正去做最后的决策,但是也正因为有了这段参政经验,现在的国库究竟空虚到了什么程度,在场只有刘楠最为清楚。

现在的大乾别说三十万金,只怕连拿出十万金都十分勉强,而且匈奴人狮子大开口,要的还不止于此,单说那些绫罗绸缎,粮草干货,刘楠光是看着对方递过来的清单,就已经看得火光直冒。

他将罗列了种种索要之物的羊皮反手往食案上一拍,冷笑道:“阁下想要我们的诚意,陛下便直接将我派了过来,可单从这一份名单上,我却实在看不出阁下的诚意所在!”

冒顿单于:“我如何没有诚意了?难道区区这么一点东西,中原那么富有,你们也拿不出来?”

顶着匈奴首领如狼似虎的灼灼目光,蔡松有些着急。

他的官职是谏议大夫,此番被委任为谈判副使,随同刘楠出行,实际上宋谐和安正等人担心刘楠没有谈判经验,曾经私底下嘱咐过蔡松要多辅佐刘楠,遇到什么情况要及时向咸阳汇报等等。

在来之前,所有人都已经料到匈奴人肯定会漫天要价,刘楠这一行人所要做的就是落地还钱,讨价还价,尽量以不损害乾朝的利益为准。

所以蔡松很担心刘楠会一时热血上头,随口就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条件,又怕他被冒顿单于激怒,从而再次挑起战争。

偏偏这种场合,他又不能出声提醒,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幸好刘楠并没有头脑发昏,他沉声道:“中原再富有,对朋友自然毫无保留,但是对敌人,我们只会还以刀枪!”

发出嗤笑声的不是冒顿单于,而是他旁边的左贤王羌义:“太子殿下,我听人说,你在中原以能打仗而闻名,没想到你的嘴巴也这么厉害,但光是嘴巴厉害是没有用的,你们打又打不过我们,只能乞求和平,现在你们脚下踩着的,也是我们匈奴人的土地了,想必你们陛下一定很想将雁门关以内的土地收回去,这么多土地,怎么也能值上不少钱,我提出的这三个条件,已经足够宽容了,要是不同意,那也好办,你们大可走人,我也不会派人拦阻,咱们还是战场上见罢!我倒要看看,这么有骨气的乾朝太子,能不能像你们那位许大将军一样,宁死不降!”

蔡松闻言连忙出列,拱手道:“单于,实不相瞒,如今乾朝确实无力再与匈奴打仗,不过匈奴想必也不可能长期待在中原,如此一来,和谈便是皆大欢喜,两相得宜的大好事,但单于所提条件委实过于苛刻了,莫说我乾朝如今没有适龄的公主下嫁,单是那三十万金,我等实在也拿不出来啊!”

刘楠冷声道:“实在走投无路,那就拼死一战罢,以我大乾如今的国立,就算不能打赢你们,倾尽全力,总也可以让你们元气大伤的,到时候两败俱伤,我们倒也不亏本了!”

二人一软一硬,软硬兼施,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抢来的屋子正堂之中,冒顿单于居中坐着,左右两边分别是匈奴贵族列席,除了方才说话的那位左贤王羌义之外,余者蔡松都不认识。

而刘楠他们则坐在中间被安排好的座位上,从形势上来看,就像是被匈奴人团团包围起来似的,绝对不会令人感觉舒服。

此时坐在左贤王羌义对面,另外一个匈奴贵族便道:“你们中原人最是狡猾!嘴上口口声声说拿不出来,实际上还不定藏着多少财物呢!我听说你们的秦皇死的时候,在咸阳宫里藏了众多珍宝,如今你们的皇帝得了咸阳宫,那些珍宝自然也就属于你们皇帝所有了,只要稍稍拿出一点来,还不是想换多少粮食就有多少粮食,竟还敢到我们跟前来哭穷!”

蔡松道:“这位是?”

