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远道:“我自然是信你的。”
话虽如此,却没有走过来扶起她,可见宫婢那番话,在他心中还是产生了影响的。
巫蛊厌胜之术,历来为帝王所忌,有些帝王自诩英明,嘴上说着不信,其实心里还是半信半疑的,自不必说现在离先秦上古还不算远,就连历史上两千多年后,信奉科学的康熙帝,同样因为长子胤褆被三子胤福告发用巫蛊厌胜诅咒太子而大发雷霆,所以这一招真是古往今来,百试百灵,对于深刻了解帝王心理的人来说,想要栽赃陷害一个人,最好莫过于将对方彻底打倒在地,永世不能翻身,而巫蛊术就是最好的一招。
事已至此,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之前太过关注前朝的事情,竟然疏于防范后宫,也过于轻忽大意,才会被人有机可趁。
刘桢道:“此女行径极为可疑,请阿父下令调查她在宫外的家人,以及平素与其往来之宫人,定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而且此事只能交由外廷来审理,不可在内廷办,还请阿父明察!为表清白,恳请阿父允我自即日起封宫面壁,以待还我清白之日!”
刘远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总算略略缓和了一些,叹道:“何至于此!”
刘桢当然不可能像那宫婢一样自裁或自伤以表清白的蠢事,她的示弱之策也就是封宫了,至于有没有效果,并不在于眼前。
“虽说清者自清,但人言可畏,女儿如此,也免得旁人说三道四,趁机诋毁于我,有辱阿父英明!”她的态度很坚决。
从理智上来说,刘远不觉得向来深受自己疼爱的女儿会做出这种事,但是并不妨碍他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心里翻来覆去的反复疑虑,宫婢死前的陈述,更是将这种疑虑推到了高处。
宫婢所言,时间与动机俱全,如果单从刘桢本身出发,她确实可能不会干这种事情,但刘桢跟刘楠同样也兄妹情深,为了兄长铤而走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自己死了,那确实不可能再因为看太子不顺眼就废掉他,而刘楠作为太子,也可以顺理成章登上皇位,然后就可以实施他那些狗屁不通的治国理念了……
刘远不想再想下去,但他又控制不住这种念头。
“也罢,既然你坚持,那就依你罢。”刘远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多谢阿父成全。”刘桢拜道。
虞氏自杀,宫婢指证,而长公主自请封宫的消息很快传遍宫廷内外,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这一切虽然看似指向刘桢,但有心人无不看得出来,太子刘楠才是主角。
为公主求情的人不是没有,趁机落井下石的也有之,但大多数人摸不透皇帝的想法,所以依旧在观望。
这个时候,太子上表为长公主辩白,却遭到皇帝的斥责,皇帝让太子将心思多放在与匈奴的谈判上,不要将手伸得太长,干涉自己不应该过问的事情。
与此同时,皇帝又下令廷尉房羽彻查内宫,审理巫蛊案。
这个时候,有御史就谏言,道廷尉房若华与长公主有故,论理当避嫌才是。
“……主自幼随帝起兵,镇守后方,功劳颇大,观朝廷内外,多为公主故交。主纵无谋逆之心,奈何人心多变,难保其中一二小人,臣恳请陛下下令彻查,勿要姑息,以儆效尤,为后来者鉴。”
刘远的视线落在奏疏最后这段话上,停顿良久。
不得不说,这封奏疏给他提了一个醒。
刘远开始认真地思考起刘楠和刘桢现在的实力。
刘楠本身有奋武军,自上次征伐英布之后,奋武军损失过半,后来又都陆陆续续填补了进去,现在总数有六七万左右,位于京畿附近,俨然一股不小的势力。
而北军中尉诸干据说因为许众芳的缘故,与刘楠的关系也不错,更不必说如今军队之中大多刘楠旧日同袍故交,只要太子殿下一出声,只怕就是一呼百应了。
再说朝中,九卿里,廷尉房羽就不必说了,他与刘桢有三年同守咸阳的经历在前,大司农郭殊的长子即将要尚主,同样也与刘桢关系匪浅,御史大夫孟行为人公正耿直,但却与刘桢有师生之谊。
想到这里,刘远才发现,原来在不自不觉之间,刘楠兄妹的势力,已经发展到了让他有种心惊的地步了。
——
作者有话要说:注:最后那段奏疏里的主就是指公主刘桢。意思就是说刘桢可能本身没有不臣之心,但是她现在在朝中势力太大了,陛下你要小心啊,她身边说不定就有这样的人,想要撺掇太子和公主行不臣之事呢。
一个局不可能一下子就写完,一个人也不可能天天都是人生赢家,当然这样的文不是没有,我上篇BG就是无脑金手指小白爽文,但这篇偏严肃,不是除了女主之外都是白痴,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个性和行为,没有智没有勇怎么叫斗智斗勇?
第86章
李称今年四十岁了,在他这个年纪,能够当上廷尉丞,已经算是干练有为的了,原本以李称的资历,往上再晋升一级也不为过,奈何他上面那个人比他更牛,死死挡住了他晋升的道路,这个人就是房羽。
房羽是前秦官吏,李称也是前秦官吏,如果房羽没有那三年留守咸阳的功劳,他现在未必能够位列九卿,这是李称非常不服气的一点,但不服气也无可奈何,现阶段,他还是得老老实实待在副手的位置上。
不过现在,他迎来了一个机会。
皇帝打算越过房羽,直接让他负责审理巫蛊案。
这让李称似乎看到了自己通往九卿之路的一丝曙光。
为了揣摩皇帝陛下的心意,他特意拜访了一个人。
“你知道陛下为何将此事交给你办吗?”对方问道。
双方地位悬殊太大,李称不敢在对方面前放肆,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这才试探地问:“因为陛下不满意房廷尉?”
“不,”那人摇摇头,“因为陛下认为房廷尉是公主的人,让他来办这个案子,很可能会徇私。”
“这……”李称心头咯噔一下,长公主刘桢受宠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他本还想着皇帝如果不想大办,就照着大事化小的路线来走,再取巧不过,但现在看来,事实好像是完全相反的。
幸好自己来问人了,否则岂不是弄巧成拙?李称暗暗庆幸道。
“那我该如何做,请公不吝赐教!”李称郑重行礼。
对方微微一笑:“你觉得陛下想怎么办?”
李称不太确定,先是问道:“秉公处理?”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陛下是想严办?他觉得公主确实就是巫蛊案的主谋?”
这样一来,案子岂不是要闹得很大?李称光是这样想,就知道最后牵扯进来的肯定不止长公主一人,说不定还有太子,届时……
李称心头顿时浮现出一片腥风血雨,脸上也不自觉露出惊惧慎重的神色。
“陛下素来宠爱长公主,这样一来,岂不是,岂不是以谋逆罪来定?”说到最后的谋逆二字,他都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那人道:“陛下如果心中不疑,又何必临时将房若华换成你?他如果想要一个有利于长公主和太子的结果,那还要你作甚?”
李称苦笑:“若是这其中出了一丁点差错,只怕到时候死的就该是我了罢?”
“富贵险中求,你若是怕,那就不要接,告病,高老,多的是法子可以脱身,不沾手这个案子。只是那样一来,就当是我高看了你。”那人悠悠道:“当年我跟随陛下左右,几番出生入死,情况比你不知凶险了几倍,照你这样,那自然什么也不必做了,干等着荣华富贵从天上砸下来便是!”
李称咬咬牙,被他激起了一片火气,直起身体,双手按在膝盖上:“那我应该如何做,还请赐教!”
对方未免觉得这李称既想投机,又怕死,心中嗤笑,面上却温和道:“旁的不必我说,方才已经说得够多了,我就只提醒你一句话。陛下想让你办成什么样,你就办成什么样。”
李称想了许久,心领神会,他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多谢行舟公,我明白了!”他郑重拜谢。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对方取起一杯酒水自饮。
“那当然,那当然!”李称打着哈哈,同样举杯对酌。
——————
这里是咸阳城临近城外的一处酒肆,位于某条闾里之中,殊不起眼,若无识路的人在前头带着,只怕七弯八拐也找不到这里。
也正因为如此,酒肆的生意不算太好,通常一天下来,只有寥寥几位客人。
不过酒肆的东家似乎不以为意,有时候兴致一来,干脆就关门歇息一两天,不好不坏的经营状况一直维持下去,也没见过东家混不下去,落魄街头。
今日这间小酒肆又关上门了,住在周围的人见怪不怪,只会说东家又躲懒了。
而事实上,此刻的小酒肆里头,足足坐了七八个人。
仔细一看,这些人的身份还都不容小觑。
将任何一个熟悉咸阳城人事的人叫到这里来,估计都能很快喊出这些人的名字。
阳关亭侯郭家的长子郭质,上唐乡侯赵家的长子赵廉,鹿城侯许家的长子许绩,徐少府之子徐行,北军中垒丞陈素,太仓令之子范禹,以及御史中丞熊康。
这里头,郭质、赵廉领的是虚职,但他们的父亲位列九卿,他们又是家族长子,所代表的意义更加不同一般,这次他们能够坐在这里,想必也是经过家族默许的。
许绩的老爹是许众芳,许众芳虽然是战败而死,但他死得悲壮,又是殉国,并非败逃,加上还是刘远的结拜兄弟。刘远对许众芳的死十分悲痛,不仅命人将他的尸骨运回来安葬,还厚恤其家人,许绩继承了鹿城侯的爵位,如今正在奋武军中,充任刘楠的副将,是名副其实的将门虎子。许众芳生前亲近刘楠和刘桢兄妹,许绩又是与刘楠刘桢一道长大的,自然而然也站在他们这边。
徐行是徐家的独子,他老爹叫徐容,官居少府,这又是一位九卿了。不过徐家与太子这边素来交往不多,徐行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他信奉儒学,是儒门弟子,又是赵廉的至交好友,忠于太子。儒门支持正统,自然也就觉得刘楠才是最后资格当上未来君王的人,更何况刘楠虽好武而不失仁厚,不惜为了妹妹和亲的事情跟皇帝顶撞,在儒生们看来,这样的人将来必然也会是一个符合儒家理想的仁君。
所以不单是徐行,如今朝中信奉儒家的大臣,倒是有不少都倾向于同情太子,他们大多不认为巫蛊案会和长公主与太子有关。不过跟他们比起来,徐行人如其名,直接就身体力行,毅然而然地成为刘楠的支持者。
熊康会支持太子,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他的老师是孔子后裔,他自然也是儒学的坚定支持者,虽然之前屡屡跟刘桢过不去,可那全是因为他瞧不起女子的缘故,而非故意阻扰刘楠,因为国策之争的事情,刘远不太喜欢熊康,他能不顾嫌疑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很能说明立场了。
今日酒肆聚头,还有一个坚定的太子党没法前来,或者更确切地说,应该是长公主党,廷尉房羽,人人都知道他与刘桢私交莫逆,不过最近因为遭到皇帝的猜忌,又是九卿之一,不宜亲自出面,只能在家避风头。
陈素在这些人里不算显眼,但他的身份很特殊。首先他是太子的至交,上次北军随刘远亲征赵歇,陈素累功迁至中垒令,这个官职不是很高,但在北军里头已经可以算是三把手了,又因为北军中尉诸干与许众芳的关系,他也有偏向太子这一系的意思,只是以他的身份,实在过于敏感,同样不方便亲自出面,所以陈素这次来,隐隐也有代表诸干的意思。
另外还有一个范禹,他爹是太仓令,太子的岳父,他就是太子的大舅子,天然的太子同盟,今日在此,是再合理不过的了。
可以说,在场这些人,基本都已经集中了京城乃至朝中的相当一部分势力,不仅有文官,还有掌握实权的武将,他们是将来活跃在朝堂上的后起之秀,同时现在也隐隐代表了背后的势力,虽然刘桢与刘楠此时未能出现在这里,但并不妨碍今日的酒肆小聚将会成为一场极其重要的会谈。
赵廉环顾众人,当先开口:“如今陛下令李称审理此案,以此架空房廷尉,诸位如何看此事?”
