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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 梦溪石 36257 字 11个月前

第61章

从刘远让出颍川郡开始,范增就开始注意到这个人。

当时他给项羽出主意,逼刘远让出颍川郡给英布,本是存了试探的心思,可他也没想到刘远会那么爽快听话。在范增看来,一个能够轻易把自己辛苦打下来的地盘拱手相让的人,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这样一个人物,如果不能成为朋友,那就一定是棘手的敌人。

等到后来刘远抢先占据咸阳,却又同样在项羽的命令下,将关中让出来给章邯,自己则带着人退回南郡时,范增就觉得,如果刘远不是真的胆小怕事,那他肯定就是所谋远大,因为连关中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的话,刘远所看到的,估计就是整个天下了。

为了消除这个潜在的危险,范增不止一次建议项羽杀掉刘远。

但是姬平对这个建议表示反对,他的理由也很充分,现在刘远根本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杀了他只会使得诸侯震动,继而跟项羽离心。他认为看一个人应该“观其行”,而不是“诛其心”。

这种争论从刘远迁往衡山郡的时候就开始出现,一直到现在,刘远提议诸侯会盟,范增和姬平相持不下,谁也无法说服谁,项羽听得头疼,他打断两人的争议,对姬平道:“听说先生之侄欲娶刘家女?想必以后姬家与刘家结两姓之好,难怪先生要为刘远说话!”

这顶帽子有点大,姬平可不敢接,连忙澄清道:“大王误会了,莫说如今我和三弟已离开姬家另立门户,便是没有的话,姬家也不可能与刘家结亲,先是不过是小儿女的口头之约,作不得数,如今我大兄已为其子定下婚约,并非刘氏之女。”

项羽点点头,此事他只是听旁人说起,他自己其实也并不如何放在心上,但是听了姬平这番解释,感觉的确舒服多了。

他哈哈一笑,扶起诚惶诚恐的姬平:“先生忠心,我从未疑过,不必如此!这次会盟,不知先生如何看?”

姬平笑了笑,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刘远是个聪明人。”

项羽习惯了直来直往,并不太喜欢这种故作高深的说话方式,奈何文士们,姬平也好,范增也罢,都有这点毛病。“何以见得?”

姬平道:“不管刘远是出于什么目的邀请了诸侯,但他并没有在豫地上举行会盟,而是借了张耳的地盘,避开锋芒,此其一。他还邀请了连同大王在内的诸侯,光明正大,令人无可指摘,此其二。”

项羽皱了皱眉:“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姬平见他有点不耐烦了,拱拱手,也不敢再卖关子,直接就道:“我猜他这次只是想要试探大王的底线,并不会做出什么事情,如果大王不放心,可以让姬郢作为西楚使者前往赴约,查看究竟,也好从旁监视,免得刘远与诸侯有所勾连。”

这个决议很不错,连范增也提不出反对的意见,所以最后就这么定下来,姬家老三姬郢来到常山王张耳的地盘,代表西楚参与会盟。

姬郢跟二兄已经站在了项羽那一边,当然要全心全意为项羽打算,出行之前,他跟二哥姬平合计了一下,怎么看都觉得刘远无端端召集诸侯聚在一起,实在是心怀叵测,只是用意为何,暂时还看不出来,说不定是想号召诸侯起来反对项羽之类的,总而言之就是不安好心。

所以姬郢这次出行,是抱着必死的悲壮心情的,他决定死死盯住刘远等人的一举一动,以便随时向项羽禀报。

但是几天之后,他就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很离谱。

姬郢眼中的会盟:居心叵测的诸侯聚集在一起,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实际上的会盟:每日宴会行乐,歌舞升平,大家吃吃喝喝,再喝喝吃吃,然后各自散去,分享各自带来的美婢狡童,拥美入睡,睡醒之后再次聚在一起行宴。

每一场宴会,姬郢没有落下一场,场场出席,就是为了履行任务,监视诸侯言行。可是据他观察,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只是天南地北地海侃,别说酝酿什么阴谋了,就连项羽和楚帝的坏话都没说过一句,反而还争相称颂项羽,说如果没有西楚霸王,他们也不可能有如今的霸业云云,内容非常正面向上,绝对没有一点阴谋的意味。

而且一天十二个时辰,举行宴会的时间基本超过一半,姬郢更是时时跟在张耳或刘远身边,他知道对方根本就没有机会可以抛开自己单独去举行密谈。

难道这次会盟真的就只是大家彼此之间联络感情?

姬郢非常困惑。

如是一连半个月,他也渐渐地放松了警惕,终于有一天,他不小心多喝了几杯,又稀里糊涂被塞了两个美婢,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努力了半个月终于把姬郢放倒的众人松了口气,大家也终于才有机会撇开姬郢,齐聚在张耳的宫室内。

这些人里边,田荣对项羽的怨气是最大的,他就拍案骂道:“项羽不信我等,竟还派人出入监视,不离左右,视我等如猪狗,简直欺人太甚!”

大家本就有些酒意,此时有人打开话匣子,其余的人也就不再沉默了。

韩广就道:“想当初,我起事比项籍还早,就因为他挟楚帝之威,以致于我都要屈居他之下,见面对他行礼,连我的正妻都只能称王妃而非往后,天底下怎有如此道理?!他项籍也不过是楚人之后,叔侄二人杀友夺兵,又因缘际会败了章邯,这才踩到我们上头,如若没有我等,难道他一人便能大败章邯那二十万军队?现在又何德何能凌驾我等之上?!”

与会的这些人,其实都是在刘远的意料之中的。

东道主张耳性格圆滑,他的人缘也很好,当初刘远向他借地会盟,张耳虽然担心会得罪项羽,不过到最后也没有拒绝。而且刘远考虑过,项羽对张耳的印象不错,向张耳借地,也可以免除项羽很大一部分疑心。

田荣韩广不必说了,这两个人早已对项羽不满,是必定会到场的。

殷王司马昂的封地是现在诸侯里最小的,他表示不太满意。

代王赵歇纯粹是个见风使舵的人,他既是来凑热闹,也是来骑墙观望的。

至于其余没有来的人,要么是像章邯那样不敢再得罪项羽的,要么就是像济北王田安那样是被项羽一手扶植起来的。

虽然来到这里的人心思也并不单纯,大家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应承了刘远的遥远,并且来到这里,无非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可占,顺便捞一杯羹,但是接连半个月,姬郢的紧迫盯人却让众人十分恼火,就连圆滑的张耳都很有些怨言。

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呢,就把我们当贼来防了?!虽然大家地位有高低之分,可说到底我们也还是诸侯王,不是你项羽一家的部属或奴仆呢,凭什么要被你这么对待?!

于是根本无须刘远怂恿了,大家酒后吐真言,自然而然就带出不满,没有姬郢在场的聚会变成了吐槽大会,众人纷纷诉说项羽的可恶和霸道,越说越是觉得自己命苦,越说越是觉得气愤。

最后,田荣一拍跟前的食案,大声道:“豫王,是你把我们请来的,你觉得应当如何做,不妨发句话,我们必定紧随其后!”

接受着四周灼灼的目光,刘远放下酒樽,苦笑一声:“田国相未免太看得起某了,想我刘远何德何能,敢当众人之先!”

田荣还当他是谦让,就说:“豫王何必自谦?若是连你都不敢领头,我们这些人又有何说话的资格?“刘远叹了口气,“西楚霸王所作所为,我自然也是不忿的,可我又能如何呢,他有楚帝支持,又是楚国世家,而我不过是乡间小吏出身,如何能与他抗衡?先前他要我出让颍川郡,我便让了出来,后来又要我让关中,我也让出来了,现在我只盼项羽能明白我并无异心,不要来找我麻烦才好!我请各位来此,也正是想向各位相询,如何才能令西楚霸王对我等消除戒心,让我等平安无事做个太平诸侯?”

他这话一出,大家看他的目光就变得很古怪了。

敢情你把大家喊到这里来,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让项羽消除戒心?谁会信?逗我们玩吗?

但是再联想刘远之前的言行,却不由得众人不信。

换了常人,被项羽要求让出颍川郡,怎么都会反弹的,再不济也要拖着不肯走,刘远倒好,连讨价还价都没有,听话得不得了,这样一个人,不是胆小怕事是什么?

可惜刘远拥有三郡之地,却如此胆怯守成,就算没有项羽,迟早也会被别人吞并的。

这么一想,大家就不想带刘远玩了,散了会,田荣私下里单独找到韩广,对他说,刘远胆小无用,指望他是不成了,但是我们可以自己先干,我可以发动政变,把济北王给宰了,你则发兵夺三齐之地,到时候里应外合,得了齐地,我们就可以一起分掉,我三你七,有福同享。

这个共赢的提议让韩广有点心动,但是不鲁莽的他表示自己还要考虑一下,没有马上就做决定。

田荣又去找了司马昂和张耳,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复,他有点失望,却没有再去找赵歇,因为在他看来,赵歇这种骑墙派不太可靠,万一他把自己说的事情汇报给项羽,那自己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等姬郢隔日从软玉温香的怀抱里醒来,就发现会盟已经结束了,刘远和韩广等人甚至已经先于他回到各地的封地去了,张耳派了人很和蔼地告诉姬郢,让他不必着急回去,可以多住几天,想住多久都可以,昨日侍奉他的婢女,如果他觉得还行,也可以一并带回去。

姬郢宿醉未醒,还有点云里雾里,不明白持续半个月的行宴怎么说结束就结束了,论沉稳,他不如大兄姬然,论智谋,他也不如二兄姬平,但姬郢起码还没忘了自己的任务,也不敢多加逗留了,带着张耳送给他的金银美婢就启程回到彭城。

见到项羽之后,姬郢当然没敢说自己最后一天喝醉的事情,只说了自己前些天的观察结果,他对项羽道:“诸人之中,刘远最是少言,他非但未敢诽谤大王,就连旁人多生怨言时,他也未加附和;田荣不乏怨怼之言,韩广其次,其余人等表现平平,并无出奇之处。”

田荣不满,项羽是早知的,但他也没将田荣的怨怼放在眼里,反正他现在不是诸侯,手下没有多少兵,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但听到姬郢说韩广不满,他就很不高兴了。

“伐秦之时,韩广无甚功劳,我却封给他燕地,还让他当上燕王,已比田荣优遇许多,他不思报答,反而心生怨言,真是岂有此理!”

“大王息怒!”范增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窃以为韩广怨气外露,不足为虑,所虑者当为刘远。想他处心积虑组织会盟,结果却故作憨厚,只怕心藏奸恶,不怀好意!大王应先从刘远下手,杀一儆百,令诸侯不敢心生异志才是!”

姬平道:“二人未有恶行,若就此杀之,只怕天下人反会说大王不是,大王不妨双管齐下,小惩大诫,也好震慑刘、韩二人。”

范增和姬平是项羽跟前最得用的谋士,项羽本身并不是很喜欢思考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一旦两位谋士意见相反,他就有点抉择不定了。

“二位先退下罢,让我好好想一想。”他如此道。

两人离开之后,他召来了虞姬。

虞氏是众多女人之中最讨他喜欢的,不仅因为虞姬绝色,更重要的是,项羽觉得,虞姬是将项羽摆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甚至超过她自己的性命,项羽喜欢这种对方全心全意只为他存在的感觉,这让他很有征服的成就感。

所以每当心烦意乱之时,他总喜欢把虞姬找来,有时候只是和对方说说话,情绪就自然而然放松下来了。

虞姬果然很快就来了,她的声音像水一般温柔,能令所有的男人心动,而当她专注地望着项羽的时候,眼中的感情更能令铁石心肠的男人也化作绕指柔。

她本是歌姬出身,若没有项羽,她充其量也只是被贵人玩弄于鼓掌间的玩物,但跟了项羽之后,她就成了专属于一人的私藏。虞姬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对她而言,项羽是高不可攀的天,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见项羽面露疲惫,虞姬轻柔地为他按揉肩部。

“阴谋诡计非我所长。”还是项羽主动开口,他叹气,“如果阿叔在就好了,这些事情不必我去烦恼。”

虞姬心疼道:“大王日理万机,如何能事事躬亲,不如多听听亚父之言。”

项羽摆手:“你不懂,亚父对刘远韩广等人,心存成见,早就要我杀了他们!”

虞姬啊了一声,她不懂军国大事,也不明白范增为何如此提议。

项羽将她揽了过来。

虞姬斟酌道:“大王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将大权交还楚帝?”