冒顿单于开口道:“这是我们匈奴的右贤王,丹巴贺。”

蔡松苦笑:“右贤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陛下入主咸阳时尚未称帝,城中多少财物,最后都被西楚霸王项羽收入囊中,这也就罢了,如今我等建国未久,百姓久历战火,许多地方依旧颗粒无收,惨不堪言,即使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啊!”

他又拱手对冒顿单于道:“陛下为表诚意,特地将太子殿下派了过来,若能议和成功,匈奴与中原修百年之好,双方互惠互利,亲如兄弟,这对于单于来说,也是稳钻不赔的买卖啊!”

他算是看出来了,之前左贤王也好,右贤王也好,在那里挑三拣四,诸多嘲讽,无非都是在打压他们的气势,如果刘楠这边稍稍气弱,立马就会被他们趁火打劫,可见这个冒顿单于也是老奸巨猾,中原人素来对匈奴人持鄙夷态度,认为他们是茹毛饮血的蛮夷,殊不知这些人一点都不能小觑。

任何小看冒顿单于的人,都已经付出了代价,如果蔡松他们也持同样的态度,那么他们就很可能是下一个大月氏或者东胡。

听了他的话,冒顿单于终于施施然笑道:“你这中原人倒是很有意思,竟然用买卖来形容我我们的谈判。不错,我确实也不想打仗了,不过假使你们提的条件无法弥补这一次匈奴出兵的损失,那我们宁可再打一回,也好过跟你们在这里啰啰嗦嗦!”

蔡松道:“既然如此,还请单于将条件稍稍宽限一些,也好让我们回去向陛下交代!”

冒顿单于道:“二十万金,十万匹丝绸,三十万石精细粮食,还有你们的公主,不能再少了!”

表面上看,匈奴要的粮食好像有点少,但实际上粮食不能储存太久,而且匈奴实际上也并没有中原人想象的那么穷,尽管他们远远落后于中原。逐草而居的游牧民族生活,注定他们不可能像中原农耕民族那样具有稳定的生活结构,所以掠夺和进取只是他们的本性。

蔡松面露为难之色:“单于,公主之事,只怕陛下不肯答应,若是翁主的话,身份同样尊贵……”

冒顿单于打断他的话,似笑非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你们皇帝只有一位亲侄女,刚刚封了翁主,嫁给了你们一位诸侯王。”

蔡松没有想到匈奴首领竟然会对大乾的情况如此了解,脸色不由微微一变。

又听得对方道:“你们皇帝如今有三位公主,听说大公主姿色过人,聪敏异常,若皇帝愿意将她嫁给我,我可封她为大阏氏。”

阏氏相当于匈奴的皇后,但是在匈奴,阏氏可以不止一个,只在前面加上各种称号或者按照宠爱程度来排名。冒顿原先就有一个阏氏,宠爱异常,后来他主动给自己的老婆射了一箭,又让属下跟着射,目的仅仅是为了训练部下令行禁止的反应和忠诚。

这个典故,蔡松也曾听说过,他绝对不会认为刘远会愿意将自己的爱女嫁给这种心狠手辣的男人,更不要提这个男人还是异族,是大乾的死敌。

他强笑道:“单于,长公主已经由陛下赐婚,再过一年半载便可成婚……”

冒顿单于哈哈大笑:“莫说你们公主尚未成婚,就算已经嫁做人妻,我也不介意,我们匈奴人从不讲究这些!非但如此,将来若是我死了,你们公主还可继续嫁给我的儿子,尽情享受当女人的乐趣,这不是很好吗?”

随着他的话语,屋内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蔡松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饶是他修养再好,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与他一同前来的乾朝人俱都与他一般反应。

即使对方调笑的不是他们,但身为中原人,大家却都感同身受,同仇敌忾。

一个公主受到多大的侮辱,就意味着这个国家的男人有多么无能。

惟独最应该生气的,长公主的亲兄长,太子殿下,却反而冷静下来,一言不发。

事有反常即为妖,蔡松绝对不认为太子不在乎长公主,他只会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为防刘楠突然发难,蔡松采取了缓兵之计:“还请单于给我们一些时间,容我们私下商议。”

冒顿单于也不指望他们当场就能答应下来,便爽快地一口答应了。

把随从打发出去外面守门,确定屋子内外无人窃听之后,蔡松这才稍稍放松下来,愤愤道:“匈奴欺人太甚!”