徐行道:“只怕陛下对公主已经心存怀疑了。”
赵廉:“不错,陛下从前对公主信重有加,对太子却只是平平而已,如今贼人明显是看中了这一点,借巫蛊一事陷害公主,从而直指太子有不臣之心,意欲将太子与公主一网打尽,其用心之险恶不言而喻。”
郭质皱眉:“这件事到底会是谁干的?”
赵廉道:“太子一倒,陛下必然要重新选择太子,论出身,论次序,都当是丰王为先。”
言下之意,从利益既得者来看,张氏才是策划这场阴谋的最大嫌疑人。
徐行对这些宫闱秘事不太了解,闻言就吃惊道:“听闻太子与公主虽非皇后虽出,可自幼也是由皇后抚养长大的,恩情不下于生母,太子心地仁厚,纵使皇后不是亲母,想必日后也会善待母亲弟妹,皇后为何要如此做?”
赵廉哼了一声:“能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太子,为何要舍亲求疏?皇后会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的。”
“公主殿下说,也许不是皇后做的。”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望去。
声音来自在场唯一一个女子,她奉刘桢之命,在封宫之前出了宫,如今暂住宫外,一直与宫里保持了联系,刘桢那里虽然封了宫,但还是有办法将消息传递出来的。
以刘桢的意思,她本是让桂香去找郭质,但是郭质觉得自己家里也不安全,毕竟自己老爹是一心向着皇帝的,所以就将桂香安排在一处客栈中,此番出来,也就约上了桂香。
以桂香的身份,自然完全有代表刘桢的资格。
而在座的人都知道,刘楠虽为兄长,但多数时间,他也非常信重刘桢这个妹妹,可以说,刘桢的地位和作用十分关键,否则那个设局的人也不会想到要利用这点,通过刘桢陷害刘楠。
“桂香,公主与你说了什么,又有什么话是要你传达的?”赵廉问。
桂香:“公主说,皇后一开始很可能是不知情的,但此事与她利益相符,她也许会借此推波助澜。”
赵廉:“那么以公主的推测,她认为谁才会是主谋?”
桂香:“这世上多的是想要落井下石的小人,所以公主早就料到会有人要求房廷尉避嫌的,至于主谋,具体还要看这次李称的审理结果。如果李称查出来的结果对我们不利,那就意味着这起阴谋绝不仅仅局限于内宫,对方必然与外廷有所勾结。内宫那边,公主说她会解决,至于外廷,就只能托付给诸位了。”
徐行是个急性子,听了这番话,忍不住就道:“那不如我们联名上疏,以名誉担保公主的清白,以免贼人奸计得逞,最好能让陛下改变主意,重新令房廷尉来审理此案!”
“不可!”
“不可!”
“万万不可!”
他话刚落音,已经有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反对道。
这次说话的是熊康,他在诸人之中,官职最高,说话自然也最有分量:“行之高义,但此事断不可行!一来过早暴露太子的实力,引来有心人的忌惮,二来会让陛下觉得你们在要挟他,以陛下吃软不吃硬的性情,这样一来只会更加猜忌太子和公主,反倒让人有机可趁了!”
徐行急得连声哎哎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如何是好!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赵廉望向范禹:“太子殿下可有什么话交代的吗?”
如果说桂香是刘桢的代表,那范禹自然就是刘楠的代表了,不过他是个老实人,还有点结巴,听大家说了半天,也只是沉默寡言,此时一听赵廉问他,连忙摇摇头:“没,没有,太子知道他现在要避嫌,既不能出现,也什么都做不了,是以将公主的安危托付给诸位,请诸位尽力便,便是!”
赵廉点点头:“我们自然会赴汤蹈火,全力以赴的。”
与熊康和徐行不同,他一开始看好的就不是刘楠,而是刘桢。
如果没有刘桢在,只怕他还未必会站在刘楠这一边,人人都知道刘桢乃刘楠臂膀,是以连巫蛊案的主谋,都想着要先断了刘楠的臂膀,再来对付这位太子殿下,就不费吹灰之力了。
此时,一直没有开口的陈素问桂香:“公主殿下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去做的?”
桂香道:“公主想请你们查清李称此人的底细,包括他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频繁,还有,与李称有来往的官员,是否又与内宫有联系。”
郭质微微蹙眉,对刘桢在宫中安危的担忧溢于言表:“只需要查这些事情便好?”
桂香点点头:“公主让我带话,请各位勿要轻举妄动,此事只有耐心等待时机,对方泄露出来的才会越多,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将局面扳回来,如今李称的审案结果未出,外有匈奴虎视眈眈,值此之际,陛下不会轻易处置的。”
如今情势对己方甚为不利,听了这番话,众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氛围一下子静默下来。
桂香却没法久留:“今日是我与公主约好的互通消息的日子,等会儿我便要至宫门处传递消息,诸位可有什么话是要我带上的?”
陈素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下一刻,郭质却开口了:“请公主与太子务必保重!”
陈素随即闭口不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
赵廉也道:“不错,只有公主与太子无恙,我们才能谋划下一步,将幕后主使揪出来!”
桂香点点头:“还请诸位放心,桂香定将话带到。”
——————
刘桢所说的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几天之后,李称将查办的结果写在奏疏里,一并上呈。
虞氏死了之后,她的宫室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同那几具被用来诅咒人的布偶,也都被李称拿去翻来覆去地查,结果就发现用来制作木偶的那种绢纱叫南锦,产自南阳,是一种比冰纨略加厚一些,手感却更加丝滑的布料,因为盛名在外,去年的时候被钦点为宫廷专用布料之一,不过因为产量少,所以现在宫中也只有皇后和几位公主能用上,这似乎正好就暗合了刘桢与那具布偶之间的关联了。
如果说这个证据还没法证明长公主就是巫蛊案的幕后主使者的话,那么李称所呈上的第二个证据,简直就称得上水落石出了。
就在李称将汉广殿所有宫女内侍都提拿去审问之后的第二日,便立时传出一名叫阿林的宫女招供,说长公主确实与虞氏有所往来,并且那匹用于制作布偶的南锦,就是阿林奉了公主之命,拿去给虞氏的。
至此,若无意外,公主的罪名就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赵廉等人急得不行,但是他们这边的进展比较缓慢,而且将查出来的一些线索设法传给刘桢之后,刘桢也并没有什么回应,让桂香传的话,依然是让他们等。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有人却已经等不及了。
张氏在得知李称查出来的结果的第二日,便去见了刘远。
连日来,刘远的心情很糟糕。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匈奴那边的事情还未解决,宫中又闹出这等丑闻,传将出去,天下人只会说他这个当皇帝的无能,治理无方,所以刘远的脾气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暴躁,一开始他吃着太医开出来的安神定气的药丸,觉得还有些用处,但渐渐地,连药丸也失去了效果,刘远不得不另辟蹊径,到处寻找能够让人睡个好觉的方子。
这时便有丹士献上了丹方,刘远让人试了几次,并没有出现什么不好的后果,而且使用之后确实也能平心静气下来,再也不会因为失眠而脾气暴躁,只是能够维持的时间比较短,刘远又不愿意天天吃上瘾,这样一来,没有吃丹药的晚上依然睡不好觉,隔天醒来脾气也就更加不好一些。
“你的意思,是让我将阿桢送去和亲?”刘远盯住张氏,眼神有些令人发毛。
饶是夫妻几十年,张氏也觉得刘远近几年变得越来越有威慑力,也越来越令人害怕了,单是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就已经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张氏恳切道:“我知道陛下舍不得阿桢,也不相信她会是巫蛊案的主使,我同样也是如此。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若不处置,只怕难堵天下人的嘴巴,不若让阿桢嫁于匈奴单于,一来化解兵祸,二来也可令阿桢将功折过,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平心而论,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以刘远现在对刘桢的疑心,再发展下去,那就只有父女之情荡然无存一个下场了,现在张氏提出的这个办法,朝中也已经有朝臣提出来,但那只是极个别的声音,而且他们的奏疏一呈上来,很快就被刘远压了下去,是以她也并不知道。
可惜张氏却料错了一件事。
刘远没有说话,看了她半天,才慢慢道:“你终于说出这句话了。你知不知道,我原本便不打算将亲生女儿送去和亲的,不管是阿桢,还是阿婉或阿妆。”
张氏心头一惊,张了张口:“陛下……”
“没想到你却如此等不及!”刘远揉了揉额头,他昨夜直到天快亮才睡着,今日的头又是隐隐作痛,精神很是不济,而且朝中内外的大事小事实在是太多了,连身边的人都没法令他省心。
“方才阿桢说你必然会耐不住,来让我把她嫁去和亲时,我本还不信,你虽非阿桢阿楠他们的生母,但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怎么就连一点慈母之心都没有呢!”
“陛下怎么能如此说我,我何曾没有慈母之心了!阿桢去和亲,难道不是一举两得吗!”张氏觉得很冤枉,她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刘远冷笑一声:“我的儿女做错了什么,自有我来处置他们,无须轮到蛮夷外族来插手!你出来罢!”
伴随着他的话音,刘桢自偏殿步了出来。
第87章
张氏看着刘桢走出来,顿时瞠目结舌,一时片刻忘了如何反应,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上当了!难不成刘桢早有预谋,竟是为了将自己牵扯进来?!
她自问对这个继女,多年来也是疼爱有加,尽心尽力了,这次向皇帝提议让她去和亲,心中固然是存了私心的,可也未必不是为了刘桢好,难道以如今的情势发展下去,她还能继续留在咸阳城不成?