项羽为虞姬的天真而嗤笑:“大丈夫岂可一日无权?若我将大权交换楚帝,当初又何必辛辛苦苦起兵反秦?”

大家喊反秦反秦,说得好听,都说暴秦无道,天下共诛之,多么大义凛然,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权位富贵。

项羽现在虽然不是皇帝,却连皇帝都要匍匐在他脚下,听从他的号令,天下诸侯列强更不敢与其争锋,这种感觉,但凡抓住了,就没有一个人想失去的。

虞姬道:“我只是不想见大王太过辛劳。”

她忍不住幻想:“若有朝一日只与大王二人在一起,朝朝暮暮,别无旁人,对我来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项羽无法理解她这种想法,只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失宠,便笑道:“我虽有众多姬妾,你却是我最爱的一个,旁人再如何好,也比不上你,日后等我登上帝位,便立你为正妻,届时你便可与我成双成对了!”

项羽的野心一直不曾遮掩,只是虞姬头一回听他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但她心中殊无欢喜之意,却只有淡淡的低落。

不欲再多说,她依偎入对方的怀抱。

一夜缱绻旖旎自不必说,兴许是虞姬的温柔很好地抚慰了项羽,待到隔日他召来范增和姬平时,脸上已经没了昨日的焦躁。

范增二人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有了决定。

项羽的决定当然不是杀了刘远,实际上范增虽然总是建议项羽这么做,但是他自己也明白,刘远现在的势力已然不小,贸然杀了他,很容易就会惹来天下的非议,最重要的是,到时候其他诸侯兔死狐悲,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所以范增也改变了策略,他结合姬平的办法,建议项羽从诸侯中挑一两个最不听话的,时不时地打压撩拨一下,逼得他们自己主动造反,再发兵镇压,这样既占了道义之先,让天下人无话可说,也可以起到震慑其他诸侯的效果。

项羽接受了范增的建议,他挑选的对象分别是刘远和韩广。

首先,他让韩广往北扩张,然后将燕地分出一部分给韩广的部属臧荼。

其次,项羽令章邯占了咸阳。

先不说章邯那边有何反应,韩广在收到诏令的时候,差点没被气死。

没错,如今北方是有大片土地,但是再往北迁,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匈奴的活动范围了,他又不是游牧民族,难道让他带着人去放牧吗?再说跟匈奴抢地盘,那也得抢得赢才行啊!秦始皇时,蒙恬驻守北疆十余年,匈奴不敢轻犯,但是自从秦亡之后,烽烟四起,诸侯忙着抢地盘,对匈奴疏于防范。而此时的匈奴,冒顿单于刚刚杀掉自己父亲,后母,弟弟,和不忠于自己的大臣们,成为匈奴的首领,匈奴在他的手下逐渐走向强盛,相比之下,中原如今却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别说韩广根本没把握打赢匈奴,就算有,他也不想将兵力白白浪费在这上面。

这道借楚帝之手颁发的诏令,用意很明显,如果韩广不肯遵从,那就是违抗楚帝,项羽讨伐他自然就师出有名了,如果韩广乖乖听话,那就更好了,把燕地一分为二,可以削弱韩广的实力。

而章邯收到项羽的手令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为难。

咸阳是个好地方,大家都知道,但是现在的咸阳没了秦国那些财宝,它只是一座坚固的城池,仅此而已,能够多一座城池,章邯当然挺高兴,但问题是跟得罪刘远比起来,章邯对咸阳的兴趣就不是很大了,再说房羽和刘桢入主咸阳之后,大力扶持商业,咸阳和关中的道路本就畅通无阻,加上当权者的鼓励,商贸往来越发繁荣密切,章邯的税钱也没少收,口袋里鼓鼓囊囊,所以是不是把咸阳拿下来,对他的意义已经不是很大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前脚去占了咸阳,后脚刘远就攻打他的后方,他又要怎么办?

但是如果不占咸阳,就要得罪项羽了,这是章邯目前不愿意的。

想来想去,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章邯给咸阳送了一封信,大意是说,我要来占领咸阳啦,你们要做好准备啊!

刘桢收到信的时候,差点没笑死。

这世上打仗,只有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哪里还有事先跟敌人说自己要去打你的?

章邯这分明是被项羽逼得没办法,两边都不愿得罪的无奈之策啊!

刘桢深深理解章邯苦逼的心情,处在他的位置上,实在也是很难做。

但是对方要来攻打咸阳,他们不能不做准备。

房羽本以为刘远会有办法,可是等了好几天,他都没等到豫地那边的使者,而他派去刘远那边的使者,一来一返,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有回信。

现在整座咸阳城等于毫不设防,唯一的防卫就是刘远留给刘桢的那一千兵马,但是这一千兵马用来维持治安还绰绰有余,如果用来打仗守城,那就很可笑了。

知父莫若女,房羽不相信刘远会眼睁睁地看着咸阳和女儿都被章邯拿下,所以他就把刘桢找了过来,问她知不知道刘远是怎么想的。

刘桢道:“阿父这是相信我们能守住咸阳,所以根本就不准备派兵来援。”

房羽:“……”

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在逗老子玩,一千兵马能守住咸阳?”。

第62章

章邯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郭质,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滑稽感。

就在半炷香之前,有人向他禀报,说咸阳城有来使求见,对方自称是郭家长子,豫王女的玩伴。

郭家是哪根葱,章邯是不知道的,即便郭家在豫地还有些名气,可也没有出名到连章邯都听说的地步,让他啼笑皆非的是对方后面的头衔,什么时候军国大事也变成像孩童玩闹那样了,他章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廉价,就连一个孩童也可以戏耍于他了?

但是冲着“豫王长女”这几个字,章邯仍旧让人将对方带进来。

虽然项羽三催四催,但章邯打从心里不愿意去打那劳什子的咸阳城,是以大军开拔十数日,依然慢吞吞地在路上挪动着,今日章邯看着天气不好,好像快要下雨的样子,就下令停止行军,就地驻营,先休息一两天再说。

自从他给宛县和咸阳那边分别送过信之后,咸阳一直没有回音,连带刘远也没有派人与他接洽,章邯心里疑惑又恼火,忍不住想刘远是不是决定放弃咸阳了?如果是的话,那他也不必左右为难了,直接把咸阳占了了事,何必一边担心得罪项羽,一边又担心得罪刘远?

结果今日咸阳终于派了人过来,这个人选却并不是章邯所期待的,在他看来,起码也应该是房羽出面,派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过来,算怎么回事?

郭质没有给他思量太久的时间,开门见山便给章邯戴了一顶高帽:“久闻雍王大才,于秦危急存亡之际力挽狂澜,今日一见,果真勇武过人!”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曲裾长袍,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青色帻巾,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却比平日收敛了许多,显得更加庄重,端的是一表人才的英俊少年郎。

只不过章邯却对他的恭维不太受用,冷冷淡淡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

营帐之内甲胄之士持兵而立,冷眼以对,磨刀霍霍,随着章邯的话音方落,仿佛杀气也跟着扑面而来,然则郭质抄手肃立,也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心中当真镇定,竟也无所畏惧,面色如常。

郭质道:“彼时雍王手下俱是刑徒奴婢,且因与陈胜吴广鏖战而连连折损,反观项羽,天时地利人和,故而雍王败之,虽败犹荣,世人不以为笑,反要佩服雍王之勇。”

章邯听出郭质确实是真心实意在称赞他,而非夹带讽刺,这才脸色稍缓,示意他坐下说话。

章邯:“小郎如何称呼?”

郭质拱手:“在下郭质,奉豫王女公子之命而来,为雍王献上一计。”

章邯:“说。”

郭质:“此计只有一字,拖。”

章邯噎了一下:“这算什么计谋?”

郭质笑道:“此计虽不出奇,却是眼下最好的法子,既可免于雍王受项羽责难,也可成全雍王与豫王的朋友之谊。雍王高义,不愿与咸阳交战,徒惹生灵涂炭,派人先行送信告知,此番心意,女公子与房郡守皆铭记于心,如今项羽忌惮诸侯势大,不惜倒行逆施,为的便是逼诸侯忍无可忍,主动造反,届时再出兵收拾诸王。雍王明察秋毫,必不会落入殻中,为其利用。”

他侃侃而谈,章邯不动声色,听到最后,忍不住哂笑:“你不必急着奉承于我,拖能拖到什么时候?十天半个月,还是一年半载?你以为西楚霸王会任由我无限期拖下去?只怕到时候倒霉的就是我了!”

郭质笑言:“雍王稍安,不出一月,天下必有大变,到时项羽估计就顾不上雍王这边了。”

章邯动也不动一下:“愿闻其详。”

郭质道:“如今项羽令韩广将燕地让出,辽东北地比燕地更为荒芜,又与匈奴更近,韩广如何肯依?项羽自诩武力过人,天下无敌,然而断人生路无异于杀人父母,韩广被逼无奈,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定会起兵造反。而田荣自恃功高,因项羽不肯封其为侯而怀恨在心,定然也会响应韩广,到时候项羽自顾不暇,忙着发兵镇压,如何还能理会雍王是不是占了咸阳?”

章邯直至听到这番话,才确定郭质确实有几分口才,不是咸阳那边随随便便就派出个人来。

“这话是房郡守的意思,还是豫王的意思?”他问道。

“这是豫王之意,亦是房郡守与豫王女之意,他们不愿轻易起兵戈,坏了咸阳与雍地的交情,这才遣我来此,向雍王略作说明,还请雍王拖上一拖,少时便能看到效果了。”郭质特意在女公子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章邯似乎听出什么,笑了一下道:“豫王倒是有个好女儿!也罢,既是如此,以我如今的行进速度,快则十天,慢则半月,便能抵达咸阳城下,届时该如何做,想必你们也心里有数!”

郭质大喜,长拜道:“雍王果然高义!”

章邯哈哈一笑:“这话说得多就假了,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反倒是郭小郎敢于单枪匹马来此当说客,还真是英雄出少年!”

正事谈完,郭质恢复嬉笑之风:“若不是笃定雍王对我们并无恶意,我也不敢如此放肆!”

章邯见他方才还假正经,下一刻就连坐姿都放松下来,放肆随意,心里反倒有几分欣赏喜欢,就道:“相识即是有缘,郭小郎若是无事,不妨多留几日再走,听说咸阳城如今流行蹴鞠,我军中也有好此道者,正可请小郎指点一番。”

郭质没误会章邯要扣下他当人质,只笑答:“我倒是想,如今咸阳城流行蹴鞠,可惜踢得好的少之又少,雍王手下皆习刀兵,又是驰骋沙场的人,想必踢起蹴鞠来会更加刺激有趣,可惜王女与房郡守还在等着我的回复,不若等我先回咸阳一趟,再回来与雍王切磋切磋?”

章邯哈哈大笑,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可爱了。

“我听你三句不离刘王女,莫非心存爱慕之意?”他调侃道。

自己表现得那么明显么?郭质摸摸鼻子,并不觉得不好意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你若有意,我可为你做媒,就不知豫王舍不舍得将爱女下嫁了。”章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他是真觉得郭质挺不错的,合眼缘,够勇敢,又不乏机智风趣,纵然两人年纪悬殊,也不妨碍章邯起了结交之心。

郭质连连摆手,又拱手道:“雍王好意,子璋心领了!刘王女蕙兰之质,我甚仰慕之,不愿假父母亲长之手,只想凭自己的本事一试,得她亲口允诺,到时好事若成,子璋定要劳烦雍王出面提亲的!”

章邯大笑:“好好!你有这般雄心壮志,那也由你,吾就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了!”