刘楠平静道:“成王败寇,你要他们如何讲理?”

见他如此冷静,蔡松奇道:“殿下难道不气?”

刘楠道:“绝对不会答应的事情,我为何要气?”

蔡松大吃一惊,忙道:“此事事关重大,还须从长计议,殿下不可轻易决断!”

刘楠冷笑:“怎么?难道你还真想答应他们的条件,将长公主下嫁不成?”

蔡松头疼道:“看匈奴的模样,二十万金已是最少,若再谈下去,只怕公主下嫁一事,他们也是万万不肯让步的!”

同为男人,冒顿单于的想法,蔡松也能猜到一二,对冒顿来说,公主不仅是公主,她的聪慧和美貌只是附加品,她的存在意味着冒顿征服了中原王朝最高的统治者,这种心理上的快感,便是跟乾朝再打十场的仗,也未必能得到,甚至更进一步地想,假如现在乾朝的皇帝不是男的,而是女的,只怕冒顿提出要娶的就不是公主,而是皇帝了。

刘楠道:“我朝公主何等尊贵,长公主又是于国有功之人,怎能委身此等蛮夷!待过个三五载,大乾富国强兵,报仇指日可待,难道国内竟无一个不怕死的儿郎,反倒要一个女儿家去献身?”

蔡松见他语调平和,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受伤之后的太子比受伤之前的许王,竟还多了几份威势,但他职责所在,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殿下,此事请容臣禀告陛下,再由陛下决断。”

刘楠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也好,那就由你去写信罢。”

他的父亲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会做什么决断?

蔡松离开之后,独自一人的刘楠开始思考。

以前他总是不肯面对现实,总认为自己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在战场上闯出一片天地,但是一直到受伤之后,他才发现,就算他一直自诩没有依靠任何关系,但实际上离开了刘远,他什么都不是,在军中他虽然也是从底层奋斗起,虽然也是凭借军功晋升,但军中立功比他多,或者与他一样多,晋升却没有他快的人比比皆是,如果没有刘远这位父亲的存在,许众芳更加不可能亲自将他带在身边加以调教。

他是刘远的长子,现在则是皇帝的长子,这个身份不可改变。

在被立为太子之后,刘楠开始试着去思考自己以后的道路。

当太子和当许王是不一样的,刘楠之前曾经监国一段时间,也慢慢地能够接触到一些政务,开始试着用一个上位者而非普通人的角度去看问题。

刘远是他和刘桢的父亲,但同时他也是一个皇帝,在刘远有限的教导刘楠的时间里,刘楠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就算刘远再疼爱刘桢,他也会从大局的角度上来考虑问题,而不是作为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

试想一下,如果匈奴坚持不肯去掉娶公主的条件,而且公主和亲能够为中原换来哪怕是三五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刘远会做这个交易吗?

刘楠几乎冷酷地将自己放在刘远的位置上,然后悲哀地发现,答案是肯定的。

当然最后不一定是刘桢出嫁,也有可能是刘婉,又或者刘妆,她们同样是嫡出的公主,冒顿单于应该也不会太过坚持,但是不管刘楠与刘婉刘妆的感情如何生疏,他都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远嫁匈奴,在异国他乡无助凄凉地死去。

如果等到咸阳那边有回音,不管刘远如何回复,刘楠觉得那个回复应该都不是自己乐意看见的。

那一夜,他对着摇曳的烛光思索了良久,直到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才传来侍从。

“你去冒顿单于那里,代我传话,就说我想单独与他会见一面。”

——————

等到刘远收到消息,说刘楠那边单方面答应了匈奴提出的赔款献物的条件时,已经是五日后的事情了。

原先的三十万金降低到二十万金,十万匹丝绸,三十万石粮食不变,刘楠用这两个条件,来换取己方不必将公主和亲。

据说冒顿单于并不太乐意。

不管对方乐不乐意,刘远反正是快要气死了,他将刘楠派出去,本是为了他的身份能够让匈奴人认可,也可锻炼他的能力,却万万没想到他回如此大胆,竟然擅自瞒着咸阳这边跟对方谈判。

