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种痘 难得有个讨陛下怜惜的机会
铁甲军中的许多人,在听到要接种牛痘之时,都已经迅速地自我调整为战前状态,心中俱是视死如归的豪气。
他们愿意相信姬安是真的想赏赐他们,可听着御医刚才的介绍,那么可怕的疫病,种痘又怎么可能没风险?
却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紧跟着竟然听见姬安说他和上官钧先种痘?!
哪怕是军纪严明的铁甲军,都忍不住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和惊呼。
秦直反应最快,先大声道:“陛下、大司马!臣厚颜求个恩典!让臣先来吧!”
燕似山听得这话,回过神,赶紧跟上:“陛下、大司马!既然是给铁甲军的赏,就让臣先来!”
他出了声,铁甲军自然纷纷跟着出声,人人都在争先。
一时间台下沸反盈天。
姬安等过一会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笑着开口:“大家不用争,好事人人有份,谁先谁后没有差别。其实,宋大夫才是第一个,他上个月就接种了。”
他这么一说,宋远之就立刻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宋远之含笑而立,让众人看清自己没有一点病容的精神模样。
姬安续道:“大家从河关赶路进京,先好好休息几日,把身体状态调整好。今日就先看看宋大夫是如何给我与大司马种痘的。”
说完,转向宋远之说句“开始吧”,就和上官钧一同坐回椅子上。
宋远之当场穿上罩衣,戴上口罩和手套,接过工具,下台子走向牛。
牛身边围着一圈羽林卫,外面一边是众将军,一边是铁甲军,再外层是更多的铁甲军。离得近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离得远的暗暗踮脚伸脖子,也试图看清楚。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宋远之拿起长针。
当牛痘被刺破之时,周围再次响起一片惊呼。
宋远之接好痘脓,分在两只小碟里,回到台上。
上官钧撩起左臂袖子:“我先。”
助手迅速上前,用一小团布沾了药水,为他擦拭手臂。
姬安知道上官钧恶心那痘脓,靠过去想和他说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上官钧自然注意到了,却暗暗对姬安摇下头——作为表率,他们两人不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抵触表现。
他侧头垂眼,看着宋远之往自己胳膊上一下下地刺,偶尔还用干净的布吸去冒出的血珠,面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一丁点变化。
片刻,宋远之退开。旁边助手立刻跟上,为上官钧抹上一层薄薄的药膏。
姬安接着撩起自己的左臂袖子,洪大福立刻上前帮他按好。
宋远之换了针和另一碟痘脓,来到姬安身旁。
当针刺入几次之后,姬安感觉到了疼痛。不算疼得厉害,但也挺有存在感,而且看着针反覆地扎还会莫名焦躁。
姬安干脆不看了,刚一抬眼,正对上上官钧暗含担忧的目光。
他对上官钧笑笑,又转头去看台下。
就见台下众军士全瞪着眼睛看这边,个个都是一脸的紧张,甚至有人不自觉地捏紧拳头。
姬安忍不住笑容更大,先小心地动动右手,确认对宋远之没影响,才半抬起手对台下挥挥。
像是被他这份轻松感染,台下众人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
等宋远之结束退开,姬安拿起喇叭笑道:“这就行了,是不是一点不可怕?”
台下众军士都不自觉地吁口气。
姬安又道:“接种前后有些要注意的地方,大家认真听宋大夫说。”
众人连忙端正神色。
宋远之洗过手,接了喇叭开始一条一条地讲。
该说的说完,姬安把燕似山叫上台来,让洪大福给他几本小册子,温声道:“盯着大家遵守。”
再把台下众将也叫上来,每人发一本:“你们回营挑些人,等铁甲军接种之时,带着去看看。”
众人都恭敬应是。
如此,展示种痘圆满结束。
姬安和上官钧下了台,上马离开。看着和来时一样,没有任何不适。
秦直等人和燕似山打过招呼,往皇宫南门去了。
燕似山带着铁甲军,跟随引路的羽林卫从西边绕回营区。
他把手里的《接种牛痘注意事项》小册子给几个识字的人分了分,边走边看,身后军士们也忍不住边走边议论。
“真没想到圣上和大司马也会接种,还是当着我们的面!”
“御医都敢给圣上和大司马接种,这牛痘肯定是很安全了。”
“说起来,我以前还真听我爷爷说过痘疹大疫。”
“什么?你家乡闹过那么可怕的病?”
“不是我家乡,是邻着的地方吧。那时我爷爷也不大,只说是外边闹痘疹死了好多好多人。我小时候的确见过几个老人,脸脖带着点疤,听说就是家里人死光了,后来跑到我们村的。”
“我也听说过,不过是听我上一支军里的军医说的。当时那边军里闹点小疫病,不少人慌乱,那老大夫说这算什么事,他小时候经历的痘疹大疫才可怕。”
众人听得惊呼,都问那老大夫是不是也有疤。
“老大夫没有。他说当时上面的官请了大夫来治疫,有胆量的可以去种痘——是用人痘。接种之后会患上轻症,熬过去就不用再怕了。但也有少数人会转重症,熬不过去人就没了。
“总之老大夫说种痘很危险,要不是大范围闹疫太可怕,没人愿意去赌命。他家里运气不错,一大家子接种,基本都熬得过去,可还是有一个族弟倒霉,丢了命。唉,要是那时知道种牛痘就好了。”
众人听完,都跟着唏嘘几句。
又有人道:“不过,现在没听说哪里闹疫啊,怎么突然把我们叫进京种痘。”
一边说还一边向领路的羽林卫努努嘴,意思是——连羽林卫都排在他们铁甲军之后。
这话说得不大声,但还是被前头的燕似山听见了。
燕似山转头扫一眼:“那是圣上念着铁甲军,有好事就先想到咱们。”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
“管它什么原因,反正是好事。”
铁甲军一路说着话回到营区,还没分散回帐,就见几个人赶过来,打头的是个军官模样。
燕似山迎上前打招呼。
来的是骁骑大将军,对燕似山道:“你们是三千人,我们骁骑卫也是三千人。圣上让你们换到我们营房去住,我们在这儿扎营。你们这就收拾东西吧,我留几个人一会儿领你们过去。”
燕似山吃惊道:“我们扎营住得挺好,圣上怎么……”
骁骑大将军笑说:“你们接下来不是要那什么……种痘?得休息好。如今天还凉,尤其是晚上,圣上担心你们着凉。”
燕似山连忙说几句感谢话,便让手下人赶紧收拾东西。
*
姬安今天起得早,吃过午饭再去补个觉,上官钧也陪着他。
二月的天还带着早春的寒气,刚接种疫苗要注意保暖,姬安特意让人把暖墙烧热些。
一觉醒来,他就感觉被窝里热乎乎的。
姬安打个呵欠,懒洋洋的不想动。
就感觉脸旁一阵热气拂过:“四郎针口可疼?”
姬安感受了一下,回道:“没感觉。你疼吗?”
上官钧:“不疼,倒是隐隐有些痒。”
姬安笑道:“忍忍,可别抓破了。”
上官钧应一声。
姬安渐渐地完全醒了神,突然感觉有些不对,连忙往后挪了挪,仔细去看上官钧。
上官钧半眯着眼,也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乌亮的长发散在枕上,脸颊却罕见地隐约透着点薄红。
姬安伸手按在他额头上:“你起热了?”
上官钧:“嗯?”
片刻后,才道:“好像吧,感觉有些累,不太想动。”
姬安立刻敲系统:【系统,上官钧有异常吗?要不要治疗他?】
系统弹窗:【无异常。】
姬安松口气:“百宝囊说你不用治疗,那应该是种痘后的正常反应。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上官钧:“没有。四郎呢?”
姬安:“我完全没事。”
一边说,他一边在系统背包里翻找,见到有体温计,取出来让上官钧夹上。
上官钧感觉着腋下那点冰凉,奇道:“这是什么?”
姬安:“温度计,测体温的,能准确地知道起热程度。”
上官钧抬手勾过姬安的手指,轻轻拈着玩,一边叹道:“没想到我竟会不如四郎康健。”
姬安一愣,随即失笑:“我倒觉得,这恰恰说明你身体好,免疫系统反应迅速。”
上官钧不解:“什么意思?”
姬安给他大致解释了一遍,也不管上官钧听没听懂,就迳自下结论:“总之不是什么坏事。”
上官钧笑笑,捏着姬安的手指:“四郎这么说,我岂不是没了趁病提要求的机会。”
姬安再一愣,好笑地拍他一下:“你提要求还需要趁病?”
接着伸手进他衣领间:“时间到了,温度计松一松。”
取出来一看,37度8。
姬安:“还好,不算多高。要不要现在叫宋远之来。”
上官钧:“不用了,反正他晚上也要来的。上回不是也有人发热半日,说不定明日便好了。”
姬安:“那今日就别再出门了,多喝温水。”
他说着话便探身拉拉铃,吩咐进来的洪大福和河清挂起窗帘,再弄个小炉子来温着水。
两人洗过脸,内侍小厮们退出去。姬安端着杯子喝过水,一转头,发现上官钧已经躺回床上去了。
他顺手再倒杯水,端到床边:“刚让你多喝水,起来喝了再睡。”
上官钧躺着看他:“不想动弹,四郎喂我。”
姬安又好气又好笑:“那也没有躺着喂的,你生怕呛不着是吧!”