有了郭质走上这么一趟,咸阳和章邯之间就更有默契了,大家心知肚明,双方都是在演一场戏给项羽看,所以两天之后,雨下完了,章邯也“休息”够了,大军继续慢吞吞地上路,咸阳那边也有条不紊地准备,贴告示安民,调集粮草,让那一千人轮流到城墙上巡守——表现得仿佛真要打一场仗似的——就是参战人员少了点。

十来天后,章邯果然率兵抵达咸阳城下,于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发生了:咸阳城大门紧闭,雍军在城下叫阵,咸阳守兵在城上回骂,双方问候祖宗问候父母口水飞溅不亦乐乎,但——就是不攻城。

再看咸阳城内,咸阳百姓们在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后也逐渐恢复了平静,该种田的种田,该卖布的卖布,大门关了,咱们就从小门进出,咸阳守军没有阻止,雍军也没有拦截打杀。

白天骂累了,晚上该休息了,这时候咸阳城就会有一小队人从里面出来,扛着煮熟的猪肉羊肉出来犒军,雍军营地肉香洋溢,大家吃得不亦乐乎,呈现出一派和乐融融令人感动的军民鱼水情。

此乃奇景也。

不过项羽要是亲眼见到了,估计能立马气死。

但是项羽现在肯定顾不上管章邯到底打不打咸阳这点子事了,因为就在章邯抵达咸阳城下的第三天,韩广杀了臧荼,起兵了。

田荣紧随其后,直接把自己的侄子,济北王田安杀掉,占据济北,与韩广联手攻打齐王田都。

当然,就这么起兵,有点显得自己气弱,所以他们早就想好了起兵的理由。理由就是有人挟楚帝而凌天下,所以他们要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这个“不当为王”的人,当然就是项羽。

项羽闻讯,果然大为震怒,立时就准备发兵伐韩、田二人。

——————

相比之下,刘桢现在的日子过得略悠闲。

虽然章邯的兵马还没撤走,但是整座咸阳城的人都已经淡定了,现在咸阳的城门每天会趁着天没亮的时候开放一个时辰,城中百姓就趁着这一个时辰进进出出,这个时候雍军那边就会偃旗息鼓,假装正在休息,所以咸阳城的日常生活倒也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如果说原本城中还有一些流言的话,在韩广田荣起兵造反之后,这种声音也已经消匿无踪了,刘桢每日除了郭质等人下棋之外,偶尔还会亲自下厨琢磨些吃食。

这会儿正是夏季,与当初在向乡不同,咸阳四通八达,往来商贸频繁,到了刘桢这个位置,想吃点什么已经不必再局限于南北地域,她又是个惯会调理生活的,郭质就不必说了,以至于房羽也时时往她这儿跑,久而久之,刘桢但凡做了什么吃食,就会给房羽和郭质那边也送上一份,有时候甚至还会多做一些,令人送出城给章邯。

如同眼下,摆在章邯案上的菜肴,就远不是行军期间那种简单的伙食水平能够摆弄出来的。

藕夹还带着热气,两片藕中间夹着用五花肉剁碎了跟小葱拌在一起的肉馅,外面则裹上面糊,直接炸得金黄香脆,到了章邯嘴里,因为送来得及时,外面那层酥脆的面皮还未软化,面的香味加上藕的甜美,充满了整座营帐。

蹲鸱的做法则是揉碎成泥状之后加入饴糖搅拌然后加热,就变成了香甜的芋泥。

更不必说那些盐酥鱼,凉拌葵菜,熬鹧鸪,洒上紫苏的叉烧里脊……

章邯盯着郭质拿出一壶冰镇过的蜜酒,自我调侃道:“这哪里是在行军啊,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了!吃人嘴软,这样下去,我哪里还有斗志攻打咸阳城,刘王女这是深谋远虑啊!”

郭质被他逗得哈哈笑了起来:“雍王英雄盖世,岂能因为区区吃食就气短了!”

章邯接过蜜酒,给他斟满了,又给自己倒:“你们料对了,韩广田荣如今已经起兵,豫王难道打算隔岸观火,袖手旁观吗?”

郭质道:“若我说豫王准备加入反项阵营,雍王又待如何?”

章邯一愣,随即正色:“此话当真?”

别看他们现在坐在一起吃吃喝喝,关系融洽,如果刘远真的站到反对项羽的一边,章邯当然也要重新思考自己的定位。

郭质吐吐舌头,又恢复了嬉皮笑脸:“雍王可别问我,此事哪里是我能够做得了主的?只是王女托我转告雍王,豫地不日便会有人前来拜见你,说起来,此人还是雍王的故人哩!”

章邯:“何人?”

郭质:“宋谐宋文君。”

章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与宋谐并无交情,不过两人以前同时前秦旧吏,如此说来,可不正是古人?

章邯就问:“听说那位宋先生乃豫王股肱之臣,深得豫王倚重?”

郭质道:“据我所知,豫王待宋先生如师长,甚为礼遇。”

章邯微微动容,这意味着宋谐绝对不是作为普通的使者前来的,他是代表刘远来见章邯的,也肯定会有非常重要的内容要与章邯说。

他笑道:“那我就恭候宋先生大驾了!”

郭质拱手:“王女还托我拜托大王一事,届时宋先生想顺道代豫王入城探望王女与房郡守等人,还望大王莫要阻拦。”

章邯自然道:“此乃天伦,我章邯岂会是不近人情之人?你让王女放心便是。”

这一番对话的几天之后,宋谐果然就来了。

他卸下官职一久,不必摆那些当官的架子,反倒越发有高深莫测的文士风采,起码章邯就被唬住了,更何况宋谐身份非同一般,当下就被章邯亲自迎了进去。

宋谐来了之后,也不废话,直接就开门见山:“以雍王之见,秦之咸阳,与如今之咸阳,可有差别?”

章邯不明所以,仍答道:“自然有别。秦二世穷奢极欲,倒行逆施,咸阳虽为天下之都,却民不聊生,人人恨不能避入山中,如今之咸阳,农田有耕,商业兴盛,秩序俨然,自非昔日可比。”

宋谐:“以雍王之见,豫王如何?”

章邯:“豫王豪爽仁义,我虽未至豫地,可也听说豫王治下卓有成效,人皆称颂。”

宋谐:“那雍王看,西楚霸王又如何?”

章邯这下明白他要说什么了,不悦道:“宋先生有话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宋谐拱手:“雍王既是明白人,何必还作糊涂选择?如今项羽恃强凌弱,其所作所为丝毫不占道义之先,重蹈秦王之祸而不自知!”

章邯不以为然:“道义是何物?春秋战国无义战,难道现在就有了?说到底,无非是拳头大的人就说了算,谁胜谁负,如今为时尚早,犹未可知。”

宋谐笑道:“道义虽然看似无用,有时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项羽为人刻薄寡恩,昔日能杀害毫无反抗之力的秦王子婴,明日就能杀害他人,到时候雍王要如何独善其身?”

先前刘远接受秦王子婴的投降之后,就把子婴送到彭城献给楚帝,但是项羽听说刘远事先允诺会在楚帝面前帮他美言,让他可以当一列侯得享富贵平安,心里很不满,直接不通过楚帝,就把子婴给杀了。

章邯就说:“我手下有兵,非子婴可比,项羽要杀我也得掂量一番。”

宋谐道:“项羽称帝之心,天下皆知,战战兢兢臣服于项羽膝下,怎如割地为王来得痛快?你道他今日讨伐了韩广田荣,它日就不会想方设法削减诸王权力?你如今助纣为虐,它日为纣所虐,便无人相助了!大王别忘了,你与项羽可还有杀叔之仇呢!”

宋谐能得刘远重用,说明他的口才实在是好,这一番苦口婆心谆谆善诱,确实将章邯说得摇摆起来,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心志坚定的人,否则当年就不会是投降项羽而是直接自杀了,现在不愿跟着反对项羽,也绝不是因为对项羽忠心耿耿。

章邯低头思索一阵,终于道:“豫王若要起兵反项,我不会插手,可也不会相助。”

宋谐哈哈一笑,长身而起,拱手拜道:“大王能如此,就是对豫王最大的帮助了!豫王也不求大王能倒戈相助,只要保持中立即可,如果大王认为豫王必败,到时候再起兵助项羽的话,豫王对大王也绝无怨怼之言!”

刘远的要求如此低,章邯也觉得没什么不能答应的,当下就欣然应允了,双方协定,就算刘远要起兵帮助韩广他们,章邯也暂时不会给刘远的后方点火捣乱。

愉快和谐的会谈之后,宋谐就提出说奉了豫王之命,想顺道入咸阳看看刘桢。

此事郭质早就与章邯提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章邯自然答应了。

——于是宋谐就在“敌军”的护送下,施施然进了特地为他而打开的咸阳城门,光明正大得令人发指。

听到宋谐要来的消息,刘桢特意迎到了城门处,与她一道的还有房羽和郭质等人,以及咸阳的一干官吏。

郭质初到咸阳时,谁也没将这个少年放在眼里,他跟着刘桢出出入入,还遭到不少私底下的嘲笑,说他看中了刘桢这位王女的身份,想要倚仗她攀上高枝。

但是郭质的表现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孤身跑到章邯那里去送信,还博得了章邯的赞赏,几趟下来,出入雍军营地如入无人之境,虽说如今大家都知道两边打不起来,但是换了一个人,也不会得到郭质这样的待遇。

是以他用自己的能力和表现换来了站在房羽旁边的待遇,也无人置疑。

宋谐意味深长地看了郭质一眼,转而正礼拜见刘桢。

刘桢连忙相扶:“先生不必多礼,咸阳宫早已备下筵席,还请先生移步。”

她守了咸阳这么久,虽说也有房羽和郭质等人相伴,但他们毕竟都不是自己的亲人,不说刘远,张氏虽然只是继母,但她抚育刘桢长大,等如生母,还有刘楠,刘婉等兄弟姐妹,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忽然分别这么久,刘桢心中的想念之情一分也不曾少过,只是她懂得克制,不曾像真正的小女孩那样失态。

宋谐仿佛也知道她的心情,不等她发问,便笑道:“王上十分想念你,他先前还曾担心你会不知如何应付章邯之事,本欲派人前来,是我拦住了他。我说你身边有房若华在,你也跟着旁听了不少年的政务,料理区区小事理应不在话下,王女不会因此记恨我罢?”

刘桢道:“宋先生言重了,多得了宋先生,我才有历练的机会!”

宋谐拈须而笑:“你所作所为,不负王上所望,王上甚慰之!房郡守有治世之才,将咸阳治理得井井有条,又匡扶王女,辛劳有功,王上命我多谢于你,说将来咸阳聚首之日,定会重重褒奖房郡守!”

房羽感激道:“有劳大王惦记,此为若华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他确实有些激动,因为之前给胡亥做牛做马,也被视为理所当然,还时常讨不到好处,如今刘远礼贤下士,与胡亥有天壤之别,房羽就感受到了那种被重视的感觉。

咸阳宫早就备下美酒佳肴为宋谐洗尘,宋谐奉王命而来,自有一番话嘱咐慰勉在场大小官吏。

刘桢与他久别,见他倒是没什么变化,说话依旧是滴水不漏,圆滑得像一头老狐狸,觥筹交错之间就将众人说得服服帖帖,对刘远感激涕零,当然光是好听话也不够,宋谐这次来,还带了不少东西,一部分在章邯那里作为礼物送出去了,还有一部分带进咸阳城,作为赏赐,分赐给众人。

于是乎一场酒宴自然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大家免不了在心里将刘远和咸阳城的前任主人作比较,然后越发就称颂起豫王的仁德了,连带刘桢和房羽也没有被落下。在他们口中,刘桢简直成了天仙般的人物,宋谐如同姜太公再世,而房羽就是伊尹一样的奇才。

刘桢听得想笑,也不去理会他们,直至听到有人说郭质像甘罗,才终于忍不住一口酒喷了出来——甘罗虽然早慧,可也早死,天知道这究竟是在奉承,还是在诅咒?

她抬起头朝郭质的方向看去,却见对方正好也望向她这边,后者还朝她做了个鬼脸,刘桢咳嗽一声,连忙抬袖掩住自己的笑声。

不过在宋谐看来,刘桢却有了很大的变化。

从前刘桢虽然少年老成,可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个比常人要聪慧一点的小姑娘罢了,灵气是有的,但要说多么出众也未见得。

但是如今再见,她端坐上首,虽说声音还有些稚嫩,可观其言行举止,却绝不敢令人小觑,她的身形纵然还略显单薄,然而眉间隐隐已带上几分威仪。

再看下首那些官员们,包括房羽在内,大家也并不觉得刘桢坐在主位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虽然身为刘远的长女,刘桢的身份注定她能够得到相当的礼遇,但是若换了刘婉或刘妆,又或者是另外一个人在此,也绝对不可能能够像刘桢一般得到这种程度的承认。

不知不觉之间,刘桢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悄然成长着,终将有一天,她会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第63章

酒席之后,二人终于有了单独会晤的机会,宋谐也得以和刘桢说一些与刘家有关的私事和家事。

宋谐道:“伯勇听说你留守咸阳,几次想来找你,都被你三叔父压住了。”

刘桢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伯勇是刘楠的字。

“那大兄如今如何了?”