二十万金,十万匹丝绸,单是这样一个条件,刘远就要吐血了,别说二十万金,现在国库全部的库存加起来也不到十万金,就算去把当年那些诸侯王的家给抄没了,估计能搜刮的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两万金,国家现状之窘迫可想而知,二十万金,这是刘远绝对不可能答应的条件。

刘远跟匈奴谈判,只是为了能争取个几年的时间,好充分筹备战争,否则这二十万金送出去,几年后国家还有没有可战之力且不说,只怕以后的史书上,他必要背上一个奴颜媚骨乞和于匈奴的名声,这是刘远万万不能忍受的!

一怒之下,刘远将安正重新派了出去,又连着下了三道命令,将刘楠召了回来。

至于匈奴那边,刘远让安正提出,希望以五万金,十万匹丝绸,二十万石粮食,公主下嫁的条件,与匈奴签订十年互不犯边的和约,并言道,这八万金已是国家所能拿出来的上限,再多也没有了,如果你们匈奴那边还不接受,那么大乾这边也只好继续奉陪到底,直到两败俱伤为止。

也不知道匈奴那边是如何商量的,三日之后,匈奴人便有了回复:五万金太少,当在打发叫花子吗?起码八万金!也不会有什么十年和约了,至多三年,三年之后,约定是否有效,还要看冒顿单于的心情。

堂堂公主下嫁,却只能换来三年的和平,此话传回咸阳,人人义愤填膺,更不必说刘远在听到蔡松回来汇报时的脸色了。

与匈奴人的答复一道回来的,还有冒顿单于的调笑般的话:似你们太子殿下这般爱护姊妹,宁肯用珍贵的粮食和财物来换,也不肯让她们嫁过来,要是换了在匈奴,此等心慈手软之辈,早就被人杀了,哪里还能当什么太子?我劝你们陛下,还是趁早换个太子为妙,免得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到头还还要被败没了。

刘楠比蔡松早回来了两天,蔡松在作汇报的时候,刘楠便站在旁边听着。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蔡松当然不敢转达,但跟着蔡松一道回来的,还有一位匈奴的使者,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嚣张,时不时瞥向刘楠,不屑之意昭然若揭。

刘远听罢也没有什么反应,面色如常地让人将使者带下去休息,又遣退了蔡松等人,这才对着刘楠冷笑道:“你都听清了?”

刘楠:“孩儿都听清了。”

刘远一拍书案:“那为何还自作主张,惹人笑柄!”

刘楠:“钱财粮食没了,还可以再赚,但人要是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匈奴人意在折辱我们,并非真心想要求娶公主,请阿父三思!”

刘远冷冷道:“如果用一个人就可以换得国家三年太平,百姓三年无恙,我宁可这么做。”

刘楠重重叩首:“可这个人不是别人,是阿父的亲生女儿,我的亲妹妹!”

刘远再一次觉得儿子在政治观点上的幼稚,一个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的人,何以会如此心慈手软?正如匈奴人所说,一个这样的太子,将来能够成为国家的君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生存吗?

他觉得很失望。

“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让阿桢去和亲。”

刘楠道:“阿父误会了,阿婉她们同样是我的妹妹,男儿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亦是死得其所,女子何辜,一旦嫁到匈奴,以匈奴人对中原人的仇视,她们只会被匈奴人奸淫而死!”

刘远面露疲惫之色:“你让我很失望,下去罢。”

刘楠还待再说:“阿父……”

刘远:“下去!”

