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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 梦溪石 36257 字 11个月前

张氏身为正室,又是刘桢的母亲,要接管宫权那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连阿津都不敢明目张胆说这样不对,只能含糊其次,为刘桢打抱不平。

“我的功劳谁也拿不走。”刘桢放下碗,摸了摸有点撑的胃,决定起来走走。“阿父看在眼里,所有人也看在眼里,不是想夺走就能夺走的。再者你知道我本来就不耐烦打理这些事情,从前宫中只有寥寥数人,还算容易管理,以后阿父那些姬妾子女也要在这里住下,这些事情有阿母在,当然要交给阿母去管,难道让我一个当女儿的去过问吗?”

走出宫室之外,格局顿时豁然开朗,巍巍的宫城矗立在秦岭之中,站在高处眺望远方,居高临下,仿佛能将整座咸阳城乃至天下都收入眼底。

咸阳宫是以宫为城,宫城合一,宫墙外围甚至涵括了整座咸阳城,正确来说,他们现在所居住的咸阳宫,应该称为内宫才对。

后世可能无法想象这样一座宫殿建筑群的面积有多大,那相当于故宫的十多倍,即使是内宫,也有故宫的六七倍之大。朝代越往后,宫殿就越小,也只有威加四海,并吞八荒的秦始皇才有这种雄伟气魄——当然,后果是用力过度,秦朝挂了。

日日置身在这样一座宫城里面,自然不会有狭迫的情绪,事实上刘桢在这里三年,也就堪堪把咸阳宫逛了个遍,像甘泉宫,未完工的阿房宫等等,她顶多是去看过一眼,那里现在没有人常住打扫,早就处于半荒废的状态,偶尔过去一次,也要花费一天的时间来回,更不要说住在那里了。

不过现在既然都城定在这里,想必那些昔日瑰丽的宫阙就不会再蒙尘了。

“你们都要开始学会习惯。”刘桢顺着悬空在十数丈上的阁道慢慢走着,低头望着底下缩成手指一般粗细的环宫河曲。“从前咸阳宫里只有我一个人作主,自然怎么做都无人置喙,但是现在不同了,往后你们言行都要注意一些,宫中人多嘴杂,不要落人把柄才好。”

这番话不仅是对阿津说的,也是对她身旁的其他婢女说的。

阿津与桂香等人都是跟着刘桢从郡守府一路过来的,自然有所体会,闻言都敛容应是,也不敢再抱怨了。

过了几日,宋谐与安正等人也从定陶那边过来了,他们比刘远提前来到咸阳,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作准备。

新朝建立,一切百废待兴,不单是登基大典,就连新朝的官职,爵位,甚至是律法等等,这些都要重新制定,就算有周代和秦代可以作为参考,但毕竟时移世易,情况不同,也不能全部照搬,就算可以全部照搬,宋谐他们也不可能全部照搬,否则这样会显得他们无能。

周礼可以用来参考,但是周天子都多少年有名无实了,幸好还有秦始皇这位旷古烁今的先例在。

为了凸显自己地位的独一无二,秦始皇想了许多别出心裁的点子,譬如开创皇与帝合一的称号,把原来用来自称的“朕”改成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自称,还弄了个“受命于天”的玉玺等等,这些可以刷成就感的,宋谐他们通通都要保留下来,不仅要保留,还得创新,比如说在把帝王的座次拔高一个台阶,让皇帝就连坐着都有俯瞰众人的快感。

秦始皇是没有皇后的,在他之后,胡亥也没有皇后,秦王子婴登基的时候太年轻,又被赵高挟制,同样没来得及立后,结果皇后的册立和规制,又让宋谐等人伤透了脑筋,还有诸侯王,公主,后宫妃嫔,乃至文武百官……

由于工程量浩大,又还没有正式的职位分工,在宋谐的主持之下,从定陶跟来的官吏,还有跟着张氏他们一并从宛县过来的,甚至咸阳城现有的官员,通通被临时抓了过去参与典章制定。

大家拿着《周礼》和《尚书》从中找典故凭据,成天吵得脸红脖子粗,会议场面异常火爆激烈,听说十来天就病倒好几个人,还有不少人带病在加班,精神可嘉。

刘远的大军已经在来咸阳的路上了,为了能够及时赶上登基大典的吉日,宋谐等人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又过了十来日,刘桢就听说许多典章已经定下来了,初稿被送到张氏那边过目。

张氏向来对这些佶屈聱牙,弯弯绕绕的文字没什么兴趣,就派了韩氏代她出面,又委托刘桢去瞧瞧,当然也不需要刘桢和韩氏去发现什么漏洞毛病,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工程顺利竣工,她就对刘远有交代了。

自从宋谐等人到达咸阳,刘桢这边忙着交接宫务给张氏,也没空出宫,到了郡守府,才发现门口的士兵也换了人。

她平日里进出郡守府惯了,有时候兴致一来乘着牛车就过来找房羽玩,现在刘远还没登基,车上也不可能有什么徽纹标识,结果下了车,守卫不认识她,就把人给拦住了。

出宫之后刘桢当然不会穿曳地的华丽袿衣,一身浅蓝色绢面的窄袖襦裙,看上去就像富户人家的女儿,顶多气质不凡,可郡守府现在基本聚集了刘远手下最得用的谋士,未来的治国精英,守卫自然非常森严,轻易也不可能放人进去。

这种情形下无须刘桢说话,她身旁的桂香便道:“这位是豫王女,奉小君之命前来查看新朝大典一干事宜,还请让行。”

听了这番话,那两名兵士也不肯松口,言道须得容他们入内禀报再说。

桂香很不高兴,放在几天前,这咸阳城里还没有一处地方是刘桢去不得的,虽说咸阳郡守是房羽,可咸阳上下的官员都知道,刘桢手里同样也有决策权,这使得她在咸阳城的地位十分超然,从前她跟着刘桢每隔几日就要来一回郡守府,进进出出也是习惯了,从未遭遇这种情况。

她不由看了刘桢一眼,后者抄着手,神色平静,似乎并无不悦之意。

少顷,禀报的那名兵士出来了,身后还跟着房羽。

“王女恕罪,还请随我入内!”他显然跑得有点急,脸上还微微冒汗。

刘桢颔首,那名兵士脸色有点惶恐,生怕她怪罪,刘桢道:“你忠于职守,值得称许,并无不妥失礼之处。”

对方连连拱手,唯唯应是,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房羽将刘桢领了进去,韩氏与桂香等人则跟在后面。

“那些人不是郡守府的守卫,否则不会不认得你。宋先生奉陛下之命接掌咸阳,陛下又还没到,他们也不能跑到咸阳宫里去做事,只能先将郡守府借调,门口那些人都是宋先生带来的,还请王女莫要怪罪!”房羽连连苦笑,告罪的同时也撇清责任,而且从他的话里行间,刘桢也听得出一点微妙的不满。

这也难怪,待了三年的地方被人反客为主,任谁都不会高兴。

不单是桂香她们难以适应这种变化,就连房羽也并不见得如何适应良好,只是他更加聪明,所以没有表露得太过明显。

刘桢安慰他:“等陛下来就好了!”

“是啊!”房羽也只能这么希望了。

二人进了正堂,那里已经熙熙攘攘坐了不少人,因为争论激烈,工作时间持久,许多人的头冠或头巾都歪掉了,撸袖子争吵的有之,伏案埋头写作的也不在少数。

刘桢一进去,迎来了片刻的安静。

宋谐揉揉额头,起身行礼:“见过王女。”

他这一带头,其他人自然也都陆陆续续跟着起身行礼。

刘桢扫了一眼,安正不在。

然后房羽的位置被挤到最后面去了,泯然众人矣。

在场的熟人不少,有孟行,还有当初刘远在颍川郡起家时跟随的人,以及一些咸阳城的官吏;陌生的面孔也不少,许多都是后来刘远在宛县和定陶的时候过去投奔他的,刘桢不认识。

刘桢也回了一礼:“诸位不必多礼。”

出于礼节,宋谐将上首的位置让出来,他本以为刘桢会推辞,但刘桢并没有,她只说了一声“有劳宋先生”便坐了下来。

宋谐有些哑然,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为刘桢介绍一一介绍在场的人。

完了之后,宋谐就命人送上这些天草拟的内容,一一请她过目,为免刘桢不知重点看得太久,又让人直接把目录念出来给她听。

不得不说,这些名士能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几乎把一个新建王朝的典章制度都构筑出一个雏形了。

刘桢粗粗听了一下,旁的不说,与她有关的,公主封号封邑,府邸服色规格,基本都齐全了,所差的不过是再精益求精的修改罢了。

西周离得太远,秦朝国祚短,又是继承东周的传统,官方对后宫女子的各种待遇也不会有太过详细的规定,基本都是凭借当权者的心意来定,所以关于皇帝妻妾儿女们的这一部分典章,宋谐他们等于是在平地起楼阁,全部原创,也正是如此,才更加耗费心力。

按照宋谐他们的设想,再结合从前的范例,公主与皇子一样,都是有封邑的,不过封邑要比皇子少。在封号上,皇子可封王,位比诸侯王,皇女则称公主,不过地位充其量只能比同列侯。封号跟封邑是挂钩的,食邑封在哪里,封号就用那里的名字,至于封邑好不好,那就取决于皇帝的心意了。

宋谐道:“若是王女觉得有何不妥之处,还可命人修改补缺。”

他问得很谦虚,刘桢自然也要给面子,何况她确实挑不出错,为了让刘远满意,这些人都是绞尽脑汁豁出老命来干这个活的。

刘桢就笑道:“先生安排得很好,我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宋谐见状,笑了笑,就让人将竹简先搬下去。

这堆东西占了不少空间,被搬走之后大家顿时觉得空阔舒服了很多。

刘桢道:“如今阿父不在,多赖诸位先生辛劳,日后新朝建立,这些典章上自然少不了署上诸位的大名,流传于世,如此说来,诸位可也说得上是名垂青史,千古流芳了!”

虽然众人已经心中有数,但听她这么说出来,也都是难抑兴奋。

刘桢转头问宋谐:“宋先生,不知律法制定得如何了?”

宋谐道:“还差少许,想必再过几日可以完成。”

刘桢道:“秦律严苛,却不无可取之处,又事关天下人教化,新朝万世基业,重要性比之典章礼乐亦不遑多让,还望先生与诸君去芜存精,赏罚分明,以此律法为我大乾立不世功德!”

宋谐恭恭敬敬地拱手道:“王女放心,我等自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望!”

刘桢微微颔首,巧笑倩兮:“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在这里打扰碍眼了,我这就回宫向阿母禀报,还请诸位先生不要太辛苦才好!”

她出门上车,宋谐等人则恭送到门口,看着车行渐远,才转身入内。

诸人重新落座,一个叫熊康的谋士不满道:“此女虽是帝女,可毕竟是女子,又还未经过正式册封,先生何等人也,何必对她如此小心?”

他原是英布手下,后来投靠了刘远,过目不忘,记性极强,也颇为重用。

宋谐拈须笑而不语,打了个哈哈,随即转移话题。

其他人见状,也都知机地跟着说起别的事情。

熊康似乎还想再说,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勉强住嘴。

坐在角落备受冷落的房羽神色自若,似乎并不以自己的境遇为窘,只在心中默默冷笑,心想你们这些人难不成以为新朝公主会如前朝帝姬一般柔弱好欺么,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方才那位只怕很快就能让你们大惊失色了!