“你竟敢诬我!”一时之间,张氏气得直哆嗦,连如何组织措辞也忘了。
刘远与刘桢谁都没有理会她。
刘远对刘桢道:“阿桢,你说你可以为自己辩白,为父相信你,也希望你能拿出为自己洗刷清白的证据。”
刘桢道:“阿父,此事既然牵涉内廷,已经不算我一个人的事情,还请阿父将李称与宫中有名分的女子一并召来,还有上回被李称带走审问的我身边的所有宫人,我希望能当面与她们对质。”
这个要求很合理,刘远点点头:“可。”
有了皇帝的命令,很快,一大群姿色各异的美人便都被集中于此了。
汉广殿的宫人们也被带来了,刘桢发现连同阿津在内,许多人身上都有斑斑伤痕,虽然为了面见皇帝而被匆匆换上干净的衣裳,但也挡不住她们裸露在外的手和脖子上的斑斑伤痕,以及分外憔悴的神情。
为了逼问答案,这些人肯定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刑罚,尤其是阿津与近身伺候刘桢的那几名婢女,身上的伤势也比其他人来得重。也许是看在长公主尚未被皇帝彻底厌弃的份上,李称并不敢下狠手,但这样已经够让人受的了,阿津甚至连路都不大走得动,只能让人搀扶着,眼皮耷拉下来,嘴唇白得连一丝颜色都没有,何尝有平日里一丝一毫的活泼好动。
李称。
刘桢将这个名字嚼碎了记在心里,暗暗握紧了手,压抑着脸上的愤怒。
这些刑罚不仅是加在阿津身上,也是重重地抽在她的身上。
总有一天,她要让对方也尝尝这些滋味!
她从来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阿津在她身边多少年,早就被她视如亲姐妹一般,这次为了引蛇出洞,也是料得李称还不敢将人屈打成招,这才不得不稍加示弱,可是看到阿津的模样,刘桢发现自己这个长公主看上去尊荣无匹,可实际上她的尊荣都建立在父亲身上,一旦失去父亲的信任,就像建在沙上的建筑,瞬间墙倒众人推,连身边的婢女都可以让人踩上一脚。
如果当日刘远对她和刘楠信任有加,根本不给贼人一丝趁虚而入的机会,那么李称还敢这样对待她身边的人吗?
肯定是不敢的。
从前刘桢总觉得老爹的后宫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简单的,首先刘远年长的儿子就只有刘楠一个,其他儿子跟刘楠的年龄差距都比较大。其次张氏虽然有心为自己的儿子谋利,可说到底她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许多事情她总是做一半留一半,没法彻底狠得下心,就像这一次。至于刘远的其他女人,刘桢本以为以老爹的为人,只会将她们当成玩物和消遣一般的存在,就算再喜欢,也不会影响大局。
但是刘桢发现自己错了。
什么时候,后宫已经有人能够将手伸到宫外了?
而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
她毕竟只是公主,而不是后妃,不可能成天盯在那些女人身上,也不能随便动用自己之前在咸阳宫埋下的消息渠道四处打听,那样子就算刘远再疼爱她,也不可能容忍的。
所以如果不是这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可能还没有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有人看到了刘楠不作为和不讨刘远喜欢的弱点,打算从中入手,借巫蛊案来挑动人心,搅浑池水,当那个得利的渔翁。
很明显,这个人成功了。
刘远再怎么疼爱儿女,性情疏阔,他也是一个皇帝,皇帝有自己容忍的底线。理智上来说,刘远可能不太相信刘桢会辜负自己的疼爱,干出巫蛊诅咒的事情,但并不妨碍他在心里怀疑一下。
怀疑一切是人的本性。
单是这一点点怀疑,对某些人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增加怀疑是很容易的,但消除怀疑却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就跟破坏和建设一样,破坏一座宫殿可能只需要一瞬间,而建设它却需要花费许多年的时间。
“阿桢,人都已经到了,你要与她们对质什么?”
刘远的声音将刘桢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站在下首的女子们一共有三四十人,这些还仅仅只是有名分的姬妾,如果要算上那些被皇帝临幸过的,如今只怕也有百来人了。
乍看好像很多,但只要跟前秦的皇帝们一比,刘远立马就成了清心寡欲的好皇帝。
刘桢的目光在那些或容色娇艳,或未老先衰的女子脸上掠过,将她们的表情一一收在眼底,最后停在李称身上。
刘桢问李称道:“虞氏那名撞柱而死的宫婢,未知李廷尉丞可有从她身上找线索?”
李称道:“自然是有的,不过那宫婢家中人早已死绝,无从查起。”
刘桢对他笑了笑:“在封宫之前,我就遣了一个宫女出宫,帮我调查线索,她不负众望,确实也查到了一些事情。”
李称微微变色,没有接刘桢的话,而是反应极快地向刘远道:“陛下,此事只怕不合程序罢?本案已交由臣来审理,公主此举,无异于干涉外廷司法!”
“桂香出宫一事,想必阿父也是知道的?”
“不错。”刘远点点头,李称来找他告状之前,刘桢就已经向刘远报备过了,她想让桂香出宫帮她查点线索,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左右不过是一个宫女,刘远也就准了。
“桂香不负所望,确实查到了一些事情。”刘桢对李称笑了笑,“那宫婢自称与虞姬情同姊妹,是以先前才帮她百般隐瞒。但实际上,她却并不是虞地人,她的父亲是邽县人。邽县属于老秦故地,而那宫婢的父亲,就是被项羽坑杀了的二十万秦卒之一!”
说到这里,刘桢微微冷笑,沉下脸色质问李称:“试想一下,一个跟项羽有杀父之仇的人,怎么可能跟对项羽念念不忘的虞姬姊妹情深?!若虞氏真的与我勾连意欲谋害阿父,那宫婢赶紧上报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替她隐瞒了这么久?!所以,那宫婢说的话本身就已经充满漏洞,殊无可信之处!何以李廷尉丞对此视而不见,却去调查什么不相干的布料!”
李称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先前觉得那些证据已经足以令刘桢没有翻身之地,因为自巫蛊案发以来,公主封宫,太子闭门不出,二人偃旗息鼓,为了避嫌都不敢吱声,朝中大臣们不是没有帮其说话的,可因为兹事体大,大家也不敢随便开口,唯恐被牵连下去,再加上李称得高人指点,自以为揣摩透了皇帝的心思,故而志得意满,却没想到刘桢明着示弱,暗地里却已经调查了这些事情出来。
但刘桢却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了,她继续道:“再说李廷尉丞呈上的所谓南锦,不错,宫中如今看上去只有皇后与公主才能得到,但如果是她们身边近身侍奉的宫婢,难道就不能偷偷藏起一点了吗?还有南锦产自南阳,这样说来,陶夫人出身南阳,岂不是比他人更加有嫌疑才是?”
陶氏被点到了名,却并没有急着出来争辩,仍旧微垂着头,一派恭谨之色,丝毫没有惹人疑窦的异样。
而刘桢也仅仅是提到她,眼睛却仍旧盯着李称。
李称道:“陛下明鉴!臣所呈上的一切证据,俱是明明白白存在的事实,并无诬告公主的想法,连同那个指证公主的阿林,同样也是先前在公主跟前侍奉的宫婢!”
刘桢道:“李廷尉丞既是说到了阿林,那就请将阿林带上来罢。”
刘远:“带人。”
阿林很快被带了上来,她的脚步有点一瘸一拐,看上去也似受了刑,不过仍旧可以行走。
“李廷尉丞既然照章办事,那么可曾搜过阿林的身和她居住的屋子?”
李称:“自然是有的。”
刘桢:“那可搜出什么来?”
李称:“未曾。”
刘桢冷笑:“当真?”
李称怒道:“臣受命于陛下,全凭一腔忠心,纵有一二疏忽之处,但也是尽心尽力,毫无懈怠,公主何须如此辱我!”
这张嘴巴可真能说!
刘桢冷笑一声:“刚才但凡被重新带进来的宫女,因为受过刑的缘故,李廷尉丞必然会让她们换上干净的衣裳,但是阿林的衣服虽然同样干净,她的衣袍右下角却绣着一朵梅花,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众人循着她的话去找,发现刘桢所说的地方,果然绣着一朵梅花,大小绝对不会超过尾指指甲,如果没有人特意指出来的话,也绝对不会有人去细看。
刘桢悠悠道:“我虽然对我宫里那些宫婢的人品未能一一了解,但起码对她们的性格还是略知一二的。阿林爱美,纵是同样规制的宫装,她也要穿出与旁人不一样的款式来,偏偏宫装不能大改,所以她只能在细节上下功夫,也亏得这朵梅花,否则我还没能发现这其中的猫腻。由此可知,李廷尉丞根本就没有搜过阿林的身,说不定连她脚上的伤,也都是装出来的!”
刘远沉声道:“来人,将她的下摆撩起来!”
随着刘桢的层层剖析和刘远的话,阿林脸上终于从忐忑不安变成了浓浓的惊惧,她后退几步,似乎想要逃开,却已经被左右内侍用力按住,曲裾和里头的深衣下摆都被撩起来,露出一双光洁的,毫无伤痕的小腿。
这下谁都能看得出来了,阿林压根就没有受刑,更不必说搜身换衣服了。
也就是说,李称刚刚说的话,都是假的。
刘远怒道:“将这贱婢拖下去上刑,务必要让她吐出实情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阿林已经吓得涕泪横流,大喊起来,“我招!我愿意招!”
“你说,如有一字虚言,就将你千刀万剐!”刘远冷冷道。
“是皇后!是皇后让我这么做的!”阿林呜咽道。
刘桢微微皱起眉头。
张氏目眦欲裂:“你说谎!”
她又猛地看向刘远,用力之大,不由令人怀疑她的脖颈会不小心扭断。
“陛下难道还要听这贱婢说下去吗!来人,还不快点将她拖下去,千刀万剐!”
阿林的胳膊被身后的人抓着,没法弯腰叩首,但她却因为皇后的话,越发惊叫起来:“我没有说谎!陛下饶命!我没有说谎!是皇后让我这么做的!是皇后身边的阿庭!是阿庭来找我,让我做这些事情的!她给了我许多财物,还说事成之后就放我出宫嫁人,为我寻觅一门好亲事!不信的话,我身上还藏着皇后给我的信物!你们可以看,就缝在我的小衣内!”
没等张氏说话,刘远便道:“将她的衣服剥下来,搜身!”
众目睽睽之下,阿林的外裳被剥了下来,两名内侍伸手探入她的里衣四下摸索,很快找到被缝在胸口处的一个内袋,又从里头抽出一片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白色南锦。
而那上面,正印着“皇后配玺”四个鲜红字体。
皇后配玺,文与帝同,象征着皇后的尊贵地位,也是刘远对张氏数十年来为刘家付出的报答,但凡加盖了这个皇后玺印,宫中许多事情便畅通无阻,张氏对这枚印章爱不释手,平日里多是贴身收藏,阿林也正是因为看到这个,才相信这确确实实是皇后让她去办的事情,所以她特意留了一个心眼,将这件信物贴身收藏起来。
张氏已经完全傻了。
“皇后有话可说?”刘远望向张氏。
“那印,那印定是假的!阿庭呢,让阿庭出来!”她喘着粗气,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来。
“唤阿庭过来。”刘远道。
阿庭很快就被带来了,她一脸惊惶茫然,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又似乎已经有所预料而害怕。
刘远命阿林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让人拿出那片印了皇后印的南锦。
人证物证俱在,阿庭无可抵赖,扑通一声跪下来:“陛下饶命!我也是奉了皇后之命行事!此事与我无关啊!”