上官钧扬下眉:“当初冲喜之时,四郎不就是这样喂我合卺酒。”
姬安作势捏他鼻子:“不起来我就直接灌了啊。”
上官钧轻啧一声,只好坐起身,接过水杯慢慢喝。
姬安四下看看,抱来棉衣披在上官钧肩头。
上官钧边喝水边看他,眼神竟然颇有点“幽怨”,叹气道:“我都病了,四郎也不比平日温柔些。”
姬安翻个白眼:“少扯,说了你这不是病。当年你病得脸比纸还白,嘴唇上没一点血色,不一直坚持叫人来开会。现在脸色比我都红润,要不要拿镜子给你照照。”
上官钧摸摸脸:“幸好这张脸争气,不然四郎要嫌弃我了。”
姬安劈手拿过杯子:“得给你弄点吃的,堵堵你这张嘴。”
上官钧动作优雅地拢着棉衣:“我不饿。不过,若是四郎愿意喂我,也可以吃一点。”
姬安给弄得没了脾气:“行行,喂你喂你。”
他拉铃叫进人,吩咐让厨房煮碗八珍粥。
洪大福愣了下,确认道:“陛下只要一碗?”
姬安:“一碗就好,怕晚饭吃不下。”
洪大福这才退出去。
姬安揭被子,赶上官钧往里挪,自己坐在外头。
坐稳了再侧身,捏住上官钧的下巴凑过去。
两人黏黏糊糊地亲了好一会儿。
姬安退开之时,感觉自己好像都跟着发起低烧。
他额头抵着上官钧额头,低声哄:“好好吃饭,晚上睡一觉,明日就没事了。”
上官钧唇角高翘:“百宝囊不是说了我没事,四郎别担心。”
姬安在他唇上轻咬一口,笑道:“所以你就可劲作是吧。”
上官钧眼中满含笑意:“难得有个讨陛下怜惜的机会。”
姬安捏捏他的脸:“你就恶心我吧。”
这时,敲门声响起。
姬安连忙退开坐好,叫了进。
洪大福送来八珍粥,见两人都坐在床上,乖觉地放下碗便退出去。
姬安自己吃一口,再喂上官钧吃一口,就这样一人一口地慢慢分吃完。
*
燕似山昨日就寻人帮定过酒楼,再给京中朋友们下了帖子,约好今日一同吃晚饭。
他带着铁甲军换进骁骑卫的营房,下午又拿着册子对手下众人再三强调过注意事项,看着天色快暗了,才赶紧骑马出门。
燕似山到包间之时,师晟、齐万生、高勉、徐小七和章实都已经到了,正吃着点心聊着天。见他进来,忙将他让到主位上,再催小二去上菜。
众人先聊了聊各自近况。
燕似山等着菜上齐,小二出去关实了门,想着今日情形,感觉姬安不像是要瞒着种痘之事的样子,就把这事细细说了。
听得另五人都着实吃惊不已。
徐小七担心地问:“圣上种痘之后怎么样?”
燕似山:“当时瞧着,圣上和大司马都没一点事。而且那位宋御医上个月就接种了,他必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敢给圣上和大司马种痘。”
高勉若有所思地接话:“如此重要的事,先前应当用人试过。我记得,上个月元宵之时,羽林卫突然从大理寺提了几个重刑犯进宫,过了足有半个月才送回去。从时间上看,想必该是为着这个。”
说完,拉起徐小七的手安抚:“圣上和大司马都是谨慎的性子,不用担心。明日你再去看看圣上。”
徐小七点点头。
燕似山忍不住感叹:“不过,真是没想到圣上和大司马会种痘,今日把我们全军都吓到了。”
师晟笑道:“这不和你带兵一个道理嘛。你带头冲,铁甲军的兄弟们就敢跟着你一块冲。现在圣上和大司马带头种痘,全军上下就都不会害怕种痘。”
章实也点头:“对啊,圣上和大司马都种痘了,这肯定是大好事。往下会在京里推广吧?”
齐万生却回说:“但特地召铁甲军进京,京里只怕还要等一段时日。”
章实不解:“怎么说?”
燕似山:“我也觉得这事奇怪,铁甲军竟然排第一,禁军都没轮上呢。”
师晟问他:“昨晚席间都还有谁,我们将军在吗?”
燕似山点头:“秦将军在。”
随后又数了数其他几位。
师晟和齐万生对视一眼,用手指沾些茶水,在桌上写下“云朔”二字。
齐万生这才回答刚才章实的问题:“那几位将军在,肯定得先给他们的军中接种完,才能到京里。”
燕似山点点桌上的字,依旧不解:“可这和种痘有什么关系?”
高勉猜测:“圣上爱兵如子,难道是那边起了疫。”
师晟:“没听说。而且现在都还没开始调粮调兵,不会这么快。”
高勉回想起曾被姬安问过的梦,和梦中知道的天灾疫病,眸光微闪,又道:“圣上和大司马既如此做,必然有他们的道理。等到该让旁人知道的时候,自然也就知道了。”
徐小七点头,认真说:“圣上给军中种痘,肯定是为了安全。”
齐万生笑道:“高兄和小七说的是。”
章实拍拍燕似山:“反正种痘是好事,不用想那么多。”
师晟端起酒杯:“来,先预祝似山再立奇功,加官进爵。”
燕似山听得朋友们的分析,也就放宽心不再瞎琢磨,笑着举杯:“我倒不求加官进爵,只求真能一圆咱们大盛人的梦!”
众人相视而笑,共同举杯——预祝收复河山。
第232章 周全 方方面面的细致准备
晚饭后,宋远之过来给姬安和上官钧诊脉。得知上官钧起了低热,哪怕知道是正常情况,他依旧免不了紧张。
倒是姬安和上官钧都比他放松,姬安已经拉着他聊起“种痘医疗队”的组建和训练情况。
按着姬安的设想,能够动手种痘的医者最好能发展出三百人以上,再配上各种助手,整个队伍的配置约为六七百人。
现在给军中种痘就是最好的练习机会,练得手熟了,日后疫病起时,才能更迅速地救助更多人。毕竟疫病一起,就是在和阎王抢时间了。
为此,姬安还和宋远之一同讨论出一套“种痘流水线”,保证种痘工作更流畅快速。当然,还要在后续给军中种痘时进行实践和完善。
宋远之也被姬安带得镇定不少,回禀道:“太医署现有师生五百多人,应募的人很多。种痘手法对于有针刺基础的人而言并不难,臣的族人正在加紧指导,争取在给铁甲军种痘前达到三百人的目标。”
在太医署任教和学习的医者,自然都能看得出接种牛痘有多大的意义。技多不压身,不管是为着悬壶济世的理想,还是为着参与如此大事博名利,总之招募消息刚一发出,就有许多人勇跃报名。
姬安又问:“你家里人都已经接种了吗?”
宋远之:“是,已经全部接种。招募来的人,凡在猪皮上练熟者,都会安排他们相互接种——这是招募时便说过的。”
姬安点点头:“你记着时间,凡接种十四日以上者,过段日子便领一批来给我瞧瞧。铁甲军接种时也要做好记录,分别是由谁来接种的。这样我卜算后万一有不成功的,也方便找出人来改进。
“后面如再有增加新的人手,也要登记新人经手的兵士。一个月后随意抽上一部分人带来给我看看,以确保没有问题。还有,你和应募的都说清楚,要无条件服从朝廷三次治疫安排。当然,钱不会少。”
宋远之一一应下,又道:“就是助手方面人手不足,不知陛下是否想在民间招募。”
却是半躺着的上官钧说:“助手从军中找。军中本也安排有一些后勤兵,这两日我让人去寻你,你安排人跟着去挑些仔细周到的。我会将挑出来的人临时整编为一支新队,直接向你负责,给他们好好上上课。”
宋远之忙应了是。
说完正事,姬安再关心起宋家人:“你家里人吃住可还习惯?”
宋远之不由笑道:“谢陛下与大司马体恤,他们都很好。”
姬安:“行,有什么缺的或想要的,只管和黄义提。”
这一回宋家一共来了八人,姬安照例都安排在大司马府,若日后再有人到来,也会一并安排进去。反正大司马府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
宋家算是个医学小世家,族中只要走学医这条路的,人人都要学习练会祖上载下的种痘手法。这回收到宋远之的信,举凡留在家乡且身体康健的,全都过来了,同时还在给定居别处的族人去信叫人。
他们祖上两代人都和天花打过交道,知道天花的可怕,自然更明白安全种痘法的可贵。而且,虽然牛痘是姬安提的,但种痘法是他们宋家推广的,日后青史之上,必然有他们宋家的一席之位。
有了宋家的积极响应,事情就比姬安原先设想的顺利许多。
此时姬安看宋远之已经完全平静,就让他早些去休息。
随后姬安唤人端热水来洗漱,再催着上官钧早点睡觉。
但就算上官钧发著低烧,这么早的时间也还是睡不着。姬安只好和下午一样,继续给他讲自己以前的学习和工作,东一鎯头西一棒的,想到什么讲什么,慢慢把上官钧哄睡过去。
翌日早上,姬安醒过来的头一件事,就是先去摸上官钧的额头——好像不怎么热了?