第67章

纵观天下大事,如今大抵尘埃落定。当初项羽所分封的诸侯王,要么在争霸的过程中被项羽杀死,要么自觉实力不足投降刘远,要么被刘远打败之后投降。在项羽死了之后,基本已经没有诸侯王能够正面与刘远抗衡了,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当初那个被欺负得不敢吭声的小可怜会变成最后的大赢家。

不过刘远又不是半两钱,不可能人见人爱,投降于他的人也是考虑到自身实力的种种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这其中自然就有不愿意投降的,比如殷王司马昂。

诸侯王之中,司马昂的封地是最小的,当时被项羽威胁之后很不爽,直接就扯反旗跟着起来反对项羽了,等到项羽身死,他一看情形不对,刘远变成最大的诸侯王了,还要称帝,估计离自己被灭也不远了,这时候正好匈奴越过长城,占领了原来的赵地,把代王赵歇赶跑了,于是司马昂一不做二不休,跟匈奴勾结在一起了,双方还约定等到入主中原之后,江山一分为二,你一半我一半,大家互不干涉,多么美好。

有了冒顿单于撑腰的司马昂实力大增,没多久就自立为帝,国号殷。

司马昂称帝之后也没忘记好兄弟,眼瞅着常山王张耳也还没向刘远投降,他就向对方提出邀请,问要不要跟他一起干。

张耳虽然不想被刘远指挥,可他同样不愿意跟匈奴人厮混,但是现在自己实力太小,万一司马昂第一个拿他开刀,匈奴铁骑之下,他未必有抵抗的能力,所以张耳决定向刘远投诚。

以刘远目前的实力,他虽然打赢了项羽,但是同样元气大伤,没有几年的休养生息是不可能恢复过来的,现在根本无力与匈奴作战,所以对于司马昂的事情,他也只能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耳不愿跟司马昂一样,而选择了刘远这边,刘远自然表示了无任欢迎,张耳到定陶的那天,他不仅亲自出迎,而且与其分食同榻,又摸着张耳儿子张敖的脑袋说“此子如我子”,把张耳也给感动了,总之刘远对自己的老婆张氏都没这么周到过,张耳虽然是不得已才降了刘远,但是后者对他表现出的高度重视,让张耳也很满意,于是双方关系飞速发展,进入了其乐融融的蜜月期。

搞定张耳之后,刘远就带着大军和张家,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咸阳。

大军入城的那一天,咸阳几乎倾城相迎。

自胡亥登基之后,似乎就未有过这样的场面了。

咸阳人曾经以为新朝的帝都不会定在咸阳,因为经过胡亥的作践之后,天下人对咸阳城都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项羽,更是曾经扬言若能入咸阳便要焚城毁宫,但是幸好后来入城的人换成刘远,他对焚烧秦王宫没什么兴趣,这样雄伟瑰丽的宫城,也令人不忍破坏。经过刘桢与房羽三年的经营,那些逃入山中的农户又陆续回来,农田不再荒芜,又因商税田税降得很低,虽然难免还要被剥削,但平民总算也还有活路和盼头,往来的商贾们也很快使得咸阳城又恢复了昔日的繁华。

不得不说,刘桢与房羽作为过渡的任务完成得很圆满,天下人,起码咸阳人,对于这个崭新朝代的到来,充满了希望与期盼。

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不管是谁当皇帝都好,老百姓只希望自己的日子能够过得好,能够勉强温饱,他们就不可能去造反,所以只要社会结构还能维持平衡,大家就会称颂皇帝英明有为——老百姓的要求就是如此之低。

所以等到刘远大军入城的时候,整座咸阳城就已经处于人头攒动,万人空巷的场面之中了,从内宫通往城门的道路被开辟出来,两旁都是士兵把守,宋谐张氏刘桢他们则一路来到城门处相迎。

城中各处已经修缮一新,显眼处都插上了象征国号的“乾”字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如同欢迎英雄凯旋的战鼓,激动人心。

“陛下万岁!”

“乾朝万岁!”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等到刘桢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蹄与战车的声音都已经悉数被淹没在这排山倒海,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中了。

跟着一并凯旋的士兵脸上都浮现出与有荣焉的兴奋之色,人们的欢呼声仿佛说明了这次战争是得人心的,从胡亥到现在,天下动乱太久了,所有人都迫切希望能够重新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他们不仅仅是在欢迎刘远大军,同时也是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期盼。如果说其它地方的百姓的感受还不是太深,经过房羽这三年之力的咸阳城百姓们明显感受到了这种希望,大家都知道,房羽只是咸阳郡守,刘桢只是豫王女,真正带来这一切的,是豫王,未来的新朝皇帝。

刘远大军中鲜有真正的咸阳人,但此时此刻,这些士兵却分明被这种热烈的氛围感染了,想想自己离家万里,久未归乡,等到自己回家的时候,自己的家乡亲人必然也会像现在这样欢迎自己的回来。

即使感想不同,大家的心情却是差不多的,当下便有不少人热泪盈眶,痛哭失声。

看到此情此景,宋谐不由也跟着感叹了一声:“民心可用啊!”

为了今天,刘远特地舍弃了乘坐战车,选择骑马入城。

面对一望无际,黑鸦鸦的人头,他的心情不是不激动的,但是岁月的磨砺已经能够让他至少看上去很淡定。

不过坐在马车里跟在大军后面一并入城的张耳就没有那么淡定了,这个场面令他动容之余也不仅后怕,无论从人望还是实力,他都无法与刘远抗衡,如果不是明智地选择了投降,只怕现在就要去跟冒顿单于一起厮混了,当然冒顿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牛人,否则也不会统一匈奴又将匈奴的领土扩大了好几倍,但是血统作祟,张耳总觉得沦落到像司马昂那样与冒顿勾结在一起是很掉价的,所以他并不后悔投靠刘远。

“阿父无用,日后我们就要寄人篱下了,想必不会如以前那般随心所欲,你要懂事些才好,别在外面闯祸。”张耳有些伤感,对儿子道。

其实也无须他吩咐,张敖本来就是一个不惹事的谨慎孩子,从前身为常山王的独子,也没惹是生非过,更不要说现在了。

“阿父放心。”张敖恭谨道。

张耳看着他俊秀的眉眼,心中一动,不由盘算起来,听说刘远有好几个女儿,若是能与之结亲,张家以后的日子才算安稳。

那头宋谐、张氏一干人等久候于此,见大军入城,便纷纷下拜,口称万岁。

“卿等平身。”刘远道。

声音不大,却莫名有种力量,让欢呼声逐渐安静下来。

刘远下了马,旁边自有人立时接过缰绳。

他行到宋谐等人面前,亲自将宋谐扶起,温言道:“有赖诸卿辛劳,朕心自知!”

宋谐等人拱手道:“不敢当陛下赞誉,此乃臣等本分!”

刘远点点头,转向张氏:“你也辛苦了。”

张氏垂首拭泪,语气微有哽咽:“能得陛下此言,妾死而无憾。”

刘远笑了笑,目光往宋谐和张氏身后的人群略略扫了一下。

今天来的人很多,不单刘远臣属幕僚,连带刘远的姬妾子女也都一并出迎了。

宋谐上前道:“陛下远道而来,长途跋涉,不如先回宫歇息?”

刘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目光落在张氏身后的刘桢身上,对其招手:“阿桢,过来。”

张氏的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侧身让过。

刘桢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陛下。”

刘远轻拍她的额头一下,佯作不快:“什么陛下,难道为父当了皇帝,就不是你们的阿父不成?”

刘桢不以为意,笑嘻嘻地纠正:“女儿拜见阿父!”

刘远哈哈一笑:“咸阳三年,功劳颇大,汝当为本朝第一公主也!”

此话一出,不少人闻之变色。

刘桢却毫无骄矜之色:“为父分忧乃子女本分,况镇守咸阳非我一人之功,房郡守也当记首功!”

刘远颔首:“房若华的功劳,吾当记之。”

说罢携起刘桢的手,另一只手又拉住宋谐,往咸阳城内宫走去。

欢呼声再起,无数人簇拥其后,蔚为壮观。

——————

登基大典不可能立即举行,服饰还未赶制出来,根据定好的吉日,最快也要半个月后,而像文武百官还有刘远妻儿的名分,也要等刘远登基之后才能正式册封,在此之前,宋谐也好,孟行也罢,大家名义上都还是刘远的谋臣,地位并不高低之分。

典章制度都制定出来了,不过宋谐他们说了不算,还得刘远最后拍板。

于是入城之后,大家齐聚在咸阳宫正前方的启明殿,宋谐将所有人这些天废寝忘食的心血结晶呈上来,小山似的竹简足足堆满三张书案。

这么多东西,刘远自然不可能一口气看完,他先听宋谐等人讲了个大概,又挑自己感兴趣和重视的问了一些。

从刘远说出当朝第一公主这样的话时,宋谐就意识到他们关于公主封号的拟定,可能会让刘远不太满意。

果不其然,等刘远问完登基大典事宜以及皇帝的一系列服色之后,就问:“皇子与公主的规制如何拟定?”

宋谐将先前与刘桢说的又重复了一遍,大致没什么出入,面对皇帝,细节当然要讲得更加清楚。

总的来说,皇子的待遇还是要比公主高半截,这是自然的。从人类踏入父系社会之后,女子的地位就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与男子平起平坐了,当然要低到像南宋之后那样也还不至于,在民间,女子依然拥有一定的财产权和继承权。

根据新朝规定,皇子可以封王,什么时候封由皇帝说了算,封王之后就相当于诸侯王,拥有封地上的一切权力,有点像后世的联邦制。虽然名义上隶属于中央,但是在封底上,大家就是土皇帝了。

这跟之前诸侯王分据各地的情况有点相像,所不同的是诸侯王的身份换成了皇帝的亲属而已。

刘远是马上得天下的开国皇帝,他当然不喜欢有人把他辛辛苦苦打来的江山又分成一块一块。但是之前投奔他的章邯、英布、张耳,这些人都还需要安抚,这些人也正是看中了利益才会选择站在刘远一边的,如果刘远现在把他们撇到一边,重新推行秦始皇那样中央集权的郡县制,或者丢给他们一个没有实权的诸侯王去当,只怕这些人立时就能炸毛起来造反,又或干脆跑去跟匈奴勾结。

不得已,刘远只能妥协,他又会想,既然跟我毫无关系的人都能当诸侯王了,凭什么我的儿子就不能当诸侯王?

