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也不知道楚帝与项羽等人是无意还是有心,刘远将颍川郡让出去之后,实际上他的领地就跟“豫王”里的“豫”字八竿子打不着了,实际上衡山郡和南郡在上古九州里算是荆州的地盘,按照这个道理,封号也应该叫“荆王”或者“衡山王”之类的,而不是豫王。
但是既然现在已经册封了,诏令也绝对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刘远就这么将错就错地用下来。
正式搬迁至邾县之后,所有人要忙的事情就更多了。
首先原来的衡山郡守府要改成豫王府。
作为一方霸主,府邸的规格当然不可能跟郡守府一样,但是现在前线攻陷南阳的战事进一步吃紧,谁也没有时间去监工改造,刘远也不想把财力人力浪费在这上面,所以根本修都没修,只是让人将牌匾换下而已。
其次是跟随人员的安置问题。
张氏和刘桢等人不必说,自然是跟着入住豫王府,但是其他人,像刘薪刘弛,以及张氏的娘家人,还有宋谐他们这些人的家眷等等,甚至是跟随刘远同来的世族百姓,都需要另外安排住处。
这份重任落在了安正和吴虞等人的头上,要知道衡山郡也是有本地世族的,所以好的地方一般都被占了,刘远要是不想引起这些人的反对,就不可能强夺民居,这就需要另外想办法妥善安置,饶是安正和吴虞心思细密,办事可靠,也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甚至差点闹出矛盾。
然后是治地的管理。
相比前面那个问题,这简直不算是问题了,有颍川郡的治理经验在先,刘远完全可以依样画葫芦,颁布善政,收服人心,再也不必像在颍川郡那样一点点地摸索,生怕行差踏错。
不过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南阳郡的战事如今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境地,在刘远与众人的商议下,大家一致认为拿下南阳郡势在必行,只有得到南阳了,才能往西更进一步,再从丹水武关直取骊山,赶在其他人之前进入咸阳。
是的,解决了章邯之后,各路诸侯都卯足了劲,一路扫荡秦军余孽,直奔咸阳而去,为了鼓励众人早日消灭秦廷,楚帝已经下令,谁先入咸阳,咸阳就归谁,这让很多人都红了眼,有的甚至日夜赶路,迫不及待想要抢先进咸阳。
战国时,各国各有自己的都城,这些都城无不是交通便利的战略要地,但是秦灭六国之后,秦始皇下令整修全国道路,这使得不管从政治上还是经济上,咸阳都成了全天下的中心,得到咸阳自然就意味着能够得到这块风水宝地,更不要说秦王宫自秦始皇开始,就珍藏了多少从六国搜刮来的宝物,加上秦国代代的传承,简直可以说集天下财富于一身,也就怪不得大家都想成为第一个占领咸阳的人了。
别人想,刘远当然也想,所以他现在必须打通南阳这条路,才能西进,否则如果和别人一样走函谷关,那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去捡漏了,这不是刘远原本的目的,自从让出颍川郡之后,他虽然脸上笑呵呵,心里却一直憋着一把火,做梦都想抢先攻占咸阳,最好还能顺便把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项羽气个半死。
在这种战意如虹的攻势下,加上缺乏强有力的后援,南阳郡孤木难支,节节败退,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南阳郡郡守杨膘与郡尉韩山终于被迫投降,许众芳终于拿下了南阳郡,而已经晋升为百将的刘楠因为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还受了不轻的伤。
刘桢听说刘楠受伤的消息时,已经是次年春天的事情了。
刘楠本人根本没把自己受伤的事情当回事,也不想家人担心,所以不肯让许众芳往外传,还是许众芳回来述职汇报时不小心说漏嘴的——刘楠并没有跟着他回来,他依然留在军队里,显然已经待出乐趣了,但是正如刘桢很想念兄长,时常托人带信带物一样,刘楠同样也很想念妹妹,这一次他就托人带回了一封信。
刘楠不爱读书,所幸在乡学待的那几年还有点用处,不至于让他成为文盲,所以寄回来的信虽然字迹很丑,也谈不上文采,刘桢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她将信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帮刘楠带信回来的人。
这是一个年轻人,身上穿的同样也是百将的甲胄,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俊秀的眉目因为战火的淬炼而变得锐利分明,但身上却不见郭质那般的意气风发的张扬,气质仿佛已经完全沉淀下来,不似粗莽的武夫,倒像文武双全的儒将。
百将是下级军官,职位不高,但是刘楠不肯倚仗刘远的关系,非要从最低级别的伍长做起,按照战功来升级,能够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从伍长升至百将,也是非常迅猛的速度了,足以说明这个人的杰出。
而眼前这个人,据刘楠信上所说,是跟他一起入伍,一起训练,一起上战场的好兄弟,两人之间是过命的交情,让刘桢要待他如兄长,不可轻慢无礼。
对方是跟着许众芳一道回来的,见过了刘远之后,因为要帮刘楠带信,又特地过来见了她,眼下任刘桢打量半天,也未曾露出恼色。
以老哥的资质,能跟这样一个人相交,倒是他的福气了。刘桢不厚道地想道,然后扬起可爱的笑容:“请问你就是陈家阿兄吗?”
“是。”陈素笑了笑,笑容一下子软化了他作为武将的凌厉气势,变得温和起来。“小娘子无须多礼,唤我子望便可。”
刘桢第一印象便觉得此人很好相处,又不像一般武将给人咄咄逼人或粗鲁无礼的感觉,反倒让人觉得如沐春风,难怪自家兄长会与他交好。
“那子望也可喊我阿桢或仁静。”刘桢老实不客气,除非像宋谐安正这样的长辈,否则大她几岁的,像郭质,姬辞,一律都被她直呼其名,她还真不习惯逢人就喊阿兄,即使这是时人的习惯。
陈素点点头,笑道:“阿桢,你阿兄很是想念你,可惜他常年身在战场,即便是想给你买礼物,也无甚可买,只好寄信回来,他还托我带了些钱财回来……”说完他就在兜里掏啊掏,掏出一个麻布粗制的袋子,递给他。
刘桢接过一掂量,被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吓了一跳,打开一看,全是成色上好,制作精细的半两钱——秦朝虽然已经摇摇欲坠,可最流行的还是这种钱币,而且现在各方诸侯已经开始自己铸币了,谁的半两钱制得好,被人民群众认可,就能流传越广,但是这样也有一个弊端,做得太好的钱,往往容易被世族大户拿去收藏起来,也会导致世面流通的减少。
所以刘桢手里这些半两钱,看得出都是刘楠精心攒下来的。
“怎么这么多?”她吃惊极了。
陈素笑了笑:“我既是阿楠的好友,便也如同你阿兄一般,理当给你见面礼的,可我们常年待在战场,俸钱也无处可用,便攒了这些,你一并拿着罢,有什么想买的尽可去买。”
随着刘远地位的提升,这几年逢年过节总会有人上门送礼,身为刘远的长女,刘桢当然也不会被落下忽略,所以刘桢自己也攒了不少私房钱,以至于已经对“礼物”和“钱财”一类免疫了,不似最开始的时候时时刻刻有危机感,恨不得体己钱再多一些才好。
但此时收到这份毫不出奇的礼物,她却觉得心里陡然涌出一股暖流,几乎要将整个人淹没。
想想多久之前,她那位不省心的兄长,还曾经不负责任地抛下全家偷偷跑到前线去,只为了自己的一腔热血,但现在竟然也开始会为别人考虑,给妹妹寄信寄礼物回来了。
刘桢觉得自己现在这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心情貌似有点不对,她深吸了口气,捺下眼角的酸涩:“谢谢你,子望,阿兄他还好吗?我听说他受伤了,是不是很严重?”
陈素道:“他伤在肩胛上,养了三个月,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因为怕你们担心,所以才未与你说,他听说他走了之后,你独自面对董翳叛军的事情,心里很是愧疚,每每都要自责一番。”
刘桢简直太欣慰了有没有!能够得到刘楠的一句自责,也不枉费她成日在老爹面前帮兄长说好话缓和他们父子俩的关系。
最重要的是,看来刘楠出去这一趟,真的是有长进了!
想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首先就是要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和错误。
最起码,刘楠已经迈出了这一步。
陈素看见她感动交加的复杂神情,不由噗嗤一笑。
他一直便听刘楠说自己有个少年老成的阿妹,性子有多么好,人有多么聪明,刘楠念叨得多了,饶是陈素这样没什么好奇心的人也想见一见了,结果今日一见……
明明稚嫩未褪的脸上却写着“老怀大慰”,怎么看都令人想要发笑。
真是……可爱。
刘桢回过神,对陈素道:“子望既是来了,不若就在此住几天罢,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陈素摇摇头:“多谢你的好意,不过大军马上就要开拔,我也得追随许将军左右。”
刘桢啊了一声,立时明白他所指为何。
攻陷南阳郡之后,刘远就准备向武关进发了,希望能抢在所有人面前先入咸阳,所以这一次他必然是要亲征的,至于许众芳的队伍,他们刚刚攻下南阳不久,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顺便帮刘远看好地盘,所以在刘远出发之后,许众芳也要马上回到南阳镇守。
在想起这回事之后,刘桢就道:“你且稍等!”
然后便起身,蹬蹬蹬往里屋跑去。
独余陈素正坐在厅堂,望着外面梨花簌簌地落下,覆满一地的素白。
他想起刘桢白嫩嫩像包子一样的脸蛋,不由莞尔。
阿津守在门外,偷偷地觑了一眼,心想这位陈百将生得真是好看,根本不像外面那些武夫。
不一会儿,刘桢就回来了,手里还捏着两个绣囊。
绣囊做得得很精致,上面绣的是桂花——当然不是刘桢绣的,她对女红一事既无天分,也无爱好,秦末即使男女尊卑已经形成规则,可也不像明清那样将女红当成衡量女子是否贤惠的标准,贫家女子学会女红,当然有助于持家,但是到了刘远如今的地位,刘桢刘婉等人爱学不学,连张氏都不会强迫她们。
绣囊不止一个,不过其余的她也都分别送给刘远等人了,剩下这两个,她本没想到陈素的出现,所以打算给自己留一个的。
刘桢笑嘻嘻道:“这里面放的是我从黄帝庙里求来的符箓,据说可以保佑平安的,子望与阿兄,你们二人正好一人一个!”