姬安翻个身,把体温计找出来,塞给上官钧:“探探。”
上官钧接过,夹进腋下。
姬安看看时间,一边拉铃一边说:“你再睡会儿吧,早朝别去了。”
上官钧却道:“昨日种痘的消息说不定已经传出去,我今日若不出现,怕是会惹出诸多风言风语。无妨,昨晚睡得久,现在倒是没觉得不适。”
姬安等着时间到,拿出体温计一看,发现上官钧已经退烧,这才安稳放下心。
不过,等到吃早饭时,姬安还没吃完,就见上官钧停了筷。
他看看上官钧碗里还剩着一半的粥,还有碟中剩的包子和蛋,奇道:“吃这么少?”
上官钧擦着嘴:“胃口不开。可能也是种痘的反应,过两日便好了。”
姬安皱皱眉:“至少把粥喝完,又没几口。”
上官钧无所谓地道:“饿了再吃,反正随时能让厨房做。”
姬安把自己的粥喝完,然后端起上官钧的碗,舀一勺送到他嘴边:“张嘴。”
上官钧看过来一眼,乖乖张了嘴。
半碗粥没多少,姬安没一会儿就喂完,又夹起一块切好的蛋。
上官钧八风不动地坐着让他喂。
姬安再把蛋也喂完,这才停筷:“中午让厨房做些酸的,开胃。”
上官钧一叹:“又不能吃辣。”
姬安好笑道:“忍几天。”
碗碟撤下去,宋远之也来了。
听闻上官钧已经退热,宋远之放下心,给两人诊过脉,又问可还有其他不适。
上官钧面不改色:“没有。”
姬安暗暗瞥他一眼。
待宋远之告退,两人进里屋梳头更衣。
姬安刚坐下,忽听拉门外传来朱顺的声音:“陛下,小七来了。”
他一边唤“快进来”一边转头,就见朱顺和徐小七一同进屋请安。
姬安笑问:“小七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徐小七小心地道:“奴昨日听燕将军说,陛下与大司马都种了痘……”
姬安会意:“没事,我和二郎精神着。”
关忠凑趣接话:“小七手巧,来为陛下梳头吧。”
徐小七连忙过去接了梳子。
姬安和内侍们聊过些家常话,待梳好头换好衣服,便和上官钧一同去上朝。
○●
姬安和上官钧都没有下封口令,两人种痘之事虽没传到民间,却也在宫中朝里渐渐传开。
朝中官员观察过几天,看两人都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不禁对那牛痘有了几分好奇。不少人向太医署那边打听,听说太医署正在积极学习种痘之术,还在心里琢磨是不是要在京中推广。
上官钧的食欲三天才恢复,不过在姬安的投喂之下,倒是没有少吃多少。
再过得几天,姬安又一次召见燕似山、秦直及那晚的众将。
他没瞒着上官钧的情况,细说了说自己和上官钧种痘之后的反应。
上官钧接着安排军中种痘顺序——先是铁甲军,再到部分飞廉军,然后是部分中央军。
几位东北边军将领在带亲兵观看完铁甲军接种后,就可返回驻地,等待种痘医疗队过去给当地边军接种。而他们作为亲眼见到姬安和上官钧种痘的人,到时必然也要给自己的兵作表率。
众人看着姬安和上官钧都没事,心中悬的大石也总算落下。虽不知道这样安排是什么用意,但总归种痘并非坏事。
二月二十日,是铁甲军种痘的日子。
休沐日,姬安照例睡了个懒觉,起来吃过东西,才和上官钧一起去禁军营区。
接种区安排在宽敞的校场上。
这是头一回大规模接种牛痘,除了宋家人就全是刚学会的医者。宋远之和太医令都很谨慎,不求快,只求稳,因此安排了三天时间,每天只接种一千人。宁愿慢一些,让大夫们多轮班次多休息,免得紧张出错。
姬安和上官钧到校场时,远远就看见那边一大片人,估计禁军里也有不少人去围观了。
随着渐渐靠近,就能看清,校场上分着许多列队伍,铁甲军正分散着排队等候。
每个队列的前方摆着两桌一椅,轮到的人先登记,有一名大夫为其诊脉,查看身体情况。确认没问题,便换到前方椅子,撩袖子种痘。
种痘的每位大夫身边都有一名助手。这回的助手就不是帮着擦拭手臂和过后搽药了,而是专门替大夫更换用过的针、布、痘脓。
后方不远处,拴着几头牛,有专人取痘脓,再交给助手分到各桌去。旁边还架着几口锅,一直有人在烧水,专门煮用过的针、布和装痘脓的小碟,消毒过后取出再用。
校场上虽四处都有嘈杂声,却是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姬安担心打扰人,一直等到这批大夫换班,才和上官钧一同走过去。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来了,纷纷行礼。
姬安先向宋远之和太医令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况,就让他们接着忙去。再把燕似山叫过来,问他接种了没。
燕似山笑着撩起衣袖:“臣是第一个。”
姬安也笑:“我听说铁甲军几乎人人都是无辣不欢,这段日子要忌口,是不是很难过。”
燕似山哈哈笑:“是有点,不过禁军夥食好,臣等都吃得很满意。”
姬安:“给你们包了几样新品种辣椒和种子,你们拿回河关去种种。”
燕似山连忙谢过恩,看姬安和上官钧心情像是都挺好,犹豫着问了句:“臣等是接种完就回河关吗?”
上官钧回他:“接种之后留十四日,确认没有问题,就返回河关。”
燕似山应了是,心道——看来师晟说得没错,近期内不会有什么行动。
姬安又顺便向他了解了一下河关冬季的寒冷程度,见接种那边一切顺利,也就没有多留,和上官钧一同离开。
燕似山送走人,忍不住想——难道要冬日出兵?中央军受得住吗,这么冷……
○●
种痘医疗队在京里为铁甲军和部分飞廉军接种完,转移去中央军军营。
姬安谨慎地将接种的铁甲军和飞廉军都探查过,确保他们身上都有了天花抗体,同时也证明了这批种痘大夫都是合格的。
铁甲军启程返回河关,姬安又把宋远之叫来,让他继续给飞廉军里选出的二十人做培训。
宋远之看看那些军士——其中大部分还是女子,奇道:“陛下若觉人手不足,可再招募些民间的大夫。民间是有一些女大夫的。”
姬安让那些军士先退出去,问他:“外行人可是很难学?”
宋远之:“若只说种痘手法,倒是不难,便是外行,狠练上一月也能成。但在接种之前,最好还是先切过脉,确认没有不合适接种的情况。”
姬安温声道:“宋卿说的很是。不过,你也知道,我们是在为云朔做准备。”
宋远之点点头,面上却依旧不解。
姬安给他交底:“因此埋在那边的暗线很重要,我无法把人召回来,只能让飞廉军设法过去悄悄给他们接种。宋卿放心,有一位老大夫也会去,只是他眼睛已花,自觉学不好针法,就由他负责切脉。”
宋远之这才恍然大悟。
姬安续道:“至于女大夫,我也知道民间有,但她们本不是朝廷的人,我不想让她们去云朔冒风险。可我又担心,万一真有那脑子迂腐的家人,在要命的时候还非讲男女大防,所以觉得该培训一些女子。”
宋远之忙起身行礼:“陛下考虑得周全,臣必尽心尽力教导那些军士。”
姬安自是笑着勉励他一番。
军中种痘一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朝中官员起初暗自议论了一阵,后来一直不见有动静,渐渐也就不再提起,毕竟并没有听说哪里起了疫的。
姬安和上官钧的日子一如既往。
现在就只等着图国有动静了。
第233章 图国 他想得挺美,可惜只能做做梦
对图国,在铁甲军都还没进京的时候,姬安就觉得奇怪了。
一个正月过去,他一直没等到图国那边的暗线传回消息,还和上官钧嘀咕:“孙氏不会就忍了吧。”
上官钧想了想,推测:“先前她病的那段时日,朝中必然动荡,她的掌控力会下降。现在哪怕有救,也得先养病半年,可能是想暂时韬光养晦,或许要等养好了病再动手。”
姬安:“卜察会不会趁这时候打过去?”
上官钧:“可能性不大。图国朝廷对外没有表现出乱象——要不是孙氏求药,我们都不知道她病了,卜察更不会知道。这个时候北地还天寒地冻,没好机会不会动弹。等到三四月化冻,又要春耕了。”
姬安:“这么说,就是要到五六月,孙氏痊愈之后和小皇帝再斗起来。到时卜察有可能抓住机会?”