刘楠:“……谨诺。”

——————

“我没能劝说阿父改变主意,只怕他真要以公主来和亲了。”

太子东宫之内,刘楠对刘桢苦笑着说道。

“我不知道阿父会让谁去和亲,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亲口说,不会让你去。”

刘桢默然良久。

在这件事上,她没有一丁点的发言权。

无论她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

“阿兄,阿父既然不喜欢你说这些话,以后你就不要说了。”

刘楠:“那你让我说什么,如果连这些都不能说,我还是我吗?你知道,我与阿父不同,我做不到像他那样,像他那样……”

这是一场只有兄妹二人的谈话,别无旁人在场,饶是如此,刘楠仍觉得有许多话说不出口。

他被立为太子之后,居所就跟着从宫外迁回了咸阳宫,一进一出都有无数宫人簇拥,与在许王府的自由截然不同,刘楠很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却无可奈何。

宫闱之中,隔墙有耳,说话还是得处处小心才好。

像陈素,郭质,赵廉这些平日里交情还不错的朋友,也不可能再时时出入太子东宫,徒惹非议。

处在刘远的立场上,刘桢没有任何谴责的余地,身为一个皇帝,就需要站在同样的角度上看问题,牺牲一个女儿能够换来哪怕是一个月的和平,估计刘远都会愿意尝试,更何况是三年。

而且匈奴人那边提出要让刘桢去和亲,刘远甚至还直接准备换人。

可能是刘婉,也可能是刘妆,当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刘妆正好也到了宜婚之龄,而且没有婚约在身。

但刘桢根本不敢想象张氏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人心都是自私的,如果可以不去,她当然不愿意去。

那张氏肯定也会想,凭什么就应该让我女儿替代你去呢?

兄妹二人相对无言,默然不语。

但刘楠和刘桢绝对没有想到,就在两天之后的深夜,宫中发生了一桩大事。

美人虞氏悬梁自尽,同时在她的床榻之下,被发现了数具贴着生辰八字的绢制偶像。

这种巫蛊式的诅咒之法在宫中掀起轩然大波,立时便闹到刘远跟前。

半夜从某个侍妾身边醒来的刘远一看到那几片写着生辰八字的绢布,脸色马上就变了。

因为那上面正是他自己的生辰八字!

谁会这么大胆,竟然敢诅咒皇帝?!

虞氏已经死了,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畏罪自杀。

可真的会是她吗?

既然有胆子诅咒皇帝,又为什么会自杀?

总不成是因为被人发现而心虚了罢?

可谁会发现这种事情而不上报?

谜团一个接一个,瞬间将真相层层裹了起来。

张氏闻讯赶来,兴许是听到一些风声,她脸上同样是惊疑不定。

“陛下,发生了何事?我听说虞氏她……”

刘远顾不上和她说话,直接就让人将贴身伺候虞氏的宫婢抓到这里来问话,同时又让内侍带人去将所有宫室的人都控制起来,没有皇命不得四处走动。

虞氏性情内向,不喜生人,伺候她的宫婢从她进宫起就一直跟着她。

她亲眼目睹了虞氏上吊的尸体,也是她第一个上报的,早就被人牢牢看住,此时被押到刘远跟前,早就吓得泪流满面。

刘远满目阴沉,眼神直欲吃人一般地盯着她:“你可知道这些布偶的来历?”

那宫婢瑟瑟发抖,连连摇头,却不说话。

刘远直觉这人定是知道一些什么的,便将闲杂人等挥退,只留下贴身内侍和张氏在场,又问了一遍,末了道:“若你坦白从宽,一五一十招出来,朕可饶你不死!”

宫婢面色苍白,抖了半晌,猛地对着地面叩了好几个响头,直叩得头破血流。

“……陛下,陛下容禀,是公主让虞美人这么做的!”

第85章

刘远冷冷地看着她,眼中酝酿的风暴足以摧毁一个人。

在这种强大的压力之下,连张氏都觉得胆战心惊,更不要说那名置身事中的宫婢。

刘远淡淡道:“你是自觉离死不远,所以胡乱攀咬?”