陈素微微一笑,没有客气:“那就多谢你了。”
陈素没有虚言,刚来不过两日,许众芳他们又要走了,一起出发的还有刘远率领的豫军,两者同样要前往南阳,但对于刘远来说,南阳只是中转站,他的最终目的,是咸阳。
这次出征的阵仗很大,几乎半城相送,张氏带着刘桢他们亲自送到了城门口,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从他们眼前陆续行过,渐行渐远,在视线中一点点变小,直到再也看不见,鲜红的旌旗却依旧残留在每个人的心底。
人群中不时传出啜泣声,皆是那些有家人在军伍服役的家眷。
张氏低下头悄悄拭泪。
连刘婉和刘槿的脸上也难掩失落。
从刘远封王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经意识到,这是一条不归路。
要么胜,要么败。
没有第三条路。
“愿阿父凯旋归来!三叔,子望,你们保重啊!”
刘桢双手拢着嘴巴,突然喊了起来。
她的举动像是打开一个闸门,不少人也开始跟着喊起来。
“阿狗,你要平安回来啊!”
“良人,孩子还在家里等着你呐!”
“大兄保重啊——!”
此起彼伏,一声声的呐喊,寄托着一个个的期盼。
风卷起尘土飞扬起来,迷乱了他们的眼睛。
刘远一走,府里就又剩张氏当家作主了。
饶是再不成器的人,经过这么久的历练,也该似模似样了。张氏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风范,除了一身珠翠将平凡的容貌堆叠出气势,她处事也可算公允,起码并没有苛待刘远后院里那些姬妾。
一年前有孕的谢姓姬妾在刘远出发前不久诞下了一女,取名媗,而在刘远走后不久,又传出姬妾陶氏有孕的消息。
陶氏,便是宋弘的生母。
姬妾有孕,这个消息稀松平常,但也足以令平静的水面微微泛起涟漪。
第52章
刘远对府里的姬妾向来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的意思是他根本没把哪个女人特别放在心上。
但还是有例外的,这个例外就是陶氏。
在刘桢看来,刘远看重陶氏,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宋弘跟刘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还寄人篱下,但他跟刘槿玩得好,学习进度也快,连孟行也没少在刘远面前夸奖他聪颖友爱,顺带陶氏也就在刘远面前刷了存在感。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陶氏不多事,在刘远没有主动询问她,或者主动去找她的时候,她也从来不会主动站出来邀宠,更不会和其他姬妾那般为了主公的一点宠爱而争风吃醋,但如果刘远偶尔兴之所至,因为什么事情询问到她的时候,她又总能说到点子上,而且每每与刘远的观点不谋而合。久而久之,刘远难免有种“于我心有戚戚然”的感觉,再与张氏对比,高下立见。纵然他并没有因此对陶氏分外宠爱,但在所有姬妾之中,有时也会多去她那里过几次夜,又或者赏赐稍微丰厚一点。
这些事情,刘桢并没有刻意去打听,她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府中婢女之间闲暇无事总会聊天,阿津和桂香便从旁人那里听了一耳朵关于陶氏的消息,然后又兴冲冲地跑过来告诉她。
刘桢无法揣测张氏的心情,毕竟她不是当事人,但想必不痛快是有的,否则也不会每回看到宋弘和刘槿在一起玩的时候都是冷冷淡淡的,但她现在的忍耐能力估计已经长进了很多,否则按照以前的张氏,说不定是要做出什么惹恼刘远的事情来。
现在起码府中上下还保持了表面的宁静。
陶氏有孕的消息传到前方,听说刘远还挺高兴的,送家信回来的时候还顺带提到了陶氏,说若是诞下男儿,就取名为桐。
信中没有提到若是生了女儿又要取什么,估计对于刘远来说,如果是女儿,那等回来的时候再取名也不迟了。
这个事情让张氏很不高兴,想当年她怀着刘槿的时候,举家还在贫困线上挣扎,不仅如此,因为刘远得罪了县令,他们不得不带着幼儿避往山中餐风露宿,张氏一直觉得刘槿之所以性子柔弱,跟他幼年时的遭遇是有很大关系的,可是刘远却并没有因此多爱他几分,反倒总是责怪这个儿子胆小怯懦,这让张氏非常不满。
结果现在一个姬妾连孩子都还没生下来,就已经得到了赐名的殊荣,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恩宠的体现。
再看那封家信,除了寥寥几句话,唯一涉及儿女的内容,就是让刘桢多帮衬张氏管理豫王府,还有就是为陶氏的孩子取名。
张氏怎么都想不明白,陶氏貌不惊人,也不像那些姬妾一般妖妖娆娆,到底是哪点让刘远另眼相看?
换了以前的张氏,定是要等刘远回来之后向他抱怨的,但现在她知道这样也没有用,所以已经学会了忍下这口气,然后发泄在别的地方。
比如说操办刘槿的五岁生辰。
以前家贫没有条件,现在有条件了,张氏不愿委屈了自己心爱的幼子,不过刘远现在率领大军深入咸阳,她也不好过于张扬,所以只是发了帖子请交好的女眷,为刘槿办了个生辰小宴,又将自己的娘家人都请来。
现在的豫王府已经不是当初刚刚入主颍川郡,连一帮家养乐伎都没有的土包子了,他们迁到邾县之后,张氏就命人细心挑选了一帮伎子养在府里,这不算穷奢极欲,而是当时有点档次的人家的标准配备,要是没有这些,连宴会都举办不起来,是要惹人笑话的。
张氏的地位今非昔比,如今天下虽有楚帝,但世人皆知楚帝只是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他也还未立后,豫王妃三个字在衡山郡就意味着不逊于皇后的权势,别说张氏办宴,人人都挤破了头,以能赴宴为荣,即便是没有被邀请到的,也要送上厚厚一份礼物。
张母和张氏小妹赵张氏上次来的时候,张氏还只是郡守府的小君,如今摇身一变,档次上了好几级,王府的富丽堂皇,人来人往的喧嚣热闹,甚至是张氏身上气质的转变,都令她们目不暇接,看花了眼。
赵张氏更是连连咋舌,她从未想过自家阿姊还能有如今这般被众星捧月的好日子,心中不由暗恨当年不是自己嫁到刘家,面上却还要同他人一般奉承讨好张氏。
前来赴宴的女眷一般都带着儿女,刘桢作为长女要负责招待,刘槿作为宴会的主角,也要开始学会让这些小伙伴都能宾至如归,宋弘则陪伴在刘槿身边,作为半个刘家人被正式介绍出去,当然碍于刘远没有人敢会什么难听的话,大家还纷纷夸赞豫王仁义,妥善照顾宋留的血脉云云。
等到宴会结束,张氏才终于得以有空单独接见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虽然这场宴会大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虽然作为主人,难免忙累,不过现在的张氏已经能够在人前表现得游刃有余了,与从前局促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刘桢与刘槿宋弘便一前一后走进来,三人先向在座长辈行礼,然后刘桢道:“阿母,阿质与我们约了一道出去玩耍,我们这便出去了。”
张氏看到宋弘便心觉不快,嘴上却道:“何不喊上阿婉和阿妆?”
刘桢笑道:“阿婉与阿妆今日自要与她们的朋友出去逛街,我们是要到城外去射箭。”
张氏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你们就去罢,记得早些回来。”
三人离去后,赵张氏就问:“阿姊,我听说陶氏有孕了?”
张氏看了她一眼,“不错。”
赵张氏骇笑道:“阿姊,你可真有容人之量,那陶氏不过一姬妾,宋弘还非王上的亲子,却竟能在府里住下,听说他的待遇还与阿槿他们一样?”
张氏不悦:“这是王上的决定,哪有你置喙的余地?”
赵张氏哎呀一声:“我这不也是为阿姊抱不平么?”
张氏今非昔比,轻易不会受她撩拨,只睨了她一眼:“那就多谢你了。”
赵张氏噎了一下,只能住嘴。
旁边张母道:“我自进王府以来,就听说王上宠爱陶氏,还未知陶氏腹中是男是女,就已经写信回来为其命名了,可有此事?”
张氏只能道:“确有此事。”
张母叹道:“阿云,你少年时便倔强,如今性子也未改多少,依我说,王上再喜爱那陶氏,她也只是个姬妾,当不了正妻的,你可别为了此事与王上争闹,须得柔顺一些才好,王上那等人,不是你能拿捏的。”
张氏被戳到心病,她将左右屏退,便不再掩饰心情,当着母亲的面泣道:“阿母所言,我又何尝不知,如今又有何人敢违逆王上,何况是我?我只是见他看重陶氏,孩子都还未生下来,名字就已经取好了,想当年我怀着阿槿的时候,都未曾有此待遇呢!”
张母不是个精明厉害的,闻言只有跟着女儿一道唉声叹气的份。
赵张氏就道:“阿姊也忒好心了,你才是堂堂豫王府主母,怎的却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依我看,陶氏那孩儿生不生得下来还是两说呢!”
张氏吓了一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张氏笑道:“阿姊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你若是不乐意,多的是法子不要留下那个孩子!”
张氏喝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豫王府可不是你那乡下草屋,容得你在这里放肆胡说,再有下次,我便要撵人了!”
赵张氏撇撇嘴,丝毫不惧:“阿姊也无须摆出豫王妃的架子来吓唬我,我不说了便是,不过阿姊你自己好生想想罢!我听说王侯之家,最多的就是宠爱姬妾废弃正妻的事情,陶氏若真生下一个男孩,他日阿姊你与阿槿他们还有立足之地吗?”