阿庭和阿芦俱是皇后身边有头有脸的宫女,连带刘远那些不受宠的妃嫔看到她们,都要客气有加,所有人都知道,张氏十分倚重阿庭,若说阿庭奉皇后之命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那十有八九会是真的,如果阿庭当面承认,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确实是皇后指使阿庭这么干的。
刘远冷冷看着张氏:“我从前只当你虽然总想着让阿槿当上太子,可也做不出什么事情来,毕竟阿桢与阿楠都是自小被你抚养长大的,与亲生子女无异,可今日你先是怂恿我送阿桢去和亲,现在又出了这等事,你还有何话为自己辩解?”
张氏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不停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扭头望向刘桢,眼睛里充满怨毒:“是你!是你陷害我!你为何要这么做!我到底有哪里对不住你!即使我向陛下建议送你去和亲,那也是为了你好,你闹出这等事情,难道还想全身而退吗,能当单于的正妻,总好过因为谋逆被砍头罢?!可你竟然全部推在我身上,你这么做,可还有一点良心?!”
刘桢面色淡然,视她的话如同耳旁风,只对刘远道:“阿父,此事不宜当众说。”
刘远点点头,张氏再有错,现在也还是皇后,都还没有被废,显然不适合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数落她的罪行,便让那些嫔妃宫人都退下,阿庭与阿林则被单独关押起来。
至于李称,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的政治生命已经终结在今日了,在张氏被攀扯出来的时候,李称一直都是魂不守舍,直到皇帝宣布将他下狱,择日再行审问。
待得殿中闲杂人等一律清空,只剩下三五侍者甲士之后,刘远对张氏道:“阿云,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吗?”
张氏泪流满面,摇摇头:“不是我,不是我!陛下,不是我做的!”
刘远淡淡道:“你自当了皇后,心便也跟着大了起来,你以为我事事不知吗,有些事情我只是懒得过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权当给你这个皇后面子,可你又何曾顾及我的颜面!你既说自己冤枉,那我问你,我宠爱阿桐,为他起字,你心中不满,去岁阿桐在水边玩耍,不慎落水之前,你曾经从那里路过,虽明知危险,却不出声提醒,只是故作不见,可有此事?”
张氏怔住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刘远道:“还有,我封了刘楠当太子之后,你心中不满,便让邓氏在我面前说刘楠的坏话,撺掇我废太子,可有此事?”
张氏泣不成声:“……”
刘远冷声道:“我容忍了你一次又一次,结果你却变本加厉,把主意打到刘桢头上,想着先除了刘桢,刘楠不足为虑,我就不得不立刘槿为太子了,是也不是?”
张氏拼命摇头:“不是,不是……”
刘桢似乎想要说什么,顿了顿,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刘远看着发妻,眼底满是失望:“你的德行已经不足以母仪天下了,但我们夫妻一场,我不忍心主动废你,你自己上表自请废黜罢!”
张氏的身体仿佛失去支撑,一下子软倒在地,眼神空茫,无法言语。
第88章
阿津的伤势很严重。
她的腿上有被鞭打过的伤痕,虽然已经经过简单的处理了,但是依然有血丝渗出来,关节处肿得老高,看得帮她处理伤口的桂香直掉眼泪。
刘桢就坐在阿津的床榻边上,亲手为桂香递药,她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别人打在阿津身上的这些伤,实际上也是抽在她的脸上,更不必说她与桂香和阿津这两人之间的情谊之深,已经超越了一般的主仆。
阿津疼得直抽气,却仍强笑着安危刘桢:“公主,我没事的,太医不也说了吗,这些伤只需十天半个月便能痊愈的!”
“这笔账,我会帮你讨回来的。”刘桢轻声道,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先好好歇息,其它事情都不必管了。”
桂香迟疑道:“公主,皇后已经伏法了,这……”
刘桢道:“不是皇后。”
阿津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是皇后,又会是谁?”
回来之后,桂香已经将当时刘桢一一反驳李称的指证,并且一步步引出主使者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阿津也对“皇后就是主谋”的这个说法深信不疑,眼见皇后被皇帝下令幽禁,心中实在觉得大快人心。虽然以她的身份,很难去向皇后讨什么公道,但只要一想到这段时间公主被冤枉,她自己的灾难,全都来源于皇后,她就对皇后感到深恶痛绝。
刘桢道:“你们不妨仔细想想,且不说皇后有没有能力设下这么一个环环相扣的圈套,若她真有这个能力,反而没有必要向阿父建议让我去和亲,因为这样一来,就显得她太过心急了,很容易令人有所联想。她极有可能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个阴谋的存在,但后来她发现这件事同样能为她带来好处,所以才主动站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我本想借着这件事揪出幕后的人,却没想到对方实在是太狡猾了,从阿林身上又攀出阿庭,再由阿庭亲口承认是皇后所为,可信度自然比从阿林口中说要高得多了,还有阿林身上藏着的那片印有皇后玺印的南锦,最终使得皇后百口莫辩,彻底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这其中,连同我可能会有的反应和反击也都算计在内,实在是高明之极!”
桂香听得心惊胆战,连忙问:“那么主谋者究竟是谁?会是陶夫人吗?”
刘桢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就算是她,这肯定也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做出来的。能够说动李称得罪太子与我,冒着危险制造冤案和假证的人,一定是朝中的某个人。最棘手的是,我们现在并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我心中虽有几个人选,却一时无法肯定,只能寄望赵廉他们那边能从李称身上顺藤摸瓜,将那个人查出来,否则敌暗我明,以后防不胜防。”
桂香道:“陶氏那边,难道就如此轻易放过了吗,她让皇后背了黑锅,自己却还逍遥自在,只怕如今陛下还将她当成无辜的好人呢!”
刘桢道:“你让人继续盯着那个叫阿庭的宫婢,也许可以从她身上发现一些线索,此人极为关键,如果对方担心阿庭将他们牵出来,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
桂香道:“公主的意思是,尽量阻止对方杀阿庭吗?”
刘桢摇摇头:“不,这样会打草惊蛇,但我要知道,从现在开始,谁负责给阿庭送饭,谁又和她接触过。”
桂香点点头:“婢子明白了。”
刘桢想了想:“还有,盯住韩傅姆。”
在这个宫中,能被称为傅姆的只有一个。桂香心中一惊:“难道公主怀疑她……?”
刘桢:“万事总要谨慎一些才好,我之前便是因为不谨慎,才会差点中计,若是没能及时洗清嫌疑,现在就要落得跟皇后一样的下场了。”
刘桢又与她们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去,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可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待屋内剩下桂香和阿津两人,阿津有感而发,就有些同情地道:“如此说来,皇后本是无辜的,现在却被那等奸人连累至此,实在可怜!”
桂香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你只道她可怜,可若陛下相信了她的话,让公主去和亲,你道现在谁更可怜?陷害皇后的人固然可恶,难道皇后本身就真的无辜了吗!”
阿津想想也是,便吐吐舌头:“我想岔了。”
桂香语重心长:“你莫看公主风光,她在这宫里头,能够依仗的也就陛下一人。如今公主虽然摆脱嫌疑,可日久天长,陛下心里头未必就没有起疑,那设计陷害公主与太子的人高明就高明在这里。公主既要扶持太子,又要与宫中这些人周旋,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尽量不给公主添麻烦了,你这种话可不能被公主听到,不然她定是要伤心的。”
阿津羞愧道:“你教训得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以后再不说这些话了。”
李称制造冤案,诬告公主,罪证确凿,自他被刘远下令捉拿起来的那一天起,熊康等人的弹劾奏疏便源源不断地送向刘远那里,其中又以熊康的措辞最狠,这家伙不愧是专业耍嘴皮子的,一封奏疏就将李称的罪状洋洋洒洒列了出来,包括欺君罔上,扰乱朝纲,蛊惑天子,借诬告他人来成就自己的美名等等,又说此人身为廷尉,掌国家法治,不仅不思忠君报国,反倒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都想着瞒天过海,私底下还不知道制造了多少冤假错案,有多少人被坑在他手里,这种人不仅死不足惜,而且最好还好还要千刀万剐,以谢天下才行。
在这封奏疏里,熊康一字不提刘桢和刘楠,字字句句都往刘远身上引,他深知为人君者最忌被人欺瞒,因此写出来的奏表,也是最具有攻击力和杀伤性的。
除了熊康之外,像孟行这样德高望重的御史大夫,同样也上了奏表,要求严惩李称。与熊康这种已经暗中站队,具有倾向性的人不同,孟行之所以厌恶李称,是觉得他没有秉公执法,辜负了廷尉之名,将国家法度当成自家的工具,连公主和太子都敢诬陷,可见胆子已经大到了何种程度。
在这种情况下,刘远将闲置在一旁的廷尉房羽重新起用,命他负责主审李称一案。
太子一系的人分工非常明确,赵廉和郭质等人负责奔走调查线索,熊康是御史,弹劾人的事情是他的老本行,而房羽的目标也很清晰,他现在要做的,并不是杀了李称,而是从他口中挖出勾结内廷的人,因为所有人,包括刘桢和赵廉在内,他们都认为,单凭李称,是绝对没有可能策划这一系列的阴谋的。
如果说皇后只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内宫主谋另有其人的话,那么能够与内宫勾结在一起的那个人,肯定不会是李称这个连九卿都不是的廷尉丞。
内宫和外廷如同两个世界,虽然彼此有所联系,却又互相独立,赵廉和房羽他们是外臣,不方便插手宫闱,他们要做的,是将隐藏在李称背后的那只黑手揪出来。
但这一切进行得不太顺利。
对于审案,李称自己也是专业人士,当然知道如何应付房羽的审讯,他一口咬定自己之所以制造假证,只是因为一时糊涂,以为皇帝对太子和公主有所不满,猜错了上意,虽然因此酿成大错,可一片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这桩案子从虞氏的死开始,一路峰回路转,跌宕起伏,直到现在牵扯朝中大臣,皇帝对此十分重视,下令每一回从李称嘴里审出来的证词都要呈交给御前。
李称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
但这样的证词,骗骗外行人也许可以,却绝对没办法令房羽相信。
“将他放下来。”房羽道。
刑室之内,小吏们七手八脚地将李称从柱子上解绑,这两天,这位前廷尉没少吃苦头,单衣上血迹斑斑,发髻散乱,形容狼狈,完全不复之前取房羽而代之时的意气风发了。
碍于皇帝对这件案子的关注程度,房羽虽然不能用上什么残酷的刑讯手段,但是像抽几鞭子这样的刑罚还是可以用的。
“李称,你应该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不管你招不招,单是污蔑公主与太子这条重罪,你就逃不过一死。”房羽看着被书吏记录下来的证词,心中微微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一派和蔼。“但如果你肯说实话,公主未必不能在陛下面前美言,替你捡回一条小命。”
李称道:“房廷尉,你就不必诳我了,出了这种事情,公主与太子恨我入骨,怎么还会替我求情,只怕等我一说出来,没了利用价值,公主立时便要陛下处死我了!”