所以与皇子分封相关的提议,很快就被通过了。

但是到了公主这里,宋谐等人就被卡住了。

不管是公主还是皇子,他们的封地都是以县为单位的。如果皇帝喜欢,充其量就多封给他两个县,而绝不可能用郡来封,因为现在一个郡就差不多相当于后世一个省,放眼全国的郡也就那么几个,儿子女儿却会越生越多,把郡当作封地那得是多败家的行为,估计没几年中央就别想有财政收入了。

皇子将来是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他的封号和封地都比较敏感,刘远没让宋谐他们封自己的儿子为王,宋谐他们也不会自作聪明,不过公主就不必顾忌那么多了,所以宋谐他们给刘桢拟定的封地是阳翟县,给刘婉拟定的是长社县,给刘妆拟定的是平舆县,给刘媗的是宁平县。

再小的公主就先不必操心了,能不能健康长大都还是两说。

这四个县全部都是在颍川郡,按照时下的说法,颍川郡本来就人杰地灵,现在更是龙兴之地了,自然与其它地方区别对待。

其中阳翟是颍川的治所,相当于后世的省会,长社县则是刘远他们的老家,地位比其它两个县还要突出一些。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宋谐已经很花心思了。

他知道刘远对刘桢比较看重,刘桢又是刘远原配的长女,刘远登基之后,是肯定会追封原配为元后的,所以把阳翟作为刘桢的封地,可以突出她的地位,也不会显得比其他子女超然很多。

然后刘婉是次女,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张氏应该会被刘远立为皇后,那么刘婉就是继后的长女,身份也比较特殊,长社县作为刘家的老家,意义特别,又没有阳翟那么重要,封给刘婉是顺理成章。

不过刘远听完之后并不是很满意。

他的手指挪到“皇女皆封县公主,仪服同列侯”那行字上,道:“若仅是公主二字,便与东周列国时相差无几了,与新朝气象不匹。”

大家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便都不吱声,屏气凝神地等待下文。

刘远摸着下巴想了想,“这样罢,若是于国有功者,可在公主二字前加‘长’字,以示尊崇。”

众人都是一愣。

不过刘远这还不算完,他又开始挑剔封地:“这两个地方不妥,不要用阳翟和长社。”

宋谐就问:“陛下属意何处?”

刘远命人拿来舆图,看了半天,然后道:“将长社换成安阳,寓意好。”

安阳县也在颍川郡,此地物产丰饶,确实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宋谐表示理解,又问:“陛下长女呢?”

“此处何名?”刘远指着咸阳附近一处地方问。

这时候的舆图很形象,有山就画山,有水就画水,不过要像现代那样比例清晰是不可能的,刘远问的那个地方是一片平原,就在咸阳以东,中间隔着渭水。

宋谐一时没想起来,回答刘远的是熊康:“启禀陛下,此地名为长安乡。”

刘远又问:“此地物产如何?”

熊康:“此处西有山川,东为平原,地势由高而低,山水相傍,物产丰饶,所出多送往咸阳,实是钟灵毓秀之地。”

刘远喔了一声,沉吟片刻:“那就改乡为县,以封刘桢。”

众人张大了嘴巴。

熊康随即道:“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刘远弗然不悦:“为何不可?”

熊康:“咸阳乃京畿重地,国之都城,按理说,周围郡县皆不可为封地,况且公主虽然尊崇,实为帝女而非帝子。若帝女得封如此重地,将来诸侯王又该如何自处?”

刘远挑眉:“卿等以为如何?”

孟行道:“臣以为熊康所言只是原因之一。日后咸阳若要扩建,势必触及长安乡地界,届时也不方便。还请陛下将公主改封它地!”

房羽却道:“孟先生所言,臣未敢苟同,咸阳城如今已经够大了,想要扩建不知何年何月的事情,也未必非要征用长安之地,现在担心这些未免过早!以公主守卫咸阳的功劳,得封此地又有何不可?”

他算是看出来了,长安虽然现在还只是个乡,但它位置特殊,就在咸阳旁边,刘远把刘桢封在这里,显然是想表彰刘桢守城之功,凸显她独一无二的地位。

如果现在换作是个皇子,房羽还未必敢这么公然为刘桢张目,但是公主不同于皇子,权力再大也有限,不会惹来太多的忌惮。

大家现在反对刘桢封在长安,也仅仅是针对长安的重要性和刘桢身为女子的身份来说,而并不是出于担心刘桢嚣张跋扈威胁皇权。

这些意见,刘远统统左耳进右耳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如果他是从父辈手里接过的皇位,现在当然不敢忽视重臣的意见,但他不是,作为亲手打江山的人,他有那个实力选择自己想听的去听。

刘远就说了一句:“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于是世界清静了。

——————

刘桢此时还不知道在自己的封号与封地上,群臣还有过这么一番争执。

她正在与久别重逢的刘楠叙话。

刘楠是跟着刘远大军一道回来的,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许众芳等人,刘远登基之后要册封群臣,这是新朝首要的大事,他们势必都得在场。

刘桢与刘楠也有三年不见了,在刘楠看来,刘桢变化很大,而对刘桢来说,刘楠的变化也不可谓不小,三年的军旅生涯磨掉他原先的跳脱与浮躁之气,整个人变得沉稳许多,刘楠如今已经虚岁十九了,明年就可以加冠,到时就算是真正成年了。

兄妹暌违三年,自然分外激动,刘桢拉着刘楠问了许多他在军中的生活,刘楠也没忘记询问妹妹在这三年是如何过的,待叙完家常,刘桢才进入正题:“不知阿兄如今有何打算?”

以前四处打仗所以没什么感觉,现在刘远称帝,刘楠作为已逝原配的长子,身份立马就特殊起来,这世上从来就不缺投机钻营的人,刘远虽然还没有透露出立太子的意思,就已经有不少人将目光放在刘楠身上了。

熟悉刘远的人都知道,刘远不太喜欢这个长子,对张氏所出的幼子也谈不上特别喜爱,上头没有偏向,下头也不好贸然地押注,所以大家虽然各怀心思,却都还在观望,刘桢跟房羽交好,私下也没少听到这样的小道消息——刘远还未登基,底下就已经开始波涛暗涌,等到将来真要立太子的时候,除非刘远心意坚定,态度明确地要立某某人为太子,否则现在就可以想象到时候会是何等激烈的情景了。

刘楠苦笑:“三叔建议我弃武从文,先前打江山的时候还好说,现在立国了,更需要的是能谋善断的文臣,我知道阿父也是这般想的,但你知道,我于此道实在不擅长,连听那些文绉绉的话也觉得不耐烦,勉强去做,到时候只怕更惹得阿父生气,还不如继续待在军中历练算了。”

刘桢点头:“这样也好。”

刘楠对妹妹竟然会赞同他表示惊讶:“先前你不还不赞成我继续待在军中么?”

刘桢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虽然立国,但天下未定,诸侯王未必没有异心者,北边还有匈奴虎视眈眈,国不可一日无兵,未来阿兄身为阿父长子,可多些谋取在战场上立功的机会。”

刘楠看着妹妹侃侃而谈的模样,笑道:“你若是男儿,此时阿父定是想也不用想,直接立你为太子了。”

刘桢白他一眼:“我的好阿兄,这种没有发生的事情就不必假设了!”

刘楠敛了笑容,认真地问:“阿桢,你希望我去谋求太子之位么?”

刘桢一愣,随即沉默下来。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自古为了皇位,多的是父子相疑,兄弟阋墙的事情发生,当然现在还没发生,但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刘远和刘楠都是刘桢深爱的家人,刘桢当然不希望自己这两个亲人反目成仇,但如果皇位最终没有落在刘楠身上的话,刘桢又不敢保证新帝的胸襟会宽广到能够容纳身为元后长子的刘楠。

“阿兄想当太子吗?”刘桢将问题又丢回刘楠。

刘楠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很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你知道,我无意于此,若阿父许之,我自当接下,若阿父不让,我也不想去和阿槿他们相争。”

只怕如果让老爹在阿槿和你之间选择,他还宁愿选择你呢!刘桢默默吐槽了一下。

“阿兄既然已经决定好了,我自然也不会多加干涉,就照着你的心意去做罢,阿父正值壮年,如今说这些为时尚早,阿兄不妨多在战场磨练几年再说!”

刘楠笑道:“你这语气怎么和子望一模一样?”

刘桢大吃一惊:“你连这种事情都与他商量?!”

刘楠不以为意:“子望不是多嘴之人,你无须担忧,先前我也是被阿父登基的消息所惊,心烦意乱之下,这才找了子望一诉衷肠。”

刘桢:“那子望有何建议?”

刘楠:“他说的倒与你差不离,就是让我稍安勿躁,我瞧你们性情倒也般配,不如我上禀阿父,择他为婿算了。”

刘桢无语:“你的婚事都还没着落,你觉得阿父会越过你直接给我安排?”

刘楠娶不成宋家女,又长年待在军中,与宋家的关系早不如先前那般亲近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先将功业立下再说!”刘楠对此不以为意,显然一点都不着急。

看到他这副样子,刘桢就知道兄长看上去沉稳了,但内里那种豪爽的性子还是没变,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正是如此。

——————

先前刘远还没到咸阳,张氏又未得册封,虽然以当家主母的身份暂代宫务,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不好贸然指使刘远的姬妾子女,刘桢也忙于琐务,没空认识那些在这三年中被刘远新纳的姬妾和所生的子女们,直到刘远归来几日,宫中举行了家宴,所有人齐聚于步寿官,刘桢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多出了三名弟妹来,更不必提那些风情各异的姬妾们了。

刚满周岁的是皇子刘榆,稍微大一点的则是刘妘和刘婧,她们已经两岁了,能够跟着大人喊话。

不过刘桢发现,在场除了她自己之外,刘远最喜欢的,却是刘桐。

第68章

刘桢对刘桐了解不多,当年她留在咸阳时,刘桐才刚出生没多久,现在已经三岁多了,出落得聪明伶俐不止,行礼说话也已经像模像样了,据说记性还很好,许多书看过几遍就能记住,简直是缩小版的宋弘。

刘桢自忖若不是多了一个还算成熟的灵魂,她三岁的时候绝对不会有刘桐这份早慧。

最重要的是刘桐长得挺招人喜欢的,虎头虎脑,搭配上一本正经的表情,不仅不让人反感,反而觉得可爱极了。

刘远从宴会开始就把这个儿子招到身边抱着不放,还笑着对刘桢道:“阿桢,你瞧阿桐像不像小时候的你?”

刘桢:“???”

刘远见她一脸茫然,就笑道:“你小时候就像阿桐一样,小小年纪,绷着张脸,让人见了就想发笑呢!”

刘桢一头黑线:“……”

时隔多年,听老爹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说起,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刘桢觉得让老爹继续说下去,说不定连自己襁褓时在他身上撒尿的糗事也要说出来了,连忙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阿桐可有字了?”

她的话提醒了刘远,“一直没来得及给他取字,依你看取什么字好?”

刘桢笑道:“让我这个当阿姊的为阿弟取字不合规矩罢?”

刘远故作不悦:“你也是长姊,怎么不合适了?”

刘桢只好绞尽脑汁开始想:“子荣如何?”

刘远想了想,摇头:“好像寻常了些。”

刘桢:“始华?叔华?”

刘远:“不好,不好。”

刘桢摊手:“……我想不出来了。”

偌大宫室,姬妾们身份不够,只知唯唯,其他人如张氏或刘楠等人,即使身份足够,对上现在的刘远,难免带上几分拘谨,唯有刘桢谈笑自若,不受影响。

而刘远恰恰就喜欢她这份自在。

见女儿不肯再出主意,刘远沉吟片刻:“凤栖如何?”

不单是刘桢,在场不少人皆露出意外的神色。

凤栖梧桐的传说自古有之,民间不乏此类歌谣,然而凤凰象征意义不凡,尤其从一个皇帝口中道出,更显特殊。

这其中的寓意,直白得连张氏都能听懂。

刘桢道:“阿父觉得好,自然就好了。”

刘远闻言很高兴:“那就叫凤栖罢!”