她说完这番话,确实也就没再多嘴了,张氏被她搅得心烦意乱,当晚连觉都没睡好。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增加,陶氏的肚子也越来越明显,张氏每看见一回,就要难受一回,到后来索性眼不见为净,就让她安生待在屋子里养胎,没什么事情不必到她跟前来。
不过张氏很快就会发现,她所要烦心的远远不止这些,相比起来,陶氏怀孕的事情简直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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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远在成为颍川郡守之前,所有人都对他不看好,他的父亲和兄长一家更是对他避如蛇蝎,刘远发达之后,他没有在物质上苛待刘薪和刘驰他们,虽然之前大家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但碍于名声,他也不可能对刘薪和刘驰做出什么事,相反有空的时候还要亲自过去问安装装样子,就算公务繁忙,也不忘让张氏定期送些东西过去聊表孝心。
他从颍川郡撤出来的时候,因为与刘远这一层至亲血缘关系在,刘薪和刘驰当然也没法继续留在向乡,两人都得辞去公职,携着家眷跟他一道来到衡山郡。
刘远不想跟老父兄长住在一起,又不想落人口实,就让安正为他们找了一处豪华的宅子,把人供起来。
这个安排本来也没错,那个宅子位于邾县东南,原本是邾县县令的另一处私宅,修缮得极好,却离豫王府有点远,反而靠近贫民区。
安正当时负责安排随迁人员的住处时,是煞费了苦心了,他知道刘远不想总是看见自己老爹和兄长,又不能把他们丢到一边自生自灭,所以才选了这个地方,希望两边都能满意。
刘远确实是满意了,刘薪那边去未必。
这一日,于氏从外面回来,脸上犹带着怒色。
刘姝正在织布,见状忙起身相迎。
“阿母!”
“我的阿姝!”于氏握住她的手,又是心酸又是愤怒,禁不住咒骂道:“那些小人空长了一对眼珠!你明明人品相貌俱是上乘,就因为你阿父不是豫王,他们便看不上我们,全都巴结刘桢刘婉去了!她们哪里比得上你一根头发!”
刘姝有点无奈,这已经不是她第一回听到母亲如此抱怨了。
老实说,自从他们来到邾县之后,仗着豫王的名头,得了一处比原来好上百倍的宅子不止,逢年过节也时常有人上门奉承送礼,别说旁人对二叔父与祖父父亲之间的恩怨不甚了解,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公然对他们无礼。当然,若是在豫王府与这边之间选择,是人都会选择到豫王府那边去奉承张氏等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刘姝觉得没什么无法接受的。
不过她不可能与于氏争辩,只能柔声劝道:“阿母多虑了,阿桢和阿婉她们都是叔父的女儿,自然比我要尊贵,阿母何必总与她们相比呢?”
于氏冷笑:“尊贵什么!想当初你二叔父在乡间何等被人瞧不起,不过是碰上好时候才得势的,真要论起出身,刘桢她们还比你阿兄和你差几分呢!”
刘姝无奈道:“阿母勿要多说了,若是传入婶母耳中,只怕不好。”
于氏愤愤道:“就是让她知道又怎么了!邾县那么多的好宅子,为何偏偏让我们住在这里!你瞧瞧安正与许众芳他们的宅子,全都离豫王府不过几步之遥,更不必说其他人了,唯独我们被扔到此地,那些不知道的,都说你叔父这是故意放逐我们呢!他早已忘了这里还住着你大父呢,竟连孝道都不顾了!”
她今日本是出门赴宴,谁知道无意中却听到了旁人在议论他们,说刘远厌恶自己的父亲与兄长,这才特意将他们的宅子安排到偏僻处,又说于氏之女虽然品貌不错,但因父母之故,只怕要遭了豫王夫妇的厌弃,将来也很难找到什么好婚事的。
于氏一听就来火,新仇旧怨加在一起,让她连宴会都还没结束就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想你大父与阿父,原先在向乡都是有官职的,现在被你叔父连累不得不迁居至此,连官职也丢了,而你叔父如今身为豫王,若是想给他们一官半职,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偏偏却让你大父与阿父闲置在家!连你那学识俱佳的阿兄,如今也无事可做!”
刘姝道:“我记得阿母上回不是说去求婶母么,婶母是如何说的?”
于氏不屑笑道:“你婶母事事听你叔父的,一事不敢僭越,无用得很,怎么敢答应我,无非是推说等你叔父回来再说!”
刘姝劝道:“那阿母就等叔父回来再说罢,左右都是一家人,叔父怎么都不可能如此绝情的,否则他大可将我们抛在向乡了!”
于氏冷笑:“你懂什么!他这是怕旁人说他不孝呢,名声现在对他来说要紧得很了!”
不待刘姝反应过来,于氏又自顾道:“你大父早已对此事不满得很,待我让你阿父去说上一说,说不定你大父就会闹到张氏那里去,看她如何头疼!”
刘姝张口结舌,忙道:“阿母,此事万万不可,万一婶母恼怒了……”
于氏打断她:“此事你就不必管了!”
刘姝想管还真管不了,于氏说干就干,隔日便不知在刘驰那里说了什么,直把刘驰撺掇得火冒三丈,又去找刘薪诉苦。
刘薪原本就对住处不甚满意,又听说张氏娘家人的宅子就在离豫王府不远的地方,当下就亲自去找了安正,要求与张家换宅子。
安正一听就犯难了。
第53章
如果是别人这么要求,安正绝对会拒绝。
但是刘薪不同,那毕竟是刘远的老爹啊。
甭管刘远和刘薪的父子关系有多不好,他们总归是父子,即使安正是刘远的结拜兄弟,他也得退居二线,假如刘薪的要求得不到满足,在外人面前那么一嚷嚷,又或者去跟刘远告状,那么还在前线拼杀的刘远肯定不会感到愉快,这是安正的失职。
所以安正左右为难,想了又想,只能先报到张氏那里。
张氏将妯娌于氏和婆婆娄氏请到了府里,对她们好言安抚了一番,本想让于氏和娄氏去劝说刘薪改变主意,结果,于氏和赵张氏吵起来了。
这出换房子的闹剧,本来就是于氏撺掇出来的,她怎么可能轻易就放弃初衷,对于张氏那些好话,于氏一律嗤之以鼻,道:“阿张,若是我在这里,你哄我便罢了,可是如今阿母也在,你却还拿哄我的话去哄阿母?你到底存没存私心,你自己明白!如今阿父阿母都要求换宅子,你若真是孝顺,就该马上换过来,若不是我们刘家人,你张家能住上那么好的宅子么?”
“放屁!”旁边的赵张氏一听就跳脚了,老娘张母战斗力不强,她就很自觉地跳出来帮忙。“当初落魄的时候,你们刘家人在哪里!他们孤儿寡母地跑到山里去避难,还不是我们张家一口粮一口粮地帮忙!现在富贵了,有钱了,享受了,你们刘家人就跳出来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你们这些……”
那些骂人的话自她口中滔滔不绝地出来,简直能让最粗俗的村妇也忍不住掩上耳朵。
于氏娄氏二人被她骂得涨红了脸,于氏也开始叉着腰对骂,一边骂还一边道:“一个乡下村妇!我呸,若不是我们刘家,哪里有你们的今天!你们这是攀上高枝了!我家良人是豫王的大哥,我家阿父是豫王的亲父,你呢,你是哪里冒出来的货色?!哪里轮得到你来说话?!……”
好吧,于氏的战斗力也不遑多让,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四个女人凑在一起,其热闹程度让府中上下的婢仆都争相跑过来围观,同时也惊动了刘桢等几个小的。
完全没法插手的刘桢远远地站在一边,无语望天。
真是……丢人啊!
张氏不是不会骂人,她的战斗力也不差,但今非昔比,如今她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自然不再能像泼妇那样骂街,还当着众多下人的面,传出去她的面子丢了不说,连带刘远也要被人耻笑。
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妹妹与妯娌骂作一团,唾沫横飞,就差没挽袖干架了,娄氏站在一旁时不时帮腔,眉目嘴角俱是流露出对张氏的厌恶,气得她的心口一阵阵发疼。
于氏和娄氏自然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她跟张氏本来就不和,仗着跟刘远的关系,一点也不把张氏放在眼里。
被气晕了头的张氏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喊来婢仆将她们都撵出去。
虽然于氏和娄氏都是刘远的亲戚,可论起权威,自然还是张氏的话比较管用,众人不顾于氏和娄氏的叫骂,七手八脚将人架了出去,赵张氏看着她们狼狈不堪的样子,甚至嚣张地大笑起来。
张氏的解决办法粗暴简单,但这下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刘远不在,刘薪和刘弛父子没处告状,他们就想了一个法子,但凡有人去拜访他们,刘薪父子都要对着来客哭诉张氏的不孝,说她苛待老父,偏心娘家,又说她纵容妹妹冒犯婆母,出言不逊,又时常在刘远面前挑拨刘薪与刘远的父子关系,实在不配当豫王的正妻云云。
这般哭诉的次数多了,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些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等到这些流言蜚语传到张氏耳朵里的时候,她差点没给活活气死。
愤怒之下,她就想广邀城中世家女眷,再将娄氏和于氏找来理论,誓要让她们当着众人的面将先前的话收回去,借此洗刷自己的名声。
刘桢听说了这件事,这回她不得不出面阻止张氏了。
她直接就问张氏:“阿母难道觉得这样就能挽回名声吗?”
张氏只要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名声地位被这些人毁于一旦就禁不住气得手脚发抖,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不多一阵便形容憔悴,原本就不甚美貌的外表更显苍老。
刘槿贴心地坐在旁边拍着母亲的手背安慰她,张氏忍不住将他搂入怀中,流泪道:“我的儿,都是我这个当阿母的不中用,连累了你们!”
刘槿被她说得心酸,忍不住也带上哭音:“阿母,阿母!”
母子俩抱着哭成一团。
然后刘妆也跟着哭。
此情此景,悲戚动人,但是刘桢……忍不住抽了抽脸皮。
刘婉倒是没哭,她气势汹汹道:“那些贱妇惯会招事,若不是她们,何来这么多事!阿母你等着,待我带人到刘家去,也闹上他一闹!”
她跟刘妆两姐妹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随着年岁渐长,差异越发明显,如今刘远地位非同一般,她在同龄小玩伴里头也是被众星捧月的主角,久而久之,越发养成刘婉张扬不怕事的性格。
她话一说完就要往外走,刘桢喝道:“你站住!”
刘远常年不在家,若说这豫王府里还有什么人能镇住刘婉,绝非张氏,只有刘桢了。
刘婉再不情愿,也只得缓下脚步回过头:“阿姊难道也想帮着外人欺侮阿母?”
刘桢冷下脸:“你去闹,能闹出什么结果?大母和世母市井出身,骂人撒泼信手拈来,你能骂得过她们?还是学她们一般将名声骂坏了,将来无人敢娶你,你就高兴了?”
张氏也道:“阿婉,听你阿姊的,莫要胡闹!”