房羽面不改色:“公主一诺千金,自然不会言而无信,其实你就算不说,我心里也有数,此人定然官居高位,说不定就在三公九卿之中,是也不是?”
李称:“你若有能耐,自己去查便是了,又何必试探于我?”
房羽:“你不怕死,那好,我不妨换个说法。如果你一死,你的家眷立时也要被流放千里,流放途中,那可就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事了,难道你愿意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李家绝后,你下了黄泉,也没法向列祖列宗交代罢?若你肯招出让你陷害公主的人,旁的我不敢保证,起码你的家人,我还是能替你光照一二的,纵是令他们免去流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称神色微动,沉默不语。
房羽见状,也不再逼问,以免起了反效果:“你不妨好好想一想,明日我会再来。”
他说罢,交代左右小吏看好人犯,便起身离开了。
房羽走后,李称盘腿坐在囚室之内,久久不动。
因上头有命,狱吏们给他的鞭伤上了药,但伤口仍然疼得很,李称不得不靠着墙作为支撑,脸上难忍痛苦之色,嘴里发出痛楚的呻吟。
但当他看到门口出现的人时,眼睛不由一亮,连带呻吟之声也小了许多。
“是行舟公让你来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李称蓦地坐直了身体,若不是身上还有伤,估计就要激动得跑上前抓住来人的衣襟了。
“行舟公让你来救我了吗?我就知道行舟公定是有办法的!”
来人答非所问:“李廷尉丞可真有能耐,事情一上手便出了纰漏,若不是我借着巡查此地神位的名义,只怕还进不来。”
李称根本就没空听他讲些不相干的,迫不及待便问:“行舟公有什么法子救我,请快快道来罢,房若华如今以我的家眷相挟,只怕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撑不住了!”
对方道:“若是撑不住,又如何?”
李称脸色一变:“自然是全盘托出,到时候只怕行舟公也要暴露了,不知道陛下若是知道行舟公也参与了此事,会作何反应?”
来人道:“你不妨试试,看陛下会不会相信,行舟公既然不怕你将他招出来,自然也就有脱身之计。退一步说,你现在坐实了罪名,至多也就是揣摩上意,污蔑公主,大不了自己死了,家人处以流刑,有行舟公在,必会保你全家大小平安,可你若是全部招出来,到时候可就是谋逆大罪了,别说你自己,连李家都要诛九族,不单公主不放过你,只怕陛下第一个就要拿你开刀,你可想好了?”
李称渐渐面若死灰:“行舟公也是这个意思?”
对方道:“不错。”
此话一出,李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若不是他鼻孔还喘着粗气,胸膛不住起伏,简直就像一个死人。
他死死盯住来人,半晌,才露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话语从牙缝里迸出来:“行舟公误我!”
对方冷笑:“你只会怪别人,若不是你贪恋那个宫婢的美色,故意放过她,没有让她受刑,连身衣裳都不换,又如何会让长公主看出破绽?如果你一开始就依照行舟公的吩咐来做,一步不错,只怕此刻就是轮到刘桢坐在这里了,何必还累得行舟公不得不抛出皇后以作自保!如今行舟公让我来见你,就已经是对你格外优容了!”
李称不说话了。
最后,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该如何做,你自己好好掂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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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桢最近养成了一个好习惯。
以前她总喜欢睡懒觉,不需要起早的时候,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封宫这段时间,反倒把她的坏习惯扭转过来,每天五六点的时候就起来,先在殿外空地舒展一下筋骨,快走散步,又或踢踢毽子,然后再吃朝食,之后一般是看书习字,用过昼食之后睡个午觉,起来自由活动,大多数时候是拉着汉广殿里的宫婢们一道玩耍,从前每日必要出门,要么去探望太子夫妇,要么到宫外去,现在闲下来,运动的时间多了,身体仿佛也轻快许多,现在虽然嫌疑解除,她也不必再封宫以示清白,不过好习惯依旧保留了下来今日的朝食是鸭油烧饼和鸭血粉丝汤,这些都是刘桢根据原先的记忆命人改制出来的,随着她来到这个时代的时间增加,她对原来那个世界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现在做出来的东西,也许仅仅只是形似神不似,改出来的很多东西都已经烙上了这个时代特有的印记,包括食物。
不过还没等她在鸭油烧饼上咬下第二口,桂香就进来禀告了第一个坏消息。
阿庭死了。
阿庭先前被关在牢里等候发落,在房羽没有把案件审出个子丑寅卯之前,刘远不会处死她,但阿庭还是死了,昨夜半夜里,死得悄无声息,心口处插着一块尖利的瓷片,经过廷尉那边的鉴定,初步判断应该是自裁。
阿庭进牢里之前会经过搜身,身上当然不会有利器,这块瓷片,应该是她打碎了吃饭的碗之后得到的。
乾朝建立之后,律法方面大多沿袭了秦朝,像阿庭这种罪名,判个凌迟或腰斩也不为过,与其那样痛苦地死去,阿庭选择自裁,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倒霉了那些看守她的狱吏们,因为看管不力,让人犯还未定罪就寻死,刘远盛怒之下,一干人等通通被判以流刑。
刘桢对这个消息之后并不意外,早在张氏被牵出来之后,她就和桂香她们说过,阿庭是必死的。
现在看来,对方果然不可能让阿庭活下来。
但是接下来,桂香说的第二个坏消息,就出乎刘桢的意料了。
因为李称也死了。
他同样也是死在昨夜,时辰跟阿庭不太一样,死法也不太一样,却同样都是自裁。
不过李称死的时候,还留下了一封血书。
血书是写在墙上了,大意是自己悔不当初,不该鬼迷心窍,为了拥立新君之功,帮张皇后陷害公主,为的是进一步牵出太子,从而令陛下废黜太子,如今恳请陛下看在自己已经伏法,且一切从实招来的份上,饶过自己全家的性命,罪臣感激不尽云云。
刘桢听罢,久久不语。
直到桂香不安地问:“公主,此事会如何收场?陛下还会不会疑心公主?”
刘桢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好毒的计策!如此一来,只怕以阿父的性格,断不会再容下阿母了。”
人证已死,李称甚至还留下关键的血书,直指张氏,不管如何,张氏这次都无法善了了,最好的结果是被废除皇后位,贬为庶人,最坏的,当然就是关乎性命了。
第89章
刘妆抄着手立在宣明殿外,手心全是汗水,难以平复自己心情的紧张。
在她懂事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开始辗转各地,投入反秦大业,等到父亲当上皇帝,父女俩之间的距离仿佛就更加遥远了,刘妆怯于和父亲打交道,也不希望得到父亲太多的关注,如果她不是皇后所出的公主,也许终其一生只会在宫闱里默默无闻,而这也正符合刘妆的性格,她既不像长姊那样自小聪颖懂事受到父亲的喜爱,又不像二姊那样可以以张扬的性格来博得父亲的关注,她就是她,在外人眼里,这位平舆公主性格柔顺,但也仅仅是如此,再多的就没了。
“公主,陛下请你进去。”内侍走了出来,躬身对刘妆道。
刘妆捏紧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深吸了口气,踩入这座宫室。
对于这个平日里存在感很弱的女儿会突然来找自己,刘远并不意外。
在此之前,刘槿和刘婉已经来过好几回了,理所当然无功而返,刘槿的战斗力太弱,完全敌不过刘远的几句训斥,刘婉倒是豁得出去,哭闹撒泼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可惜末了还是被刘远镇压下去。
刘远已经不打算再纵容张氏了。几十年夫妻,即使张氏确实付出不少,但刘远自认自己也从未亏待过她,给了她天下女人所能得到的最高的身份和相应的尊荣,但张氏还不满足,她甚至希望让自己的儿子取代刘楠,这样自己将来才能当上货真价实的太后。
不错,刘远自认对刘楠确实有所不满,立他为太子也并非对他处处满意,但自己家的儿女再不好,他自己可以处置,可以选择将太子之位赐给谁,却容不得旁人觊觎索取,张氏三番四次触犯了他的忌讳,刘远一忍再忍,到了如今,已经忍无可忍。出了这桩巫蛊案,刘远只将张氏幽禁起来,希望她能自请上表退皇后位,而非把张氏捉起来砍头,甚至牵连她的儿女或张氏族人,他自问已经是非常优容了。
“你若是来向你阿母求情,那就大可免了,朕不想听。”刘远冷冷道。
刘妆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叩首道:“阿父误会了,女儿此番前来,为的是自请去匈奴和亲的。”
刘远一愣,随即沉下脸色:“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此非儿戏事!”
刘妆道:“如今匈奴势大,咄咄逼人,女儿也略有耳闻,国朝百废待兴,无力再行兵事,阿父日日忧心,为人子女,理当为阿父分忧,恳请阿父成全,我愿以我身,赎阿母之罪!”
刘远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起身从书案后面绕出来,亲自扶起刘妆。
“阿妆,我说过,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和亲的,你不必担心,匈奴之事,我自有办法。”
刘妆仰起头,郑重道:“阿父,我虽不似阿姊那般聪明,可对匈奴,也并非一无所知。匈奴人南下掠我城镇财物,杀我中原百姓,连许家三叔,也丧于匈奴人之手,我们与匈奴人,可说是与血海深仇。可如今匈奴提出如此屈辱的条件,阿父却没有一口拒绝,也迟迟不发兵,可见眼下朝廷已经捉襟见肘,无力兴兵,如果阿父随便将一个女子赐过去,只怕匈奴人就更有借口再起兵火了。”
换了平日,刘妆是绝对不可能表现得如此镇定的,但今日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能在刘远面前一气呵成说出这么大段话。
“我知道,阿父现在忍辱负重,一定是为了日后能够向匈奴人复仇,讨回我们失去的土地和百姓,所以我愿意出嫁匈奴,为阿父赢得更多的时间,好积攒实力,报仇雪恨!”刘妆咬了咬唇,“阿母犯下了这么大的过错,我也希望,希望阿父能够看在阿槿的份上,饶了阿母一回!”
“你不必再说了!”刘远摆摆手,带了些许愠意:“虽然朝廷现在一时半会拿匈奴人没办法,可难道我已经不中用到需要卖自己的女儿的地步了吗,那样我岂不是连那暴君胡亥都不如!”
“阿父!”刘妆高声道,额头重重叩在地面。“这一切非是阿父所逼,皆是女儿自愿!请阿父成全!”