“豫王准备出兵协助韩广田荣,若是大军开拔,你大兄势必也要上阵的。”

刘桢有点担心:“阿兄如今还是如从前一般莽撞么,依先生看,他可有些长进了?”

宋谐:“伯勇性子粗疏阔达,在运筹帷幄上自然有所缺失,可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这样的人心胸开阔,容易听取善言谏言,在军中那等地方反倒能如鱼得水,你就不必担心了,近两年来,他已长进了不少。”

刘桢想起刘楠的婚事,就笑道:“阿兄如今已经快十六了,想必也该成婚了吧,我何时才能唤阿琳为嫂嫂?”

阿琳便是宋谐幼女的小字,先时刘远为了笼络宋谐,替刘楠向宋谐幼女求亲,只因刘楠和宋家女年纪太小,所以暂时订下婚约,准备等刘楠过了十五再正式成亲。

谁知道刘桢这一问,宋谐却沉默下来,少顷,才叹了口气:“阿琳没有福气,年前生了场大病,已经没了。”

刘桢大吃一惊,讷讷不能言。

这个时候医疗条件低下,幼儿成活率极低,即便是生存下来了,也很难避免这样那样的病灾,有时候一场风寒也能夺去一个成年男性的性命,更不必说像宋家女这等娇滴滴的少女了。

宋家幼女刘桢是见过几面的,对方性情温柔婉转,才貌都是上上之选,可以说,若不是刘远发达了,刘楠是绝对娶不上这样的女子的。

可惜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了。

再往深里说,刘远现在对长子的重视,也有一部分源于他对宋谐的看重,刘宋两家一旦结亲,宋谐就是刘楠最大的臂膀,即便刘远对刘楠有诸多不满,也不得不考虑到宋谐的因素,但是现在亲事黄了,是不是等于加在刘楠身上的保护符又少了一个?

仓促之间,刘桢没法想太多,她只能安慰宋谐节哀顺变。

宋谐倒是没有太多伤心之色,只是略有些黯然和遗憾,他子女众多,而且此事发生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按照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来说,如果每个子女早夭他都要撕心裂肺一番,那估计早就伤心过度死了。相比之下,刘远现在稍大的这五个子女都能平安长大,才更像一个奇迹。

内室一时沉默下来,宋谐打起精神,对刘桢道:“你的两位妹妹听说我要来看你,还托我带来一些物事。”

刘桢有点诧异:“阿婉和阿妆?”

宋谐笑着点头,让婢女拿出他带来的两个匣子,递给刘桢。

刘桢打开一看,里头的东西很杂,有两双袜子,一对金光闪烁的华胜,两对璁珑作响的玉珰,还有其它零零碎碎,像香囊之类的小玩意。

袜子做得很粗糙,简直有点令人不忍穿上,华胜和玉珰倒是非常精美,刘桢在咸阳宫里也见了不少宝贝,能够达到眼前这种级别的很少,以刘婉对于首饰的爱好和痴迷程度来看,能送这几对饰物过来,估计跟割她的肉差不多,由此也能体现出心意了。

另外一个匣子,则放着几卷小书简,都是刘槿和宋弘送过来的,基本都是书信,还有说一些在宛县的见闻和风物。

宋谐还在一旁道:“阿妆特意托人告诉我,说那两对足衣是她亲手所制,手艺不好,还请你不要嫌弃。”

“阿妹的心意,我如何会嫌弃?”刘桢笑了。

从前兄弟姊妹几人,日日都处在同一屋檐下,又是不同母亲所出,彼此之间少不了摩擦矛盾,如今离得远了,方生出想念的滋味,连带平日里觉得任性的刘婉也显得可爱起来。

想必在她们眼里,自己也是如此。

眼见家事说得差不多了,宋谐道:“阿桢,豫王有几句话,要我转告于你。”

刘桢心道正题来了,她将匣子锁好放在一旁,正襟危坐:“先生请讲。”

宋谐:“先前楚帝曾命人密传口信于豫王,说他深恐重蹈秦王子婴覆辙,不愿再作项羽傀儡,欲讨项贼叛逆,希望豫王能够助他。”

刘桢想了想:“这是促使阿父决定出兵助韩广他们的直接原因?”

宋谐赞许一笑:“不错!楚帝如今名义上是天下共主,有他一言,将项羽置于不忠不义之地,已经胜过百万雄兵!”

刘桢却不看好:“楚帝身边纵有一二义士,只怕也难与项羽抗衡,一旦他宣布项羽为逆贼,只怕项羽即刻就能杀了他!”

宋谐的笑容带了点意味深长的味道,刘桢仿佛觉得他想说“你还太嫩了”。

“我们不需要一个活的楚帝。”

刘桢微微一震,发现自己确实是太嫩了。

很明显,现在刘远的野心已经逐渐暴露出来了,他并不满足于继续当一个处处被压制的诸侯王,他想要爬上更高的位置,起码也要像项羽一样,跺一跺脚,诸侯就不敢吭声,甚至比项羽走得还要高,还要远。

要是项羽恼羞成怒杀了楚帝,那自然最好,以后也省事了,还能给项羽扣上一个罪名,如果楚帝能活下来,那反倒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宋谐是在教她,刘桢意识到这一点,她恭恭敬敬地朝宋谐行了个拜礼:“多谢宋先生教我。”

“阿桢,你的悟性很高,一点就通,只是心还不够狠。”宋谐道,“虽说你是女子,大可不必像男人那样从尸海中杀出一条血路,但乱世之中,强者为王,你是豫王长女,又有如今守卫咸阳的功劳在,将来势必还会遇到更多的事情,心慈手软是成不了大事的。”

刘桢苦笑,这也许是前世作为现代人的灵魂留下来的后遗症了,毕竟她前世生长在太平盛世,人与人之间再如何勾心斗角,也都是波涛暗涌不动声色,不像现在这样谈笑间将人命也放在算计的天平上。

但如果她想要活得更好,势必要习惯这种环境与思维。

事到如今,成王败寇,如果笑到最后的是别人,而不是刘远,那么像韩广田荣的遭遇肯定还会在刘远身上重演,为了不成为鱼肉,就得变成刀俎。

之前她担心楚帝的安危,就是习惯性地将他当成弱者来看待,殊不知楚帝现在是弱者,一旦项羽失败,楚帝掌权,那对于刘远乃至诸侯王来说,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到时候楚帝要剪除的,就是他们了。

“宋先生说得是。”刘桢心悦诚服地受教。

“你如今已经做得够好了。”宋谐安慰她,又道:“你在咸阳的作为,豫王都看在眼里,咸阳城,守得住便守,一旦将来战事反复,章邯生性犹疑,说不定会攻占咸阳用以讨好项羽,若是守不住,你也不必死守,咸阳宫中自有当年秦君下令开凿,通往骊山的地道,想必你也已知晓,届时可从那里遁走,保全了性命,方可再说以后的事情。”

刘桢:“宋先生请阿父放心便是,我心里有数,咸阳城象征意义非凡,能守住自然最好,若守不住,我也不会勉强的,章邯那边我也会想办法拖住,我看他并不是项羽死忠,宋先生平日不妨多派些说客去说服他倒戈,久而久之他必然动心。”

宋谐笑道:“这还用你说?豫王早早便让人买通了章邯身边的人,一有机会便向他说我们的好话,章邯身边那个司马欣,因为项羽没有封他为王,他对项羽也早有不满,根本无需我们忙活,他也会向章邯说项羽的坏话了,如今章邯对项羽早无感激可言,他之所以不敢站在我们这边,只不过是想观望情势罢了,如今诸侯王里,也不乏此等投机之辈。”

刘桢吐了吐舌头:“阿父与先生果然目光如炬,阿父大约什么时候会出兵?”

宋谐:“最快也要等楚帝昭告天下,宣布项羽为叛逆之后,届时我们出兵方能占道义之先。”

刘桢:“我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谐笑骂:“你这小女子鬼主意素来就多,难道我是第一天认识你不成?快快道来就是!”

“想当年,秦灭楚时,民间就有谶言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而后张楚王陈胜起事,也曾以篝火狐鸣,曰大楚兴,陈胜王。”

刘桢的话点到即止,以宋谐的聪明,马上就听出她话语中隐藏的意思。

“大善!”宋谐哈哈一笑,“我回去就与豫王说!”

刘桢起身,郑重行礼:“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那我就在咸阳恭候阿父与宋先生凯旋了,请先生代我转告阿父,祝他早日得偿所愿!”

这些话是对刘远说的,宋谐自然也要起身还礼:“那我就代豫王先多谢小娘子吉言了!”

宋谐不能久留,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而且在咸阳待久了,章邯心里肯定也会不爽快,说不定还要疑心刘远在酝酿什么阴谋,所以两日之后,宋谐就准备启程回去了。

刘桢一行将他送出咸阳宫,又一路送到城门那里,却不能再往下送了,千里送君,终须一别,出了城门不远就是章邯的大军营地,演戏演全套,总不能自己这边先搞砸了,敌我双方和谐相处也就算了,如果连刘桢都可以光明正大出城那就太夸张了。

但刘桢心里是很不舍的,对她而言,宋谐这次不仅是豫王使者,他还代表了刘家人,刘远,刘楠,乃至张氏刘婉她们对刘桢的问候和思念,都凝聚在宋谐带来的话和礼物里,看着他离开,刘桢心底就空落落的,仿佛天地之间就剩下自己和这座城池。

“阿桢。”郭质站在她旁边,仿佛感觉到她有点黯然的情绪。“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刘桢扭头对他一笑,“多谢你,阿质。”

她没有问郭质为什么不跟着宋谐回去,郭质对她的心意她也明白,也许郭质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不过现阶段刘桢根本不会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

姬辞的事情让她明白一个道理,人生于世,尤其是这种世道,再怎么两情相悦,也抵不过现实利益的种种考虑,纵然郭质看上去很好,郭家也不会有姬家那些问题,但谁知道以后呢?

现在冲着刘远的面子,很多不错的人家或许愿意和她结亲,但如果刘远地位不保呢?郭家还会像以前那样效忠刘远吗?

自从姬辞的事情之后,刘桢的思维就渐渐从普通女子的模式里脱离出来,她是豫王长女,她父亲是想当皇帝的人,那就注定她的人生不可能像寻常人那样去走,前方的道路可能布满荆棘,也可能鲜花着锦,总而言之,像在向乡那样平淡无奇的小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拘泥于寻常女子的人生轨迹?

郭质没有等到她的下文,心里有点失望,他原本以为刘桢还会问“你为什么不跟宋谐一起回家”之类的话,这样他就可以趁机表白心迹,但是刘桢什么都没有说,她似乎什么都明白。

刘桢转身走了几步,见郭质没有跟上来,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郭质默默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刘桢笑眯眯:“有人送了小羊羔过来,灶房那边的人说要做成鲜锅子,你要不要过来一道用?”