虽是如此说,但张氏实在心气难平,她现在总算明白人善被人欺这句话的含义了,纵然现在已经成了豫王妃,但在刘家人眼里,她在刘家依旧是没有地位的。
张氏想起那日娄氏还说了一句话。
当时对方一脸鄙夷地说道:“阿张,你莫要以为你的地位如何稳固,放眼整个向乡,谁不知你出身低贱商人之家,阿远如今贵为豫王,早该有个能配得起她的贵女来帮他打理家务才是,若不是念在你生了一子二女的份上,他怎会容你至今?你再做不好,少不得就要让贤了!偌大衡山郡呐,难道还找不出才貌双全又识大体的世家女子来当这豫王府的主母吗?”
这恰恰说中了张氏的心病,简直将她戳得千疮百孔。
那头刘婉嘟起嘴,犹有不甘:“难道就任由她们这般撒泼,谁也治不了了?!”
“都不必说了!”张氏擦干眼泪,咬了咬牙,“我自有主张!”
既然软弱只能一味地受人欺负,那她只能学着强硬起来了,张氏不愿总向长女问计,那只会显得她这个主母太过无能,从向乡到阳翟,再从阳翟到邾县,这么长的时间,连豫王府都能管理有方,她就不信治不了这几个小人。
张氏心想,你们不是会向别人哭诉坏我名声吗,难道我就不会哭诉了?不仅要哭,还得哭出水平,哭出效果。于是张氏顺势就“大病”了一场。
豫王妃大病的消息一传出来,上门探望的人自然一拨接一拨。
张氏“勉强”支起“病体”,一一会见了来访的人,言语之间难免透露出自己的病因与刘家人有关,又顺带将他们当年在向乡时,刘家人都是如何苛待刘远的事情一桩桩说出来,狠狠黑了刘家人一把。
这样一来,大家自然就知道了,原来刘远与父亲兄弟之间还有这么深的恩怨,难怪刘远要把父亲兄长迁到远离豫王府的地方去,敢情是想眼不见为净。
张氏的目的是达到了,豫王府和刘家彻底撕破了脸,娄氏和于氏几回要上门来与张氏理论,直接都被豫王府的人挡回去了,张氏压根就不见她们,刘薪和刘弛更是气得跳脚。
不过张氏自己也没落到什么好,因为这件事不仅让事不关己的旁人看了笑话,刘薪甚至还直接写信去给刘远,说道他的妻子是如何不孝不贤,这种妻子休弃了也罢,留着也只会丢你的脸,丢刘家的脸云云。
刘远在前线打仗,他身在后方的亲人也在“打仗”,这一仗,张氏对上刘家人,结果用四个字就可以形容:两败俱伤。
豫王府的规矩管得还算严,大家没敢公然议论外面的这些风言风语,但是私底下八卦也是免不了的,刘桢有阿津这种耳报神在,自然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若指掌。
老实说张氏这个报复的方法不能说不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效果实在谈不上太好,现在整个邾县都知道了刘远跟父亲兄长之间的恩怨,她已经可以想象自家老爹在前方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脸色会如何精彩。
阿津和桂香是一心为刘桢着想的,她们忧心忡忡问道:“小娘子,此事可会有损你的声誉?”
刘桢摇摇头:“此事与我关系不大,若说丢脸,整个刘家的人都要丢脸,阿父一日还是豫王,旁人就不敢妄加议论。”
说完全没影响是不可能的,那些看重声誉,又不愿攀附富贵的人家,肯定是会因为刘家这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望而却步,不过现在刘楠已经订了亲,她与下面几个弟妹又还小,所以操心这些为时尚早。
她平日私底下与婢女们是闲聊惯了的,阿津就问:“小娘子是不是觉得主母此事做得不妥?”
刘桢摇首:“妥不妥我不好置喙,不过若换了我,就不会这么做。”
如果换了是她,眼前这口气就会忍下来,然后对外设法放出风声,暗示于氏的女儿人品不佳,在向乡时便无人愿意与之结亲,刘姝是于氏的软肋,以她对刘姝的看重,肯定受不了这种诋毁,自然会来低头求饶,到时候还不是张氏想怎样就任由她怎样。
至于刘薪和刘弛那边就更好办了,他们害怕什么,就从什么方面下手,他们现在一身富贵悉数系于刘远,却又想要谋取官职,所以大可赐给他们一些田宅,却又不给他们事情做,只将人当作田舍翁来养,这样迟早也能将人养废了,连同她那位堂兄刘承,也可以如法炮制。
只不过这样的办法实在有点缺德,再说刘姝和刘承又跟她没什么仇,所以张氏不问,刘桢也是不愿意主动去献计的。
阿津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还很好奇地问:“那小娘子会如何做?”
刘桢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低头写字。
她如今已经不梳总角了,在她的要求下,桂香最常为她梳的是双环髻,将头分作左右两股,然后用丝绦缠绕缚紧,再往上挽起,最后固定住,长长的丝绦顺着半环状的发髻垂落下来,清丽可爱。
刘桢不知道这种发髻最早是要到魏晋时期才会出现,她只是厌烦了总角,就给桂香形容了一下自己想要的发型,桂香心灵手巧,竟然真把她想要的发型梳出来了,刘桢爱极了,时常都会梳着它,这种发型不怎么费时间又新奇好看,很快便在豫王府流行起来,然后又传到外面,不久即在仕女中掀起一股梳双环髻的风潮。
不过在桂香看来,旁人怎么梳,都没有她家小娘子来得好看。
即将步入十一岁的刘桢,如今已渐渐褪去脸上的婴儿肥,不管是脸蛋还是身材,越发具有少女的窈窕雏形,就像现在,她不言不语,低头写字,丝绦垂落在肩膀上,便自有一番娴静优雅,令人禁不住屏气凝神的气度。
桂香抱膝坐在门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得出了神,心想道,她家这样出色的小娘子,有哪家郎君能配得上呢?可惜了她与姬小郎君有缘无分,若是没有那可恶的姬家,二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张氏为了出那一口恶气,连刘远可能会不高兴也顾不上了,听说娄氏气得生病了,她的病倒是不药而愈了,心情好得那几天饭量增加一倍。
换宅子的事情自然就不了了之,张氏这边不肯松口,安正当然也不好自作主张,此事说来还是刘家的家事,他根本插不上手,只能等刘远回来再自己去解决。
在这样纷纷扰扰的情况下,时间又过了三个月左右,一日刘桢刘槿宋弘郭质等人聚在一块下樗蒲棋,就见阿津撞撞跌跌地奔跑过来。
刘桢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忙起身,阿津气喘吁吁道:“小娘子!小娘子!你猜谁回来了!”
刘桢挑眉:“莫不是阿父回来了?”
刘远回来就意味着大捷,不止刘桢,人人俱是喜形于色。
谁知阿津却摇头不已,她急匆匆跑来,连话都说不全,只顾着弯腰喘气。
此时众人就听见有人道:“是我回来了!”
对方从阿津身后的拐角处出现,又大步走了过来。
刘桢睁大了眼睛,这下是真的惊喜了:“大兄!”
她提裙便奔过去,刘楠哈哈大笑,一把将妹子扑过来的身体抱住,然后举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刘桢紧紧地抱着刘楠,这才发现触感甚为硌手,只见刘楠一身甲胄,连身材都高大结实不少,脸色变成了被晒黑之后的古铜色,连声音都变得低沉不少,要不是刘桢跟他是亲兄妹,这乍一见之下估计都不敢认了。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来。
刘槿也是极为高兴的,只是他和这位大兄从小少亲近,眼下也只是躲在宋弘身后跟着喊大兄。
刘楠哈哈一笑,放下刘桢,不管不顾地把刘槿扯过来揉弄了一通,又对着宋弘也如法炮制,成功地将平日里喜欢绷着张小脸故作老成的宋弘揉得满脸通红。
郭质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一声不响就跑了,害我们担心了许久,幸好你没事!”
刘楠心里咯噔一声,笑容不自觉收敛了许多,他觑了刘桢一眼,又露出一个稍嫌心虚的笑容。
刘桢假作没瞧见他的表情,只问道:“阿兄怎么突然回来了?三叔父也和你一道回来了吗?”
刘楠见她没有算旧账的意思,不由暗自松了口气,笑道:“你们还不知道罢?半个月前,阿父入了咸阳,秦君也已经投降了,所以他派三叔与我回来接你们到咸阳去呢!”
刘桢等人大吃一惊,都没想到喜讯来得如此之快。
实际上,不止是他们,连刘远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说起来还是因为他撞上了一个好时机。
章邯投降,二十万大军也被项羽坑杀之后,消息传到咸阳,秦廷上下立时就慌作一团,胡亥杀兄弟姊妹的时候丝毫没有手软,等到自己快要大祸临头了,他却怕得不行,当即就想逃离咸阳。
赵高再一次发挥了他猪队友的本色,他打的主意却跟胡亥完全不一样。
他很清楚,义军迟早都会杀到咸阳的,赵高觉得自己不是罪魁祸首,没有必要跟着胡亥一起逃,而且如果到时候他能把胡亥交出去,说不定还能立下大功,封个爵位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什么的。
于是当胡亥提出让赵高护送他逃跑的时候,赵高二话不说就把胡亥杀了,然后扶持了秦国宗室子婴为秦王,准备等义军到了,再将子婴作为礼物献出去,他还让人写信给项羽,表达了自己对西楚霸王滔滔不绝的景仰之情,并且殷殷期盼他早一日来到咸阳。
据说项羽收到信之后非常高兴,因为赵高没有写信给楚帝,而是直接给他,这说明了连秦人都承认项羽的霸主地位,这当然令他高兴,为此项羽特地派人到咸阳,告诉赵高,表示既然他如此忠心,到时候自己肯定会饶他一命,还会根据功劳来封赏他。
阴差阳错,这一场宫廷政变彻底为刘远的到来扫清障碍。
他把南阳郡拿下之后,就率军开始出发,日夜兼程赶向咸阳,希望能抢在所有人面前到达。
自章邯之后,秦人再无可用之兵,此时各路诸侯纷纷往咸阳的方向前进,各地零零散散的秦兵对这些人根本就构不成威胁,项羽那些人走的另外一条路线,由于盟军众多,各有各的算盘,互相拖一下后腿,时间难免就用得多,最后竟然被心无旁骛的刘远捡了个大便宜,让他抢先进入了咸阳。
刘远到了咸阳之后,赵高一看,不对啊,怎么不是约好的项羽?这个刘远又是哪根葱?