“够了,你出去罢!”刘远不想再听。
他虽然向来忽略刘妆,对她的重视程度也不如对其他几个女儿,但却并不代表刘远可以无动于衷,毫不心疼地将这个女儿送去匈奴。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刘妆的心意是如此坚定,她在退下之后,并没有回自己的宫室,而是直接就跪在了宣明殿外头,大有刘远如果不答应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这种要挟帝王的行径本是不可饶恕的,但刘妆却不是为了自己,刘远既头疼又无可奈何,只好让近侍去劝,近侍无功而返,就又让甲士强行将刘妆送回去。
刘妆的身体素质比较弱,每日至多跪上一个时辰就已经是上限,再多就要倒下了,她知道自己的最终目的是让刘远答应自己的请求,而不是让自己病倒,所以被送回来之后,她也并没有勉强,只是打算明日再去。
“公主……”宫婢匆匆行来,还未来得及禀报,声音就被后面气势汹汹进来的人打断了。
“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竟然去向阿父说你要去和亲!”刘婉气冲冲地跑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担忧的刘槿。
该来的终究会来。刘妆暗叹了口气,扬起笑脸面对姐姐:“阿姊,阿槿,你们来了。”
“少跟我装傻!”刘婉一挥手,怒道:“你在擅作主张之前,难道就不先和我商量一下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万一阿父当真了怎么办?你知道匈奴人是什么人吗,他们生饮人血,生吃人肉,你堂堂一个公主,主动要去嫁给这样的人?!”
刘妆无奈地看着她:“阿姊,匈奴人不像你说的那样,他们的牲畜很多,是以畜肉为食的。”
刘婉瞪大眼:“你是什么意思?你还真想嫁过去?我不准!我拜托你懂点事,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阿母想一想!阿母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你觉得她会是什么反应?现在阿母已经够艰难了,你别再惹事让她伤心了!”
刘妆没说话,反倒是刘槿觉得刘婉的话太难听了,不由扯扯她的衣袖。
“作甚!”刘婉不耐烦地看他。
刘槿道:“二姊,我们也该听听三姊的想法。”
刘妆朝他感激一笑,又对刘婉道:“阿姊,先坐下来好不好?”
刘婉瞪了她半晌,终是坐了下来。
待二人落座,刘妆这才道:“我正是为了阿母,才如此做的。”
见刘婉又想说话,刘妆作了个手势,让她稍安勿躁,然后继续道:“如今与匈奴的局势,我不说,你们应当也能明白,现在的大乾,根本无力与匈奴为战,到时候匈奴的要求得不到满足,必然会兴兵南下,到时候战乱再起,且不说百姓能不能承受得住,单是我们这些皇帝的儿女,难道就能逃得过去,你们看看秦朝,秦始皇统一天下才多少年,不也顷刻间灰飞烟灭?而且我这一去,不说能止兵戈,好歹也能为朝廷拖延些时间,而且阿父念在我主动请降,想必也会善待阿母。阿姊,阿槿,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刘槿觉得很羞愧,营救母亲本应该由他这个儿子来想办法,可现在他却束手无策,反倒需要姐姐牺牲自己,为母亲求得生机。
刘婉忿忿不平:“凭什么是你!那冒顿单于要的不是长公主吗,怎么都应该轮到刘桢去啊!而且若不是她,母亲何至于沦落到今日的境地!”
刘妆没想到事到如今,她这位姐姐还看不清形势。
“这件事我已经问过大姊了,她说母亲的事情与她无关。”
刘婉激动起来:“她说你就信吗!你怎么就这么傻,要是与她无关,她为何不出来替阿母辩解几句呢?阿母可是把她从小抚养长大的人啊!”
刘妆叹道:“阿姊,你忘了吗,先前阿母可还主动去找阿父,想让大姊去和亲的,其实我觉得,大姊没有落井下石就已经不错了。扪心自问,大姊对我们也很好啊,当年在颍川时,那董翳围了我们家,还是大姊让我们先逃,自己主动站出来对付他的。这些事情我都还记得,平日里有什么好事,大姊也从来没有落下我们,反倒是近两年,我们都渐渐与她疏远了。这件巫蛊案,我想应该是与大姊无关的,她不至于为了陷害阿母,先将自己拖下水罢?”
刘槿一脸愁容:“那也不能让三姊你去和亲啊,这都怪我,若不是我无用,事情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刘婉怒道:“我这就去求阿父,要和亲也由我去!”
刘妆道:“二姊,你就不要胡闹了,你的性子不适合和亲,去了匈奴,只怕不出三天你就要手刃单于了,到时候反倒坏事。你们都不必再说了,我早就下定了决心,这次我是一定要去的,我走了之后,还请你们好好照顾阿母,不要让她知道,”刘妆顿了顿,咬住下唇,压抑住到嘴的抽泣,“不要让她知道我去匈奴的事情,就说我得急病死了罢,这样她就不会伤心太久了!”
刘婉再也忍不住,扑上前,抱住刘妆,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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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张氏过得浑浑噩噩,完全不知白天与黑夜的流逝。
整个周南殿已经被皇帝下令封锁起来了,连一只蝇虫都飞不进来,原先那些伺候张氏的宫女统统被撤换上另外一批人,张氏就躲在自己平日起居的寝殿里,躺在榻上,望着头顶垂下华丽流苏的帷帐,表情一片空白。
平日华丽的皇后宫殿,此时却如同坟墓一般,静得几乎没有一丝声音,张氏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最开始被关进来的时候,她满心不甘,大喊大叫,想要毁坏一切能够看见的东西,雕刻精美的青铜器和漆器被她扫落在地,帷帐被扯下来,食案被掀翻,整个宫殿一片狼藉。
然而这一团混乱随即就被宫婢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凌乱的宫殿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而且张氏很快发现,她的每一次破坏,都是无济于事的,些宫婢完全无视她的叫嚷和阻止,她们就像完全看不见张氏似的,兀自沉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张氏从来没有像现在觉得这么无助,她恨刘桢的恶毒,恨刘远的狠心,恨阿庭的背叛,恨一切人和事,她想要见原来在自己身边侍奉的宫婢,想要见韩氏,但却没有人理会她,她只能在这座宫殿里日复一日。
在最初的剧烈反应之后,张氏渐渐地意识到,她的发泄完全是没有用的,根本不会有人理睬她,刘槿和刘婉他们进来看过她两次,张氏抱着儿女们大哭,让他们在皇帝面前求情,把自己放出去,但他们却做不到,所以张氏依然只能留在这里。
此刻,张氏躺在榻上,与平静的面容不符的,是剧烈挣扎的内心。
脑海里纷纷乱乱地浮现出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
一开始是虞氏自缢,搜出巫蛊,然后她的宫女说刘桢与虞氏勾结在一起,然后是李称那边的证词,再之后刘桢反转局面,罪魁祸首变成了她自己。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张氏想得脑壳都疼了,她辗转反侧,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见耳边悉悉索索,仿佛有人在说话。
“……你听说了没有,平舆公主可真是可怜!”
“谁说不是,母亲被废,她竟然要去和亲了!”
“听说是平舆公主自己要求去的,陛下先前一直不答应,前两日才松口的。”
“若是公主嫁过去了,那匈奴人就不会再来打我们了罢?”
“应该罢,可那匈奴人不是说想要长公主吗,现在却是三公主……”
“嘘……”
张氏蓦地睁开眼,她忍下晕眩从榻上爬了起来,撞撞跌跌扑向声音来源——在帷帐之后的两名宫女。
那二人正在低声说话,冷不防被突然冒出来的张氏吓了一大跳,顿时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你们……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张氏喘着气,恶狠狠地盯着她们,眼神如欲噬人一般。
——————
汉广殿内,清音袅袅而上,如玉珠落入玉盘,迎着外头的夕阳远山,登时令闻者心旷神怡,大有抛却一切俗务,只愿隐居山水之感。
一曲既罢,刘桢不吝献上自己的掌声。
“阿让的琴艺如今越发长进了,与我比起来,简直堪称天籁!”
被她称赞的女子抿唇一笑:“我可不能与公主相比,公主是要做大事的人,心思自然不在弹琴上,我也仅有琴道还算拿得出手,不至于贻笑大方了。”
“你就别再夸我了,虽然我脸皮比你厚了一点,可也不禁你这么夸啊!”
在她面前,刘桢倒不必再端着公主的架子,这位赵家长女蕙质兰心,当日还是太子妃的候选人之一,后来因为赵廉的缘故,刘桢与其结识,赵让便时常入宫来,一者是陪伴刘桢,二者也是充当公主与兄长之间的联络人,毕竟有她在中间传话,总比赵廉到宫外找人递话要来得安全可靠许多。
赵让笑道:“公主发明炒菜,简便易作又省力气,早已传遍天下,听说就连匈奴人那边,也开始用炒锅来烹煮食物呢,如今公主又提议陛下命人收集民间药方,将《神农本草经》集结成书,传于后世,为医者鉴,这些都是造福天下的大事,京城内外早已传遍,难道我说错了吗?”
刘桢道:“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忙忙碌碌的还是他人,你既说到药经,我正有一样好东西请你尝尝!”
赵让被她神神秘秘的样子挑起好奇心,见刘桢让桂香递来一碗颜色略深的水,赵让低头闻了闻味道,倒还清爽,也不烫手,便凑近嘴唇,喝了一口。
“!!!”下一刻,她的表情有点扭曲,却不好吐出来,只能强迫自己咽下去。
“很苦吗?”刘桢明知故问,笑眯眯地看笑话。
二人熟稔,私底下其实也没那么多顾忌,赵让小小地白了她一眼,对公主殿下的恶趣味表示不敢苟同。
“其实还好,只是我刚才没有防备,现在倒是觉得舌底生甘了,这是何物?”
“这叫荼草,是一种苦菜,各地也有不同的称呼和发音,但我更喜欢称之为茶。”刘桢道。
“茶?”赵让对这个读音表示疑惑。
“茶。”刘桢用手指在案上写出这个字。
赵让:“此物有何用?”
刘桢:“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解之。”
赵让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解百毒之物?”
刘桢摇摇头:“说百毒就过了,但此物能明目,能清心,入口虽苦,回味即甘,你不觉得它迥异于时下饮品,却别有一番风味吗?”
赵让闻弦琴而知雅意:“公主可是想以此物推行天下?只怕它的味道终究生涩了一些,难如蜜浆酒水一般被世人接受。”
刘桢笑道:“酒是豪侠所爱,茶才是名士之饮。不须我推行,再过数十年,此物就将风靡天下,待到将来国力富强,驱逐匈奴,将通往西域之路打通,我中原文明定可远播塞外,届时这荼草也将成为华夏族的象征,不仅扬我华夏国军美名,还可为大乾带来数之不尽的金钱进益呢!”
赵让不好接话,只是心底难免觉得刘桢有点异想天开,要知道现在匈奴人还在边上虎视眈眈,大乾的疆土若是继续被侵吞下去,其结局也可想而知了,什么国力富强,通西域,荼草传天下,那都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刘桢这一番有感而发的话,却将在若干年后成为现实,而且比刘桢自己所预料的,整整提早了不少年。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二人叙完闲情,赵让就将话题转入正事:“我家大兄托我问公主,大好机会,公主何以拒绝?”