上官钧:“要看到时的具体形势,也有可能再往后延延。听说卜察比图国更注重耕种,八九月要秋收。如果孙氏和小皇帝闹起来得晚点,可能会延到秋收完,不然怕是粮草不够。”
姬安皱皱鼻子:“大冬日的打仗啊。”
上官钧:“那时刚入冬,马还肥壮。而且卜察人受得住冻,冬日打仗还是图国人更吃亏一些。”
姬安:“最吃亏的是我们。不过,要是卜察在今冬往云朔八州打,疫病一起,他们就得退。”
说完,再在系统里调出大盛各地的耕种收割表:“五六月……等消息传到卜察,出兵时间怎么也得六月中下旬了。那还行,我们就还照着原计画吧,至少可以把种牛痘的消耗补回来。”
买病牛,和预计要探查那么多人的天花抗体,就要花上一大笔能量。
去年秋收之后,姬安就和上官钧商量过,今年要怎么使用能量,才能更好地快速回收,以保证万一要动兵时手上能有大量能量可用。
结论是——今年给岭南能种两季稻的地方换稻种。
岭南那边天热的时间长,又降水丰沛,水稻一年两熟。而且很早就换过一次从东南邻国传入的好稻种,原本收成也不低。哪怕再换系统的良种,估计也只能增产一半,达不到翻倍的效果。
再则,岭南用的稻种又和江南用的不同,是成熟时间更短的品种,甚至早稻和晚稻还有不同,操作复杂。因此姬安选择先推广玉米、红薯这些辅粮,稻谷加辅粮,已经能够保证岭南不缺粮。
在主粮推广上,姬安就把岭南排在了后面,先顾着粮仓和少水缺粮的地区。现在其他地方的主粮已经换完,可以回过头来考虑一下岭南了。
岭南的早稻普遍是二月种、六月收,晚稻是六月种、九月收。
姬安今年换早稻稻种,在六月便能回收一波能量。如果那时卜察没有动兵的迹象,还可以再拿出一部分能量换晚稻稻种,到九月又能回收一波。
就正好接到冬天,估计云朔要闹疫了。
姬安让上官钧帮着确认过没有问题,就照着原计画,先给岭南两路换上早稻的稻种。
○●
姬安一直在等图国的消息,然而图国一直静悄悄的。
六月,岭南夏收结束,姬安回收了年初用掉的能量。图国依旧没有动静,卜察那边能安插的暗桩很少,也没有传回消息。于是姬安预留出一部分能量,再给岭南两路换上晚稻的稻种。
七月,师晟带队的飞廉军“走私商队”自图国归来,圆满完成给图国暗桩种痘的任务。图国还是安安静静。
八月,图国终于有了动静,还一下就是大动静。
图国朝廷开始召集人。也不知是孙氏还是小皇帝还是两人一起,总之那些被大盛重点关注的将军、首领之类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带着亲兵出现在图国国都。
在国都的暗线几乎是一天一报,这频率都让姬安担心他手上留的《旬报》够不够使。
姬安和上官钧嘀咕:“这是要干什么?是哪边要开鸿门宴,还是两边要当面锣对面鼓地决出个胜负来?”
上官钧:“等着看便知了。不过,孙氏不仅被下毒,知道之后还蛰伏了这么久,我看她处境怕是不怎么好。”
姬安一愣:“那小皇帝这么厉害?他都被我们抓过一回了,我还以为他的威望会下降呢。”
上官钧:“和他关系倒是不大。我们收复了西北,可以从南面与西面对图国进行夹击,图国必然感觉到威胁加大。这种情况下,中立派会倾向于倒向仇盛派。他们也知道,我们必会有出兵收复云朔的一日。”
姬安轻哼:“云朔八州可是‘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
上官钧不由得一笑,逗他:“若是图国现在同意我们用河关换云朔呢?”
姬安撇嘴:“当年不换,现在晚了。他们要有本事,就自己来取吧。”
上官钧倾身过去,恰好亲在他嘴角上:“陛下威武。”
暗线的消息终于停了,该去的人也都去了。只可惜这回一看就是大事,暗线很难再探到更多消息。
过得十几天,暗线才再次传回消息。说是图国小皇帝领人搞祭祀,封皇后生的长子为太子,且参加祭祀的人里似乎没有孙氏,也没有任何一个孙家人。
姬安问上官钧:“这意思,是孙氏输了?”
上官钧点下头:“图国皇帝今年十六岁,年纪渐长,就更好拉拢人。”
姬安啧一声,打开系统找出孙氏、以及他见过的两个孙家人的人物卡,都探查了下:“孙氏和来过大盛那两个孙家人都还活着,也没中毒、没生病。”
上官钧:“该是被软禁了。‘弑母’到底不是好名声,小皇帝已经赢了,哪怕要下手,也得等个半年一年再悄悄行事。”
姬安:“他们母子俩挑着这个时间斗法,是觉得卜察顾不上他们?”
上官钧:“孙氏原本掌握着一半军队,现在小皇帝要消化她的权力,重新安排布防,手底下的人也要争利益,这些都需要时间。卜察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怕是秋收一结束,就会立刻结集军队。”
姬安:“那我们也该动起来。”
说着就看向上官钧手上的留言板:“送给燕似山,让铁甲军先去平朔关待命吧,中央军也可以出发了。”
上官钧摸摸手里留言板,不舍地叹口气。
姬安见他这模样,想了想,哄道:“我挂个单子,买个给你专用的。”
上官钧微愣:“不是说留言板是抽奖所得,不能买?”
姬安:“买不了能和我联系的,但可以买台平板,再买一套太阳能蓄电池来充电。你就可以用上平板里的一些小功能。”
上官钧却是兴致缺缺:“既不能与四郎联系,那就不用浪费‘钱’了。”
姬安却是双眼发亮:“但是可以拍照和录视频啊!我先前没想起来可以搞太阳能,觉得几个时辰就用完电了没意思。只要能充上电,大不了过上几年就买新的,可以一直替换。”
上官钧听姬安说过照片和视频是什么样,虽然不太能想像出视频,但照片可以想像出来。此时再听他这么说,也跟着心动了,却是问:“如此方便的东西,当真只给我专用?”
姬安看着上官钧不信任的目光,伸手搂住人,笑着继续哄:“就给你一个人用,以后我们一起带进棺材里去!”
上官钧这才满意地扬起唇角。
*
九月,岭南开始收晚稻,姬安的能量和国运值再一次迅速增长。
姬安大致估算了下,等全部收完,能量和国运值差不多能达到13万。不管是应对战事还是疫病,都绰绰有余了。
而这个时候,北边各处的榷场也关了门。姬安传令各边城,从此刻起,不准再放进从图国过来的任何一人,违令者按通敌罪论。
北边的发展没出上官钧所料,没过两日就有暗线传回消息,卜察出兵攻打图国东都。
姬安先转述消息给上官钧,接着问:“那我们现在出关打过去?”
上官钧却道:“不急。现在卜察只是要打东都,再等一段日子,他们兵力结集多了,很可能会分兵打云朔。到时才是我们动的时候。”
姬安打开地图看着:“卜察打云朔会怎么打,从北边南下打余州?还是从东边西进打津州?”
上官钧:“都不是,会绕过津州直取衡州。那是云朔八州的内核,打下衡州,通往其余六州的路也就通了。”
姬安不解:“那津州在身后,卜察不怕被骚扰,或是断粮道吗?”
上官钧:“津州扼守的是南北信道,挡不住卜察,图国不会在那里布置多少兵力。如果津州守兵出来,卜察随时能打掉,若不出来,卜察也不会浪费时间,等打下衡州再回头收拾就好。”
姬安点点头:“打衡州倒是方便我们了。”
衡州是八州当中最靠南的,大盛军出平朔关就能直奔过去。
接下来又是继续等待。
不仅等待卜察的第二路军,还等待疫病的消息。
十月,衡州州治景定城里的暗线率先传回消息——景定出现天花患者!
姬安皱着眉转述给上官钧,又道:“这么看来,该是由南往北传。”
上官钧:“景定先出现,难怪会传遍八州。”
姬安心里着急:“卜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要不我们先出关?”
上官钧劝道:“疫情才刚出现,即使我们过去说能治疫,图国守军也不会信,到时必得打过一场。再等等吧。”
姬安叹口气——他也不希望兵士有无谓的伤亡。
景定里的暗线一日一报情况。
先前他报的天花患者并不是第一例,据细致打听,竟是好几条街都有病人,而且已经出现了几名死者。
到第五日,城中众大夫已确认这是疫病,联名向图国的官员要求治疫。而一些早早发现端倪的大户,前几日就已经带人避出城了。现在消息传开,更是人心惶惶,出城的人数一下暴增。
到第八日,图国官员开始重视。官府提出了一些防疫要求,开始找地方隔离病患。但景定是大城,城中大几十万的人口,还有权贵之家,关系错综复杂,防疫政策执行起来难度很大。
姬安知道自己判断不好时机,每天都给上官钧转述,但心情还是一天比一天沉重。
到第十日,上官钧看着姬安嘴角消不下去的泡,心中一叹,犹豫着是不是要发兵。若按他的设想,要等图国官府开始慌乱,才是最好的时机。可姬安这个状态,也让他看得实在难受。
却在这时,姬安突然面露喜意,急声道:“二郎,卜察攻打景定了!”
上官钧一愣,随即道:“那就即刻出兵。”
姬安用力一点头,立刻给已经等在平朔关的燕似山发消息。
翌日,在姬安继续等着今天的景定城消息之时,却意外地先收到河关守军发来的消息。
图国派来了使者,但河关守军不敢放他进城。对方骂骂咧咧了一天,见实在叫不开门,只得用弓箭将国书射到城墙上。
河关守军把那封国书一并夹在《旬报》里烧了。
图国小皇帝的意思很直白——两国既为友邻,现在卜察攻打图国,大盛就该出兵相助。他将南路卜察军交给大盛,大盛若不出兵,以后图国就不再给马牛羊和药材。
姬安向上官钧转述完,忍不住说:“他疯了?”