宫婢叩首:“陛下明鉴!婢子绝无一句虚言,虞美人心系西楚霸王,自霸王死后,虞美人成日心情郁郁,时常弹奏瑟乐以遣愁怀,言语之中,对霸王身死一事耿耿于怀,常恨自己当时未能以身相代,殉情而死,是以内心早就心存死志,婢子数次苦劝未果。”

虞氏的事情,刘远也不是不知道。当年刘远收服彭城,原先跟着项羽的妇孺自然也从中被挑选出一些漂亮的充入宫掖,虞氏和邓氏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刘远刚刚看到她们的时候,还惊艳过好一阵,也曾日日寻她们侍寝。但与邓氏的识时务和曲意逢迎不同,虞氏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格格不入的清冷淡愁,刘远不喜欢这种成天伤春悲秋的女子,偶尔尝尝鲜也就罢了,让他放下身段去哄对方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后来虞氏渐渐就不那么受宠了,也许偶尔想起来,刘远才会去她那里一次。

后宫里女人那么多,刘远也不可能去关心一个女人的心情好坏,虞氏的这些行为,自然也有人报到他跟前来,这个宫婢所言,并不算是凭空捏造,无的放矢。

又听那宫婢续道:“当日陛下亲征闽越,太子监国时,长公主就曾找上虞美人,当时我被遣走了,并无在侧,后来才听虞美人说,长公主要她将这些偶像埋藏于塌下,再将陛下请来,在此榻上,在此榻上……然后伺机得到陛下的头发,就可以……”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巫蛊厌胜之术,无非都是那几步招数,民间百姓大都耳熟能详,听也听得多了,时人迷信鬼神,自然认为这些咒术是极其恶毒而且有效的,如果不是专业性强的工作人员,也就是巫者亲自主持的话,一般施咒者都要遭受很大的反噬,而被诅咒的人,当然也会很惨。

刘远:“既然你与虞氏要好,想必也知道她为何要这么做了?”

宫婢:“婢子听虞美人道,公主觉得陛下对太子多有不满,迟早要废之,所以打算,打算……”

张氏:“打算什么?”

宫婢:“打算先下手为强,好取而代之!”

张氏倒抽了口凉气,面露震惊之色。

刘远半天没有说话。

偌大宫室内一时沉寂得有些窒闷,令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张氏见刘远好像失去了反应,眼看着已经大半个时辰了,不得不轻声提醒:“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可要将阿桢寻来问一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刘远道:“阿周。”

“臣在。”周药是刘远跟前的内侍,平素说话做事都很勤快伶俐,深得刘远倚重。

“你去将长公主请过来,就说我有话要问她。”

“谨诺。”

看着周药远去的背影,张氏想了想,这件事闹得太大了,恐怕不能轻易善了,虽然说这里面从头到尾没有她什么事,但是自己身为皇后,一旦追究起来,还是有失察之罪的,与其等刘远想起来,还不如自己主动请罪。

想及此,张氏便跪下道:“陛下,此事妾亦有过,虞氏往日看着柔顺好相处,还曾几次到妾跟前来献殷勤,却万万没想到是这种人,妾有失察之罪,还请陛下降罪。”

“你确实失察了。”刘远道。

张氏咯噔一声,心想难道他想要迁怒?

但接下来刘远却什么也没有说,连同那名跪在地上的宫婢,后者仿佛已经被人遗忘了一般。

在周药奉皇帝之命前来传唤之前,刘桢就已经被桂香叫醒,并且知道虞氏出事的事情了。

在这座咸阳宫里,她比任何人都多待了三年,这就意味着在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消息来源,即使后来宮务大权交归张氏,对刘桢来说也没有太大的损害。

也正是因为如此,刘桢才能如此快地得到消息。

无缘无故被人扣上一顶巫蛊的帽子,任谁都不可能冷静下来,但相比桂香与阿津的震惊和慌乱,刘桢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自己就越是不能自乱阵脚,否则只会刚好中了敌人的下怀。

对巫蛊这种东西,刘桢向来是敬而远之,从来不信的。但是她不信,不代表别人不信,就算是文学馆里那些饱学之士,也不可能完全摆脱这种上古流传下来对天地鬼神崇拜的影响,刘桢若说自己不信巫蛊之事能害人,别人非但不信,反而只会以为是推搪之词。