这句话没头没脑,乍听莫名其妙,但刘桢却一下子就听懂了。
似乎是为了补偿女儿在巫蛊案中受到的伤害,前两天刘远主动透露出让刘桢参政的意思。
公主参政,听上去好像不可思议,但是开国以来,刘桢虽未直接参与政事,但从国策之争到监造甘泉宫,无不出现她的影子,对于皇帝的这个提议,虽也有反对之声,可大部分人都并不感到意外。
背后影响朝政跟直接参政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如果这件事能够实现,那对于太子一系来说必然助益不小。
可还没赵廉等人高兴完,刘桢就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拒绝的理由是:自己毕竟是个女子,虽然有点小聪明,可是与朝中大臣比起来,自己远远不如,这次侥幸能够从巫蛊案中脱身,全赖了父亲的英明,所以实在没有脸面接受这个提议。
刘桢没有回答赵让的问题,反而问道:“太子近来在政事上表现如何?”
赵让回想兄长的评价,道:“可圈可点,大有长进。”
刘桢点点头:“这一次虽然化险为夷,但下次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了,若我和阿兄二人都立于朝堂之上,那无疑大大增加了让别人攻击的危险,虽说目前来说阿父还算对我信任,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三人成虎,迟早也会弄假成真,所以从现在起,我们需要谨而慎之,处处小心,不能给对方任何机会。再过些时日,我可能会请陛下允许我离宫暂住。”
赵让呆了一呆:“这又是何故?”
刘桢:“无它,避嫌耳。”
赵让:“可公主若是不在宫中,那些个小人想要在陛下耳边进谗言,岂非更加方便?”
刘桢:“两个鸡卵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否则一旦倾覆,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没了我,还有阿兄在宫里,我与他已经商量好了,你放心罢,阿兄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宫中的风吹草动,他会有所留意的,女眷那边也有嫂嫂在。”她说罢笑了起来,朝赵让眨眨眼,眉目间大有俏皮之色,“而且我要做的许多事情,在宫外远比在宫内方便,不是吗?”
赵让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却有婢女道:“公主,安阳公主求见。”
话刚落音,刘婉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闯进来了。
这个妹妹似乎永远学不会耐心与等待,刘桢有点无语:“阿婉,你有何事吗?”
刘婉看了赵让一眼。
赵让知机道:“那我就先告退了,改日再来看公主。”
刘桢点点头:“桂香,替我送一送阿让。”
赵让一走,刘婉就道:“阿母想见你!”
刘桢挑眉:“她想见我,我为何就得去见她?”
实际上,在张氏被幽禁之后,刘桢曾经数次去看过她,奈何张氏一心钻进了牛角尖,总以为刘桢才是害她至此的人,从来都是不肯见的,就算见了,也压根都听不进刘桢的话。
“你!”刘婉想要发怒,却被刘桢的目光盯着,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脾气再坏,在长姐面前,却永远都是发作不大起来的。“阿母说,她想见你一面,你随我去好不好?”
刘桢道:“她是不是知道了阿妆的事情?”
刘婉咬着唇,点点头。
刘桢想了想,终是道:“我随你去。”
——
作者有话要说:刘妆这一出,估计可以洗刷之前大家对她懦弱的评价了,个人来说,俺很喜欢这个妹纸,写了这么久,才终于到这个情节,真不容易啊~~最近都是走剧情,饮食改变出现得比较少,等到剧情告一段落,就又可以开始吃货生涯拉~~\(≧▽≦)/~
注:
1、历史上《神农本草经》要等到东汉才成书,而且它确实也是集结从上古先秦开始的药方,没有作者。
2、茶,历史上到了三国时代变成日常饮料,但是最早是在西汉中期才会作为饮品出现的,再早的时候因为苦涩,少有人爱喝,大家都知道,传说神农大大就用它来解毒拉~
第90章
在张氏的问题上,刘桢与刘楠曾经有过不同意见。
刘桢觉得张氏虽然在关键问题上拎不清,这一次还跟着别人落井下石,但毕竟于他们兄妹有着多年的养育之恩,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应该向老爹求情,请他不要废黜张氏的皇后之位,毕竟张氏一旦当不成皇后,难保会便宜了别人,这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但刘楠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自从伤腿顿悟,又经历过巫蛊案,他的心性早已大变,却是变得越发坚韧起来。先前他对张氏虽然不甚亲近,可也是一直当成尊长来看待的,刘桢让他力争太子之位时,他还因此与刘桢起了争执,谁知道到头来张氏却生生在巫蛊案中插了一脚,虽然此事从头到尾与她无关,可若不是刘远对刘桢还有父女之情,以及刘桢能够找出证据为自己辩白,只怕就真要如了张氏的愿。
只要一想到这里,刘楠就深恨自己从前不开窍,身为兄长,不仅没能为刘桢遮风挡雨,就连刘桢差点被人陷害,他也只能在旁边束手无策,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过于深刻,是以他现在对张氏,真是半分也不愿意容忍了。
如今张氏罪证确凿,除非刘桢等人能够拿出确切的证据,否则谁都救不了她,而现在人证已死,物证则都指向张氏,即使是刘桢能耐再大,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替张氏洗清冤屈的证据,敌暗我明,因此在刘楠的坚持下,兄妹二人都没有到刘远跟前为张氏求情,一来他们现在暂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能够证明张氏的无辜,敌暗我明,刘楠更不愿意让妹妹因此再以身涉险,令对方有机可趁;二来刘远也说了不会杀张氏,至多是废黜她的皇后之位,下半生幽禁于冷宫,对于张氏而言,涉足巫蛊这一类通常都是诛九族下场的罪行还能得以保全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现在张氏主动提出要见她,在一路上,刘桢一直在想张氏会和自己说点什么。
是继续怪责自己陷害她,还是让自己到御前去求情,又或者让自己到老爹那里劝说他不要答应刘妆的请求?
二人来到周南殿的时候,张氏正静静地跪坐在上首,如果忽略她那身简朴到几近落魄的衣裳的话,看上去依稀仍有皇后的尊荣气度。
只是宫室之内冷冷清清,一应器物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张氏竭力挺直脊梁的姿势下,掩不住流露出来的苍老和憔悴。
“阿母,阿姊来了。”刘婉道。
她显然对这样的母亲感到几分陌生,前些日子张氏甚至还歇斯底里要求她们去找刘远来见自己,刘远最后当然没有来,刘婉伪装得再坚强,毕竟也只是自小被家人保护周到的少女,未曾有刘桢那样的种种经历,面对母亲被幽禁,面临废除皇后位,而妹妹又自请前往匈奴和亲的局面,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你先出去罢。”张氏道。
“阿母……”刘婉有些无措。
“出去!”张氏加重了语气。
刘婉只好听命离去,若说从前她十分习惯于违逆母亲的意思,以致于连在挑选夫婿的事情上都跟张氏反着来的话,现在她已经完全不敢那么做了,唯恐一不小心刺激到母亲。
她一走,张氏就起身从矮案后面绕出,朝刘桢走过来。
刘桢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但出乎意料,张氏直接就在离刘桢身前三尺左右停住,然后忽然跪了下来!
刘桢被惊得退了两步,这才反应过来,想伸手去扶张氏。
“阿母这是……?!”
张氏却拂开她的手,端端正正地朝她叩了三个头。
刘桢不得不跟着跪下,张氏就算不是皇后,那也是她的继母和养母,这一点无可改变,就算心中对她有再多不满,刘桢也不可能心安理得接受她的叩拜。
“阿母这是何故,有话还请直说,我实是当不起这样的大礼!”她提高了声音,手中加大力气,强要将张氏搀起来。
张氏苦笑:“可怜我活了几十年,到头来却糊涂至极,误信了小人,方致今日!不瞒你说,自被关到这里之后,我便没有一日不怨恨咒骂你,直到阿妆的事情传来,我才发现,我这个当阿母的无用至极,竟还要女儿以身相救。我的阿妆,我的阿妆……”
她越说越是难过:“她自小我便觉得她懦弱怕事,大多将疼爱之情分在阿婉和阿槿身上,少有关注于她,却没想到到头来是她站出来,我,我如何对得起她!”
刘桢默然无言,这种时候,接任何话都是不合适的。
然而张氏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好不容易止住眼泪,才道:“阿桢,我错了,我不该向陛下提议让你去和亲的,我错了!”
刘桢叹道:“阿母不觉得是我害你至此了吗?”
张氏摇摇头:“这些日子我反反复复地想,一开始我还想不明白,但是后来,后来我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情。从邓氏与虞氏无端端跑到我这里来献殷勤开始,我就该察觉不妥的,可当时我看她们无宠可怜,便也没有拦着她们过来,虞氏一死,跟她来往最密切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才对!现在想想,这些都是陛下怀疑我的罪证啊!还有邓氏,邓氏说不定也是知情的!阿桢,你一定要帮我查,帮我查清楚,是不是陶氏要害我,是不是她?!”
愚钝的人终于也有灵光的时候,可惜为时已晚,刘桢暗叹一声,握住她因为激动而不断颤抖的手,道:“阿母请先听我一言。先时我来找阿母,为的也是从阿母口中得到一二线索,以便揪出幕后之人。对方先是以巫蛊陷害于我,一计不成之后又悉数推到阿母你身上,为的便是一石三鸟,就算收拾不了我,也可将阿母从皇后位上拉下来,顺便令阿父对我们起疑,然则陶氏并非关键,她充其量只是深宫一妇人,能耐有限,从李称到阿庭等人,若是没有外廷的人与她配合,内外勾结,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张氏呆呆地看着她,“……你说的外廷的人,是谁?是宋丞相宋谐?”
刘桢摇摇头,斩钉截铁道:“是安正!”
张氏的表情出现刹那的空白,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张氏喃喃道。
刘桢苦笑:“事实便是如此,李称入狱之后,我曾命人暗中监视与他接触之人,发现在他临死前一晚,有人曾经进去过,当然他的名义并非为了探望李称。”
张氏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之大几乎令刘桢皱起眉头。“是谁?!”
刘桢一字一顿:“太祝丞钱冰!太祝掌鬼神祭祀事,也唯有他,可以巡查神位的名义光明正大出入刑狱,但区区太祝,断然不可能指使得动李称,在他上头必然还有更高官职,更得阿父信任的人,才能令李称心甘情愿听命于他!”
“钱冰,安正……!”张氏双目放光,灼灼望住刘桢,“阿桢,你既然已经知道是他们,那定是有办法帮我洗脱冤屈的,对不对!”
刘桢怜悯地看着她:“证据呢?这一切只是我们的怀疑,就算把钱冰捉到阿父面前,安正也大可推个干干净净,若要说安正与陶氏勾结,连你都难以置信,何况是阿父?”
张氏眼中的光芒渐渐湮灭消失,她松开刘桢的胳膊,颓然坐倒在地。
“是我害了阿妆!是我害了她!”她掩面哀泣,形容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尊严。
究其根底,张氏根本就不适合当皇后,若是让她还在向乡当那刘家主妇,她定能将阖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当当,可是历史强要将她推上本不属于她的位置,到头来只能落得如斯结局,虽说其中不无自食其果,但刘桢念及张氏过往的种种好处,心中也难免恻然。
“阿母,唯今之计,还请你多加保重,勿要多思多想,以免伤心伤身!”