张氏没说什么,其他人更不会出言扫兴。

反观刘桐生母,陶氏一直表现得非常低调,坐在众姬妾之中,也不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只是默默低头,正襟危坐,仿佛也没有听到刘远亲自为刘桐起字的事情,存在感低得堪比小透明。

刘远为刘桐取完字,志得意满之余又多喝了几杯酒,就问张氏:“宫中可有乐府歌伎作兴?”

张氏:“宛县的歌姬未有一并带来,所以尚未调教好。”

刘远喔了一声,朝着姬妾当中喊话:“邓氏与虞氏,听闻你等二人皆善歌舞,不如一人歌一人舞,以助酒兴!”

随着他的话,从众美人里走出两人,刘桢凝目望去,只觉得此二人之绝色前所未见,容色殊丽,令人一见难忘。

宫婢奉上乐器,二人便一人鼓瑟唱歌,一人起舞。

起舞的美人生得娇媚,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身形轻盈,跳起舞来也十分优美欢快,很能吸引观者的目光。

唱歌的美人却面带淡淡愁容,仿佛心中别有伤怀,本该是欢乐的曲调也被她唱出几分愁苦。

刘桢见状,又想起她的姓氏,心中不免一动,就小声问隔壁桌的刘楠:“阿兄,这位虞美人,可曾是西楚霸王身边的爱姬?”

刘楠正被精彩的歌舞吸引住了全副心神,不单是他,在场大多数人都是如此,闻言略带惊异:“你怎知道?”

刘桢轻轻叹道:“想必也只有虞美人才会有如此倾城之色!”

刘楠道:“我随同阿父入彭城时,并未遇到抵抗,当时项伯已经率项氏族人一并投降了,还有西楚霸王的许多姬妾。那些人中,阿父就独独看中了这两个,其余的都分赐诸将了。”

刘桢对虞氏竟然没有跟随项羽上战场表示意外,但是既然项羽是与刘远决战,地点也是定陶而非垓下,历史出现偏差,虞氏没能得以跟在项羽身边,也就未能成全霸王别姬的故事了。

这两个美人中,满面哀愁的虞氏显然不如邓氏那般讨刘远的喜欢,歌舞一毕,邓氏便如乳燕投林一般奔至刘远身边,温柔小意,奉酒分食,伺候得刘远十分开怀。

反观虞氏就拘谨多了,她没有像邓氏那样趋前奉承刘远,刘远也绝不会吃饱没事干地反而对她起了什么征服的兴趣,对如今的刘远来说,天下要什么美人没有,虞氏也许很漂亮,但绝对不是非她不可。

今日的宴会只是小小家宴,大家吃喝完毕,宴会也就结束了,众人向刘远告退,然后各自离去,刘远则先到张氏那里稍息。

张氏亲手侍奉刘远洗漱,一面笑问:“陛下今日要到哪个美人那里安歇?我可先派人去准备。”

刘远想了想:“就陶氏罢。”

张氏笑道:“方才邓氏与虞氏歌舞出色,陛下不到她们那里吗?依我看,无论是邓氏还是虞氏,容色都比陶氏要胜出百倍呢!”

刘远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阿云,我知你贤惠,不过日后你当了皇后,若连这些小事也要过问,恐怕就忙不过来了!”

张氏当下就愣住了,这还是她第一回听到刘远明确说出要立她为后的话来。

片刻之后,她终于从脑袋一片空白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神色。

“陛下,我……我……”

明明有一肚子歌功颂德的话想说,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倒系数化作眼泪涌出来。

她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好了好了!”刘远将她扶起来,温言笑道:“你我夫妻数十载,同甘共苦,方有今日,你是我的正室,阿婉阿槿他们的生母,又曾抚育阿楠与阿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也是你应得的。”

张氏低声抽泣,止不住眼泪一串串往下掉,也不知道是为刘远的话而动容,还是为自己战战兢兢走到今日终于苦尽甘来而感怀。

再次回到咸阳之后,她也曾设想过刘远不会立她为后的状况,这种设想令她心中惶恐,有时候甚至连续好几夜没能睡着,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她还曾几乎按捺不住,想主动询问刘远,但是幸而韩氏制止了她。

直到今天。

刘远:“后为帝妻,共掌天下,望你仁厚温良,为天下表率。”

张氏伏首叩头:“妾当不负陛下所望!”

这次刘远没有阻止了,而是任由她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这才将她扶起来。

“好了,不要再哭了,让人上些柘浆罢,我也有些渴了。”

“谨诺。”张氏擦干眼泪,匆忙擦了把脸,又让人端来冰镇的甘蔗汁。

夫妻二人闲坐对饮,刘远便将最后拟定的几位公主的封地说了一下,张氏以后就是皇后了,这些事情虽然自然有人来向她禀报,但作为丈夫,刘远也得知会她一声。

张氏已经听说了臣子们反对刘桢得封长安的事情,闻言笑道:“陛下如此喜爱阿桢,正该将她放在身边才好,以后阿桢离得近,也好时时入宫探望陛下与我。”

刘远仿佛知道她所想,就道:“你也不必担心阿婉和阿妆她们,等她们成年了,若是不想前往封地,也可长留咸阳,到时候只需要建个公主府给她们便是。”

刘桢也就罢了,像刘婉和刘妆,刘远怎么可能真的指望她们像地方官那样去管理封地,到时候至多也只是挂个名头罢了。

张氏大喜过望:“那我代阿婉与阿妆就多谢陛下了!”

刘远笑道:“有何可谢,难不成只有你心疼女儿,我便不心疼她们不成?”

张氏嗔道:“我自然明白陛下的拳拳爱女之心!”

二人说笑几句,刘远沉吟道:“等登基之后,诸事抵定,文武百官各得其所,我想让阿桢也入朝听政,你看如何?”

张氏吃惊不小:“朝堂上皆是男子,阿桢却是女儿家,如何能与朝臣一道?妾也未曾听说秦时有此先例,恐惹世人非议!”

刘远有点不高兴:“如何没有?东周列国也不乏女主执政,何况阿桢只是旁听罢了,如何会惹非议?阿桢明敏慧辨,遇事多有出人意料的想法,说不定于政事上也能有所建树,为国效劳。”

张氏柔声道:“我养了阿桢这么多年,她的好处,我自然明白。但是陛下如今将阿桢封在长安,本身就已经够惹人注目了,天地间日月相和,男女礼顺,世间万事都有它的道理在,妾虽然见识不多,也知道女主执政毕竟不是常事,阿桢若是太过与众不同,只怕将来的婚事上要不好找呢!虽说陛下富有四海,阿桢如今身份也不同了,可我们无非还是希望阿桢将来能够婚姻和美,但世间哪里有男子希望妻室比自己强势的呢?”

这番话合情合理,而且还是完全从刘桢的角度上来考虑的,刘远沉默下来,半晌道:“阿桢以后既是公主,婚事上自然也不可能与寻常女子相同,若是她未来的夫婿连这点都不能包容,那这桩婚事不要也罢!”

张氏叹道:“话虽如此,就算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心里也总归会不痛快罢?”

刘远也叹了口气:“罢了,此事以后再议,你说得也有道理。”

如今张氏的说话技巧进步不少,一番道理说得刘远哑口无言,他也觉得张氏总算有了几分母仪天下的模样了,心中有些快慰,觉得自己立后的决定还是没错的。

刘远称帝,张家作为后族,依制,刘张两家都要有所追封赏赐,特别是刘远已逝的生母,封号如何拟定,宋谐他们早就呈上来了,但是刘远格外重视,自己还要再亲自琢磨几遍。

张氏提了一些小建议,刘远都挺满意的,趁着他心情好,张氏就问了一句:“不知各位皇子的封号,陛下有何打算?”

刘远道:“他们的封地都已拟好了。”

他们的封地都是哪里?这句话到了张氏嘴边就换成:“那陛下对太子人选,想必也已定下来了?”

刘远看着她:“如今我尚未登基,担忧太子之事未免为时尚早。”

张氏忙道:“我听闻,国有长君,则社稷安稳,故方有此一问!”

刘远淡淡一笑:“此事就不必皇后操心了,我自有主意。”

这么多年来张氏受的教训不少,纵然再想追问,也得硬生生忍下来,于是立马闭嘴。

——————

九月初十,大吉,帝登极,国号乾。

是日,大赦天下。

其母谢氏追封为圣德皇后。

其妻周氏追封为孝德皇后。

皇帝原本是有谥号的,但是在秦始皇那里就被废止了,终秦两代,也没有在死后为皇帝盖棺定论,到了新朝建立,刘远还没死,暂时不用考虑这种问题,但是刘远的老娘和原配死了,刘远想追封她们,给她们上谥号,这些都是属于死人的尊荣,一般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去插嘴惹皇帝不痛快,所以虽然圣德这两个字放在一个奴婢出身的女子身上有点离谱,可谁让人家是皇帝的老娘呢,还是一个开国皇帝的老娘,现在还没到那种大臣为了一个谥号尊号就唧唧歪歪死揪住皇帝不放的朝代,自然是皇帝想怎样就怎样了,只可惜谢氏没能活到儿子当上皇帝,否则现在何止是扬眉吐气啊!

给死人追封完了,就该给活人封了。

封后的相关事宜在刘远登基之前就开始着手准备了,等到刘远登基之后的半个月,张氏的名分就被定下来了。

紧接着是诸位皇子和公主,还有章邯张耳这些异姓诸侯王们。

公主和诸侯王的都好办,之前就已经经过集体讨论,也定下来了。

刘桢是元后长女,又有守城之功,得封长安,是为长安长公主,位比诸侯王。

刘婉得安阳,封安阳公主。

刘妆得平舆,封平舆公主。

刘媗得安平,封安平公主。

诸侯王的封地要比皇子或公主大多了,每人的封地起码也有一个郡,但比起之前像章邯这样一占就占了整个关中的,一个郡还是小了,只是没办法,给你的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张耳得了长沙郡,于是就成了长沙王。

赵歇得了闽中,封闽中王。

章邯是胶东郡,封胶东王。

英布是巴郡,封巴王。

最倒霉的时申阳,刘远看他不顺眼,封给他一个上谷郡。

上谷郡在哪里?现在已经被匈奴占了。所以刘远假惺惺地允诺,说等过几年把匈奴打败,收复故土的时候,申阳就可以到上谷郡去当诸侯王了。

天知道上谷郡什么时候收回来,所以在那之前,申阳注定只能住在咸阳,当个有名无实的诸侯王了。

对其余几个诸侯王,刘远也玩了一个心眼,大家的封地天南地北,就是没有连在一起的,这是为了防止他们联合起来作乱,现在每人一个郡,真想造反的话,能耐也有限,构不成太大威胁。

聪明的张耳看出了刘远对他们这几个人的忌惮,于是在即将离开咸阳,赴任长沙的时候,他主动提出将自己的独子张敖留在咸阳为质,用的理由也非常冠冕堂皇,意思是自己膝下只有张敖一个儿子,希望能够在咸阳得到陛下的照拂。

刘远对张耳的知情识趣表示非常高兴,他直接就对张耳拍胸脯说必定会把张敖当成自己的儿子来看待,又许下承诺,长沙王的爵位可以由张家世代传下去,除非谋逆大罪,否则不会夺爵。

刘远高兴,其他诸侯王就未必高兴了,张耳开了头,为免刘远猜忌,所有人不得不一边暗地里把张耳咒个半死,一边也将自己的长子也留在咸阳,但他们儿子多,重要性就不那么突出了,虽然同样得到刘远的善待,但无形中就差了一筹。

在皇子的封地问题上,刘远不想听一群人吵吵嚷嚷,他就找来宋谐,两人只商议了小半天,就将封地定下来了。

刘楠得许县,为许王。

刘槿得丰县,为丰王。

刘桐得陈县,为陈王。

刘榆年纪尚幼,暂不封王。

刘远不假他人之手,定下这三个地方,不是没有深意的。

许县是尧帝故里,又曾是许国国都,地方很不错,封给长子,大家都没有异议。

丰县又称凤城,传说曾有凤凰栖息于此,为了镇压王气,秦始皇还在此建厌气台。

陈县是陈胜之前起事的地方,相比其它两个地方,就显得有点乏善可陈了。

照理说,刘桐被赐字凤栖,本应得丰县才更加名符其实,可刘远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把丰县给了刘槿,这其中用意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最高兴的自然当属张氏,她本以为刘远最喜欢刘桐,自当为他挑选最好的封地,指不定还不下于刘桢的长安,结果大出意料之外,但又是额外的惊喜,不由得张氏不多想:平日里刘远骂得最多的就是刘槿,但现在封地最好的竟然也是他,难道刘远这是爱之深责之切,因为最喜欢刘槿,反而要督促他长进吗?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韩氏,又询问韩氏,“陛下既然有立阿槿为太子的意思,为何又遮遮掩掩,不肯明说?”