上官钧冷哼:“他收到了疫病消息。”
姬安:“想得还挺美。可惜,和上回一样,他也只能做做梦。”
第234章 士气 送上门的肥羊
孙太后正在喝汤,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
随即,图国皇帝走进屋来。
孙太后放下碗,伸手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帕,一边擦着嘴一边抬头看向自己唯一的儿子。
图国皇帝已经十六岁了。六年前他坐上龙椅之时,身量还不及孙太后的肩膀,现在已是比孙太后还要高出一点。
只是,在孙太后眼中,依旧还是个孩子的模样。
图国皇帝让人搬张椅子,坐得离孙太后足有六七尺远,淡声问:“母亲有什么事就快说吧,我现在很忙。”
孙太后看看两人间的距离,嘴角牵动起一点嘲讽之意,又很快平下去,也没寒暄,直接道:“我听说你派了使者去盛国,要盛国出兵来打南路的卜察军。”
图国皇帝眉头一皱:“母亲都在宫里休养了,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孙太后只当没听见,继续说:“衡州起了疫病,卜察军察觉之后自会退走,你何必去把盛军招惹过来。如今该想的,是如何治疫,你可有了章程?”
图国皇帝:“母亲连衡州起了疫病都知道。”
孙太后定定看着他。
图国皇帝脸上渐渐浮出焦躁和愤怒,甚至脸颊的肉都微微抽动几下。
他恨声道:“盛国加在我身上的耻辱,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盛国不是做梦都想拿回云朔吗?这回我就要看着他们自己把云朔扔开,再把疫病传回盛国去!”
说到最后,他声音里都带上了狠戾之意。
孙太后却说:“你也知道盛国对云朔有多执着。如果盛军不回撤,趁着疫病杀进城中屠城,你准备怎么办。”
图国皇帝:“不止衡州起疫,现在已经有三州上报疫情。我看,要不了多久,云朔八州——至少除津州之外的七州,都会蔓延开。
“盛军难道还能把八州的所有地方都屠了?那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屠得快,还是他们染病染得快!”
孙太后:“他们若是坚守到疫病过去呢?”
图国皇帝:“那不是更好,疲病之师,到时我再派一支精锐过去,就能把地方都收回来。”
孙太后叹口气:“现在疫病初起,全力治疫才能保住更多的人,至少也要赶紧把没染病的分出来。你用云朔消耗盛军,又有没有想过,哪怕真如了你的愿,可云朔人口大减,以后谁来耕田织布,谁给你纳税。”
图国皇帝脸色阴沉下来:“到时再去盛国多抓点人回来就是了。”
说完这句,他已没有耐心再谈,不等孙太后再说,就起身续道:“国事不劳母亲再费心,母亲好好休养吧。”
之后甩袖而去。
孙太后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神分外复杂。
许久,她眼中渐渐恢复平静,甚至变得一片冰冷。
孙太后抬手一招,待心腹宫女凑过来附耳,方才小声问:“前几个月给皇帝送去的两个美人怎么样了。”
宫女低声回道:“圣上并不知道她们是太后挑的,颇为喜欢。如今每晚都轮着召她们伺候,果然答应了她们,谁先生下儿子就封谁为贵妃。”
孙太后:“他倒是大方。你让人撺掇一下赫连氏,她去年就生了儿子,这贵妃便是轮也该先轮到她。”
宫女应了是。
孙太后:“等赫连氏封了贵妃,你就联系皇后来见我。若是赫连氏没封成,你便联系赫连氏。”
宫女低眉垂眼:“奴婢明白了。”
赫连家,还有皇后母家,正是图国皇帝现在最大的两个倚仗。
○●
这回姬安和上官钧没有动用东北边军出关,而是派出二十万中央军。挂帅的是年俞五旬的孟满老将军,副帅是刘叔圭。
此行主要是去治疫,实际上是以刘叔圭为主。但也可能需要打上几场,上官钧就想着寻个老成持重、又得兵士拥护的主帅配合刘叔圭。
挑来挑去,觉得孟满最合适,可又担心他年纪大了,派去疫区会让他心生不满。毕竟,说是种了牛痘就不怕天花,可总归没有真正试过。
当时上官钧深思熟虑了一番,最后干脆向姬安提出自己挂帅——他亲自去军心最稳。
姬安自然也知道上官钧说的有道理,但出于私心,他还是不希望上官钧去,反正上官钧又不需要立军功。即使没多少危险性,只要一想到两人要分开那么长时间,他就忍不住难受。
正在姬安犹豫之间,孟满主动来请命——给近半数的中央军种痘,这么大阵仗却没有禁军的份,明显是有动兵的意图。
孟满对两人诚恳地道:“臣虽不知陛下与大司马有何打算,但既然特意给兵士们种痘,想来会有凶险。臣愿去打个前锋,探探情况。臣年纪大了,便是真折进去也不可惜,只要能为陛下与大司马换回有用信息。”
姬安有些哭笑不得:“孟卿说这什么话,我就是不想折掉哪怕一个人,才给出动的全军都种了痘。”
上官钧也跟他交底道:“我原就想过让孟老将军挂帅,只是顾虑你心中担忧。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此番准备是为收复云朔。接种过牛痘也必是安全,只要你心中不疑,我便让你挂帅。”
孟满听得一阵激动——收复云朔!哪个将军不是做梦都想拿到这青史留名的不世之功!上回打西北他也请过命,但被以年纪大婉拒,这可是最后的机会!再说,哪个武将想立功封侯不得把脑袋挂裤腰带上的!
他当即跪下:“陛下、大司马爱兵如子,臣便是肝脑涂地,也要为大盛拿回云朔!”
于是,孟满便挂了帅。
十月,孟满带着二十万大军、三千铁甲军、七千种痘医疗军,踏出平朔关,直奔衡州而去。
种痘医疗军直接听命于刘叔圭。
姬安先前计画的七百人医疗队,居然能扩展成七千人的医疗军,连姬安自己都狠狠吃了一惊。
这还得归功于宋远之。
宋远之教导过飞廉军种痘方法之后,由此得到启发——完全可以尽量扩大种痘人手,不必拘泥于医者。
毕竟,在姬安的“卜算”里,天花可是蔓延到了云朔八州,那得多少人等着种痘?只凭区区三百人,没日没夜地扎针也得半年!天花又传得快,想从阎王手里抢人就需要更多人手。而且都到了那个时候,也顾不上先诊脉了。
宋远之向姬安一报,姬安自然是立刻答应扩招人手,上官钧也立刻不分军种地全军选人。
其实姬安本来就有那个意思,只是不好提,担心宋家的大夫们会心生不满。之前飞廉军那几个,还是以特殊情况的名义请宋远之通融。没想到宋家人并不在意,姬安寻思着回头再练练字,给宋家赐块匾。
总之,大夫难培养,但“护士”就好培训多了。将种痘交给广大“护士”,大夫则尽力救治患者,才是更合理的分工。所以这一次,太医署里凡是身体健康的,不论师生,也全被姬安派了出来。
种痘部队早两个月走,先去给东北边军种痘,建构一道将天花拦在外面的“隔离带”。
太医署则是跟随中央军一同出发,众人都以为是被征去当军医了,心中很是忐忑。结果出了平朔关却被告知——竟然是去云朔治疫?!
别说太医署,全军上下都是懵的——他们种痘可是今年年初时就开始了,圣上是怎么知道云朔会在年尾起疫的?!
刘叔圭抓住时机,一边行军一边在军中宣传姬安的神通。原本还担心牛痘是不是真有效的人,想到姬安的“未卜先知”,心都能放回了肚子里。
一时间军中士气大涨。
*
大盛军就这样一路奔向景定城。
先行的斥候早两日便回报,卜察军正围着景定,但似乎没在攻城,不知是不是想围城打援。
大盛军路上也碰到了卜察的探骑,不过姬安的命令是“若是卜察不来攻就不用管,若是卜察来攻就回击”,所以孟满没搭理卜察探骑。反正卜察军知道衡州起疫病,必然是会退走的。
现在卜察军还在,有可能是还不知道衡州起了疫。孟满暗自琢磨着,要不要派个使者去给卜察说一声,让他们早点走,省得妨碍治疫。
结果卜察军先找上门来了。
大盛军距离景定已经很近,这日正行军之时,前方忽见一小片烟尘。
前军立刻停步警戒,不过很快发现,来的是自家斥候。
孟满没待在中军,就在前军带队,直接听了斥候的汇报:“卜察杀过来了!前军是重甲骑兵,后方跟着轻骑,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到!”
斥候脸色都是白的——要不是手上有望远镜,等他探到卜察军,怕是根本回不来报信!
孟满却没慌,只点出一个亲兵:“到后面去告诉燕将军,让铁甲军绕去侧翼。”
亲兵领命,转马向后跑。
孟满再沉着地发出一个又一个命令。
这里是开阔地势,适合骑兵冲锋和包抄,但他们要防守也不难。
大盛军结成巨大的防守圆阵,一辆辆火箭车环绕在外圈,之后一圈是半人高的大盾牌。
最前方的盾牌后,是两排共十座火炮。
当所有人感觉到了地面的震颤,看见远处一线的烟尘之时,十座火炮一次五发,依次开炮。
震天的轰鸣声中,卜察最精锐的重甲骑兵被一颗接一颗炸开的炮弹打得阵形大乱。
爆炸的气流、轰响都让战马受到极大影响,飞散开的利片还细小得甚至能从甲缝间扎进人与马的体内。
两轮炮后,顶在最前方的卜察重骑已被轰得七零八满,竟然只剩寥寥几骑还站着,而其他或倒下或受惊的马又影响到后方。
卜察人被那些轰鸣吓得胆寒,不停地有人高声问“刚才是什么”。
卜察将领不断吹号,催着轻骑继续提速。
众轻骑只得压着恐惧催马,想着尽快冲到前方接战,也就不用怕远程火器了。
随后,他们在射手的射程外迎来了箭雨。
简直无穷无尽!