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面对刘远的十万大军,咸阳完全没有抵抗之力,赵高不得不按照原定的计划,押送着秦王子婴迎出城投降。
虽然他之前已经犯下无数蠢事,但这将是他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因为……
刘远一到,就把秦王子婴给放了,然后把赵高给杀了。
在出发之前,刘远已经跟宋谐他们把入了咸阳之后的各种对策都商量好了,包括如果第一个进入咸阳要做什么,如果在项羽他们后面进入咸阳又该做什么等等。
杀了赵高之后,刘远就把所有罪名都栽到赵高一个人头上,宣布秦朝之所以会沦落到如今地步,完全因为是赵高的错,既然罪魁祸首已死,我也不准备追究什么责任,就这么着吧,天下如今以楚帝为尊,当然也就不会再有什么秦王了,你们要是愿意投降的话,它日我自会在楚帝面前为你们美言,放你们一条生路的。
他都如此说了,众人哪里还有抵抗的道理?
被放了一条生路的秦王子婴就首先摘冠跪倒,表示愿意当一庶人,众目睽睽之下,刘远也很上道地扶起他,表示你如此为天下大局着想,楚帝哪里会让你当庶人呢,你就放心地等着当列侯吧。
等到各路诸侯紧赶慢赶,抵达咸阳附近的戏地时,距离刘远进驻咸阳仅仅过了两天,而这两天,刘远已经把一切都搞定了。
因为楚帝之前早已有明令,谁先入咸阳,咸阳就是谁的,按照这道命令,咸阳自然就应该归刘远了。
为防楚帝和项羽等人出尔反尔,刘远就让许众芳和刘楠赶紧到邾县把他的家人和僚属班底都接到咸阳去,先把地盘占下来再说。
刘桢听罢,并没有因为即将去咸阳而欣喜,反而忧心忡忡道:“各路诸侯如今齐聚戏地,戏地离咸阳不过咫尺之遥,虽说楚帝有言在先,但咸阳诱惑颇大,谁肯轻易相让,谁的拳头硬,自然就要听说的,阿父区区十万大军,怎能与诸侯相比,只消项羽略加挑拨,只怕他们就要结成联军,共同对付阿父了!”
刘楠笑道:“勿忧勿忧,宋先生早有良计了!”
刘桢见他胸有成竹,语调沉稳,心道这位阿兄出去一年多,莫非连韬略都有所长进了,就问:“是何良计?”
刘楠挠挠头,立马原形毕露:“我不晓得啊,三叔是这么说的!”
刘桢:“……”
第54章
刘远现在的处境很微妙。
他虽然先入为主,占领了咸阳城,但是项羽和各路诸侯的几十万大军就陈兵在咸阳城外,对他形成围裹之势,只要项羽一声令下,这数十万大军一拥而入,一人一脚就能把刘远踩成渣渣。
正如刘桢所想,楚帝虽然有言在先,先入咸阳者为咸阳之主,但是咸阳作为天下之都,又积累了那么多的财富,现在的刘远就等于坐在一座金山之上,由不得别人不眼红。大家之所以还没杀进去,也是因为谁都不想首先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都在静观其变,等别人先动。
驻扎在咸阳城外的营地里,项羽的心情并不好。
在他眼里,咸阳城就是唾手可得,本该被他拿下的肥肉,现在肥肉被别人叼走了,他当然会生气,更别提刘远还越俎代庖,抢先杀了赵高,又护住秦王子婴,狠狠削了项羽的面子。
范增与姬平进来的时候,就瞧见项羽正在用手中的匕首切果子。
说是切,不如说剁更合适。
原本圆润可爱的一枚果子,在西楚霸王的辣手之下,已经快变成肉泥了。
在项羽眼里,估计这枚果子就是刘远的化身了。
旁边一位绝色美人,静静地陪在他身侧,脸上不掩担忧。
范增与姬平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双双拱手道:“王上!”
“亚父与先生来了啊——”项羽拖长了语调,慵懒而随意地道:“坐罢!”
二人分头坐下。
范增先道:“如今情势,大王准备如何做?”
项羽终于大发慈悲放过那枚已经惨不忍睹的果子,冷笑道:“如今刘远已成瓮中之鳖,若他再不识相将咸阳城交出来,只待我一声令下,各路人马立马就会破城而入,到时候就算是刘远想要双手奉上,也已经晚了,我且看他能撑几日!”
姬平道:“大王,楚帝那边毕竟有言在先……”
项羽一挥手:“你我都知,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他这般直白地将楚帝的地位点出来,姬平反倒不好再说什么,马上闭了嘴。
范增又问:“王上预备给刘远多少时间?”
项羽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今日已过了一天。”
他不是一个能够容许自己失败的人,从会稽起兵时便是如此,项羽出身楚国将帅世家,仗着勇武过人一路节节胜利,又接过叔父的担子,统领书十万大军,虽说如今头顶上还有楚帝,可谁都知道,最后说了算的还是项羽,他现在已经有了天下共主之实,只是缺了个名头而已。
项羽原本早已有打算,等到入主咸阳,便将这城池这王宫通通一把火烧了了事,以报当年楚国被灭之仇,然后把那些财物悉数带走,以充军资,再过几年就直接把楚帝废了,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了。
谁知道被刘远抢了个先,现在计划出现小小的误差,所幸围城之下,想必刘远顶多也就坚持三日,三日过后,咸阳城依然还是他的,只是现在各路人马齐聚于此,到时候城破之日,少不得还要多分些财物给其他人,要是当初他第一个入咸阳,就没有这些麻烦事了。
想及此,项羽冷哼一声,将手中匕首轻轻一掷,那匕首直直插入姬平脚边,惊得他一身冷汗,再低头一看,只见那里有一只小虫子,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劈成两半,死不瞑目。
“……大王真是武力过人啊!”姬平差点以为自己的脚趾头不保,擦了擦冷汗,强笑道。
但生活之所以是生活,正是因为它往往总会有出人意料的发展。
在所有人眼里,刘远已经处于极其不利的被动局面。
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灰溜溜地让出咸阳城,然后灰溜溜地滚回南阳郡。
刘远偏偏不。
——————
“你说什么?!”
说话的人直了眼,连原本歪坐着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绷直了。
刘远不以为意,他笑容满面,又将话重复了一遍:“远已命人将咸阳的珍玩财物悉数统计完毕,愿以其中十之一二,赠予燕王!”
如今聚集咸阳城外的诸侯,连同项羽自己在内,共有十位,燕王韩广就是其中之一,历史上这位燕王因据有辽东之地,而被楚帝封为辽东王,成为秦末十八路诸侯的其中一路,不过现在,燕王依然是燕王,他虽然据有辽东,却并没有改名辽东王。
这位比项羽起兵还要早的燕王,起领地距离咸阳是最远的,就算他最先到达咸阳,也不可能隔着千里把咸阳据为己有,所以他纯粹只是跟着别人过来凑热闹捡便宜的而已。但是老实说,有项羽这个西楚霸王在,就算把刘远赶跑了,咸阳城中的财物肯定也有一半以上会落入项羽的囊中,其他人能分到一点就算不错了,韩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分到更多。
结果眼下,刘远却亲自从咸阳城里偷偷溜出来,跑到韩广的营地里,告诉韩广,自己可以把这些财物的十分之一分他。
韩广攥紧了拳头,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从商鞅变法起,秦国就逐渐摆脱穷秦的名声,成为西陲大国,二十年休养生息,使得秦国的国力足以和当时强横的魏齐抗衡,但如果仅仅是如此也就罢了,自那之后,秦朝在一次次的对外战争里取得胜利,同时也得到它国的割地与献金,财富就是这样一步步积累起来的,到了秦始皇时期,秦灭六国,把天下的财富都收归囊中,各国数之不尽的珍玩宝物流水般地流入秦王宫。
修陵寝,建长城,筑道路,这些都需要大笔大笔的金钱,饶是如此,据说秦王宫里依然布满了稀世的宝物,在皇帝的寝宫里,夜晚用来照明的,不是烛火,而是夜明珠,甚至听说连皇帝的床榻,也是一整块绝世无匹的青玉雕琢而成。即使这些传闻大都带了夸张的色彩,但是不难想象,聚集了天下财富于一身的咸阳,尤其是秦王宫,将是何等诱人的一块宝山!
财帛动人心,谁敢说自己不爱财,那是因为财物的分量没有大到足以让他们动心的地步,韩广不知道秦王宫里所有财富加起来究竟有多少,但他光是想想刘远所说的十分之一,就已经忍不住脸红心跳了。
深深地吸了口气,韩广强自捺下激动的心情,迫使自己恢复平静。“原来豫王先于我们到达咸阳的这两天,都是在清点财物了?”
刘远道:“不错,秦王宫珍宝甚多,短短两日无法悉数清点,幸得秦王子婴相助,远手上已有全部财物的清单。”
韩广扬眉,先是仰头哈哈一笑,紧接着表情一敛,重重地拍了一下身前桌案,大喝道:“豫王未免也太小看我韩某,区区一点财物也想拿来羞辱我!难道你以为就这么稍微挑拨一番,我就会中了你的计不成?!现在只要我一声令下,立马就会有人将你押去见西楚霸王,届时别说十之一二,便是整座咸阳城,你也得乖乖交出来了!”
刘远听了他的威胁,不仅没有失色,反倒笑出声。
韩广有些恼怒:“有何可笑!”
刘远摇摇头,诚挚道:“燕王误会了,此非羞辱也!楚帝早已有言,先入咸阳者得其地,我得咸阳是名正言顺,但是秦王宫的财物,我却没有打算私吞!消灭秦朝非我一人之功,乃天下英雄之功,这咸阳城的财物,当然也不能由我独享。这秦王宫的财物,我自己一文不取,全数分作十余份,不单是燕王你,便是其余诸侯,我也会各自奉上一份,保证价值均等,相差不远,至于楚帝,既然他是天下共主,这财物里头,他自然拿的要多些,这也是应有的情理,还望燕王见谅!”