在这种事上,韩氏作为旁观者,并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她在韩王宫的成长经历,也使得她对这件事有着比张氏更为清醒的认识。

她毫不客气地点醒张氏:“皇后是从哪里看出陛下属意丰王的?”

张氏道:“世人皆道丰县是凤城,还曾有祥瑞紫气萦绕其间,数年不散。”

韩氏直言不讳:“世人还曾道陛下出生时有龙盘云间,殿下以为真假否?”

张氏:“……”

刘远出生的时候她虽然不在场,但有没有祥瑞,她再清楚不过了,如果真有什么盘龙,刘薪怎么还会那么不喜欢这个儿子?

所谓祥瑞传说,大抵是后人种种杜撰罢了。

韩氏见她稍稍清醒了一点,又道:“许县虽然比不上丰县,可也不差,只因许王与长公主同出一母,长公主既得长安,许王的封地就不宜那么显眼,这也是平衡之策。”

张氏从一个困局里走出来,又走入了另一个困局,她想不明白刘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氏冷静道:“御下之道,无非恩威并施,英明的帝王不会因为喜欢或厌恶谁,就让别人看出来。”韩氏不懂朝政,但她善于揣摩人心。“陛下看似对刘桐青睐有加,偏又故意给了他一块平平无奇的封地,也正是缘由于此。依我之见,陛下现在尚且无意立太子,殿下大可不必担心。不仅如此,殿下平日最好也少过问太子之事,做好自己的分内职责即可,皇后母仪天下,不必如同那些姬妾一般争宠夺爱,只要行事公平大度,不偏不倚,陛下自然会对你敬重有加。”

张氏的长处不多,但所幸有一个韩氏在身旁,而她又很听得进韩氏的劝告。

“傅姆言之甚是,吾受教了。”

——————

天下初定,辛辛苦苦打了那么久的江山,现在好不容易终于不用再拼了命往上爬了,登基之后,名分也都确定下来了,诸侯王们目前都很听话,匈奴是个大威胁,但这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国内百废待兴,事情也非常多,不过这些都不是着急上火需要马上处理解决的,放松下来的刘远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他觉得好好休息几天,远离公务,享受生活,这种时候大家也都很识趣,不会不长眼地拿些烦心事来打扰上,朝堂上一片和风细雨,其乐融融。

但刘远虽然是皇帝,也不可能控制天下所有人的思想频率,这边登基大典刚过没多久,就有人上疏,说天伦孝道,即使是天子也不能不遵守,现在你当上皇帝了,富有四海了,你还记得老家有个老父亲在苦苦等候儿子吗?儿子是皇帝,皇帝的父亲理应也要享受等同皇帝的尊荣啊,这可是你得亲生父亲呢!否则传出去,天下人只会说皇帝不孝,于你的声誉有损呢!

写这封奏疏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刘远的异母兄长,刘驰。

——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大家旁观者清,分析种种利弊,觉得刘楠好,觉得刘远如果头脑清醒的话就应该立刘楠为太子,但是人心不是计算器,不能这么计算的。曹操的聪明才智,遍数历史上的帝王也该排前几了吧,按理说他如果足够理智的话,就该一开始吧曹丕选为继承人,但事实是在曹冲没有死之前,曹操曾经想越过曹丕和曹植,直接立曹冲为世子,当时曹冲上面还有好几个兄长。后来曹冲13岁早夭,曹操对曹丕说:这是我的不幸,但是你的幸运,曹丕后来自己也说了:若使仓舒在,我亦无天下。

当然现在刘远根本还没有立太子的意思,谈这些为时尚早,只不过俺想和大家说,人心是世上最难测的东西,很多事情都是靠人心来衡量的,如果事事都能按照利益最大化的趋势来发展,那世上就没有那么多纠纷烦恼了。

2、关于宋弘的才智,之前很多童鞋觉得他那么小是不可能那么聪明的,正好说到曹冲了,就顺便说一下,三国志里说他“生五六岁,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所以其实比宋弘夸张的牛人是很多的。

3、丰县历史上是汉代才置县的,还有其它一些地方也是这种情况,这里架空了。

第69章

但凡领袖人物,或多或少,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人格魅力,而效忠他的人,也并不全是奔着利益而去的,许多人为了实现自己能够改变天下的理想,而他们认为刘远是那个可以实现他们理想的人。所以一般情况下,刘远是一个比较好说话的人,他生性豪爽,该放下身段的时候能比任何人都要礼贤下士,否则他的身边也不可能聚集了这么一班忠心耿耿,肝脑涂地的臣子,最后还把江山也打过来。

但龙都是有逆鳞的,跟在刘远身边有一定时间,对他有一定了解的人都知道,他封完自己的老娘,封完早死的老婆,就是不提自己老爹的事情,所以聪明人都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纵观以前的历史,一般都是老子当了皇帝,将皇位传给儿子,又或者儿子作为开国皇帝的时候,老子已经死了,像刘远这样当了皇帝之后,上头还有一个老爹和兄长的情况,实属少见,若说刘远是皇帝,刘薪理应也得到一个皇帝的荣誉称号的话,那么问题就来了。

如果刘薪是“名誉皇帝”,那么按照周礼传下来的嫡长子继承制,继承皇位的应该是作为嫡长子的刘驰才对,而不是现在的刘远!这么一算,只会越算越乱,难道刘远真愿意把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给哥哥去坐?别开玩笑了!

所以像宋谐安正这些人,大家都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谁也不乐意提这件事,去当那个惹怒刘远的冤大头。

现在这个不长眼的人换成了刘远的兄长刘驰,即使刘驰现在没有任何官职在身,地方长官也不敢拦截皇帝哥哥的奏疏,所以奏章顺利地就到了刘远这里。

于是小朝会上,当刘远拿着这封奏疏,让内宦从头念到尾时,平素热闹的宫室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有志一同地正襟危坐,低头装死。

刘远登基之后,朝堂上下也颇有几分新朝气象,新朝承袭秦制,撇开象征意义多于实际意义的大朝会不说,小朝会的氛围向来十分热烈,众人为了一条赋税的举措,往往也能争得口干舌燥,而这种场合皇帝并不是一定要出席的,有时候就由丞相宋谐主持,大家达成统一意见之后,再由丞相上报给刘远,皇帝不在的时候,一般大家吵架的热情也就没那么高涨了。

而今天,当宦官抑扬顿挫地将那卷奏疏念完的时候,竟然也没有一个人出声表达自己的观点。

刘远也没有询问百官的意思,他听完那封奏疏,久久不言。

然后,冷笑了一声。

百官:“……”

冷笑是什么意思?咱能别冷笑吗?听着好瘆人!

作为丞相,宋谐不能不出声了:“陛下息怒……”

刘远笑了:“丞相多虑了,我又不怒,何必息怒?”

“……”以宋谐的口才,竟也有不知道如何接下去的窘迫感。

这种时候,作为刘远从前的结拜兄弟,现在的宁乡侯兼太常安正就要站出来安抚陛下了:“陛下,以刘驰之才,大抵写不出这样的奏章,兴许是有人从旁蛊惑怂恿,恳请陛下下令彻查,免遭有心之人利用。”

好么,这番话更加高明,一下子就把兄弟俩的家庭内部矛盾提升到阴谋论的高度了!

众人闻言,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谁知道刘远却似乎没有不依不饶的意思,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不必,我与阿父许久未见,也该尽尽孝道了,丞相这就使人安排罢。”

当刘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意识到,他要玩一场大的。

当年刘远从颍川郡前往邾县时,刘家人也都跟到了邾县,后来刘远又从邾县到咸阳,再从咸阳到宛县,刘家人不愿再跟着奔波,就留在邾县当地住了下来,等到刘远当上皇帝,刘家人觉得还是老家好,就重新回到了向乡的老家,此时他们的身份早就不同以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止周围邻里,连长社县和向乡当地的官吏也对刘薪和刘驰恭敬有加。

刘薪飘飘然之余,就开始盼着皇帝儿子什么时候来把他接到咸阳去享福。

结果等来等去,也没等到来自咸阳的旨意。

刘薪开始有些不解,慢慢地变成愤怒,他没想到儿子竟然敢将他扔在这里不闻不问,难道当了皇帝,就想连老爹也不成了吗?

于是刘薪和长子刘驰一商量,决定由刘驰写上一封信,将刘远骂一顿,让他快快来接老父。

但刘驰觉得家信可能没法引起刘远的重视,直接就写成奏疏的形式,送到咸阳。

他们并不知道发现在咸阳朝会上的一幕,自从奏疏发出去之后,刘家人又等了半个月,终于等到来自咸阳的使者。

被派来接刘驰的使者是安正,照理说以他的官职不必亲自前来,不过要接的对象比较特殊,是皇帝的亲生老爹,丞相宋谐是足够尊贵了,可宋谐跟刘薪父子本就没什么旧情,再说丞相日理万机,事情比起皇帝只多不少,让他丢下一堆要务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刘远也不可能放人,所以也只有安正最为合适了。

安正一见刘薪,就大礼拜见:“刘家太公可还记得我?”

刘薪虽然跟小儿子不亲,但是对当年跟在刘远身边的安正和许众芳也还有几分印象,闻言想了想,就道:“你可是安子英?”

安正笑道:“多劳太公惦记,正是子英。”

刘薪道:“安家小子也有出息了,听说如今也是有爵位的人了!”

安正:“太公记性好,我也只是有幸得陛下眷爱,所以封了个乡侯。”

刘驰在一旁冷笑道:“他对着不相干的人倒是大方,对我们这些至亲,反倒忘得一干二净。”

安正仿佛没有听到其中的嘲讽之意,依旧笑道:“阿兄言重了,此番陛下命我前来,就是为了接太公和阿兄去咸阳的呢,不过也无须着急,你们什么时候收拾好,我们便什么时候再启程罢。”

娄氏道:“自从听说咸阳来了人,我们便已经着手收拾,如今大抵都收拾得差不离了,即刻便可上路了!”