更多的人和马中箭倒下,变成后方的路障。
接着,又是两轮炮击!
他们以为“跑近就能躲开抛石机”,却发现前方那些黑乎乎的圆筒竟然能放平下来打?!
一颗接一颗炮弹呼啸而来,轰然炸开。
他们明明已经看清了前方盛军的盾牌,这一段不长的路却犹如天堑,彷佛需要无数的人与马去填。
等卜察军付出巨大的代价冲到大盛军阵前,看着盾牌后方的恐怖圆筒,以及盾牌间刺出的冷冰长枪,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愤怒,士气低迷得连拉弓的手臂都好似在发软。
就在这时,地面又传来阵颤。
来自西面。
燕似山带领的铁甲军人人手提长槊,挟冲锋之威,从卜察军侧后直插而入。
卜察军就犹如一块豆腐,被铁甲军这柄利刃绞成无数碎块。
惨叫声与嘶鸣声中,卜察人的心理防线终于被击溃,已经顾不上厮杀、顾不上队形,转过马头就往回跑,甚至还出现不计其数的马身相撞之事。
孟满这回带的骑兵不多,没有下令追击。只让铁甲军追出一段,确认卜察的确是溃逃,就整军前进,按计画在斥候寻到的合适之地扎营。
打了场胜仗,军中非常开心,扎营的、煮饭的、寻柴的、找水的,个个都兴高采烈。
以前都说一个图国骑兵能打十个大盛兵,但一个卜察骑兵能打十个图国骑兵。可现在,卜察军还不是被他们打得大败而逃!
燕似山分析:“虽说前年我们打打骨鲁就用了火炮,但卜察离得远。连图国都还摸不清火炮底细,卜察估计更没放在心上。”
孟满拈须笑道:“经此一战,等我们收复云朔,卜察再想打过来,可就要好好掂量一下了。”
刘叔圭将留言板塞回怀中,也笑道:“我给圣上发军报,圣上首先问有没有人受伤,要不要送药过来。”
孟满不禁感慨:“圣上当真爱兵如子。”
众人正说着话等扎营,却听巡逻兵来报:“孟将军,卜察军派使者来了。”
孟满听着稀奇——不就是打了一场,难道还想搞谈判?
让人领卜察使者进来一问,才知卜察军中也染了疫。主将正在“加紧攻城好抢药”和“退兵”之间犹豫,结果发现大盛军来了,好像还带着许多药材,这才有了先前那一战。
现在卜察军不敌,只能捧着银子上门求药。
京中的姬安接到刘叔圭发来的消息,看得都气笑了:“他们可真是抢惯了啊!早怎么没想着来买!”
上官钧给姬安抚着背顺顺气:“卖他们吗?”
姬安:“卖!反正我们带去的药多,送上门的肥羊,当然要狠狠宰一笔!”
当即回覆让刘叔圭和宋远之他们商量着卖药,价格往平常的十倍报!
第235章 治疫 圣上不会抛弃大盛的子民
围在景定城外的卜察军撤走,城墙上的图国兵还没来得及高兴,紧跟着又看到了盛军的旗帜。
盛军比卜察军还夸张,大营竟然直接扎在护城河外不足一里之地!人马辎重向后延绵得看不到尾,也不知是来了多少人。
紧张的图国兵正交头接耳地议论,忽听一阵急促又零乱的脚步声,转头看去,就见他们将军皇甫铁和景定府右少伊陈学穆一同赶了过来。
皇甫铁往城下一望,脱口道:“盛国人搞什么鬼,就没见过扎营扎得这么近的。”
陈学穆低声道:“会不会是为了用他们那个新火器。”
皇甫铁也把声音压低:“我跟圣上的亲卫队打听说,没听说用火器还和扎营有关系啊。”
图国朝廷还搞不清楚盛军的新火器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一用起来震天响。前两日他们就听到远处传来轰鸣声,这都冬季了,也不像是打雷。现在盛军出现,就猜可能是先前盛军和人动过手,用过新火器。
两人正嘀咕时,忽见一队十几骑人马俱是黑甲的骑兵出了营门,直奔过来。
图国兵们连忙拉弓。
燕似山带着亲兵在护城河边勒停马,摘下挂在马鞍上的电磁扩音器捣鼓几下,发现灯亮起,就举到嘴边,对着城头用图国话大声喊:“我们是大盛军队,叫你们城里说了算的人出来说话!”
喇叭增幅过的声音大得吓图国人一跳。
皇甫铁深吸口气,提声回道:“我就是!有话快说!”
燕似山刚才出营前已经用望远镜看过,城头新上来的两人是一文一武,武官是典型的胡人长相,那文官却像是汉人。
他继续喊:“我是大盛铁甲将军燕似山!你叫什么,什么官职!”
皇甫铁回喊:“我叫皇甫铁!”
随后报了一串头衔。
燕似山不懂图国官制,也听不出来他官多大,不过那个姓倒是能说明点问题,再问:“你是皇族?”
皇甫铁抬头挺胸:“我是圣上的族叔!”
但事实上,他家和皇帝家的血缘已经离得很远了。
燕似山:“你旁边那个是谁?”
皇甫铁看一眼旁边的陈学穆,再回喊:“是我的幕僚!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倒不是有意瞒,只是右少尹这个职位多少有点拿不出手。但城里的大官们一听说起疫,连夜就跑了,如今文官里官最大的就是这个陈学穆,负责景定城的民政。
燕似山也不怎么信那是他幕僚。不过先前在营里观察之时,刘叔圭给分析过,那两人看上去还是以武官为主。
于是他也懒得多掰扯,直接道:“是你们圣上叫我们来的!你们圣上把云朔还给大盛了,快开城门!”
皇甫铁都给听乐了:“小子你还没睡醒吧!我实话告诉你,城里正闹疫病呢!你们见着刚走的卜察军没?他们已经被传了疫!你们赶紧走,不然我就让你们也染上疫!”
燕似山:“我们就是来治疫的!我们有办法对付痘疹!你们开门献城,我们保证能让还没染疫的人都没事!”
一句话,说得城头上的人全愣了。
燕似山再接再励:“你们知道痘疹多可怕吗?反正你们的皇帝知道!他已经放你们自生自灭了!是我们圣上心慈,派我们来救人!不想死就赶快开门献城!”
皇甫铁暴跳如雷:“你放屁!”
然而,城头上的人心中都不自觉地发凉——这么多日了,疫情报上去,朝廷没一点反应!探到卜察军行踪报上去,朝廷还没反应!
燕似山一派轻松地喊:“信不信随你!我们大营就在这儿,谁不想死的,随时欢迎过来!”
说完,关上喇叭,带着人打马回营。
皇甫铁沉着脸看那队人进入营寨,再扫一眼城头众兵士,对身边亲兵道:“传令下去,守好各门。敢有私开城门者,斩!”
众兵士都不由得心一跳,齐声应是。
皇甫铁转身急步下城墙,他还得赶去别的城门看看情况。
陈学穆则是再望一下不远处的盛军营寨,叮嘱:“盛军有任何动静,都立刻让人报给我。”
众兵士相互看看。按说他们是不用听陈学穆指挥的,但现在陈学穆管着城里大小事,先前守城时也靠他发动百姓帮忙,此时众人还是恭敬应了是。
一个个却是心情复杂的很——一时间都说不上是城里的疫病更可怕,还是城外围着的盛军更可怕。
陈学穆回府衙的路上,看着如今萧条的街道,听着不知哪里传出的隐隐哭声,心头就像压了块大石。
他在衙门里一直忙到深夜才躺下,可一想到刚刚报上来的添加死亡人数,却是心烦意乱得睡不着。
陈学穆知道痘疹有多可怕——哪怕原先不知道,经过这段日子也亲眼看到了。城中众大夫都没有多少办法,唯一的建议就是彻底隔离病患。
但百姓们觉得隔离就是等死——事实也的确差不多,没有大夫没有药,甚至没人照顾。这样谁还愿送家人去隔离?藏病人的人家一多,要是采取过于强硬的措施,必会激起民变。
别说隔离,就是火化病患遗体,都磨破了陈学穆的嘴皮子,才勉强说服百姓们遵守。可仅是这一样,每日都不知生出多少事端要解决。
现在全景定城都处在极度的恐慌当中,随便一点小磨擦都可能带来难以预估的后果。陈学穆只得不断地安抚百姓,努力维持住岌岌可危的平衡。
但陈学穆其实也怕。疫病无影无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染上,毕竟他事情太多,每日接触的人都不少。所以他不敢回家,一直住在衙门,只嘱咐家人少出门,出门也要包严实。
睡着之前,陈学穆都忍不住想了下——如若今日那个盛国将军说的是真的,盛国真有办法对付痘疹……
翌日一大早,陈学穆昏昏沉沉醒来,即使没胃口也逼着自己吃了点东西,就匆匆赶往前衙。
途中差点撞到迎面跑来的兵士。
兵士急声道:“陈少尹!城外盛军弄了好多飘在空中的大球!”