韩广冷笑:“莫非豫王想以此贿赂我等,让我等退兵?只怕你是打错主意了,如今西楚霸王一心想要拿下咸阳,没有入城,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刘远一笑:“这么说罢,我且问你一问,项羽入城,于他自然有好处,可于你又有何好处?若说地盘,你辽东离咸阳何止千里,中间隔着无数郡县,便是要占也不可能,若论财物,等到项羽入了城,这咸阳城的财物自然半数都要落入他的手中,更别说你远在辽东,鞭长莫及,势单力薄,便是赵歇张耳等人,只怕也不可能分到多少,而且以项羽对秦人的仇恨,说不定他还会一把火烧了秦王宫,于你又有何利?”
韩广的脸色阴晴不定,刘远的话正正说到他的心头上去了,他根本无法否认,实际上他对项羽也有诸多不满,话说当年明明他起义的时间还要比项羽早得多,结果现在却被一个后生小辈骑到头上,即使平日里表现得若无其事,但韩广这口气憋在心里也够久了。
刘远又道:“如今我要地,你们要财,我们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韩广阴沉着脸沉默了半晌,道:“我又如何相信你所言不虚?”
一听这话,刘远就知道对方已经被说动了,他哑然失笑:“恕我直言,如今我只身入你营帐,难道这不就是最大的诚意吗?若我有意欺瞒,又何苦这般大费周章?财物清单悉数载于竹简,携带多有不便,此番我就没有随身带来,燕王可遣使者随我入城清点察看。”
没等韩广说话,他又加了句:“在来此之前,我已去见过代王与常山王,他们已答应此事,待将财物一分,他们就会退兵,且愿与我豫地结为同盟,同进退,共富贵,抗强敌。”
韩广睁大了眼睛,瞬间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抗强敌?现在秦朝都亡了,还有什么强敌可抗?除了西楚霸王,谁还能称为强敌啊!
韩广不是傻子,项羽的野心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心底自然有所担忧,如今他只恨自己悟得太晚,刘远说得一点都没有错,这次跟着项羽过来,自己一点好处都没得到,如果答应刘远的条件,反倒还更划算一些。
想他韩广也是诸侯王之一,干嘛要事事跟在项羽后面?
二人相对而坐,一者低头思忖,一者悠然自得。
少顷,韩广抬首,慢吞吞道:“我之表字遐光,不知豫王表字为何?”
刘远笑道:“巧了,我表字也有一遐,名遐方。”
父亲刘薪不曾为他取字,这个表字还是宋谐帮他起的。
双方交换了表字,顿时就感觉亲近不少,韩广也露出笑容:“我今年四十有六,想必比你要大上几岁,若豫王不弃,我就托大称你一声遐方了!”
刘远:“能得阿兄如此称呼,乃远之幸也!”
韩广哈哈一笑:“好好!你我二人同用一字,也算有缘了!”
刘远:“俗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我本还想亲自到辽东拜访阿兄的,若不是今日,你我也难得相遇啊!”
韩广:“若是遐方得空,不妨到辽东走上一走,我必扫榻相迎!”
刘远:“一定一定!”
……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因为有了共同利益与目标,瞬间摒弃前嫌,笑得那叫一个亲热,就差没有手握着手斩鸡头烧黄纸结拜兄弟了。
在拜访了韩广之后,刘远又接连走了几处营地,直到东方吐白之时,他才又在随从的陪伴下静悄悄地回到城内。
而这一切,项羽那边直到代王赵歇等人前来向他辞行才得知。
诸侯王是跟随项羽而来的,出于礼貌,他们要撤兵,也不可能不跟项羽说一声,但实际上已经不是征询项羽同意了,而只是通知他一声而已。
项羽万万没有想到,前一日自己明明还胜券在握,结果一觉醒来,竟然已经换了一番情势。
在最后一个前来辞行的诸侯王离去之后,怒气勃发的项羽将书案上的东西统统扫落在地,又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迸出一个名字:“刘、远!”
姬平叹道:“没想到刘远竟然舍得将秦王宫那些财富全数分出来给诸侯王,也难怪他们会动心了!”
范增肃容:“舍小得大,此人所谋甚远,不可不防!”
项羽冷笑:“不管他谋的是什么,我就要他有来无回!那些人见钱眼开,退兵便退兵了,我也用不着他们,对付刘远,我这四十万大军足矣!”
一听项羽还想自己单干,范增忙道:“大王息怒!如今秦王宫的财物已被刘远悉数分了出去,我们即便破城而入,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更勿论刘远同样为陛下和大王也各准备了一份财物,听说远比诸侯王丰厚,若大王兴兵讨伐刘远,只怕天下舆论都不会站在大王一边!”
他说得已经很委婉了,实际上诸侯王一退兵,项羽根本就不占优势,虽然号称四十万大军,但是要知道,这是攻城,不是两军交战,攻城战里,攻城的一方总是要吃亏一些的,咸阳作为秦国都城,经过一代代的经营,如今已是墙坚壁稳,要想花费很小的代价去攻陷很难,更不要说这四十万大军的粮草补给问题。
“王上,范先生所言甚是!楚帝之言在先,刘远占据咸阳,虽说非你我所愿,却也顺理成章,无可指摘,如今诸侯皆退,若楚军独进,怕是旁人都会说大王刻薄寡恩,秦朝方灭,就急于同室操戈!”
姬平是姬辞的二叔,自从分家出走投奔项羽之后,他一心想要建功立业,让父亲与大兄都心悦诚服,所以经常都会鼓励项羽锐意进取,但是项羽现在想要撇开诸侯王单独打刘远,既不得人心又不得地利,他也实在看不出什么胜算,连忙跟着范增一道相劝。
项羽被这两人劝得心烦,又想起先前刘远派来的使者那看似恭谦实则不怀好意的嘴脸,不由怒声道:“刘远卑鄙小人,难道我们明知中计,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姬平笑道:“如今刘远分了秦王宫的财宝,这咸阳就除了坚城之外也就无甚出奇了,送他也无妨,但是他自以为占了咸阳便万事大吉,我们不妨顺水推舟,也让他尝尝哑巴吃黄连的滋味!”
项羽挑眉:“有何妙计?速速讲来!”
姬平将自己的想法如此这般说了一番,项羽转怒为喜,抚掌大笑:“果然妙计!”
再看范增,也是含笑点头,表示赞许。
——————
至于张氏等人,他们只知道刘远占了咸阳城,刘桢担心的事情也并没有发生,从许众芳带来的消息里,各路诸侯已经陆续离开,回返自己的地盘,连带西楚霸王项羽在内,最后也没有为难刘远,咸阳城的危机已解,这座天下之都正等着他们前去。
而此时,张氏他们已经行至半路了。
刘远看来是准备在咸阳城长期驻扎下来,并且将其作为治所了,否则也不会想把自己的家人也接过去,从咸阳到南阳的道路已经被打通,基本上这一路就没有什么障碍了。
不过这段迁徙的路程比当初从颍川到衡山要麻烦多了,所以刘薪刘弛那些人依然还留在衡山,刘远的意思是先将张氏刘桢他们接过去,其余的人再慢慢来。
当然,随行的还有宋谐安正等人,对刘远来说,这些人的重要性甚至超过张氏他们。
许众芳和刘楠受命护送,但是前行的速度要比他们想象中慢多了,因为这里头大多是女眷幼童不说,甚至还有怀孕了的陶氏。
是的,刘远的其他姬妾,张氏都没有带,独独带上了被刘远另眼相看的陶氏。
陶氏的身孕已经六月有余,行动不便,有时候连走一小会路都要满头大汗,只能成日待在车上,此时道路崎岖不平,为了照顾她,车子慢了又慢,几乎就像是蜗牛在挪动了。
饶是如此,陶氏依旧非常辛苦,她捧着肚子,倚靠在车厢内,闷热的天气使得车厢更加窒闷,她感受着身下的颠簸,不由捂住嘴,脑袋别向一边。
侍婢阿薛熟稔地端起盂盆往她眼前一递,陶氏呕了几声,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了,只能脱力地往后一靠,昏昏欲睡。
阿薛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一面小声抱怨:“娘子明明有孕,主母却还非要娘子同行,实在也是太为难人了!”
陶氏睁开眼,虚弱地斥责她:“勿要胡言,若是被人听到……”
阿薛飞快地接上:“娘子放心,出了这小车,我保管一句都不会多说的!”
宋弘与刘槿等人同乘一车,陶氏因有孕在身,得到独乘一车的优待,又因行速最慢,所以落在车队最后。
外面轰隆隆巨响,阿薛往外探头一看,哎呀道:“天都黑下来了,只怕等会要有暴雨呢!”
她话刚落音,就听见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砸在车厢之上,牛车陡然停了下来,外头车夫叫嚷起来,好像要去取蓑衣。
热气被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扫而空,丝丝凉风伴随着雨点刮了进来,阿薛连忙将帘子掩上,免得雨水弄湿了车内,令陶氏受寒。
天气变凉,陶氏脸上却依旧是一阵阵细密的汗水,并没有因此舒缓半分,而且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表情渐渐变得痛苦起来。
“娘子!”阿薛慌了起来,伸手去拭她脸上的汗,一摸一手冰凉。“娘子你怎么了!你千万别动,我去找主母!”
陶氏已经没法出声喊她了,她捂着腹部,脸色惨白。
雨势非常大,触目所及的一切景物全都被模糊掉了,雨水落在泥黄的土地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的水坑,阿薛用袖子挡着头发急急下了牛车,又绕到前头,原想让车夫去喊人的,结果话还没喊出来,她直接就呆住了。
不止前头的车夫没了踪影,连带原本走在她们前面的车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都消失不见了。
白茫茫的天地之间,仿佛就剩下这孤零零的一辆马车。
第55章
很难有人不在牛车慢吞吞又摇摇晃晃的前进速度下打瞌睡的,刚上车没超过一个时辰,前一晚睡得并不好的刘桢就没能抵抗住睡意,直接在车厢里睡着了,连那场狂风暴雨都没能吵醒她,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色降临了,许众芳找到了一间歇脚的小驿馆,众人都住了进去,准备隔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而刘桢这才得知在她睡觉的这一个下午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陶姬与我们走散了?”刘桢喝着热腾腾的鱼汤,吃惊地瞪大了眼。
“已经找回来了!”阿津拍拍胸口,嘴快地道,“据说因为她们的车行得最慢,加上突下暴雨,车夫本想去取蓑衣,结果却失足跌下山崖,许将军发现之后也吓了一跳,赶忙就发动众人去找,就刚刚才找到呢!陶姬动了胎气,眼下正在休息,不过这附近都找不到医者,只怕不太好说!”