有些人上了岁数也不会变得更加慈祥,比如娄氏,虽然她竭力露出和善的笑容,但当漂亮有神的眼睛布满皱纹而且变得下垂时,年轻时的活泼利落现在反而成了凌厉慑人,更让人生不出亲近感。

站在娄氏身后的是刘驰的妻子于氏,以及两人的子女,刘承和刘姝。

刘承如今已经成婚了,长子刘乐也已经三岁有余,幼子刘欣还不会走路,被妻子云氏抱在怀里。

刘姝比刘桢大一岁,刚刚行过及笄礼,本来应该成亲了,但于氏一直觉得自己的女儿会有大造化,不肯给她订亲,随着刘远的地位步步高升,刘家与富贵显赫的人家结亲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刘驰也觉得妻子的话有道理。

现在刘远成了皇帝,刘姝是刘远的亲侄女,再没有比这更近的关系了,好不容易盼到来接他们去咸阳的人了,于氏再一次觉得自己当初的坚持是有先见之明的。

原先刘家在向乡的日子就可称得上小康,这些年张氏管家,没少给他们送东西,这也是经过刘远首肯的,虽然他不喜欢刘家的人,可血缘上毕竟有着割不断的牵绊,总不能自己吃香喝辣的,然后让自己老爹一家苦哈哈地过日子吧,从这一点来说,刘远做的还是没什么可指责的。

所以娄氏和于氏等人早就不必穿着寻常人家穿的荆钗布裙了,连带云氏在内,女眷穿的都是绢绸所制的衣裳,刘姝则是上身粉黄下身浅绿色的窄袖襦裙,腰上系着一根与上裳同色的娟带,两种亮眼的色调在她身上浑然相和,越发显得少女身姿窈窕,清丽秀致。

这样的少女,便是放在贵人遍地的咸阳城,也是毫不逊色的。

难怪于氏会如此自信。

安正听了娄氏的话,便笑道:“那可正好,若是太公身体无碍,我们今日就可启程。”

刘薪很高兴,他当然希望能早点见到皇帝儿子。

刘驰突然问道:“子英可听说过姬平和姬郢?”

安正点点头:“同朝为臣,自然认得。”

刘驰道:“不知如今二人是何官职?”

安正道:“姬氏兄弟原是项羽旧臣,后来弃暗投明降了陛下,陛下仁德,择才而用,如今姬平位列九卿之一的大鸿胪,姬郢则为尚书丞。”

刘驰道:“姬家与我们本是同乡,姬家兄弟如今身在咸阳,思念家中老父老母,写信让家人前往咸阳与他们团聚,既然子英与他们有同僚之谊,不如一道上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刚才之所以先询问姬平和姬郢的官职,就是怕他们的身份太低,虽然姬郢的官职略低,但好歹还有个九卿之一的哥哥,与他们同行,也不算辱没了刘家。

安正一听这话,脸上简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姬辞和刘桢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当年姬家生怕被刘远连累,反口取消了口头的婚约,虽然现在刘远用了姬平和姬郢,但那是国事,不是私事,刘远可不一定会乐意看见刘家人跟看不上自己女儿的人家厮混在一起。

到底是提醒他们好呢,还是不提醒好呢?

安正看着刘家人犹自茫然无知的脸,心里纠结了一眨眼的时间,最后决定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怎么说刘薪也是陛下的亲生父亲,冲着这份面子在,陛下应该不会怎样的……吧。

姬家先前虽然分了家,但那既是因为理念不合,也是为了避祸,现在事实证明姬家老二和老三当年的决定是正确的,自然也就该一家团聚了,所以姬家老二和老三就派人从咸阳送了信过来,想把老爹老娘还有大哥一家接到咸阳去享福。

姬家祖父接到来信非常高兴,但姬家老大姬然还记得自己当时一意阻拦自己两个弟弟的事情,心里既惭愧又难堪,不想跟着老爹一起去咸阳,说自己愿意留在向乡这里为姬家守好宅第门户,也免得自己无人打理荒芜了,就让长子姬辞服侍祖父去咸阳,自己则和正妻带着几个儿子留在向乡。

虽然跟刘家一路同行,不过姬然自知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身份有别,又有跟刘家女的事情在先,所以一路上姬家对刘薪父子礼数周到,恭敬有加,又尽量呆在车中避免跟安正频频碰面,行事低调得很,反倒让刘薪父子对其好感大增,觉得姬家实在是个知礼守礼的世家。

有了安正和官军的护送,一路自然平安无虞,很快到达咸阳城。

刘家人到过阳翟和邾县,作为一郡治所,这两个地方已经算是大城了,但是跟咸阳一比,阳翟和邾县简直就成了毫不起眼的陪衬。

不单是刘家人,就连姬家人,看着这座宫城一体,恢弘巍然的城池,一时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安正带着他们进了咸阳宫,刘远早已得了消息,亲自迎出来,身旁是皇后,身后跟着文武百官,两旁俱是甲胄之士开路。

脚下踩的是白玉石板,入目的都是身着秋白常服,面容肃穆威严的官员,刘薪等人已经有些直了眼了,跟在身后的于氏等女眷更是差点软了膝盖,姬家人更是种种复杂滋味,难以言表。

当然,刘远有点不怀好心,他弄这么一个阵仗出来,除了恭迎老爹,还为了震慑刘家人,很显然他成功了,刘家人已经被震得晕头转向,不知如何反应,还是在礼官的提示下,才连忙醒过神来,行三跪九叩的参拜大礼。

刘薪也就罢了,作为刘远的父亲,他是不必行礼的,不过刘驰就没有这份好运了,想当年刘远在刘家那是毫无地位可言的,还被娄氏赶出家门,谁知道风水轮流转,转眼之间他和自己的母亲竟然要向刘远跪拜,换了从前,他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见成功把老爹吓得不知所措,刘远哈哈一笑,又亲自将老爹迎入步寿宫,那里早已准备好盛大的宴会。

托刘薪的福,姬家也得以得到坐席,不过虽然是姬平的亲属,但他们的身份只是平民,这种场合也只能得到差不多接近角落的位置。

且不说姬家的心情如何忐忑复杂,单是刘家,也已经被这种满目的极致富贵晃晕了眼睛,一场宴会下来,于氏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追随着皇后张氏,单是皇后头上那些华丽得让她叫不出名字的钗笄华胜,就已经让于氏连连失神,更不必提那身厚重繁复,绣满精致纹理与图案的皇后袍服。

这一刻,于氏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富贵。

她觉得自己以前所羡慕的那些世家女眷的打扮,简直就是狗屎。

在老爹面前炫了一把富,刘远心满意足,宴会之后,他就单独把刘薪和刘驰一干刘家的男人请到一处说话。

至于招待女眷,那是张氏的工作了。

刘薪还没从宴会中醒过神,刘驰却已经反应过来了,他觉得刘远应该是要提老爹的名分问题了。

在来之前,刘驰早就作好打算了,刘薪作为刘远的父亲,封个太上皇名正言顺,娄氏是刘远的嫡母,既然封了太上皇,也应该有太上皇后,那作为他们的孩子,刘驰觉得自己起码应该是个诸侯王什么的,就算刘远不肯,那退而求其次,一个列侯也可以,这是底线了,再往下,他肯定不干的,到时候老爹当了太上皇,肯定也不会坐视刘远这么欺负自己,再说皇帝都是要名声的,除非想当嬴政那样的暴君,一顶不孝的帽子戴下去,饶是刘远贵为皇帝,也不能不妥协吧。

于是刘驰就满怀期待地等着刘远开口,谁知道刘远东拉西扯,从向乡的人物风情说到咸阳城的规模,就是不说太上皇的事情。

眼瞅着半个时辰过去,刘驰有点急了,他就开口道:“阿弟,你可记得闵损的故事?”

闵损是孔子的弟子,后母怜爱亲子,不喜闵损,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做棉衣,却把闵损衣服里的棉絮换成芦草,等他父亲发现真相想要休妻,闵损却反过来为后母求情,不仅得到孔子的赞誉,还成了流传至今的大孝子典范。

刘远满脸迷惘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闵损是谁啊?”

刘驰为他的反应而默默地吐了把血。

暗示不行了,只能来明示了,刘驰就道:“阿弟想必是看过我那封奏疏了?”

这下刘远不装傻了,他笑眯眯道:“看过了。”

刘驰轻咳一声,又看了看父亲,刘薪终于反应过来,对刘远道:“我听说你将田氏追封为圣德皇后,这名号着实有点过了,不过她既是生了你,也当有此尊荣。”

刘远也不接话,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老爹。

刘薪被他看得差点忘词,定了定神,又道:“娄氏也是你的母亲,于你还有养育之恩,依你看,娄氏的名分是不是也该议一议了?”

刘驰接上话:“阿父所言甚是,阿弟,既然你……”

“放肆!”打断他的不是刘远,而是刘远近旁的宦官。

对方尖利的声音有穿透云霄的力量,差点把刘驰吓得手一哆嗦。

“陛下乃九五之尊,大乾天子,怎容尔等放肆,你虽为陛下至亲,可尊卑有别,如今应该与旁人一样尊称陛下才是!”

刘驰恨得牙痒痒,又见刘远没有吱声,只好改口道:“陛下,你既然追封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论理也该奉生父与嫡母为太上皇与太上皇后,以为天下表率才是!”

刘远笑道:“我母亲自始至终惟有圣德皇后一人,何来嫡母?阿父也是的,既然在阿母身故之后又另娶他人,为何又不告诉我?”

刘驰勃然变色。

刘薪一愣之后,方才明白刘远在说什么,他怒道:“你胡说什么!娄氏是你的嫡母,田氏只不过是一奴婢,我何曾娶过她?!”

刘远慢条斯理道:“阿父这话就不对了,阿母如今是圣德皇后,母仪天下,岂能为人奴婢?你为我父,论理是该被奉为太上皇的,可是如今这名分是得好好计算一下了,若是阿父执意令娄氏为妻,将我阿母置于何地?我母为皇后,可是皇后的夫君竟然娶了旁人,这到哪里都说不过去罢?”

刘驰这才明白,敢情从刘远追封他老娘当皇后那会儿起,就已经设下这么一个陷阱,就等着他们来跳呢!

如果刘薪当真把娄氏休了,那自己不就还成了庶出的了?

“你这个不孝子!”刘驰气得满脸通红,他顾不得礼仪,站起来指着刘远骂道。

“放肆,天子跟前岂可喧哗无礼!”宦官尖声道,“侍卫何在,将其拿下!”

两名军士闻声领命入内,一左一右押着大喊大叫的刘驰,将人拖了出去。

刘薪惊呆了,他颤抖着嘴唇问刘远:“……你这是想弑父吗?”

“阿父言重了。”刘远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哂笑一声之后,放柔了声音道:“阿父不妨好好思量一番,若是你愿意承认阿母为正妻,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先来后到,既然阿母已逝,娄氏合该是续弦才对,阿父以为呢?”