“要!”佳人有邀,郭质瞬间就将刚才的心酸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宋谐回去之后不久,章邯也就撤军了,大军一日在外,花销都是惊人的,他意思意思一下,做个样子给项羽看也就罢了,现在项羽忙着讨伐韩广,自然不会再有空来管他是不是攻打咸阳的事情。

之前虽然仗打不起来,但城门镇日关着,也影响了不少人的日常生活,现在雍军一退,咸阳自然也就恢复了往日的繁荣。

道路一通,消息也就畅通起来,刘桢他们虽然在咸阳没有出去,但房羽安排了人跟往来商贾都有联系,是以每天都有很多消息传到他们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不出门而知天下事了。

就在宋谐离开的一个月后,楚帝果然昭告天下,历数项羽罪名,表示项羽无道,挟君自重,欲以一人之威而凌天下,号召诸侯共伐之。

楚帝虽然没有实权,但这份檄文就相当于一个信号,从前大家都把楚帝看成是项羽的私有物,现在楚帝不甘为傀儡,希望挣脱项羽强加在他身上的束缚,别说韩广等人闻讯大喜过望,就连尚处于观望中的其他诸侯,也都蠢蠢欲动起来。

但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半个月后,刘桢才听说,楚帝非但没有被反项的韩广等人救出来,反而被项羽杀掉了,据说还是项羽的堂弟项庄亲自带了人冲入宫闱,将楚帝毒死的。

此事做得甚为隐秘,但天底下本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加上项羽身边的人良莠不齐,楚帝死的时候在场还有不少宫人,总有一两个将消息漏出来,传着传着就流言就走了样,以至于楚帝之死的版本,刘桢起码就听了五个,除了最靠谱的被毒死版本之外,还有最不靠谱的版本,是说项羽派了自己身边最美的女人虞姬去勾引楚帝,然后趁着在床笫之间把楚帝迷得七荤八素的时候趁机把人闷死。

刘桢敢用自己的人格打赌,这种最不靠谱的版本恰恰是广大人民喜闻乐见的,说不定以后还会被载于正史流传下去,然后楚帝的死因就会变成无数个千古谜题之一……

不过眼下,考虑这些显然还太过遥远了,也只有刘桢远在千里之外,旁观者清,才有闲心想东想西,对于那些身处漩涡中心的人们来说,他们既是决定天下走势的人,也是被天下局势所搅动,不得不跟着走的当局者。

就在楚帝的死讯传出不久,刘远就发布檄文,说项羽倒行逆施,鸩杀楚帝,不当为王者,天下理当共诛之,并宣布起兵响应韩广田荣等人共同讨逆。

与此同时,一条与刘远有关的传言悄无声息地出现,很快就像火烧野草一样蔓延开来,等到刘桢从往来咸阳的商贾口中听到“豫地兴,刘天下”这样的内容时,已经是来年春天的事情了。

她一听到这样的传言,就知道宋谐接受了她的提议并且已经付诸实现了。

古往今来的起事者,都需要借助一些玄乎其玄的谶言来宣扬自己的天命和正统性,就像一件衣裳再不好看也有人喜欢一样,不管这种谶言的内容多么虚假,总会有人去相信,而且刘远从一介无权无势的草莽起兵,因缘际会奋斗到今日的位置,这种传奇性更容易让人将他与这种谶言结合在一起,增加其可信度。

谶言的内容不能太复杂,越简单直白越好,这样才便于别人记忆,有利于广泛传播,而且最好抢在别人前头,如果大家都这么宣传,你也来一段谶言,意义反而就不大了。

这些标准,刘远都达到了,大家忙着争地盘,没人想起用谶言来给自己宣传造势这回事,项羽身边的人或许也想到了,但以项羽的骄傲,很可能不愿意效仿刘远,他认为刘远和韩广的军队根本敌不过楚军,自己也不需要借助这种手段来成事。

事实也似乎如同项羽所料想的那样,四十万楚军一路东进,所向披靡。此时田荣杀了田市,占据了胶东,然后向齐地进攻,齐王田都不耐打,三两下就被田荣吓得弃城而逃,跑去投奔项羽了,于是田荣就占了两齐之地,而韩广正好也从燕地南下,过来跟田荣会师,对济北王田安形成合围之势。

这里要提一下的是,韩广的燕地跟济北王田安的领地并不接壤,中间还要通过常山王张耳的地盘,所以张耳虽然没有参与这场战事,却允许韩广借道而过。

项羽气坏了,他极其厌恶张耳这种想要两边讨好,两不得罪的骑墙行为,要不是范增和姬平二人苦苦劝说,说现在最好不要再树立敌人,我们还有用得着张耳的地方,只怕他就要把张耳也一并列入讨伐的范围了。

韩广和田荣在济北顺利会师,把济北王的地盘三两下给分了,田安没来得及逃跑,也被田荣一刀解决了,这时候楚军也赶到了,由于敌我悬殊,韩广田荣联军在博阳被打败,不得不往临淄的方向撤退,而且在撤退的过程中,韩广为流矢射中,重伤不治,挂了。

就在韩广田荣与项羽大军交战的时候,刘远正好也起兵反项,他与韩广等人中间隔得远,没法跑去会师,所以他从后方直接进攻项羽的地盘。

早在项羽发兵讨伐韩广等人的时候,范增就预料到其他诸侯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打秋风的机会,所以他特地让项羽命英布警惕诸侯王,尤其是刘远的动静。

果不其然,范增的神机妙算再一次应验,当刘远进攻西楚王地的时候,英布也奉项羽之命起兵讨伐刘远。

这下热闹了。

连带项羽在内,楚帝共封了十二位诸侯。

现在田安、田市已经被杀,田都弃地逃亡,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韩广,刘远起来反对项羽,颍川王英布和河南王申阳旗帜鲜明地站在了项羽一边。剩下的诸侯王里,赵歇、张耳、司马昂、章邯没有动静,他们准备当一棵合格的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看准机会再下手,如果项羽和刘远他们两败俱伤就更好了,大家把地盘分一分,势力又能壮大不少。

但是项羽不是傻瓜,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不想站队,就偏偏要逼他们站队,于是项羽命令张耳和司马昂等人出兵帮忙讨伐田荣,又让章邯出兵攻打豫地,因为现在刘远带兵出来了,按理说后方空虚,正是最好的机会。

项羽一发话,张耳他们就不能再装傻了,他们必须作出决定。

韩广死了之后,田荣的势力看似一下子消减不少,但是他接手了韩广的军队,与项羽大军交战了几回,虽然输多赢少,不过田荣用兵很有几分狡猾,项羽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将他完全消灭,双方就僵持在那里。

司马昂估摸着形势,觉得项羽还是很有可能取得最后胜利的,于是他站到项羽那一边,不过他也是有条件的,他跟项羽提出,希望在歼灭刘远和田荣等人之后,将申阳的地盘让给他,还要再加一个南阳郡。

项羽的性格,在刘桢那个世界,曾经有一本史书讲得不能再清楚了: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

项羽这人多疑得很,任人不是唯贤,而是唯亲,就算你本事顶了天去,他也不会让你执掌大权,也会对你保留几分信任,就像对范增,他虽然口口声声称亚父,但实际上范增的意见,项羽都不是事事听从的。

这样一种性格的人,你还跟他讨价还价,他能乐意?

项羽当然不乐意,他觉得司马昂势力最弱,当初能封王也是运道,现在我让你办点小事,你竟然还唧唧歪歪,敢跟我讲条件?

所以他果断拒绝了司马昂提出的条件,并且威胁道:如果你不肯站在我这边,那么等我把田荣收拾了之后,回头就轮到你了。

司马昂明显没有张耳聪明,在项羽发出命令之后,张耳根本都不和项羽讨价还价讲条件,他直接就装病了。

病了不止,还要病得很重,连床榻都下不了,更不要说带兵出征了,他膝下就一个儿子张敖,虽有美姿仪,却年纪尚幼,也不擅长打仗,张家一家人成天只知道哀哀哭泣,跟张耳快要死了似的,连戴孝的麻衣都准备好了。

如果单单为了骗过千里之外的项羽,张耳也不必那么费劲,但是没办法,张耳身边有个叫项婴的人,他是项羽派在张耳身边的耳目,为的就是监视张耳的一言一行,张耳一时间还没下定决心跟项羽翻脸,当然也要装得连项婴都能瞒过去。

至于章邯,不管他是攻打咸阳也好,直接偷袭刘远后方也罢,实际上他才是刘远和刘桢等人最大的威胁,但是刘远长期的地下工作不是白做的,章邯身边的人,从司马欣到扫地的仆从,基本都被刘远收买了个遍,大家成天都在他耳边叨叨着“项羽必败,刘远必胜”,还经常把章邯杀了项羽叔叔的事情提出来轮了一遍又一遍,提醒他不要忘记。

章邯被他们说得心惊胆战,他自从在巨鹿大败给项羽之后,就变得对打仗这回事不太有自信心,面对幕僚亲属们一面倒的建议,他也觉得再跟着项羽一条路走到黑实在不太靠谱。

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刚把东胡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又迫得月氏西迁,从而占据了包括河套以南在内的广袤地区的匈奴首领冒顿单于,趁着中原内乱之际南下,侵占了代王赵歇的一部分地盘,逼得赵歇不得不撤出代郡往南退,并且向项羽求援。

刘远一边在跟英布打仗,一边还不忘玩手段,他觑准时机,对项羽提议道:咱们虽然互相打仗,但毕竟只是内部问题,匈奴却是强大外患,不如双方暂且罢兵,先共同对付了匈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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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注:上章有个BUG,田荣杀的是胶东王田市,不是济北王,但是系统抽风不让修改,只能在这里说明一下。

PS,你们不要酱紫,我知道你们都想看女主当公主的故事,但是没有前面那些情节,她怎么可能当上公主捏?她老爹随随便便就得到天下,她随随便便就能当个有智谋有实权的公主,不是很扯淡嘛?刘桢是平民起家的公主,不是一出生就是公主,所以她的心态不可能生来就是睥睨天下的那种天之骄女,除非她在现代是独裁国家元首的女儿。现在的写法已经把过程缩略很多,又能保证自然过渡了。作者把架空的历史编得辣么靠谱【并不】辣么感人辣么萌,你们有何感想?

第64章

刘远这一手玩得实在是阴。

其实他自己未必就想与项羽联手,也未必真想把兵力浪费在对付匈奴上面,但是这话一说出来,立马占了道义的上风。

豫王大义为先,不计前嫌的名声人人称颂,把项羽恶心得够呛,就连范增也不得不佩服刘远的先发制人,顿足悔恨他们反应得不够及时,若是项羽能先提出这个建议,那现在被动的肯定就是刘远了。

作为敌人,刘远对项羽的了解已经到了一定程度,他知道以项羽的自负和骄傲,以及不肯落于人后的性格,肯定会拒绝自己的提议。

果不其然,项羽不仅拒绝了刘远的提议,甚至不顾范增等人的反对,连刘远派去当说客的使者也一并杀了。

对项羽的举动,最不满的不是刘远,而是赵歇。

赵歇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的地盘离匈奴是最近的,匈奴一来,首当其冲就遭了殃,连国都都丢了,眼看连赵王都要当不了了,他向项羽求援,并不是在故作姿态,而是真的十万火急,当初分封时说好各诸侯同气连枝,互相帮忙,结果现在项羽竟然完全不管他的死活。

赵歇简直要气疯了。

匈奴实在太过凶悍,赵歇屡战屡败,索性连地也不要了,直接带着人前去投奔刘远,宣布加入刘远的阵营一起反对项羽。

刘远以最高规格迎接了赵歇,对他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赵歇虽然地没了,但他也带来一些人马和粮草,这些都是助力。

赵歇的举动引起了一系列连锁效应。

先是张耳杀掉在项婴,宣布反项。

紧接着司马昂也跟随其后——他原是准备投靠项羽的,因为提出的条件没有得到满足,反而遭到项羽的威胁,又怕又恨之下,他索性也跟着反项了。

再说刘远这边,他和英布的仗足足打了两个月。

英布原先不大看得起刘远,一来他觉得刘远能得到衡山南阳那些封地纯属运气,二来当初项羽让刘远让出颍川郡给英布,刘远没有二话立马就让出来了。这让英布觉得刘远就是一只不堪一击的纸老虎,在自己的攻势下很快就会溃败。

但事实恰恰相反。

一开始刘远并没有集中兵力跟英布对决,他只是一部分一部分兵力地放出来,跟英布东打一下,西打一下,有时候冷不防就跑去攻占那些跟主战场无关的县,这种扑朔迷离的战术让英布有点疲于应付,而且他很快就发现刘远的实力不仅不弱,反而很强。

项羽分封诸侯之后,刘远在封地一直努力并低调地积攒着实力,英布得到颍川郡之后,就发现此地虽然战乱初歇,却已经被刘远经营得小有所成,但当时他没有放在心上,反倒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现在跟刘远的军队短兵相接,他才发现刘远不仅仅在治理地方上有一手,就连豫地的兵也称得上精锐。

事实上,刘远对外的形象,起码在诸侯王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比较软弱的。这种印象,说好听点叫仁厚,说难听点就是怕事。把颍川郡让出来也就罢了,项羽把关中给了章邯,他也不敢吱声,等到他发起诸侯会盟,大家还以为他要反项,兴冲冲地跑过去一看,得,人家连西楚霸王的坏话都不敢说,一味就只知道会宴行乐,最后还是田荣跟韩广达成了秘密协议。

这种印象迷惑了所有人,等到温和的豫王亮出自己的獠牙,大家才惊觉这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英布现在就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他发现刘远不仅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好打,而且周围的形势瞬息万变,不时传入他的耳中,也让他无法专心打仗。

因为就在他跟刘远打仗的时候,章邯同样作出一个重大的决定,他打算和赵歇一样,向刘远投诚。

乱世之中,强者为尊,现在楚帝已死,项羽又被田荣拖住,连刘远也起兵讨伐他,其他人当然也蠢蠢欲动,没少幻想过自己当上皇帝的情景,所以除了像赵歇这样走投无路的之外,张耳和司马昂虽然宣布反项,却不会轻易屈从于谁。