陈学穆一边叫人备马,一边奇怪地问:“什么飘在空中的大球?”
兵士比手划脚解释了一通,他也没听明白,见人牵来马,立刻上马。兵士连忙又说:“是在西北角!”
陈学穆赶到西北角楼,皇甫铁已经沉着脸站在城头,见到他来只点下头。他朝外头一望,发现是昨日那支穿黑甲的人马。人数还不少,黑压压一片,不过今日马没有披甲。
而兵士说的“飘在空中的大球”,还真是一个字都不假。许多红色的大球飘在空中,看上去每个都能让三四人合抱,似乎是被黑甲军士用绳子拽着。因为球飘在人上方,此时看着就是一大片涌动的红色。
陈学穆奇道:“那些球是什么?他们要干什么?”
皇甫铁:“不知道。让人喊话问了,但他们不搭理。”
陈学穆:“他们不会想踩冰过来吧!”
皇甫铁:“那倒好了。护城河那点水,冰冻不结实。他们甲重,上了冰准要破。”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只红球迅速向上飘飞,并且被西北风吹着向城头飘来,几乎眨眼间就到了城墙上方。
众人都是一惊,皇甫铁脱口道:“射下来!”
立刻有一名兵士放箭。球这么大,都不怎么用瞄准。
箭支飞到,球发出“啪”的一声响,炸开。
紧接着,漏下众多白色的东西,又被强劲的西北风吹散,如同漫天飞雪。
众人先是惊得躲,但躲了一阵发现那些只是纸,又抬手接下来看。
纸上印着盛国字和图国字,非常直白地写着——【大盛陛下心慈,派了大盛军队来治疫,盛军不怕疫病,只要开门放盛军入城,大家都能有救!】
皇甫铁猛地将手中那张纸捏着一团。
却听兵士喊:“将军!他们把球全放了!”
他赶紧抬头去看,就见多得数不过来的红色大球齐齐升空,被西北风吹往城中。
皇甫铁吼道:“都给我射下来!”
但,球太多了,铺天盖地似的。城头上的兵士第一轮箭射完,也只不过拦下一小部分。
西北风强劲,等众兵士抽第二支箭时,那些球已经飞过了城墙。第二轮箭后,城墙附近都是飘飞的纸。
陈学穆看到有住在城墙边的百姓或接或捡那些纸,突然一醒神,喝道:“别射了!”
兵士们吓得手一顿。
陈学穆飞快地道:“皇甫将军,得把那些纸都收回来!”
皇甫铁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刚要下令,突然又听一声“啪”——空中一只飞得远了些的红球炸开,再次飘散下无数的纸。
他气道:“不是说了别射!”
众兵士纷纷举手:“将军,不是我们射的,是它自己炸的!”
随后,众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球乘着西北风越飘越远,并且先后自动炸开,将无数纸片撒满景定城。
皇甫铁恨恨地一跺脚:“狡猾的盛人!”
陈学穆扑到城墙边往下望,就见那支黑甲军已经分成许多小队,上马离开。
他又抬眼顺着远望——他们去的,是附近各村的方向。
而在这时,大盛埋在景定的几个暗线都接到一张空中的纸,看完之后,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动——可以开始煽动城里的人了。
*
北地的人口没有江南稠密,但景定城附近也有二十几个村。
燕似山把铁甲军分为二十几队,每队再带一个宣讲官,直奔各村。铁甲军有马,衡州又是平原,村子不在山中,都算好找。
当燕似山带着自己那一队人来到分给他的村子,就见村口零乱地堆着杂物当路障,许多青壮都手持农具站在路障后头。
不过,见到百来个身披精甲的骑兵,村人们还是又惊又怕。
燕似山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摘了头盔上前两步,用图国话问:“你们村长在不在,或者里正。”
有个青年大著胆子回道:“你们想干什么?我们村里闹疫病,你们别进来找死啊!”
燕似山听他说图国话磕磕绊绊,又仔细看了看在场众人,发现应该都是汉人。
这也不奇怪。云朔八州虽然在图国手里已久,但胡人不种地,都是住在城里。城外的村子自然就都是原本的汉人,最多也就加了点胡汉混血。
现在这些村人里有好几个脸上带痘疤的,想来是命大熬过来了。
燕似山干脆换上大盛话:“你们会说大盛官话吗?”
村人都愣了愣,就有人忍不住相互嘀咕。燕似山听着还真有点像官话,但音调又不太一样,大概是这里的方言,不过交流起来倒是问题不大。
这时,人群后方传出一句:“你们是盛军?”
人群也向两边让开,露出后方的两个中年人。更年长的那个是农家打扮,另一个却是穿着长袍。
燕似山:“对,我们是盛军。两位是……”
穿长袍的那人道:“他是村长,我是村中的大夫。你们要粮?粮我们可以给,但村中确有疫病,拿了粮染上疫不要怪我们。”
燕似山一笑:“不要粮,我们是来带你们去治病的。”
一句话说得众人全愣了。
村长和大夫相互看看,才问:“带我们去治病?去哪治?”
燕似山:“景定城下,我们军营扎在那里。”
这句又引得所有人重新紧绷,甚至有人举起了农具。
最初说话那青年大声道:“我们没骗你!村里真闹疫病!你们强行拉人,只会让你们军中染疫!”
燕似山目光看向他,脸上一派平静,温声道:“不是拉壮丁,是带你们全村人都过去。我们不会染疫,也能让你们还没病的人都不会染疫。”
众人再次愣住。
大夫皱着眉问:“你们既有心帮我们治病,为什么不能就在村里治。”
燕似山:“不止你们村,各处村子的人都会带过去。病人多,大夫少,得集中在一处才好治疗。药材也都在那边,病人在一起好熬药。”
听到药材,大夫的眉头松了点,继续问:“那让病人去就好了,为什么要全村都去。”
燕似山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病人要治疗,没病的人也要做预防治疗,才能像我们这样不怕染病。”
他的态度让村长胆子大了些,试探着问:“要去多久?”
燕似山:“没病的人当日便可回来。病人要待十二日,之后若是想回来的可以回来,也可以留下继续治。这是因为预防治疗要十二日才能起效,将病人隔离十二日是为了没病的人好。”
大夫:“病人谁照顾。”
燕似山:“我看你们村里有病过又好了的,可以让这些人照顾,我们营中的兵也会帮忙。对了,你们得给病人带口粮,再带点柴火。我们出药,但不出粮。”
说到这里,他挥挥手。身后一百多名铁甲军齐齐上前一步,甲胄的碰撞声,和踩踏地面的震响,都让刚刚放松的村人再次心脏猛跳。
燕似山微笑:“大冷天的,村长赶紧召集人吧。一个时辰之内要动身,不然晚上怕是赶不回来了。”
很显然,今日是势必要把人都带走。
村长和大夫嘀咕了几句,只得让众青壮去各家传话。没办法,他们村子二十几户,连老带小不足两百人,青壮也就几十个,还连正经武器都没有,根本对抗不了这一队精兵。
燕似山让铁甲军清开村口的路障,再把马牵进村中,对村长道:“病弱的可以骑马。我们陪你们走路,把马空下来,一百多匹,应该够了吧。”
听到的村人都颇为吃惊,忍不住回身看两眼那些高头大马。
大夫犹豫着道:“有些病人得用车拉……”
燕似山:“可以。不过我们的都是战马,不会拉车,得用你们自己的牲口。”
村长听了,连忙又去嘱咐村人。
燕似山也没派人挨家挨户地查看,只在村口等着人出来。
他并不在乎有人藏着不去,只要能带一定数量的人去到景定城下就够了。不管藏着的是不是病人,吃亏的都会是他们自己。而且,说不定等这批人放了心,回来就会把藏着的人又送过去种痘。
村人们大概怕铁甲军等不耐烦就要挨家拉人,出来得还挺快。患病的多由家人或搀或背,也有用车推出来的。
燕似山见到体弱的,就让人扶去上马。见到躺车上的,就让人从马背上取来棉被给盖上。看谁背着病人的口粮和柴火,也让人放马背上去。
见此,村人们的紧张稍稍减少了一点,磕磕巴巴地道谢。
等村长说人都齐了,燕似山扫视过一圈。见女子和孩子都不多,全是患病的,知道没病的该是都藏起来了。
他没说什么,招呼众人启程。
铁甲军环绕在村人外围,燕似山却没打头,而是跟宣讲官一同和村人走在一起。
宣讲官展开工作,主动和村人们攀谈,问他们几时起的疫,却惹得许多人红了眼睛。弄得宣讲官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燕似山拍拍他,又安慰村人们:“等做过预防治疗,至少没病的人都不用怕了。”
大夫看看他,问道:“‘预防治疗’是什么?”
燕似山:“去到你们就知道,我也说不明白。这预防治疗的法子是圣上提出来的,我们都治疗过,所以我们不怕疫病。”
宣讲官连忙接一句:“圣上最是仁慈,听说云朔起了疫,图国还不管,连忙派我们来救治云朔的百姓!”