这头刘远很愉快地戏弄着自己的老爹,那头张氏就不怎么愉快了。

以前如果看见娄氏和于氏用崇拜和敬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话,张氏心里肯定会非常得意满足,但是现在她身为皇后,档次比这帮人提高了不止一截,看到的也不仅仅是眼前这些人了,眼界相应地提高,当然也就不会再觉得被娄氏和于氏用这种眼光看着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如今看着娄氏和于氏上赶着巴结的嘴脸,张氏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厌烦从心里浮现起来,偏偏她们又是跟刘远有着密切关系的人,怎么都不能撇开,所以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应付着。

许久不见,妯娌之间早就没了当初身份相当的相处模式,加上生活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说当年刘远当豫王时,于氏尚且还能端着身份跟张氏相处的话,现在面对张氏那周身的气度,她早就提不起一丝底气,只能绞尽脑汁想着话题。

“说来也巧,与我们一道在向乡的姬家,他们家的二子如今都在陛下的手底下当官,有一个还是九卿呢!”于氏看了看张氏的脸色,笑道:“我还听说,阿桢曾经被姬家退了婚事,想必他们现在要追悔不已了!”

张氏脸色一变,冷笑:“他们根本就没有订过亲!又何来被退婚?!嫂嫂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难道阿桢不是你的侄女不成?竟然这般诋毁她!”

于氏被她一番劈头盖脸训得脸色不大好看,娄氏瞅了她一眼,暗怪这儿媳不会说话,开口笑道:“皇后说笑了,阿于对阿桢爱护得很,又怎么会诋毁她,她只不过是不会说话,胡说一气罢了!”

张氏淡淡道:“如今你们身为皇亲,一言一行更要谨慎,不可随意妄言,否则传出去了,坏的是我们皇家的名声!”

于氏和娄氏都只能唯唯应是,于氏顺势道:“阿桢如今贵为公主,想必婚事好找得很,可怜我家阿姝如今已过及笄,却犹未有合适的人家,我只好厚着脸皮来寻你这个当叔母的帮忙,替阿姝找一户好人家!”

张氏不好一口拒绝,就问:“你想要找什么样的人家?”

于氏笑道:“模样呢,当然得好看些,我家阿姝这般人品,总不能配个相貌丑陋的,如今叔叔是皇帝,阿姝是皇帝的侄女儿,肯定也得找个身份相当的!依皇后看,如今可有什么诸侯王的嫡长子正在适婚之龄的?若是诸侯王不成,列侯也是可以考虑的!”

“可以考虑何事?”

说话间,一个声音在外头响起,没等娄氏和于氏反应过来,一个红裳少女已经走了进来,殊秀婉丽,笑语盈盈,可不正是刘桢。

——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戏份是老爹和张氏为主,但是写的时候怎么就觉得那么喜感呢…刘家人要被刘老爹和张氏玩坏了…照理说刘远那么做,在封建社会是理亏的,但他现在是开国皇帝,加上他压抑已久终于爆发,所以不照常理来…然后张氏虽然开始有点防范刘桢,但是跟刘家人比起来,肯定还是刘桢属于“自己人”的范畴,所以在于氏和娄氏面前,她会下意识站在刘桢一边也是很正常的,对她来说,于氏和娄氏属于阶级敌人…

注:大鸿胪、列侯都是汉武帝那会才改名的,这里提前用,反正是架空,以后不特别注明了。

第70章

以往于氏对刘姝的种种偏爱,大有种身为母亲,觉得女儿天下无双的自豪感,刘姝自己虽性情柔顺,不好与人相争,又觉得母亲言过其实,可是从小到大,即使刘姝并非自高自大之人,她也能感觉到自己在周围的同龄人之中确实十分出色的,就算后来叔父当上豫王,她跟着见了不少同龄的世家贵族女眷,从旁人的目光和言语中,刘姝知道自己依然是出色的。

但是现在进来的这个少女,却使得刘姝不再有这种感觉了。

记忆中,堂妹刘桢总是梳着两个圆圆的总角发辫,要么将辫子编起来束在脑后,简单利落,她的脸也总是红润的,带了点圆圆的轮廓,看上去十分可爱,纵然眉眼依稀可见继承自生母周氏的清丽,可刘姝并未料想她会变化大到自己差点不敢认的地步。

同样是一身襦裙,刘桢身上却是浓郁的绛红色,越发衬得她肤色白皙若雪,连同系在两边双环髻上的璎珞,也是鲜艳的红色,伴随着刘桢的脚步,璎珞微微晃动,尾部系着的小小玉珠也跟着互相碰撞而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像刘桢给人的感觉一样,并不刻意张扬,却已经有种浑然天成的雍容华贵,令人赏心悦目,难以移开视线。

这真的原来那个刘桢吗?

若不是从小看着刘桢长大,刘姝几乎要以为对方真的生来就是公主了。

她失神地想着,难道这世上真的有天生命格不凡,注定要做贵人的人吗?

没有注意到刘姝的失神,刘桢先朝张氏行了个礼,然后转向娄氏与于氏,微微一笑:“大母与世母都来了啊,先前宴会,我未有资格出席,故而不能向二位请安,还望见谅!”

事实上是刘远看到姬家人在场,不希望女儿因此恼怒,所以才让她可以不必出席宴会,刘桢自然乐得轻松。

如今刘桢贵为公主,娄氏与于氏却还只是民妇,她愿意行礼,那是她知礼周到,若是不愿意,也没人敢勉强她,眼见她打了招呼之后就径自走到一旁坐下,于氏和娄氏也只得咽下心头的不满。

张氏亲切地招呼:“今日怎的这么早,可曾用过朝食了?”

刘桢笑道:“用过了,方才阿妆与阿媗在我那里一道用的,阿婉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张氏嗔道:“那孩子,必然是又跑出宫去了!”

二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于氏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皇后,方才说到阿姝的婚事……”

张氏道:“你说想让阿姝嫁个诸侯王的嫡长子,若是不成,列侯也可,是否?”

于氏笑道:“正是如此。”

刘桢先前在外头听了半耳朵,现在听到张氏再重复了一遍,又见于氏一副“合该这样的人家才配得上我女儿”的样子,不由哑然失笑。

难道于氏真以为嫁给诸侯王就很好?以她老爹现在对诸侯王的防范和忌惮,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对他们开刀了,假使刘姝嫁给这样的人家,表面看起来风光,可真要是落魄了,那就是直接家破人亡的下场。

于氏这是疼女儿还是想把女儿送入火坑?

张氏笑吟吟道:“诸侯王的事情我作不得主,还得陛下说了算,至于列侯,我以为阿姝这般优秀,只怕列侯之子也配不起,依照你的条件,倒有一个人选十分合适。”

她如今修养渐长,于氏一时也未能听出她话语里的恶意,忙问道:“是何人?”

张氏道:“匈奴冒顿单于,如今据有北地,疆域辽阔,说声权倾天下也不为过,想必亦是顶天立地的绝世男儿,可不正是好人选?”

刘桢刚喝了半口梅浆,闻言差点没被呛死。

她这位继母什么时候也学会欲扬先抑,冷嘲热讽了?

果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于氏先是一愣,继而大怒:“你在羞辱我们?!”

张氏冷冷道:“你家阿姝想要有才有貌又有权势地位的好夫婿,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匈奴的单于合适了罢?若不是你求到我跟前来,我还懒得说,如今又说我羞辱你们,你们何德何能,竟得堂堂皇后亲自羞辱?!”

听到这番话,刘姝羞愤欲绝,脸色涨得通红,只恨不得地上能立时裂开一条缝钻进去,又恨不得转身掩面就走。

可这里不是她的家,而是皇后的宫室,容不得她想走便走。

于氏气得要命,开始口不择言:“若不是陛下相求,我们还不愿进宫来呢!我们家良人可是太上皇的嫡长子,说不定将来还有你来求着我的一天呢!谁不知道当年你刚嫁来刘家的时候还对我百般奉承呢,嫂嫂前嫂嫂后的,现在摆出这张嘴脸想要吓唬谁呢?我呸!”

如今撕破脸面,她也顾不得尊卑了,马上原形毕露,气急之下,只当张氏还是那个乡下村妇。

宫女们哪里见过如此破口大骂不顾形象的粗鄙妇人,都听得呆住了,韩氏又不在场,一时竟也无人喝止她。

张氏也气坏了,片刻间也顾不上让人把于氏拉出去,直接就指着于氏道:“贱妇,你还敢翻当年的账!你是什么玩意?成天眼睛长在头顶上,还真当自己是什么贵人了?想让刘姝嫁给权贵,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配不配?”

张氏气得狠了,一时忘了皇后可以行使的权力,刘桢却没忘记。

“还不将人拿下!”

她冷眼一扫,宫婢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拉的拉,扯的扯,及时将于氏押住,又伸手去堵她的嘴。

若是真让她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丢的也只有整个刘家的脸。

摊上这种亲戚,还真是不幸,老爹拼命打江山的时候,他们连一分力都不曾出过,现在大事已成,就都冒出来想要分享胜利的果实。

若是放在再往后的朝代,孝字当头,连皇帝也得顾及天下悠悠众口,说不准真得捏着鼻子恭恭敬敬地奉老父为太上皇,晨昏定省,可刘桢知道,以刘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性格,能忍到现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谁知道这还不算完,于氏太过彪悍,竟然挣脱了宫婢的手,转而将火力对准刘桢。

“你是公主,就算要嫁匈奴,也应该你去才是!阿桢,不是世母说你,你已经被姬家退过婚,此事若张扬出去,只怕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你……”

刘桢没等她说完,“桂香。”

桂香会意上前,直接狠狠一巴掌,将于氏打得晕头转向,半边脸也瞬间高高肿了起来。

宫婢们连忙又将于氏死死按住,一人随手扯下帕子将她的口堵住,让她只能呜呜出声,却再说不出半个字。

“看来世母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刘桢和声细语道,“不错,你是刘承与刘姝的母亲,而刘承与刘姝是我阿父的侄子与侄女,但你和刘家又有什么关系呢?世母既是不想要脸面,我也就没必要给你脸面了,你说是不是?”

娄氏总算还不是糊涂到家,见状连忙跪下请罪。

“村妇无知!请皇后恕罪!请公主恕罪!”

时至今日,有于氏的教训在前头,她终于明白,刘远一家早就不是昔日可以任意羞辱的时候了。

刘姝也忙跟着跪下,她眼圈通红,看着母亲,满是不忍,又不敢上前搀扶,生怕于氏以此被降罪,只能强忍眼泪,身体瑟瑟发抖。

刘桢微微一笑,:“有这样的世母,我耻于生为刘家人,想必阿父阿母弟妹们也如我一般想,所以我会上禀阿父,请他下令世父将于氏休弃,你们看如何?”

于氏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刘桢,身体猛烈挣扎起来,却再也挣脱不开,亏得眼下嘴巴被塞住,否则只怕源源不断的咒骂就要从她口中吐出来了。

娄氏和刘姝呆呆地看着刘桢,一时愣在那里。

她的手段与张氏的激烈反应截然不同,却更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除了娄氏三人,在场的人都知道,平日里刘桢再讲理不过,即使受宠,却不曾高声呵斥过宫婢,更勿论打骂了。

可也正因为如此,常常会令人忘记她的身份不仅仅是公主,还是陛下亲封,当朝第一的长公主!

这位公主的封地可是在咸阳旁边,便是皇子也没有这等殊荣的!

“不!不!”刘姝悲泣一声,往前膝行了几步,“公主恕罪,公主恕罪!我阿母她知错了,再不敢了!求公主开恩!”