但是章邯不同,他出身前秦旧将,即使秦二世名声再差,也改变不了章邯背主投奔项羽的事实,现在他又要背叛项羽投奔刘远,首先在名声上就输了一截。

再者章邯虽然占据关中,兵力却称不上强,因为最早跟随他的那二十万秦卒,已经都被项羽坑杀了,现在这几万兵力,还是他到了关中之后再重新招募的,章邯当年眼睁睁看着二十万秦卒被坑杀,关中的秦人都恨他入骨,章邯也是自知的,加上左右的心腹近侍都在劝他投降刘远,说刘远仁厚,趁现在投靠,等于给刘远雪中送炭,必然会得厚待,要是等到别人都投降了,你再去锦上添花,就不稀奇了。

章邯左思右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率领五万大军向刘远投诚,直接把关中拱手相送。

刘远果然大喜,在此之前,他通过章邯身边的人,对章邯做了不少春风化雨的工作,可他也没想到不费一兵一卒,如此轻易就得了关中,章邯的行为意义重大,从此刘远不必再担心跟英布打仗的时候背后再被章邯捅一刀了。

没了后顾之忧的刘远终于可以专心对付英布了,英布听说连章邯都投靠刘远,心里越发着急,一心急就频频打败仗,所谓的十万大军很快被刘远打得只剩下五万,而且还不得不往东撤退。

这仗还有必要打下去吗?胜负似乎已经很明显了,英布没了战意,他手下的人也大都不想再打下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支没有战意的军队是不可能打胜战的,英布想来想去,这个时候跑去找项羽,距离太远不说,项羽未必有空帮他夺回地盘,他也只能带着这五万大军沦为项羽的大手,权衡利弊,英布觉得还是向刘远投降更划算些。

于是继章邯之后,英布也顺势投降了刘远。

田荣那边的形势却并不乐观,他已经顶不住项羽大军的压力了,他再三向张耳和刘远等人求援,希望他们能够出兵帮助自己。

张耳和司马昂在收到田荣的求助之后作出了不同的反应,张耳决定出兵,因为此时项羽和田荣双方的战火已经蔓延到张耳的常山地界边缘了,他不得不出兵;而司马昂装聋作哑,他不想让自己的兵力白白浪费在这场乱战中。

项羽用兵不可谓不厉害,他的大军所到之处,打得田荣无力还手,张耳加入田荣的阵营之后,他就连张耳一块打,同样毫无压力,双方被项羽围在信都,局面十分被动。

这个时候,刘远终于出兵了,不动则已,一动惊人,他也不管田荣张耳那边,就带了自己的二十万大军,连同章邯英布投诚之后收编的十万大军,直取彭城。

项羽没有想到英布会不敌刘远,而且变成刘远的降将,彭城是西楚王都,意义非凡,总不能这边打赢了田荣张耳,那边把自己的王都都丢了,所以项羽不得不掉头对付刘远。

但此时,跟田荣张耳的仗已经将近尾声,项羽这边优势很大,再围攻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张耳田荣那边就要坚持不住了,范增和姬平等人绝对不建议这个时候放弃信都,他们认为可以先把信都拿下来再回师,彭城同样也有项羽的叔父项伯守着,未必那么容易就让刘远得逞。

项羽没有听从这个意见。

刘远从前种种温顺表现跟现在判若两人,让项羽极度厌恶这个人,种种公私恩怨加起来,项羽认为田荣张耳只是疥癣之疾,项羽才是心腹大患,所以他抛下田荣和张耳,率领大军又往彭城方向折返。

就像项羽讨厌刘远那样,刘远当然也很讨厌项羽。

这个梁子从当初项羽逼他让出颍川郡的时候就结下了。

像刘远这样穷孩子出身的人,如果你非要从他嘴里抢下一块肉,那么他就会很记仇,然后找个机会再连本带利抢回来。

他隐忍几年,处处伏低做小,为的就是让项羽和诸侯王放松警惕,他们心里的轻敌程度越重,自己的机会才越大。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刘远终于可以一偿打败项羽,解决恩怨的夙愿。

他并没有心急,相比项羽急匆匆地从信都往回赶,刘远大军的行军速度有些过于悠闲了,但是因为项羽调集大军讨伐田荣,楚地防守空虚,加上刘远人望甚高,大军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遇到的抵抗零零星星,不成规模,有些甚至直接就投降了,直到刘远大军兵临彭城的时候,项羽还在半路上。

如果项羽读过兵书,那么他一定会听过一句话: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

现在刘远的行为,活生生就是兵书上写的那样。

但项羽不喜欢读兵书,小时候项梁教他读书,没几天他就看不下去了,学剑也不喜欢,项梁不耐烦了,问他到底想干嘛,他说读书会写个姓名也就行了,要学就学万人敌。在之后的人生道路上,他似乎也是这么做的,谁都知道西楚霸王勇猛过人,但项羽的性格缺陷同样很明显。

刘远也不喜欢读书,从前他的文化水平没比项羽高到哪里去,两人都是半斤八两,但是在成为颍川郡守之后,刘远就发现自己的短处,就算再不喜欢,他也要努力去学,否则如果看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公文,岂不是要被属下蒙蔽笑话?那还谈什么野心?所以在宋谐的教导和他的自我强迫下,刘远学会了不少东西,文化素质大大提升,连带兵书也啃了不少。就算成不了李牧白起这样的名将,起码也具备了一定的军事素养,加上平时打仗打多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甩了项羽十条街。

刘远没有急着攻打彭城,而是直接绕过彭城,选定了定陶,这是项羽回来的必经之路。

日夜兼程赶路加上疲乏已久的楚军遇上以逸待劳气势如虹的豫军,无论结局如何,这注定是一场会被后世浓墨重彩书写的战役,说不定在以后的史书里,这段历史还会作为新旧交替的转折点,一次又一次地被提起来。

从这一天起,诸王割据的时代正式告一段落。

继秦灭六国之后,一个全新的时代终将开启。

咸阳城距离定陶千里之遥,咸阳人无法亲临体会战争的激烈与残酷,对于他们来说,战争就是一条条报回来的信息,也是来往商贾口中曲折离奇的故事。

这些事情看似发生得很紧凑,但实际上,从刘桢与房羽入住咸阳城开始到现在,已经足足三年有余,刘桢从女童长成了少女,房羽也从一个刚上任的咸阳郡守变成了颇具威严的官吏。

虽然离得远,但与咸阳人不同,刘桢房羽等人的命运却和刘远息息相关,每当一条战败的消息传过来时,他们就不由得心惊胆战,而当又有一条捷报传回来时,又禁不住跟着欢欣鼓舞,心情起伏之大,实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等到刘远在定陶大败楚军的消息传来时,所有人的心情这才如同一块巨大的时候落下,真正松了口气——即便还没有一统天下,但楚军一败,放眼天下,已无诸侯可与刘远匹敌了。

此时刘桢和房羽他们所关心的问题,已经不是项羽死了没有,或者刘远什么时候称帝,而是新朝的国号要用什么了。

定国号不是一件小事,早在“豫地兴,刘天下”的谶言开始流行起来的时候,刘远身边那些谋士们就已经未雨绸缪地想到了将来的国号问题,但这个问题一直到项羽在定陶被逼自刎,都没能得到解决。

究其原因,不是因为没有好的国号可以选,而是因为选择太多了。

最开始的选择是豫,理由很简单:刘远是豫王,用这个作为国号自然顺理成章。

反对的人理由也很充分:刘远虽然是豫王,但最开始真正属于“豫”的颍川郡被英布拿走了,后来他所拥有的衡山郡,南阳郡,南郡这三个地方,上古是划分到荆州的,如果要以这个来定国号,那应该叫荆才对,但是荆这个国号实际上已经被用过了,战国时的楚国,另一个别名就是荆国,所以才叫荆楚荆楚,堂堂新朝,怎能拾人牙慧,天底下这么多字,难道就找不出更好的?

这时候就有人提出,主公打败项羽的地方在定陶,此地上古属于徐州,不如就以徐为国号,多吉利啊!

还有人觉得,根据五德终始说,秦代周行水德,那么接下来的新朝,应该以符合土德的字来命国号才大吉。这个理论也得不到所有人的认可,因为有些人觉得秦朝国祚太短,根本就算不上正统的朝代,新朝才是继承周朝的正统,那新朝也应该是水德才对。

随着刘远地位越来越高,他身边已经不缺可用之人,人一多,意见就多,大家七嘴八舌,反而很难统一意见,直把刘远吵得头晕脑胀。

最后他拍板,都别嚷嚷了!先定下一个国号,等到选定国都,正式称帝了,再定一个正式的。

他撇开众说纷纭的意见,直接自己取了一个:颍。

为什么叫颍?因为刘远对颍川有很深的执念。

当初他在颍川郡干得好好的,项羽非让他挪窝,刘远当时还不敢直接跟项羽扛上,只得乖乖听话,但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现在终于扬眉吐气了,怎么也要好好宣泄一下心中的郁闷。

但是刘桢听到这个国号的时候就喷了。

颍本身没什么不好的,它五行属水,如果按照“代周而立”的正统性,那用这个水德的字确实是对了,但是国号往往会成为后世别人称呼一个皇帝的头衔,譬如说周帝,秦帝等等,结果到了刘远这里……就变成影帝!

不要这样好吗,老爹,我知道你怨念深重,可咱们能换个字吗?

为了避免老爹乃至自己以后的亲人们成为千古大笑柄,刘桢觉得自己有必要作一下挽救。

此时刘远跟项羽的战争已经到了尾声,项羽被困无法突围,性格决定命运,他的结局一如另外一个世界那样,悲剧再一次上演,他不肯向刘远投降,索性就横剑自刎了,当初被他带去攻打田荣的那四十万楚军已经消磨剩下十来万,这十来万残兵没了主帅,顿时像无头苍蝇一样,有些投降了刘远,有些忠于项羽,却不肯投降,同样死战到底,刘远花了不少工夫去收拾残局,收尾战断断续续又打了一两个月,最后才把项羽的残余势力彻底消灭干净。

彭城还没有被拿下,但以刘远现在的实力,这只是时间问题了,区别只在于对方是识时务点主动投降,还是等刘远把城四面围困,让他们活活饿死。

这时候定都的事情就摆上台面了。

第四卷 皇帝之女

第65章

定都是一件比国号更加重要的事情。

国号好不好,取决于念起来顺不顺口,能不能起到大吉大利的效果,但这些因素都是很主观的,有些人觉得好,有些人未必觉得好,这种事情吵起来,三天三夜也吵不完。

但是国都的定位却更加客观。

首先作为国都,地理位置一定要很重要。周天子东迁之前,都城就在咸阳旁边的镐京,周秦两代君王之所以都选择这里作为王都,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它的地理位置好,北有高原,南临渭水,交通方便,从战略上来考虑也很重要。然后还有其它很多因素,比如说还要交通方便,物产丰富,农业发达之类。

总而言之,一个好的国都,一定是要为以后几百年考虑,而且它的好处不像国号那样虚无缥缈,必须是大家都能看得见的。

刘桢在咸阳待了三年多,对这座城池,乃至咸阳宫的一草一木,都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如今的咸阳没有被项羽或其他人一把火烧成废墟,它依然是华夏文明的瑰宝,从西周到现在,整整经历了几百年,历史的沉淀只会让它洗练出更美丽的色泽,更重要的是,在刘桢前世的那个世界,长安城就是在咸阳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这里将成为以后许多年的世界中心,可以说每个中国人心中都有一份长安的情怀。

现在咸阳没有被焚毁,当然也就不必重新建设长安,以后只需要在咸阳的基础上扩建即可,宫殿楼台都是现成的,有了秦朝的基础,咸阳比其它任何一座城池都要适合当国都。

房羽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的理由比刘桢更加直观,也带了点私心。他在咸阳苦心经营了三年,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心血白白浪费,也希望刘远能够看到他的功劳,这种功利心人皆有之,谈不上错。

但是刘桢和房羽也知道,刘远现在不在咸阳,他身边必然也有很多人希望他能把都城定在别处,咸阳未必是最终之选,从宛县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是,现在刘远还在定陶没有班师回去,但是大家为了未来国都的事情已经吵翻天了。

刘桢就把房羽叫过来商议,问他对此事有何看法。

房羽苦笑道:“我自然希望王上能将都城定在咸阳,不过此事我人微言轻,只怕说了不算。”

秦朝灭亡之后,他本来应该是咸阳令,刘远把咸阳提升一个级别,他变成咸阳郡守,但就算是这样,他一个咸阳郡守在如今的刘远面前也说不上话,豫王身边,多的是出谋划策的人。

刘桢的身份倒说得上话,不过她年少又身为女子,也很难说刘远会不会听从。

刘桢笑道:“何必如此苦恼?做与不做在我们,听与不听在阿父,我们自可联名上疏陈述咸阳为都的种种好处,至于最后如何抉择,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房羽点点头:“也罢,那依小娘子看,我们是各自上疏,还是联名上疏?”