所以这不是简简单单在那里辩白一两句就行了的,纵使她觉得刘远不可能因为宫婢的一两句话就定自己的罪,可如果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这个嫌疑就洗脱不了,洗脱不了嫌疑,就更容易处于被动之地,让人有可趁之机。

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死在巫蛊上,真正想用巫蛊来害人的,无辜被牵连躺枪的,上至皇后太子下至宫人奴婢,数不胜数,刘桢不相信这里头就没有比自己聪明的人,因此如果这一次她不好好应对,很难预料会有什么后果。

刘桢任桂香和阿津她们手忙脚乱地为自己穿上衣裳,几乎调动了全身的意志力,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公主,这要怎么办才好,到底是谁想害我们!”阿津急得要命,“会不会是有人嫉妒陛下疼爱你,想要趁机陷害?只要去和陛下说清楚,应该就会没事了罢?”

相比之下,桂香就比她要冷静多了:“公主,可要遣人去和太子殿下说一声?”

刘桢摇摇头:“不可,这种时候去找阿兄最是敏感,容易被人抓把柄。最坏的情况是,阿父不会来找我,这说明他已经在心里给我定下了罪名,不必听我解释,也完全不相信我。”

顿了顿,她又话锋一转:“不过这种情况的出现微乎其微,我猜过不了多久,宣明殿那边就会有人过来找我,仓促之间,我可能也很难马上想出为自己洗脱嫌疑的办法,所以或许会待罪一阵子。”

刘桢见桂香二人都快哭出来的样子,笑着安慰道:“你们作这副样子作甚?难道我还会任人鱼肉不成?”

桂香道:“殿下,你要我们如何做,还请吩咐罢,婢子定然万死不辞!”

阿津也道:“请殿下吩咐!”

刘桢对桂香道:“你现在马上出宫,去找阿质,如果风声不好,可以暂时安顿在他那里,先不必回来,我会寻机会给你传话的,有你在外头居中联络,我也会方便很多。”

桂香郑重应下:“殿下放心,婢子晓得!”

刘桢没有时间说更多了,因为这个时候,周药已经到了。

“公主,陛下有命,请你前去。”对方躬着身体道。

刘桢故作不解:“深更半夜,阿父传我何事?”

周药:“臣不知,未敢妄言。”

刘桢点点头:“我知道了,且待我梳洗一番,以免衣冠不整,失礼君前。”

周药:“请公主赶紧随臣走罢,陛下还在等着呢!”

刘桢:“阿周,你从前可不是这般着急莽撞的,难道阿父生了气,不认我这个女儿了,你也跟着不将我放在眼里不成?”

周药一惊,忙收敛心思,强笑道:“公主多虑了,还请公主慢慢准备,臣等着便是!”

阿津厌恶地瞧了这个欺善怕恶趋炎附势的内宦一眼,快手快脚地将刘桢的头发整理好,方才退开一步,低声道:“殿下,已经好了。”

刘桢揽着镜子看了又看,直看得周药着急起来,这才慢慢道:“那便走罢。”

拖了这么一段时间,想必已经足够桂香出宫了罢。

周药其实很佩服刘桢的胆量。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让皇帝和皇后两个人等这么久,而刘桢非但这么做了,还做得理直气壮,他虽然觉得长公主可能还不知道虞美人上吊的事情与自己有关,但只要脑筋正常的人,就肯定会意识到三更半夜被找过去,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刘桢非但没有露出慌张之色,一路上反倒还有闲情逸致跟周药搭话,询问他家里还有没有亲人,祖上是何方人士。

若换了平日,周药早就受宠若惊了,但是现在他却只有满心的不耐烦,偏偏还不能露出来。

“公主,你就饶了臣罢!”周药侧过头小声道:“等会儿陛下说不定有重要的事情想问你呢!”