“阿姊何必如此?”刘桢让桂香将她扶起来,笑道:“虽然世母即将不是我的世母,可阿姊还是我的阿姊啊!”

她本是不想掺合今天的事情,谁知道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戏,也会遭受池鱼之殃。

被人指着鼻子羞辱一通都没反应,这绝对不是刘桢的风格。

既然身为公主,当然应该有公主的气魄和手段,有权力不用是傻子,刘桢没兴趣仗着公主的身份嚣张跋扈,也不喜欢骂人,痛快是痛快了,却于人无损于己无益。

打蛇打七寸,要么就不出手,一出手就得击中对方的弱点,这才叫痛快。

刘姝不肯起来,桂香一人扶不动,又加了一个阿津,终于强行将她扶起来。

刘桢对娄氏温和道:“不管怎么说,世父总是阿父的兄长,身份与从前不同了,难道大母就不想让世父重新迎娶一位门第相当的女子吗?”

娄氏没有说话,可从表情来看,刘桢这句话已经打动了她。

刘桢把她得胃口吊起来,却又不再说下去,只转头看张氏:“阿母想如何处置她们?”

张氏恶狠狠道:“将人先带到谷风殿,容后再处置!”

将娄氏三人带下去后,张氏对刘桢说:“休了于氏的主意不错,可若是让刘驰再娶一门新人,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刘桢笑道:“阿母不必担心,此事就交给阿父好了,终究是刘家人,总得让阿父亲自处置才好。”

张氏点点头,回想刚刚于氏的放肆,心有不甘:“必得使他们一家人痛哭流涕,不得安生才好!”

——————

刘远对自己老爹和哥哥的心态拿捏得很精准,那番颠倒黑白的话之后,刘薪和刘驰已经被他玩得风中凌乱了。

但是两人的状态又有所不同。

太上皇的诱饵在刘薪面前晃来晃去,逼得他真的就开始考虑休妻的问题。

而刘驰那边因为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也没空顾及自己老婆即将被休的问题。

刘远只是在他们中间埋下一颗种子,真正使得他们彼此生出隔阂的却是人心。

对于刘桢来说,这件事已经不值得她去关注了,她现在多了一件差事要做,监修甘泉宫。

秦王朝在咸阳留下的宫殿有很多,但是使用频率最高的,也就只有咸阳宫,其余的宫殿,像修了一半就停工的阿房宫,还有荒废了很久的甘泉宫,无不已经杂草丛生,无法住人。

现在建国不久,百废待兴,财政状况很吃紧,但是好不容易当上皇帝了,还得住着先朝留下来的宫殿,不说刘远有意见,臣子们也都觉得不太吉利,于是大家就把目光放在了甘泉宫上。

甘泉宫实际上原本应该叫林光宫,但是因为宫室在甘泉山下,所以大家就习惯性地称为甘泉宫。

甘泉宫位于渭水南畔,夏天的时候要比咸阳宫凉快许多,所以刘远准备大修甘泉宫,并将其作为夏天的避暑行宫,到时候重要的官员可跟着迁过去,被皇帝赐宫室暂住,这是一项非常难得的殊荣。

而且还需要在甘泉宫筑一条专门的驰道,横穿渭水,直接连接到咸阳宫,这样遇到紧急的事情,可以让人从咸阳宫那边直禀甘泉宫,十分方便。

这种规划注定就算是修缮而非重建,工程量也是十分浩大的。

当然作为监修,刘桢仅仅是挂个名头,不需要亲力亲为,凡事都有少府和将作大匠的人去操心。

不过刘桢对这份差事非常感兴趣,因为这还是她亲自向刘远求来的,所以基本上一有空,就会跑到甘泉宫那边去查看进度。

如此在咸阳宫的时间少了,消息却依旧有阿津等人定时向她汇报,又过了几日,刘桢就听说了刘家那边的情况。

刘薪终于不得不向当了皇帝的儿子妥协,为了自己“太上皇”的合法地位,承认田氏才是自己的原配,且让人将向乡刘氏族谱也给改了,如此一来,娄氏反而变成妾侍扶正的继室。

但刘远却并没有将老爹奉为太上皇,只给了他一个安乐王的名号,又让人将他送回向乡老家,意思是让他安安分分享受晚年,不要成天想着出来捣乱,在儿子身上占便宜。

老娘是皇后,老爹却仅仅是一个安乐王,这种安排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可偏偏朝堂上下反对声微弱,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更坑爹的是刘驰那边,刘远打一棍子给一甜枣,对刘驰说,你老婆现在还没受封,论理不过是一民妇,就敢对皇后和公主无礼,本来是要问斩的,但我这个当叔父的,总不能让刘承和刘姝没了母亲啊,而且你将来受封爵位,有这种老婆,对你的名声也是妨碍,如果你肯休妻,那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咱俩还是好兄弟。

刘驰思量再三,终是按刘远所说的照办,其间刘家种种鸡飞狗跳自不必提,最后刘远确实给自家老哥赐予了爵位,只不过名号却是闻所未闻的“庶侯”,也不知道刘驰在收到旨意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了。

至于刘驰的子女,刘承和刘姝,他们没有得罪过刘远,也从来没做过什么极品的事情,刘远对他们总算还有几分香火情,没再将他们怎么样,可是母亲于氏一夜之间成了弃妇,他们的处境肯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更别提父亲还要娶新人进门,刘家上下简直可以用一团混乱来形容。

总而言之,刘远有冤抱冤,有仇报仇,将数十年来心中郁气发泄了个彻彻底底,心情那叫一个爽快,连着好几天连吃饭都觉得格外香甜。

——————

姬家老二的运气着实不错。

想当初他与范增同为项羽跟前谋臣,备受重用,但后来相处的时间越长,姬平越发现项羽不是一个能挺得进进言的人,通常项羽会听从别人的意见,一般只有两种原因:要么这个意见符合他的心意,要么正好他也是这么想的。

这种人作为霸主,如果不是得天眷顾,那就一定是要失败的,姬平仿佛已经预见了项羽失败的命运,他想到了跳槽,说好听点,就是另投明主。

从前刘远的出身并不为姬家人看好,在他们眼里,刘远这种根基不稳,单凭运气一路升上去的人,是迟早要失败的,谁知道命运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刘远不仅没有失败,反而成了最后的胜利者,当时姬平和姬郢正帮着项伯守彭城,见刘远打赢了项羽,大局已定,他们便说服项伯开城投降。刘远也确实兑现了诺言,不仅善待幸存的项氏族人,原本跟在项羽身边的谋臣之中不乏有识之士,他也都吸纳了这一部分人,根据他们的才能和地位安排众人的官职,其中姬平的官位是最高的,位列九卿——范增就不如姬平这般幸运了,在定陶之战的时候,项羽疑心他与刘远勾结,暗中派人将他杀了。

虽然结果跟一开始设想的有差别,但是最后总算也实现了目标,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姬平这一房将成为姬家最显赫的一支继续繁衍下去。

所以当大乾建立之后,姬平和姬郢就去信将老爹接到咸阳来享福,心里也没少存着向老爹炫耀的心思:你看你当年还反对我们出去闯荡,还好我们没有听你的话,像大兄那样龟缩在乡下,白白辱没了姬家的身份,四百年姬家的光大,还是得靠我们来发扬啊!

姬载刚来到咸阳城,就跟着见识了一趟咸阳宫和规模盛大的宫宴,直到在姬平家里住了几天之后,还沉浸在懊悔的情绪里回不过神。

无它,他觉得挺对不起长子和长孙的。

不过话说回来,命运弄人,谁又能想到今天呢?

这一日,恰逢姬平休沐,因为老爹住在他家,连带姬郢也带着老婆儿女跑到二兄这里来了。

大家聚在一起,免不了就要追叙别情,拉拉家常。

姬平看出老爹最近情绪低落,有心逗他开心,就笑道:“前些日子在宫中行宴,只怕当时阿父都没有品尝出什么滋味,如今我让厨下做了几道菜肴,都是仿照当日的菜色,还请阿父赏脸尝一尝才是!”

姬载果然被儿子逗笑了:“何必这般麻烦,我瞧这里平日的饭菜已经足够精致了!”

姬郢抢着道:“阿父莫小看这几道菜,这几日二兄可是特地让人去定制了新的炊具才能做出来的呢,如今会做这东西的工匠尚且不多,整个咸阳城的达官贵人们都在等着用,我们可是靠了二兄的面子,才能在将作坊排上号,堪堪赶制出来的。”

姬载果然被挑起好奇心:“何物如此神奇?”

姬平笑道:“说破了便不稀奇了,还请阿父先尝几道菜。”

他拍拍手,很快有婢女奉着食具鱼贯而上,将食具放上食案之后,掀开上面的盖子,霎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姬载探头一看,离他最近的一个盘子里盛的是韭菜和鸡蛋。

这两样都是极为常见的东西,姬载也曾吃过煎鸡卵,却没见过像现在这样,韭菜切成一截截,与鸡蛋碎块拌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是用了煎菜的手法,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姬平主动释疑:“这叫炒菜,要用炒锅,就是我说的那种新的炊具,其它几样菜也是同样的做法,这种吃饭既方便,又不易丧失食物本身的鲜味。”

姬载夹了一箸韭菜鸡蛋送入口中,果然没有煎菜的焦香味,但是又不想炖和煮那样将口感都绵软化了,韭菜在嘴里仿佛还保留着刚采摘下来的新鲜味道,与鸡蛋一起搭配,确实恰到好处。

两种寻常的食材搭配到一起,反倒出奇的和谐。

再看另外一道菜,却是姬载在宫中吃过的,据说是里脊肉裹了面粉先炸熟,再淋上饴糖与醋制成的酱汁,现在姬载知道了,在里脊与酱汁融合的过程中,还需要用炒锅进行翻炒的,否则做不出这种味道。

姬府里做的自然不如宫中好吃,可冲着这种新奇的做法,姬载也多用了一些饭。

托了祖父的福,几个小辈同样口福不浅。

姬载叹道:“天子之都,果然不同,连一道菜肴也能琢磨出这许多花样来!”

姬平就笑道:“这可不是那些工匠的功劳,据说这炒锅乃是当今的长公主命人所制,自那日筵席之后,如今已经风靡整座咸阳城了,这炒锅倒是不难做,只是要的人太多,工匠们才要日夜赶工,连民间也多有人仿制呢!”

姬载刚到咸阳,许多人事都不了解,单是这朝廷百官,那一日下来也就记住丞相宋谐和几位九卿,听到长公主的名头,就道:“以长为尊号倒是少见。”

姬平道:“阿父有所不知,这长字是额外加的封号,说是公主于国有功,以示尊荣,她的封号全称是长安长公主。陛下为了这位公主,甚至将咸阳附近的长安改乡为县,作为封地赐予她呢。说起这位公主,阿父和阿辞你们想必也是熟悉的,阿辞从前不还与她玩得很好吗?”

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姬辞手一抖,差点拿不稳手上的竹箸。

——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把喜闻乐见的炒菜给蝴蝶出来了…

西汉的盐铁论里就有韭菜鸡蛋这个菜,里面说的是“炀韭卵”,炀是用火烧或烤的意思,鸡蛋就是鸡卵,可以想象当时就已经有类似炒的做法了,刘桢让人做出炒锅,把炒菜的系统化提前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