刘桢想了想:“联名罢,也免得费事,你写你的,我在结尾加上几句就好。”

——————

此时的刘远正在彭城。

大败项羽之后,彭城并没有坚持多久,其时负责守卫彭城的人是项羽的叔父项伯,项伯与他哥哥和侄子都不同,他野心不大,遇事犹豫难以决断,并不是守城的最好人选,但是项羽只信项氏族亲,所以自己出征的时候,就把彭城交给项伯,结果项羽一死,兵败如山倒,彭城也慌作一团。

在这种情况下,项伯决定开城投降,事实上,就算他不投降,楚军已经基本折在了定陶之战,面对刚刚打败楚军而士气高涨的豫军,彭城根本没有抵抗之力,投降是最好的选择。

刘远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并且待项伯如上宾,当然,这也是必须做给别人看的,至于其他项氏族人,刘远也没有多作为难,没了项羽和几十万楚军的他们现在只是丧家之犬,根本不会比诸侯王的威胁更大,刘远不吝于释放自己的善意,也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在眼里——这也许就是想要当皇帝的人的必修课,从这一点来说,刘桢对于颍这个国号的担忧很有预见性。

司马昂,张耳和申阳还未正式投降,但他们对于刘远来说已经构不成威胁了,摆在他眼前的当务之急是都城的问题,总不能都快要登基了,连都城都还没定下来吧?

正如刘桢所料,都城定在哪里,许多人都有不同的意见,有鉴于这些人都是高智商的谋士,所以他们提出的这些五花八门的意见,虽然刘远看得头晕,却不能完全忽略。

譬如有人就建议定在宛县,因为之前宛县就是刘远的治所,按照豫王的王城规格来建设,经过几年的经营,已经非常完善,如果把宛县定为帝都,只需要在王城的基础上扩建即可。

咸阳和定陶同样也是热门选择,前者作为周秦两代帝都,后者则是“天下之中”,重要性不言而喻。

宋谐进来的时候,刘远刚刚看完房羽的奏疏,末尾是刘桢亲自写的家书,她先是仔细问候了刘远及张氏他们的近况,同样也对定都咸阳这件事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刘远当然知道,没有谁比刘桢更有资格对咸阳发表意见了,她在那里居住了三年,对咸阳的布局甚至比自己还要熟悉,刘远看着刘桢在竹简上把咸阳的好处数了个遍,就像夸耀心爱之物似的,想想自己已经足足三年有余没有见过女儿了,脸上不由也带上微微的笑意。

宋谐看他心情还不错,就跟着打趣:“难不成是王上有哪位姬妾新近诞下了公子?”

刘远哈哈一笑:“借你吉言,不过不是,是阿桢和房若华写来的信,建议我定都咸阳!”

他最近几年积威越来越重,居移气,养移体,身上仿佛真有了真龙天子的气势,连带宋谐说话的语气也小心了不少,如果让宋谐现在还用从前刘远当郡守时的那种语气去指点对方,他是绝对不敢的。

从一个乡间小吏倍受歧视的庶子,成为即将君临天下的帝王,宋谐可以说是一路见证了传奇的人,现在民间甚至有人开始传说刘远出生时紫光冲天,金龙衔云而上,如果自己不是加诸在刘远身上种种祥瑞谶言的制造者,宋谐觉得自己差点也要相信这些流言是真的了。

“先生觉得帝都定在哪里合适?”刘远问。

这是他第一次就帝都问题询问宋谐,在那之前他并没有问过,宋谐也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自己的意见,在一大堆僚臣谋士里面,他好像是最为沉默的一个,但是每回刘远询问他的意见时,他却又总能说出令刘远比较满意的意见。

“臣以为,阳翟可以为都。”宋谐没有卖关子,直接就说出了答案。

“为何?”刘远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

阳翟是颍川郡治所,这也是一座古老的城池,因为中原文明所记载的第一个朝代夏,就是以阳翟为都的,但这并不是宋谐选择这里的原因。

刘远将国号暂定为颍,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他心中的执念,宋谐揣摩上意,觉得刘远最喜欢的应该还是待在颍川,这里既是他的故乡,也是他发迹的地方。

对宋谐来说,他认为都城定在哪里并不重要,这些城市各有各的好处和重要性。最重要的,是刘远喜欢。

果不其然,刘远脸上露出“先生果然与我心意相通”的表情。

但是过了片刻,刘远又问:“先生觉得咸阳又如何?此地毕竟是周秦两代帝都,规模非阳翟可比。”

宋谐没有直接说好与不好,而是说:“我曾听闻天下有奇人隐士,善卜卦占天时之利,王上不如派人访之,听听他们是如何说的。”

刘远没有想过这个办法,愣了一下,喜道:“大善!”

寻访归寻访,当然不是随便找个江湖骗子就来,这个时候对奇人术士的要求很高,起码也要达到像鬼谷子那种天下闻名的程度才能称为奇人。

刘远一下令,大家很快就找到一位。

这人是个女的,叫许负,据说是天人下凡,自幼善于相面,对占卜观星之类的也算精通。许负的名气之大,连刘远也听说过,听说能将她找来,马上就亲自召见了。

许负如今也已经是三四十岁的妇人了,面如满月,慈祥和蔼,令人一望便生好感,刘远对她十分恭敬,屏退左右,又彼此寒暄一番,便问:“以许先生之见,刘某可有帝王之命?”

许负沉默片刻,道:“在大王之前,来询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已有三位了。”

刘远好奇道:“哪三位?”

许负也不隐瞒:“河南王申阳,齐相田荣,西楚霸王项羽。”

刘远:“那你是如何回答他们的?”

许负:“我都和他们说,有。”

刘远:“……”

现在除了前面那个,后面那两个都已经挂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

许负见他笑了,也松了口气,“其实大王这个问题根本不必问我,术士只能算人,不能算天,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人的命数不是一成不变的,只要大王觉得可以,就是可以,何必将术士之言放在心上?”

刘远大方地挥挥手:“既然如此,许先生可以不说!”

许负起身,真心实意地道:“大王行仁善之政,又有容纳四海之胸襟,身为一介草民,我也很希望大王能够君临天下!”

她实在很会说话,刘远原本因为她不肯给自己看相而产生的一点不痛快也烟消云散了。

“此番请先生来,还有一个问题,希望先生能够为我解惑。”

“大王请讲。”

“如今国都尚且未定,咸阳与阳翟,我不知如何抉择,久闻先生精于相面,触类旁通,想必对堪舆之术也不在话下,还请先生替我择其一。”

前面那个问题已经委婉避开了,后面这个问题就不能再不回答了,不然就算刘远心胸再广,估计也不会轻易放她走的。

许负很明白这个道理,她沉默很久,道:“那就看大王,是想要天命,还是想要王命了。”

刘远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许负:“咸阳得天命,在此定江山,可开不世之基业。阳翟得王命,定都于此,大王则可安享天年。”

这话十分玄乎,刘远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越是深想,就越是一团迷雾。

只是不管他怎么问,甚至语带不悦地加以威胁,许负却不肯再多说了。

刘远没有办法,只得换个方式追问:“还请先生告诉我,咸阳与阳翟,哪个能令国祚更为绵长?”

许负:“大王,术士只能算人,不能算天,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情……”

刘远:“先生只管说就是了,我不会怪罪你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负还敢说什么,她叹了口气:“咸阳。”

刘远:“至于国号一事,请先生也顺道指点一二罢。”

许负:“大王使者前来找我之前,我就已为大王卜上一卦了。”

刘远:“喔?”

许负:“乾卦,六爻,九五。”

刘远:“请先生细说。”

许负:“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此乃上吉。”

刘远点点头,总算满意了。

——————

刘桢并不知道,在定都的问题上,促使刘远下定最后决心的,并不是谁的进言或奏疏,而是来自术士的一席话。

当她知道咸阳最后被确为帝都,国号也正式改为乾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因为咸阳即将成为都城,所以张氏他们也得由宛县那边迁居过来,刘远还带着大军,时间则需要更久一点,宋谐他们则先行从定陶启程前来咸阳,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作准备。

他们抵达咸阳城的这一天,正是万里晴空,刘桢与房羽等人亲迎出城。

张氏的脸上又多了不少岁月的痕迹,刘婉和刘妆则像刘桢一样,身形拔高不少,秀丽而苗条,已经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刘槿同样从小屁孩长成了大孩子,许久不见刘桢,他脸上带着一些腼腆和羞涩,在他身上的改变反倒是最少的。

刘桢在向张氏行礼的时候,目光在张氏后面的人群掠了一遍,从宋弘到她不怎么熟悉的刘桐,还有被婢女牵着手或者抱在怀里的,她更加不熟悉的几个后来才出生的弟妹,并没有发现自己想念已久的身影。

张氏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便笑着道:“阿楠还在你阿父那里呢,约莫得过些日子才能随你阿父一道过来!”

刘桢有点失望,仍是打起精神笑道:“听说如今大兄又升了官,正想好好捉弄他一番呢!”

张氏点点头:“可不是,都当上校尉了,再往上升就是副将了,等你阿父与他也来了,咱们一家可就算是团聚了。”

她又握着刘桢的手,眼圈一红:“上回作别的时候,你的身量才到阿母的胸口,如今就要与我一般高了,每每想到你人在咸阳,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心里就难受得很!”

“劳阿母惦记,是女儿的不孝!”刘桢忙要行礼,却被张氏拦住。

“傻孩子,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房羽趁机上前一步:“小君此来多有辛苦,住宿事宜臣已安排好,不如先至宫阁打理歇息一番?”

张氏颔首,和蔼道:“有劳你了,我听豫王说,房郡守打理咸阳三年有余,劳苦功高,虽没有上战场打仗,可相比起来,功劳也不遑多让。”

房羽拱手连称不敢。

刘桢将张氏等人迎入咸阳宫,宫室还是他们曾经住的那几间,她都提前让人打理布置了一番,基本没什么变化。

久别重逢,人多嘴杂,众目睽睽之下,大家也没法说什么私密话,但是刘桢就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她的继母长进了不止一点半点。

换了以往,张氏不说镇得住这样的大场面,说话可能也显得局促,然而现在一看,她落落大方,行止有度,虽说不复美貌,却隐然多了几分气度。若说从前还有些小家子气,扶不上台面,现在就算穿上皇后的袍服,估计也够格了。

当然够不够格不是刘桢说了算,但是在刘桢看来,只要这位继母在这三年中不要做些太出格离谱的事情,她的地位不会动摇的,现在既然刘远还以她为正妻,没有表露出换人的意思,那么想必皇后之位应该也是张氏去坐了。

更重要的是,刘桢惊奇地发现,张氏不仅在气质上有所变化,就连观察能力和说话能力都进步了许多,自己只不过是在人群中梭巡了一下,她就知道自己要找的是刘楠,若是放在从前,她的继母是绝对不会有这份眼力的。

跟房羽在咸阳待久了,刘桢觉得自己的心态不知不觉稳了许多,处理事情的手腕也变得更加圆滑,连带周身的锐气也收敛了不少。但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不仅仅是她,其实大家都在变。三年时光,改变的不止是事,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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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宫室都没有变,刘桢还记得张氏他们在离开咸阳之前居住的地方,现在那些地方物归原主,只是把灰尘打扫干净,被褥置换一新。至于其他刘远的姬妾和子女们,以刘桢的身份,当然不可能亲力亲为地去选择布置,这些事情就都交给了桂香去做。

张氏他们长途跋涉,实际上都很疲惫了,但是重新回到咸阳城,却是以全新的身份,从前那种暂时居住的惶然和不安全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看着这些壮丽的宫阁,心中那种“天下我有”的骄傲与自豪,以至于精神呈现出与身体截然相反的亢奋。

宛县的王府再漂亮也不可能比得上咸阳宫,或者说天底下很难再找出一个地方的宫室能与咸阳宫媲美了,刘婉和刘妆兴冲冲地把自己的宫室看过一遍,又跑到张氏的宫室。

“阿母,阿母,这些我那些衣裳总算有地方放了,不必再多弄一个屋子去安置它们了,还是这里好哇!”刘婉兴奋地道,恨不得现在把阔别三年的咸阳宫再逛上一遍,“上回来得匆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更漂亮的宫室,如果有的话,我还能换吗?”