先前和燕似山说过话的青年大著胆子问:“将军,盛国把衡州打下来了?”
燕似山转眼看他,笑道:“云朔八州本就不是图国的,是大盛赁给图国而已。既然图国不爱惜云朔的百姓,圣上就决定把云朔收回来。你们都是大盛的子民,圣上不会抛弃你们。”
这话听得众村人脸色都有点复杂。
燕似山顿了下,又续道:“不过圣上也不爱勉强人。如果有谁觉得图国更好,离开云朔去图国也行,我们不会强留。”
先前村人中还有低声说话的,听到他这句都不由得安静下来。
就听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图国除了收税征徭役,可没管过我们死活。”
村长咳嗽一声,问道:“将军,可否问一下盛国……大盛收多少赋税?”
宣讲官一听该自己工作了,连忙笑道:“圣上体恤云朔起疫病,从明年起,三年之内只交丁税,不用交田税。”
众村人都是一阵惊讶。
村长忙问:“丁税交多少?三年之后呢?”
宣讲官就细细地讲起来,三年之后丁税和田税会合一,全按田亩数征收。
税制复杂,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一会儿。村人们没太听懂,但至少明白一点——比图国收的低好多!
这一下,人人脸上都露出点惊喜之色。
宣讲官问:“你们这儿种什么?”
村长:“主粮是小麦和大麦,搭着种点豆子。天冷的时间长,雨水也少,收成不怎么好。”
宣讲官:“不用担心,明年圣上会给你们安排新麦种,贫地还可以种高粱、玉米、土豆,有种高粱的杆子还能熬糖浆呢。”
随后就给讲了讲各种作物的产量。什么亩产六百斤的小麦、亩产五百斤的玉米、亩产四百斤的高粱、亩产两千斤的土豆,听得村人们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露出一副“他在说梦话吧”的表情。
宣讲官也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明年种上就知道真假。他想了一圈有没有遗漏,目光扫到一辆车上的被子,又补充:“对了,还可以种棉花!就是那被子里絮的,可暖和了!而且能织布,那被套就是棉布。”
走在车旁的村人早发现了这被子的不同,比他们自家絮芦苇的可强得太多!顿时有人忍不住问起来,宣讲官也高高兴兴地解释。
村人们越听越心热,最后心里都忍不住升起期待。
等燕似山带着一村人回到景定城下,护城河边已经搭起了简易的棚子。一共两大片,一片种痘区,一片治病的隔离区。隔离区里还有许多帐篷给病患住,取暖的火堆也点了不少。
他们不是第一个到的村子,已经有几个村子的人被带回来。隔离区中的大夫们忙着看诊,也有人在熬药,用的还是没见过的奇怪炉子。更多的人则在种痘区排队等接种。
这里安排得井井有条,村人们虽然不知道排队的人在干什么,但治病这边却是一目瞭然。见到真是治病,真有兵士帮忙,帐篷里的病人还有被子盖,都不禁松了口气。
一队兵士迎上来:“先送病人进治疗区。能跟进去照顾的人带病人过来,其他人去那边棚子排队。”
队长一边说,一边安排人手来牵马和车。
燕似山看村人们紧张,便说:“我带你们过去。”
又叫宣讲官带人去排队种痘。
却有些村人哀求,也想留下照顾家中病人。
队长没有为难他们,只说:“留下可以,但留下的人十二日内不能离开。而且你们没染过病的人,这十二日内有可能会染病的,你们考虑清楚。”
病人与家人一番争执,最后还是有几人决定留下。
队长:“帐篷里暖,我们先送病人进去。你们快去接种,好了就可以过来。”
燕似山接话说:“那我领你们过去吧,插个队,让你们好早点过来照顾病人。”
几人自是千恩万谢。村人们想看着病人安顿好再过去,燕似山也允了,留他们在隔离区外看着,自己领那几人去种痘。
他挑了个最短的队伍,领人到前方,说:“这几人要留在隔离治疗区照顾病人,先帮他们接种。”
种痘的人便叫过几人,先给他们讲了天花是如何传播的,照顾人时要特别注意哪些地方,再给他们种痘。
燕似山又把几人领到隔离区,再领众村人到种痘区排队。
宣讲官跟在旁边讲解隔离区中的炉子:“那炉子烧的是蜂窝煤,用起来比煤球耐烧,还方便省事得多。等到明年云朔也会有的,到时你们进城买煤就能见到。”
当宣讲官再说到隔离区里要求常用肥皂洗手之时,村人们都惊讶得目瞪口呆——肥皂他们听说过,在景定城里一块要卖到十两银子以上!隔离区中竟然随便用?还是要求一定得用?
等宣讲官都讲完,燕似山再对村长说:“全村接种完,你们就可以直接回去了,不用来找我。”
村长连忙道谢。
燕似山:“还有你们村里的女人和孩子,最好还是把她们带来接种,免得染了疫病。我就不再去接人了,你们随时可以过来,五岁以上的孩子都可以接种。”
村长脸上一僵,不免有些尴尬。
燕似山只当没看见,继续说:“附近二十几个村子我们都去寻过,你们要有亲戚在远一点的村,或是别的县城,都可以去转告一声,随时可以过来。就是十二日内还不安全,出门包严实点,离旁人远一些。”
村长连声应下。
旁边大夫却是又皱起眉:“将军,种痘之术我听说过,危险性很大吧?”
燕似山:“和你听说的那种不一样,不是种人痘。放心吧,我们二十万大军接种,没一个人出事。”
大夫吃了一惊:“二十万?!”
他还以为只有去村子里拉人的这些军士接种过。
燕似山笑道:“圣上爱民如子,也爱兵如子。当然是要保证所有的兵都安全,才会派过来治疫。”
宣讲官接话:“你们村子幸运,离我们大营近,能最快接种。那些离得远的地方,还有不开门的地方……”
他说着就朝旁边景定城努努嘴:“每晚一日,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新染上病。”
大夫沉默了,跟着抬眼望向景定城。
城墙之上,不少兵士也都在向这边看。
第236章 归心 民心所向,便是云朔所归
陈学穆站在景定城头往下看,周围是站岗的图国兵。
盛军围城第七日,护城河外搭的病区棚子和帐篷越来越多。周围二十几个村的疫病患者都送了过来,大夫每日为患者诊治,轮班的兵士也进进出出地帮忙。
头两日许多人排队的那边棚子倒是冷清了,只还有一些零零星星找过来的人被安排过去。盛军只拦着外头来的人不能进病区,他们自己却是完全不在意,瞧着的确是不怕染病的样子。
每日都会有各村的人来给村里病患送粮送柴,也站在病区外看看人,隔着老远朝里面照顾的人问问情况怎么样。有一些人情况好转的,也有一些人看着像要熬不过去了。有人走时笑,有人走时哭。
但不管怎么说,村里的人不用再担心染疫,病人在这里有药吃也总好过在家干熬着。
盛军那个姓燕的将军,时不时就会过来用那个能扩音的奇怪东西喊一声。说又有哪个县开了城门迎盛军进城,盛军已经给全县人做好预防治疗,都不用再怕疫病。
到今日,衡州七县只有景定还在坚守。
陈学穆对此并不意外。景定虽是大城、坚城,但其他六个县城全是小城,连城墙都是泥墙,又没有驻军。盛军哪怕去攻打,一日就能破城。既然现在盛军打着治疫的旗号,那些知县会开门献城很正常。
但陈学穆不太相信那个什么“预防治疗”能这么快。他在城头上虽然看不清,可也能看出不是喝碗药这么简单。那些县虽比不得六十多万人的景定,全县人口也有个二三十万,光是组织人排队就十足地麻烦。
只是,他不信,却拦住不别人信。
尤其是日夜轮换站岗的城头守军。他们看着那么多盛国人随意和疫病患者接触,这么些日子还没见一个盛国人染上疫,心思难免一日比一日浮动。军营里也有人病的,现在谁不是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
城中百姓更是议论纷纷。守军里不乏有家人在城中,或是城中有亲戚好友,盛军在城门外治疫的具体消息就渐渐传了出去。城中已有好些人向陈学穆试探过,甚至不少胡商还去贿赂皇甫铁开城门。
皇甫铁的态度却非常强硬。开门献城,别人都能换到盛国去当官,唯独他顶着“皇甫”这个姓,去了盛国只能被羞辱。更别说他父母妻儿全在国都,他这边降了,后方家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不过,就陈学穆所知,这三四日晚上已经有守军悄悄开城门了,放一些亲朋送病患出去治病。却没想到没病的那些做过预防治疗之后,又被盛军送回了城里——没多的粮,只收病人,不养没病的。
如此,城外的消息在城里越传越广,城里更是人心浮动。
陈学穆安排暗中观察的人将这些报给他,他却叮嘱人闭紧嘴巴,不可传到皇甫铁耳朵里去。甚至他都想送家人出去做预防治疗,只是他家人担心被盛军察觉,扣作人质影响到他,才最终作罢。
陈学穆很快下了城墙,骑马回府衙。他事忙,每日只能抽空过来看上一会儿。
寒风刮得脸疼,也送来让人恶心的焦味。
陈学穆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看到城里不同的方向升起三股黑烟。是烧遗体的地方,先前只有一处,如今增加到三处。但他已经麻木了,脑中先思量的都是“这样下去不知城里存的柴火够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