刘桢问:“那车夫如何了?”
阿津道:“人没死呢,就是受了重伤,好像跌下去的时候撞到头了,到现在都没醒过来,真是可怜呢!”
刘桢听罢,手指摩挲着陶碗粗糙的边沿,半晌没有说话。
左右没有旁人,阿津便小声道:“小娘子,我瞧这件事蹊跷得很,只怕是……”
刘桢竖起耳朵,以为她们知道了什么:“嗯?怎讲?”
阿津:“只怕是怨魂作祟啊!”
刘桢:“……这跟怨魂又有什么关系?”
阿津言之凿凿,“怎么没关系呢?听说秦人当年在此地杀了不少傒子,孕妇体弱,不就刚好就撞上了嘛!”
刘桢抽了抽嘴角:“我还是孩童呢,怎么就没撞上?”
阿津理所当然地道:“小娘子是贵人啊,命格贵重,自然有神明庇佑!”
刘桢无力地挥挥手:“你们还没用饭罢?先去用了饭食再说,不必在这里伺候了!”
阿津道:“可是小娘子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怨魂……”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桢白了一眼,她只得把未竟的话都吞回去。
“这种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不要跟着旁人一道嚼舌根。”刘桢淡淡道,现在张氏和陶氏之间看似平和,实际上绷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这种话传出去,说不定会被人利用,纵然难以避免,刘桢也不洗碗这种事出在自己人身上。
见她如此认真地吩咐,桂香和阿津都敛了笑,双双应是。
待得二人出了外面,阿津才敢抚着胸口,长出了口气:“小娘子真是越发有威严了,刚才吓了我老大一跳呢!”
桂香轻轻拍了她的脑袋一下,“明明知道小娘子不喜我们随意议论那些事情的,你还管不住嘴!”
阿津笑嘻嘻:“我晓得,我晓得,小娘子是为了我们好!”
婢女们在外头说笑,刘桢在里屋却笑不出来,没了阿津在旁边插科打诨,她默默地喝着鱼汤,将方才阿津所说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
若说这一切是张氏有意为之,那也未免太着痕迹了,若要说不是张氏做的……那车子突然与众人失散,车夫跌落悬崖,重伤未醒,陶氏动了胎气,再结合先前张氏要带上陶氏,却又没有寻个医婆同行的种种行径,很容易让人有所联想刘桢不由叹了口气。
自从上次于氏和娄氏来闹过一回之后,刘桢就明显感觉到张氏的处事手法有所变化。
毕竟之前张氏即使管理郡守府和豫王府,也都是照着姜主事的指导按部就班,说白了,就是没有自己的风格,然而换宅子的风波过后,张氏就开始树立起自己的威严了,连带处事手法,也逐渐有了雷厉风行的感觉。
这种变化不是不好,随着刘远身份水涨船高,作为他的正妻,张氏要撑起这偌大一个家,就不可能永远善良软弱。
但是这件事……
刘桢又叹了口气。
陶氏没有死,那个车夫也没有死,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许众芳虽然大大咧咧,可陶氏是刘远的姬妾,他也有责任护住对方周全,肯定不会允许自己眼皮底下再度发生这样的事情。
要么不做,要么就干脆做绝,如果真是张氏的手笔,那只能说太失败了。
没能把眼中钉除掉,反倒打草惊蛇,如果陶氏没有小产,那张氏等于白白拉了一回仇恨值。
喔对了,还有宋弘,宋弘小小年纪,却早慧得很,未必不会有所联想。
刘桢心想,从张氏带陶氏上路开始,这一切就是个错误,即使这件事跟张氏一点关系也没有,但这个黑锅她也注定是要背上的了。
虽然事不关己,但是刘桢以她特有的成人思维,免不了总要把每件事都琢磨透了,但这件事她越是琢磨,就越觉得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驿馆条件简陋,她与刘婉刘妆都要共用一个屋子,都说由奢入俭难,三人已经习惯了舒适的环境,突然又要在这种潮湿难耐的地方过夜,实在难以适应,加上刘桢已经睡了一下午,到了晚上就殊无睡意。
入夜之后,外头还乱糟糟的,好似一整夜都有人在奔走说话,刘婉和刘妆也睡得很不安稳,到了隔天婢女来喊她们的时候,三个人眼皮底下都挂着硕大的黑眼圈,连带呵欠连天。
阿津趁着为刘桢端来朝食的时候,对刘桢道:“昨夜主母去为陶姬请医婆了!”
如今医疗条件不发达,穷乡僻壤哪来的医生,说是医婆,多数还带了巫医的色彩,而且就算想请个巫医也不容易,所以她们昨夜才听到那么大的动静。
旁边刘婉听到了,瞪大了眼睛道:“区区一个姬妾,阿母管她作甚!”
刘婉不是非常受刘远喜欢的孩子,但她也知道,孩子越多,老爹分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只会越少,出于这种隐隐的危机感,加上对母亲地位的维护,她对老爹那些姬妾同样一点好感也无。
刘妆扯了扯她的袖子:“阿姊,她是阿弘的阿母呢!”
刘婉翻了个白眼:“那又如何,宋弘又不是刘家的孩子!阿父收留他们母子,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刘桢没管她们,径自问阿津:“那陶姬如何了?”
她那位继母不会趁机把人给弄小产了吧?
阿津咋舌:“陶姬痛了大半夜,听说痛得一直叫嚷呢,许多人都还以为这回不好了,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听说已经无事了!”
刘婉嘴快道:“贱命可真耐熬啊!”
刘桢作势要打她:“韩傅姆的教导你都学到狗腹里去了?!”
刘婉偏头躲过:“阿姊,韩傅姆也没教过我们说狗腹呀!”
刘桢简直要被她气笑了,直起身体就要追过去打她,刘婉这才吓得躲到门外去了。
刘桢转头问阿津:“现在已经无事了?那我们今日还能赶路吗?”
阿津不确定:“待婢子去问问。”
阿津蹬蹬蹬跑去问人,等刘桢她们快用完朝食,她才又回来。
“小娘子,主母说陶姬走不动了,要歇息几日呢!”
刘婉哀叹一声:“不是罢!我可腻了这鬼地方了,凭什么要我们全家人等她一个姬妾!”
刘桢白了她一记:“就凭她腹中的孩子也是阿父的孩儿,我们的阿弟!”
刘婉不服道:“就算生出来,那也是庶子,何能与我们相比!”
刘桢已经让桂香搬来樗蒲,准备与刘妆对弈了,闻言好整以暇道:“那你与阿母说去罢。”
“说便说!”刘婉还真就跑去找张氏了。
等到刘桢和刘婉下了三局之后,才见到刘婉一脸恹恹地回转。
“如何了?阿母说何时上路?”刘桢头也不抬。
“说是先待三天,等那陶氏无事了再上路!”刘婉没精打采,她完全不想在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多停留一刻,奈何人微言轻做不了主。“阿姊,你去同阿母说好不好,她肯定会听你的,这里的气味太难闻了,害得我们昨夜都没睡好!”
“以前我们在向乡住的屋子没有比这好多少,”刘桢道,虽然她也同样不习惯,但她不想纵容自己。“阿母不会听我们的,她自有主张,反正昨日刚下过雨,路也不好走,就听阿母的话罢,你若是无事的话,可以去找大兄或阿槿他们玩儿。”
刘婉撅起嘴,大兄刘楠跟她年龄差距太大,性别又不同,根本没什么好聊的,幼弟刘槿成日跟宋弘玩在一块,就算她现在过去,那两人肯定不是在玩樗蒲就是在投壶,至于长姐和小妹……
她看了专心下棋的两人一眼,只得怏怏地去摆弄她那些衣裳首饰了。
他们在这个小驿馆里一待就是三天,就在刘婉濒临崩溃边缘的时候,张氏才终于发话,说陶氏已无大碍,可以上路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即使是宋谐这样修养绝佳的文士,面对这样简陋的环境,四周又都是荒山野岭,也是兴不起什么闲情逸致的。
刘远迫切需要宋谐和安正等人去为他出谋划策,至于吴虞和孟行,则暂时被留在衡山郡镇守,棘手的事情大可让孟行出面,而那些难产的世族官家,则由吴虞来对付,他们一人圆滑一人耿直,合作起来更加事半功倍,有他们在,刘远暂时都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先将精力主要集中在咸阳的事情上。
宋谐和安正都知道刘远占据咸阳之后,肯定想要将南阳到咸阳的这段路程也顺便占据下来,否则单单占了咸阳也没什么意义,所以这一路,他们都在留心观察周围的道路,加上张氏等人是女眷,因此车队很默契地被分成两半,许众芳走最前头,刘楠在车队中间,他后面则是张氏他们。
出了陶氏的车与众人失散的事情之后,许众芳便分了一些兵士殿后,免得再次发生意外。
而就在这三天之中,却有一些流言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身怀妖子?这是谁说的?”
刘桢嘴里还咬着一块蒸饼,瞪大了眼睛,样子看起来分外滑稽。
出门在外,方便起见,一切以干粮为主,此时的蒸饼是用面团揉合之后加入各种材料诸如果肉,猪肉等等蒸出来的面食,为了储存得更久一点,刘桢现在吃的蒸饼放的是腌肉,口感跟后世的肉夹馍有点类似。
“是医婆说的!”阿津贯来是各种八卦消息的集中地,刘桢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把她叫来一问总是没错的。“据说那日陶姬之所以会突然不适,正是因为被当地的怨魂之气冲撞了,那怨气已经入了她的肚子,只怕会波及腹中胎儿,所以医婆说此子生出来只怕不祥呢!”
刘桢觉得有点好笑,她是不信这些的,但别人不一样,连刘薪都能因为刘远出生的时候他刚好生了场病,就不喜欢这个儿子,更不要说这样玄乎其玄的内容,阿津现在说话的语调和表情,明显是带了一种敬畏的感觉。
她问:“阿母说什么了?那医婆被赶走了吗?”