张氏笑骂:“好了好了,你就安静些罢,韩傅姆教给你的那些仪态都学到哪里去了?”

刘婉微微噘嘴:“这里又没有外人!难道以我们的身份,连选一间宫室的权力都没有吗?阿父可是要当皇帝的人,到时候我们就是公主了!”

“有有!”张氏左耳进右耳出地敷衍她,一面对前来听命侍奉的婢女道:“我记得从前走的时候,还在‘采薇’放置了几匣细软和几箱衣物的,你们去将匣子和箱笼都拿过来罢。”

婢女面面相望了一眼,其中一人迟疑道:“且待婢子们先去请示王女。”

宫室之内,一时安静得吓人。

良久,方听张氏笑道:“对,你说得不错,是我糊涂了,那就先帮我把王女请过来罢。”

第66章

其实也不能怪宫婢不会说话,因为原先在咸阳宫里的那批人都是秦二世乃是秦始皇时代的宫人了,她们之中许多年龄太大,已经干不了伺候人的活计,最小的也有二十多岁了,这在古代其实就已经是超龄很多了,谁愿意自己宫里头都是一堆毫不鲜灵水嫩的老女人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更重要的是,她们都曾经是秦君的人,难保里面没有一两个对秦君忠心耿耿从而对新朝怀恨在心的,出于安全考虑,这批人也必须全部撤掉,所以刘桢让房羽将这批人集中起来,给她们发放一批为数不少的俸钱,让她们各自归家,无家可归想留下来的也可以,先集中起来,以后可以按职能分配,成为女官教导新宫女规矩等等。

然后,房羽又另外招了一批新的宫女入宫,又重新制定规矩,规定这些宫女在宫中服务满三年即可出宫,但是如果她们愿意继续留下来的话,俸钱也会相应提升。根本无须强迫,民间生活困苦的人家就很愿意将女儿送入宫用以改善全家的生活境况,有儿子的人家还会让女儿当宫女来补贴儿子婚娶的费用,这在哪朝哪代都是免不了的现象。

这些新宫女入宫之后,虽然经过紧急培训,但日常也就刘桢一个人住在咸阳宫里,她又用不了这么多人,所以大部分人都只是闲置着的,现在张氏等人一来,这些人终于派上用场,但是规矩没问题,不代表说话和应变能力也能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所以回答张氏的那个宫婢也只是下意识就说出这句话。

说完之后她立马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面上露出忐忑不安的表情。

相比张氏的平静,有反应的反而是刘婉。

她沉下脸,呵斥宫婢:“你可知道在你眼前的是何人?是咸阳宫未来的主人,即将母仪天下的皇后!难道连她的话你也不能听从?!”

那名宫婢满脸惶然,唯唯应声,看上去已经不知所措了。

与她一道进来的宫婢连忙请罪,一面道:“皇后恕罪!我等初入宫闱,不知规矩,还请皇后宽宥!我等这就去将匣子与箱笼送来,请皇后与公主稍等!”

实际上刘远还未登基,他的老婆孩子当然也不能现在就称为皇后与公主,但早在听说刘远打了胜仗,即将登基称帝的时候,张氏身边的人就已经机灵地改了口,但是来到咸阳之后,没有正式的诏令,人人也就谨守规矩,不敢轻易改口,张氏和刘婉等人初来乍到,也没空闲与他们计较。

不过现在这几声皇后与公主一出,立时便令人舒坦了不少。

她说完便要扯住先前那宫婢一并退出去,张氏开口:“站住。”

二人立时不敢妄动了。

张氏:“你叫什么名字?职守为何?”

后来开口的那宫婢伏首道:“婢子名唤阿庭,负责这周南宫的打扫杂务。”

张氏点点头:“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做那些了,到我跟前来近身伺候罢。”

转眼之间,一步登天。阿庭顿时愣住了。

张氏:“不是说要请王女过来吗,还不去?”

二人这才醒过神来,应声告退。

刘婉不满:“阿母,你对那两人也太宽宥了,阿姊只不过在咸阳宫住了三年,帮我们看管着宫室而已,他们还真就以为咸阳宫是她一个人的了?!”

刘妆迟疑道:“二姊,你这样说不太好罢?那两名宫婢不过是奉命行事,也没什么错,你这样说,阿姊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啊?”

刘婉直翻白眼,忍不住冲她嚷嚷:“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长点志气!你现在是公主了!不是以前还在向乡不知世事的乡下小女子!”

刘妆被姐姐一吼,不由缩了缩脖子,刘婉见她这样,越发恨其不争。

都是一个娘生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看她妹妹这样,哪里有半点未来皇后嫡出公主的威仪?

张氏打圆场:“好了,她总归是你阿妹,你别总像呵斥似的教训她,让旁人看见了不好!”

刘婉:“阿母,我这是在教她做人!她这种事情将来是要被欺负的!”

话尾余音犹绕,刘桢来了。

“方才在外头就听见阿婉的声音了,这是怎么了?”刘桢打趣道,一面向张氏行礼。“拜见阿母。”

“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张氏亲切道,又对刘婉道,“快把你的位置让出来给你阿姊!”

时下沿袭秦制,座次以左为尊,张氏左首的位置,原本是刘婉在坐着的,再旁边则是刘妆,在民间时,这也是颇为讲究的,更勿论他们现在的身份截然不同了,更不能在这种细节上闹笑话。

刘婉没说什么,很快把位置让了出来,她与刘妆依次递推了一下。

“阿桢是来向阿母交还宫权。”刘桢看着两个妹妹让座,也不客气推辞,笑眯眯地落座之后,才道:“先时,阿母不在,咸阳宫上下唯我一个刘家人,是以大都由我便宜行事,如今阿母归来,正该将宫权归还阿母。”

张氏笑道:“何必如此着急,我们今日才到,连各种物事都还未整理好,你辛苦些,多帮我掌管几日,等过些时日,我再与你要罢。”

刘桢道:“既然早晚都要交还,自然是由阿母来掌管方是名正言顺,还请阿母莫要推辞了,我年幼不晓事,这中间兴许出了不少纰漏,阿母一来,我便可将担子卸下了,正乐得轻闲呢!”

张氏叹道:“罢罢,你都如此说了,我这个当娘亲的,哪里还能让女儿辛苦?”

刘桢笑嘻嘻道:“那就有劳阿母了,回头我便遣人将名册都送过来。”

张氏道:“宛县多山珍,又有当地秘法所制牛脯,甚为美味,这次我们都带了不少过来,回头我让阿芦给你送些过去罢。”

刘桢双眼登时亮晶晶:“那可就多谢阿母了!我从未去过宛县,听说那里物产丰饶,美味佳肴甚多!”

刘妆噗嗤一笑:“数年未见,阿姊还是与从前一般,最喜研究那些吃食了!”

刘桢笑道:“那可不同,从前只为温饱,如今却是作为享受,身份不同,心境自然也不同了!”

话是浅显,听者却都心有所感。

想当初,刘薪不喜欢这个庶子,加上刘远从军归来不事生产的缘故,刘家在向乡生活处处受到冷眼嘲笑,那时他们看刘弛一家就如同仰望云端上的人物,又羡慕又嫉妒,却哪里会想到自己还有今日?

刘远当上颍川郡守的时候,张氏就已经像置身在梦中一样,觉得一切会在哪天醒来的时候消失。等到刘远成为豫王,她同样又有很不真实的感觉,每当刘远出去打仗,她就会担心对方战败,然后刘家比从前还要落魄悲惨的情景。

结果时至今日,刘远竟然要称帝了!

张氏在向乡的时候,如果有人告诉她,她将来会当皇后的话,她一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但是现在,当初嘲笑奚落的那些人,现在都要匍匐在他们脚下颤栗哭泣!谁还敢说她张氏阿云嫁了一个无赖!谁还敢说他们刘家将来一定不会比刘弛一家更有出息?!

想及此,张氏就叹道:“谁都不会想到我们刘家有今日,只怕你大父他们更加不曾料到!”

刘婉嗤笑:“大父现在只会埋怨阿父不给世父一个官职罢?在他眼中可不就只有世父一个儿子?”

张氏轻叱:“放肆,几时轮到你来妄议长辈了?”

刘婉:“阿母,我又没有说错!当初咱们从邾县来咸阳的时候,大母和世母不还多有怨言吗,怪阿父连累了他们,否则他们现在还可以待在向乡生活呢!现在好了,向乡也是阿父的疆土了,他们既是要回去,你就让阿父送他们回去啊,看他们现在还想回去不!”

刘婉话糙理不糙,刘桢听得想笑。

不光是她,连带张氏和刘妆二人也都是一脸忍笑的古怪神情。

有了刘薪刘弛的事情作为缓冲,这里的氛围明显缓和了许多。

眼看日头缓缓落下,刘桢言道自己还有事要处理,就先行告退了。

她前脚一走,张氏就沉下脸色,对刘婉道:“阿婉,从前在宛县也就罢了,日后在咸阳,你的身份今非昔比,一言一行都要被史官记录下来的,怎可在你阿姊面前说你大父和世父的不是?万一这话被传出去,你免不了就要被扣上‘骄矜放纵,目无尊长’的名声了!”

刘婉莫名其妙:“她与大父家又从不亲近,怎会无端端将这种话往外传?”

刘妆怯生生道:“阿姊,阿母只是想让你说话仔细些罢了!”

张氏叹了口气,女儿太要强了,她得操心,女儿性子太弱了,她也得担心,这两个人的性情若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你阿妹说得不错!方才阿桢一来,我也未来得及说你,她在咸阳宫三年,颇有功劳,只怕等你阿父来了也要重重赏她,那些发泄的话你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里嘴巴就给我闭紧一些!”

刘婉反驳:“那个宫婢出言不逊,轻视阿母,本来就该受惩才是!”

张氏:“她哪里说错了?在我们之前,咸阳宫本来就是你阿姊在管,我们才刚来一天,凡事请示她也并无不妥,再说你阿姊现在也将宫权交还了,这种话若是让你阿父听到了,你觉得他会不会像我一样,只是训斥你几句便算了?”

一提到刘远,刘婉这才噤声。

张氏继续教训:“你也该多和阿妆学学了,什么叫贞静和顺,韩傅姆教过的话,难道你都忘了吗?”

刘婉见她动了真气,连忙软下语调,撒娇道:“阿母~阿父是皇帝了啊!我们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难道以后还要小心翼翼看别人脸色吗?是我不好,以后我注意些就是了,可要是让我出去对着那些小人还像阿妆那样说话也娇娇无力的样子,我可做不来啊,就算是阿母也会以为我被不知从哪里来的恶鬼附身了罢?”

刘妆无辜被拉来躺枪,一脸无语状。

“你啊,你啊!”毕竟是自己最喜欢的女儿,再怎么生气也气不了多久,张氏虚点了点刘婉,终于被逗笑了。

那头刘桢回去之后,张氏便果真让人送来了宛县出名的牛脯,刘桢试了一下,这种牛脯的做法跟后世的五香牛肉有点相似,配着南边云梦泽送来的稻米饭最是可口下饭,刘桢吃得津津有味。

从前他们在向乡时,稻米并不常见,条件好的多数还是以粟米为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随着刘远占据了大半天下,饮食已经不能用条件好来形容,别说稻米饭,只要她想,连焖烂的熊掌淋上蜜汁也可以成为盘中餐。

这样的饮食水准比起后世来说也不算差到哪里去了,可见古代的东西不是不好吃,只是要看你有没有能吃到好东西的本钱而已。

现在大事抵定,刘桢也不必再时不时为自己全家的性命担忧,她正考虑要不要找个时间让人把炒锅也发明出来,这样能吃的花样就更多了。

这边她吃得欢快,阿津却犹带忿忿之色。

“我家阿津这是被谁欺负了不成?”刘桢打趣道。

“昔日离开咸阳宫时,唯有小娘子主动要求留下,视章邯大军的威胁与自身生死于度外,如今他们一回来,辛辛苦苦便要抢走小娘子的功劳!咸阳宫若无小娘子打理,如何能有今日模样,只怕早就野草荒芜了!怎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