“陛下是陛下,你是你,我与你说话,难道辱没了你了?”刘桢慢悠悠地问道,就像她的脚步一样。

“公主乃千金贵体,说这话实在是折煞臣了!”周药简直苦不堪言。

幸好周药的折磨不用持续太久,穿过重重宫阙,二人很快来到宣明殿。

刘远独坐上首,张氏则在下首,中间跪着宫婢,除了刘远身后站着的两名甲士之外,别无旁人。

“拜见阿父,阿母!”刘桢行礼道。

“平身。”刘远道,“坐。”

“谨诺。”刘桢走向其中一席,跪坐下来。

“阿周。”刘远道。

周药收到刘远的示意,拱手对刘桢道:“且由臣向殿下陈述来由。”

刘桢颔首:“讲。”

即使她已经知道大概的来龙去脉,此时却也绝对不能表露出来。

周药虽然有些趋炎附势,但他确实也是很有能力的,而且很懂得什么场合要说什么话,就像此刻,他就没有为了表现自己而长篇大论,徒惹皇帝厌烦,而是三言两语将虞氏上吊,宫婢指证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下,既不会让刘远和张氏觉得不耐烦,又能让刘桢清楚地了解来龙去脉。

周药刚刚说完,刘桢便霍地起身,走到大殿当中,拱手断然道:“阿父从小看着女儿长大,当知女儿绝对不是这种人,巫蛊之术,女儿未敢信也,如何会将它拿来害人,更不必说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还请阿父明鉴!”

刘远看向那名宫婢:“你指证公主,空口无凭,有何证据?”

宫婢泣道:“回禀陛下,我与虞美人虽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因而虞美人虽有不轨执行,我也不忍上报,一直为其相瞒,但现在虞美人既死,我也就无所畏惧了,还请陛下明察,公主何等尊贵,若不是亲眼所见,亲眼所闻,我又如何敢诬告!若是陛下不信,婢子也只有一死以表清白了!”

她话未说完,刘桢已经隐隐料到她想做什么了,当即就厉声断喝:“拦下她!”

但实际上已经晚了。

也许是为了严防今晚的事情外泄,刘远留下的人很少,左右两边更加没有什么内侍或甲士,以致于那宫婢窜起来朝柱子扑过去的时候,竟然没有人来得及拦住她。

对一个真正求死心切的人来说,连刘桢这样反应迅捷的人,也仅仅只能抓住她一片衣角。

哧拉一声,衣角碎裂,沉闷的声响像重重敲在鼓上的锤子一样,鲜血四溅,还有几滴喷洒到刘桢的衣裙上。

那宫婢头一歪,身体顿时像失去骨头一样软下来,没了声息。

刘桢脸色一沉,若说之前她只觉得这件事情仅仅是拙劣的阴谋的话,那么现在她发现这很可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步步算计,只为等着她自己踏进来!

她立马抬头朝刘远看去,果不其然,她的父亲先是一愣,脸色继而变得很难看。

究其原因,除了因为这小小一名宫婢胆敢当面寻死,挑战皇帝的权威之外,还因为宫婢一死,就等于死无对证了。

任何人难免都会想:如果这宫婢只是受了谁的指使前来陷害长公主的话,那么她可能会受不住酷刑而招出主谋,也可能会在言语之间露出蛛丝马迹,却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刚烈决绝,殉主而死!

这两相衬托起来,倒显得她说的话全是真的了!

刘桢自然也料到了这一点,她不等刘远说什么,当即就高声道:“阿父,此乃卑鄙小人诬我!我与虞氏素无往来,所谓勾连,根本无从说起,此其一!我与此女无冤无仇,她却诬告于我,明显意不在我,而在阿兄,其谋甚大,其心可诛,只怕背后还有隐情,请阿父下令彻查此事,以还我与阿兄的清白!”

说罢,她重重叩首,伏在地上,语调哽咽,泣不成声。

别人会做戏,难道她就不会?刘桢此时满腔怒火,原是哭不出来的,她暗中在自己大腿上重重拧了一把,眼泪顿时盈眶而出,加上她深夜而来本就素面朝天,衣裳单薄,看上去确实十分无助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