阿津摇摇头:“没有,主母命人不得胡言妄语,也没有赶走那医婆,说陶姬安胎还需要她,等到了咸阳,再由主公处置。”
照例说张氏的做法是很正确的,但是这种流言,哪里是不让传就真的不传了的,而且越是古怪的内容,大家就越是津津乐道。不过几天,陶氏身怀异子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车队,别说刘婉和刘妆,就连宋谐等人都听说了。
等到众人到了咸阳城,刘远带人前来迎接他们时,刘桢瞧着他望向陶氏的微妙眼神,就知道他也必然听说了这件事。
如果这行人里只有张氏他们,刘远是绝不至于出城相迎的,但是多了宋谐和安正等人就不同了,即使刘远现在事情再多再忙,他也会亲自出来迎接,这是礼贤下士的表现,很多人都知道,但是能做到的人却不多,所以宋谐等人都很感动,双方久别重逢,自然有不少话说。
刘桢就注意到刘远身后多了个中年人,模样陌生,但从打扮上来看也不像个普通随从,果然,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刘远介绍道:“这位是前秦的治粟内史,姓房名羽,字若华,这些时日佐我左右,功劳不小。”
治粟内史是管国库的官员,刘远把秦王宫的珍宝清点出来分给诸侯,房羽功劳自然不小,不过在宋谐安正等人面前,他也不敢托大,听得刘远介绍,连忙拱手见礼,双方又是一番寒暄。
就在刘远忙着与属下们联络感情的时候,刘桢却已经抬起头打量这座巍峨的城池。
咸阳作为帝都的时间不长,仅仅有秦一朝,在它之前,周天子的国都是镐京,在它之后,又有了长安,然而因为秦始皇,使得咸阳城这座古都焕发出与众不同的光彩。
秦王宫并没有如同历史上那样被项羽付之一炬,刘桢单是站在城门口处往它的方向遥望,便已经能窥见其中的瑰丽与壮观,遥想当年,一条条消灭六国,统一天下的诏令便是从此处发出的,遥想当年,秦舞阳与荆轲一道从这里入秦王宫,意欲刺秦王,却因为心中的恐惧与秦王宫的巍峨,在高高的台阶之下就脚软色变了,由此不难想象,这座凝聚了秦国历代智慧与心血的王宫,是何等的壮丽雄伟!
刘桢深吸了口气,勉强平息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她能够理解为什么刘远一定要抢在其他人前面占据这里了,入了咸阳,将这座城池,这座宫殿据为己有,看着它们臣服在自己脚下,油然而生的,是一股意欲称霸天下的豪情。
项羽看不上咸阳,也厌恶秦人,所以并没有太大的执着,让他选择的话,他宁愿一把火烧了,而不是留着它,其他诸侯看中的,也是秦王宫里的财富,而非一座宫殿的空壳子。
但刘远,却准备将这里作为自己霸业的起点。
旁人或许没有刘桢这么深的感触,刘婉等人听说自己即将入住秦王宫之后,更是将连日来赶路的疲惫和憋闷一扫而空,开始兴奋地与刘妆说起自己将要住在哪个宫室。
等到车马一路来到秦王宫时,刘婉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计划有多么幼稚。
延绵而上的台阶,一级连着一级,起码也有十来丈,光是想想如何爬到最高处,就已经不由自主令人望而生畏了,更不要说高台之上那些连绵起伏如同山峦一般的华丽宫阙,横跨两座宫阙犹似飞虹的阁道,即使看了一眼又一眼,也觉得根本无法将这些景物都收入眼底。
他们站在地面上,敬畏地仰望着这些就像身在云层中的宫殿。
一时间,鸦雀无声。
几个小的看得眼睛都直了,刘婉禁不住喃喃道:“能在这样的宫殿里住,便是死了我也甘愿啦!”
宋弘不以为然地瞥了她一眼,老成道:“若是没有这些台阶,宫阙楼台看起来也就一般,台阶建得越高,方能越显出帝王的威严!”
小小年纪倒是一语中的,刘桢再一次为宋弘的早慧感到惊奇,但她想的却是,这样规模的宫殿建筑群,只怕后世十几个故宫都比不上,这得花费多少人力财力,再加上长城,秦皇陵,阿房宫那些花费,简直无法想象秦始皇到底收敛了天下多少财富,也难怪诸侯会为了秦王宫的财宝心动,不惜千里迢迢赶来勒索。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能把这些让所有人心动的财富都舍出去,刘远也实在不简单。
秦王宫非常大,除了财宝之外,还有美人。
国在时,她们便是深宫禁脔,如今国破家亡,她们自然也成了被人随意挑拣的货物。上次为了贿赂诸侯,刘远从中挑选了不少姿色上佳的送了出去,尤其是项羽那边,他一口气就送了十个,俱是绝色美女。
但秦王宫的妃嫔之多远超想象,不光是胡亥的女人,还有秦始皇时代留下来的,即便色衰爱弛,只要没有死,她们就得一辈子被囚禁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所以这次刘远把张氏接过来,也是想让张氏来帮忙处理这些事情,他现在要忙的事务太多,咸阳的危机还未彻底解除,自然不可能把心力放在如何处置秦王宫的女人这等小事上。
但是张氏又一次让他失望了。
换宅子的动静闹得不小,即使刘远身在咸阳,也自有人写信提前向他汇报。
论起对刘家的观感,刘远绝对不会比张氏好多少,但是在他富贵之后,不仅没有计较前嫌,反而还将父兄都妥善安置下来。
这并不是因为他就真的不介意了,而是他觉得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纠结在这些小事上,何况这些小事要是处理不好,于他名声也有妨碍。
所以刘远对张氏这种两败俱伤的做法很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即使要报复,也有更好的办法,而不是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再加上陶姬的事情……
刘远揉了揉额角,送走宋谐等人之后,他将书案上的文件往边上一推,身体放松下来,旁边自然有婢女乖觉上前为他揉按肩膀。
连日来紧张的忙碌让他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本想着等宋谐张氏他们一来,自己就能轻松一些,没想到反而是更累,如果可以的话,刘远简直想要丢下一切然后抱着两个美人好好享受一番,但是他知道不能,他现在这一切如此得来不易,他不允许被任何人或任何事破坏。
秦王宫里的宫室很多,华丽奢靡的更是数不胜数,单是从前几位秦王喜欢住的,就有十数间,其中还有一间,据说赵高就是在那里头将秦二世胡亥杀了的。
刘远现在住的这一间叫龙泉,既不是最华丽漂亮的,也没有秦王居住过,以前只是作为偏阁来放置杂物,不过刘远喜欢它的位置,只要宫室的大门敞开着,即使坐在里面也可以眺望到远处的绿野山峦,这让刘远有种置身云间,俯瞰苍生的感觉。
此时,宫女在外头道:“王上,房内史求见。”
刘远只好收回懒洋洋的心神:“见。”
房羽从外头进来,对着刘远行礼。
刘远道:“房内史无须多礼,我妻儿可都安置好了?”
房羽道:“王上放心,悉数安顿好了。”
按照以前的规矩,安置宫室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宦官来负责的,根本用不着房羽这种管国库的来出马,职责分属也根本对不上,但是谁让现在一切都还乱糟糟的呢,前秦那些宦官,要么死于战乱,要么跑了,剩下的那些七零八落,刘远也没心思去收拢,反正房羽用着顺手,索性就暂时委屈他兼职一下了。
刘远就问:“他们都选了哪座宫室?”
房羽道:“王妃选了周南。”
刘远目光一闪:“那其他人呢?”
房羽道:“阿桢小娘子是汉广,余者两位小娘子分别选了棘薪与子衿。三位小郎君则去了西面的宫室。”
秦王宫实际上是好几座宫殿的总称,它的主体是咸阳宫,但是还包括了上林苑,甘泉宫,以及还没建好的阿房宫等等,其规模之大难以用言语来描绘,所以刘桢在刚入咸阳城的时候,才会觉得那些宫殿看上去像山峦一般延绵不绝。
这些宫室彼此之间会有空中阁道或者地上的甬道相连,刘远入主咸阳城之后,秦王宫里原来的宫人没有被遣走,都被他命人集中起来,迁到咸阳宫东面去了,他将西面和中间的宫室都清理出来,给自己和家人居住,至于宋谐和安正等人,由于宫室够大够多,他们每天又是都要见面议事的,为免大家来回奔波麻烦,刘远就将他们也都安置在了这里,给他们赐了临时的宫室居住。
咸阳宫里的宫室大都是以《诗经》里的各种名字来命名的,张氏选的周南,是其中最主要最华丽的宫室之一,秦始皇一生未立皇后,却命人将这间宫室以皇后的规格来装点,也从未让任何人住进去,胡亥登基之后,这座宫室就成了他的主要玩乐场所,所以刘远一听张氏选的宫室,就知道她必是听到房羽说了关于周南这间宫室的来历。
周南与他现在住的龙泉相距不近,中间需要通过一条阁道,走上约莫半柱香的路程。
至于棘薪与子衿,则是位于周南附近,同样也是很华丽的宫室,小女孩喜欢漂亮的事物,这也无可厚非,只是刘桢选择的汉广,倒令刘远有些出乎意料。
龙泉旁边再过一个宫室,就是汉广,汉广既不华丽也不简陋,它最大的特点是方便。方便到什么程度呢?一出门就是阁道,宫室里还有直接去到地面的内部楼梯,而在汉广上面,则有一个小型的藏书室。
于是不难想象刘桢选择这里的初衷了。
对于刘桢来说,这简直是懒人圣地,宅居必备,因为她只要一想到去哪里都得爬那些远远近近,曲曲折折,上上下下的楼梯和阁道就觉得腿软。
知女莫若父,所以刘远在听到房羽的汇报之后简直想发笑。
他还记得刘桢曾经想学箭来着,但是就这种情况来看,别说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了,刘桢想要练好准头,只怕都遥遥无期,说不定以后连走上一段远路也要唉声叹气了。
原本阴沉的心情略略好了一些,刘远又问:“那么陶氏呢,王妃将她安置在何处了?”
房羽道:“陶姬在桃夭。”
桃夭与周南相连,规格略小于周南,华丽程度却堪与比拟,据说曾是秦始皇的宠姬所住,当然因为宠姬的名字时常变化,那间宫室的主人也就不停地变换。
张氏安排陶氏住这间宫室,想来是看到了刘远对陶氏的看重,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让刘远不愉快。
谁知刘远挑了挑眉,顿了一下,却道:“不,让她去住白华罢。”
白华的距离更远,位置也更偏僻,与杂物间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