张氏连连冷笑:“保重?现在他们都巴不得我死呢!好一个刘远,不念几十年夫妻之情,反倒去相信那些作死的贱人,我倒要看看他最后是个什么下场!刘远,刘远,他这皇帝当得也忒没滋味了,不仅要疑心我,还要疑心你,把所有人都疑心个遍,难怪是孤家寡人!”
平心而论,刘远对张氏诸多不满,也都是日久天长积累下来,这次只是正好点燃了导火索,才一并爆发出来,张氏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全性命,不殃及张家,可以说已经是刘远宽宏大量了。但世间许多人,失败总会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却很少反省自己的过错,是以张氏有这种反应并不出奇,何况张氏说的也不算全错,普通人有普通人的视角,皇帝有皇帝的立场,从他的角度来说,对张氏,刘桢,刘楠他们起了疑心,自然也有自己充足的理由。
对于父亲的感情,刘桢远比张氏来得复杂,所以她既不能跟着张氏一道出口谩骂,也就只能保持沉默了。
但张氏恨意勃发,洋洋洒洒大骂一通,甚至用上了乡间的俚语,从刘远,陶氏,刘桐,甚至安正,一个都没有放过,直到气竭力消,才不得不停下来。
骂得再多,也没有办法改变她此刻的境地。
“阿桢,刘远是不是已经答应让阿妆嫁到匈奴了?”张氏对刘远的恨意之深,已经到了不愿意再作任何伪装而直呼其名的地步。
刘桢点点头,叹道:“阿妆主意已定,我也劝不住她!”
刘妆这一步可谓用心良苦,有她大义为国在前,日后就算张氏不在,刘婉和刘槿也等于多了一张护身符,除非他们犯下谋逆大罪,否则刘远想要处置他们,就会想起刘妆作出的牺牲,是以刘妆才如此坚定,不顾任何人的劝阻,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张氏再不可能护住他们,为他们遮风挡雨了,所以她要挺身而出,保护刘婉和刘槿。
张氏怔怔地坐着,一言不发,不知道是不是终于也明白了女儿的良苦用心。
“阿婉!”
半晌之后,张氏终于出声,喊的却是刘婉的名字。
进来的不止是刘婉,还有刘槿。
刘婉道:“阿母,你让我去唤阿妆,可她不愿意来!”
张氏面容憔悴:“她定是怕我会阻止她去匈奴,所以才不敢来见我,是我对不住她!”
刘婉怒道:“阿母,这与你何干!是阿妆太不懂事了,这种节骨眼上,还来添乱!”
张氏:“住口!我平日就是太过于纵容你了,这才令你无法无天,日后若没了我,你以为你还能在宫中横行霸道么?”
刘槿劝道:“阿母息怒,阿姊也是无心之言,你不要与她计较。”
张氏看着懵懵懂懂的大女儿和小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过来,向你们大姊跪下请罪。”
刘婉刘槿二人皆是一愣,前者先嚷嚷起来:“阿母,请什么罪!我们有什么罪过!”
张氏道:“你们先前受我影响,以为我会有今日,全因阿桢和阿楠而致,因此对兄姊种种不敬,难道不应该请罪吗?”
刘婉撅起嘴,犹有不满,但刘槿倒是听话得很,闻言便对刘桢跪了下来,诚恳道:“请大姊姊原谅我们。”
其实他由始至终,根本就不曾对刘桢或刘楠有所不敬,这句话也多半是代刘婉说的,面对这样的实诚孩子,刘桢又如何真能与他生起气来?
她弯腰扶起刘槿,温言道:“我不曾怪过你们。”
张氏看着他们,眼眶微红:“可恨我平生糊涂,今日方才悔悟,可惜为时已晚,铸成大错,只往你们勿要步我后尘,错我之错!阿桢,我有一事相求,阿婉性子跳脱,容易惹祸,阿槿则老实过头,容易被人欺负,日后我不能时时跟在他们身边照看,还请你与阿楠看在兄弟姊妹的情分上,多替我照拂一二,我自当感激不尽!”
说罢就朝刘桢跪了下来。
刘桢连忙相扶:“阿母何须说求?阿婉他们也是我的弟妹,他们若有什么事,我也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张氏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又对儿女道:“你们都听见了?”
刘槿恭敬道:“谨记阿母嘱咐。”
刘婉见张氏在看自己,用略小的声调道:“知道了!”
见女儿还有些不开窍,张氏也无可奈何,她的目光落在刘槿身上,一想到这个儿子年纪还小,而自己很可能再也没办法亲眼看到他娶亲生子了,不由得就悲从中来,垂泪不已。
刘桢本以为张氏与自己说那番话,是因为担心自己身在冷宫,无法照顾儿女,是以才将刘婉他们托付给她,却万万没想到,隔天一大早,她就到宫女来报,说昨夜废后张氏于周南殿偏殿自缢而死。
她这才明白,原来昨日那一番对话的时候,张氏早就心存死志。
“公主,这……?”桂香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以至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去见阿父。”刘桢叹息一声。
刘远同样也被这个消息震得半天回不过神来,刘桢过去的时候,刘楠已经在那里了,刘远却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儿女的存在。
“阿父,”刘楠轻声道,“阿母的后事该如何办,还请阿父示下。”
论理张氏作为太子与长公主的继母,又是刘婉他们的生身母亲,即使没了皇后的身份,也不可能跟寻常废妃相提并论,乾朝刚刚建立没几年,各种典章制度尚未完善,此事殊无前例可循,是以刘楠方有此一问。
刘远虽然厌恶张氏,可也没有杀她之心,更不曾料到以张氏平日的无能,会有一死了之的刚烈决心。
听得刘楠一问,他才回过神,从案上抽出一片轻飘飘的绢布,递给刘楠他们。
“这是你们阿母留下来的,你们都看看罢,也说说自己的想法。”
绢布是用血写的。
张氏文化水平不高,当皇后之前是个文盲,当了皇后,也不像刘远那样下苦力去学习,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别字还很不少,不过结合起来,总算也能看出个大概,大意是向刘远忏悔自己过往种种错处,希望刘远能够看在她以死谢罪的份上,善待她留下来的儿女。
以刘桢对张氏的了解,以及她在死前对刘远和陶氏的那一通谩骂,就知道张氏绝对不可能在短短一日之内对刘远芥蒂全消,她只是为了儿女,不得不在死后向自己的丈夫,也是向皇帝低头妥协,而她心中所有的恨意都将随着她的死,被她带到黄泉之下。
刘楠与刘桢看完那封血书,皆都心情复杂,默默无言。
“阿父,阿母从前或有过错,可人死如灯灭,以往种种也随之烟消云散,孩儿恳请阿父宽宥阿母之过,就算不看在阿母的面上,也看在阿婉与阿槿他们的面上。”刘楠拱手道。
他的腿伤已经大好,但正如太医所料,毕竟还是留下些许后遗症,走路走得慢时倒与常人无异,走得快了,未免还是能够看出一瘸一拐的痕迹,但刘楠自被立为太子以来,一反从前种种令刘远看不惯的作风,变得日益沉稳起来,又常跟着旁听朝政,虽说许多事情的处理仍嫌不够灵光老道,但起码用心是毋庸置疑的。
刘远沉默半晌,长叹一声:“人死如灯灭,恩怨一笔消,罢了!”
随着张氏的死,巫蛊案也终于告一段落。
张氏浑浑噩噩了一辈子,到头来终于聪明一回,用自己的死换来刘远的心软。
刘远下诏重新立她为后,并追以封号。
但是在谥号的问题上,又闹了一个小小的风波。
负责草拟谥号的是九卿之一的大鸿胪姬平,起初他揣摩着皇帝重新立后,应该是对张氏念有旧情,便参考先前圣德皇后与孝德皇后的谥号,拟了成德二字作为谥号。
内德纯备曰成,尊贤亲亲曰德。
谁知道皇帝似乎对这个讨好并不买账,他将姬平草拟的谥号驳回,下令重议。
与皇帝的举动相对应,也有不少朝臣认为张氏身涉巫蛊,至死未能洗刷罪名,德行有亏,不能以成德这等美谥,当换成平谥或恶谥。
但也有人觉得,张氏伴随皇帝起于寒微,抚育太子,又生有一子二女,不说功劳巨大,起码也是薄有寸功的,更何况她也是开国以来第一位活着封后的皇后,正所谓盖棺定论,谥号对于评价一个人的生平有着莫大的作用,若是张皇后不能得到一个较好的谥号,岂非也意味着皇帝识人不明?
这场并不算大的风波整整持续了一个月,最终以平舆公主出降匈奴而告终,有鉴于平舆公主和亲塞外,安邦定国的功劳,张氏的谥号最终被定为怀闵二字。
慈仁知节曰怀,失位而死曰怀,慈仁不寿曰闵。
此二字皆为平谥,而且寓意也不算太过不好,算是取中庸之道,在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范围内。
在度过了跌宕起伏的前半生,又当了三载皇后之后,张氏的人生就此戛然而止。时光流逝,她也终将慢慢远离人们的视线,直到彻底被人遗忘。也许要等到数百年后,人们对这位实际上的开国皇后一生的评价,才会变得真正客观和公正起来。
而眼下,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位张皇后生前既没有留下什么为人称道的功绩,身上反倒还背负着不光彩的巫蛊案,饶是如此,还能以皇后的身份入葬帝陵,已经称得上是一种幸运了,这其中虽然少不了平舆公主的功劳,可究其根底,还是皇帝仁慈念旧的缘故。
史载,太祖三年秋,废后张氏死,帝追及患难夫妻之恩,又以丰王、安阳公主故,复立其为后,赠谥曰怀闵皇后,合葬帝陵。
未几,平舆公主出降匈奴。单于大悦,遣使来谢曰:尝闻中国礼仪之邦,今得帝女下降,愿结百年之好,不复扰边。
然而史书上寥寥几笔,很难将当时的情况悉数道尽,实际上,先前冒顿单于求娶公主,多半是为了羞辱乾朝,他本也没指望刘远真的会把刘桢送过去和亲,这样他就有借口说中原人没有诚意,进而想什么时候兴兵扰边,就可以什么时候兴兵扰边。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最后还真的了一位公主,虽然不是长公主,可也同样是嫡出帝女,尊贵无匹,再加上刘妆性情和顺,容貌婉丽,全然是不同于塞外女子的精致柔美,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冒顿单于一个高兴,还大方地降低勒索乾朝的钱财粮草的条件,最后以乾朝送给匈奴十万金,三十万石粮食而成交。
说到底,这仅仅是两国的权宜之计,刘远将女儿送了出去,也不可能就此认输,而冒顿一代枭雄,更不可能因为一个女子就真的休兵罢战,下一场战争的时间,还将取决于哪一方先准备好,若是乾朝兵力国力还似现在这般无所寸进,只怕再来一场同样规模的战争,离灭国也就不远了。
太祖四年春,长公主自请避居宫外道观,为父祈福。皇帝劝说未果,感其孝心,允其所请,于城东修丹霞观,赐作清修客居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