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贵乱 我眼光好,看上如此知心的二郎
吴真人离开后,上官钧不禁叹道:“没想到连吴真人都解不了那个梦,希望沧阴那边能有好消息。”
姬安拉起他的手安抚:“那梦都过去了那么久,吴真人刚才也说不是凶兆,你不用太担心。”
上官钧凝视着姬安,心就莫名地慢慢安定下来:“也是。上一世我花了十年才收复河西,如今四郎四年不到就仓满兵强,不仅完全收复西北,还摆脱了图国的岁币。四郎能来,当真是大盛之幸。”
姬安听他这样夸自己,也跟着回夸:“我运气好,得了百宝囊,还有你全力相助。有你执政那么多年的经验,我直接就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上官钧:“便是没有百宝囊,以四郎的才学与勤勉,也能将大盛治理好。”
姬安忍不住笑出声:“好了,我们就别互夸了。现在的大盛,有我的功劳,也有你的功劳。当初百宝囊能激活是靠着你,不管从哪算,这军功章都是我们一人一半。”
上官钧不由跟着一笑,回想当初,又道:“说起来,吴真人还是四郎与我的媒人。”
姬安:“嗯?”
上官钧:“当初先帝做了那个梦之后,就找吴真人解梦,冲喜便是吴真人提的。”
姬安失笑:“那还真是大媒人了,要不要给他补上一份媒人礼。”
上官钧:“待我们补办婚礼之时。”
说完,想起一事,又道:“说到梦,姬含思的两世转折如此大,我怀疑他会不会也做过上一世的梦。四郎要不要召他来问一问。”
姬安无所谓,就应承下来,再转话题道:“刚才吴真人说崔誉卿面临人生抉择,你对他有什么打算?”
上官钧:“大盛少将帅之才,对他我倒是真挺惜才。原是想若能让他一辈子不见姬含思,应当也不会误事。可他既做了梦,人都已经见过了,怕是不好继续留在军中。”
姬安打开系统,调出崔誉卿的人物卡探查,发现结果依旧保持忠国值90、忠君值70,便说:“我现在探查他也没有反叛之心,留用他也未尝不可。”
上官钧:“他那种望族子弟,心思哪会如此简单。现在要帮姬含思夺权已不可能,但,四郎可还记得当年他送我的那幅黑龙图。”
那份上万贯的礼物,姬安的确没那么容易忘。此时听上官钧这么一说,自然反应过来:“那是向你投诚之意?”
上官钧点下头,又道:“不过他见到我们后,应当就熄了那心思。去年底报元秀秀之事,也是新的表态,估计是担心先前的黑龙图送得不对。”
姬安:“那……就直接罢了他的职?”
上官钧思索片刻,道:“先召他进京述职,看他见到姬含思后是何反应。”
姬安:“行,你来决定就好。”
两人讨论得告一段落,上官钧正准备起身去枢密院,却听人报鸿胪少卿求见。
姬安唤人进来一问,说是奥多塞想求见,就让他去安排。
等鸿胪少卿退下,上官钧接话道:“奥多塞差不多该回乃洛了。”
奥多塞这一留学,就留学了四年。每年只在元旦时回乃洛一两个月,就再来启阳。
姬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上官钧那话是指奥多塞该彻底回国了,心中一算,回道:“奥多塞都二十一岁了,长留启阳的确不太合适。”
又好奇地问:“他还会再来吗?”
上官钧:“上一世每年夏季都会来住两个月。”
姬安啧啧两声:“够痴情的。”
上官钧却是嘲讽道:“要真痴情,就不会回国成婚。”
姬安眨巴下眼:“他回国是要成婚?那他妻子知道他在这边有情人,不得气死。”
上官钧:“我记得奥多塞在这边不止姬含思一个情人,在乃洛也纳了几个进后院,要气都气不过来。唯一的好处是,奥多塞更喜欢男的,至少不会搞出太多庶子。”
姬安震惊:“他不止姬含思一个情人?!我怎么没听飞廉军提过?”
上官钧:“些许小事,觉得无须特意上报吧。姬含思身边人多,又要雨露均霑,奥多塞一个无所事事的别国王子,闲了总要自己寻些乐子。可能就是因此,他算是姬含思那些男人里心态最平和的一个。”
姬安只觉脑中闪过一排大字——贵圈真乱,是他太单纯了……
上官钧忽又想起件旧事,眼含戏谑地看着姬安:“四郎当年还说,姬含思挑男人的眼光不好。奥多塞人开朗、性子又单纯,没他身旁的三个那么多心眼。如今再看呢?不过姬含思的情人也多,他俩倒是相配。”
姬安听得讪讪,摸摸鼻子,凑过去在上官钧脸上亲一口:“我又没看上奥多塞。我眼光多好啊,看上如此有本事、又如此知心的二郎。”
上官钧低声一笑,捏着姬安的下巴回个吻。
*
上官钧去了枢密院办公,姬安到自雨亭批奏疏。
没一会儿,有人来报杜阳求见。
千秋节过去,驻边各将领踏上回程。那三座火炮和部分炮兵目前还留在燕伯善麾下,不过杜阳被姬安召了回来。
先前炮兵在休假,姬安就没急着见人。现在假期结束,姬安昨日就通知杜阳今日来见。
此时传人进来赐了座,姬安看杜阳紧张,就先闲话一下先前杜阳要的胡萝卜种子,问他准备在哪里种。
杜阳腼腆地笑道:“臣正在研读那本种植手册,准备在租的院子里种上一些。再往附近村子寻一寻,使了钱让人给种上。秋收之后能种的东西少,想来该能寻得着。”
姬安:“今秋要开始推广胡萝卜,不过京城附近要稍后排排,先紧着外头菜少的地方来。只是农学署就又要出去奔忙了,你若有什么问题,可到皇庄或是大司马的庄子上寻人问,我会让人支会一声。”
杜阳连忙谢恩。
姬安看他已放松,便转入正题:“我准备把章实那个社团转为学院,一边继续做项目,一边也招收学生教授杂科。你在炮兵队里教算学教得好,我想调你到学院里教课,你可愿意?
“当然,炮兵队那边也不能放下。只是以后让人进京来学,你看可以实践了,再带出去练习,就不用一直待在军营里。学院里的其他项目若是需要你,或是你想参与的,也可以同时参与。”
杜阳原先想去工部。但这回跟着打西北,体会到火炮的威力与重要,知道后续肯定还需要培养更多人才,还以为自己得在军营里耗上好几年。没想到姬安竟有这样的安排,自然是又高兴又激动地应下。
姬安笑着勉励他几句,又道:“有什么需要就和章实说。”
就让杜阳退下了。
再批过一会儿奏疏,鸿胪少卿带着奥多塞过来。姬安让少卿在亭外候着,自己和奥多塞说话。
奥多塞果然是来辞行的,准备结束留学回乃洛,顺便求一点菜种。
他在启阳除了玩,倒是也把姬安推广的各种技术和种子都收罗回了乃洛,包括上官钧的铺子卖的那些菜种。不过还有一些只在宫宴上吃到,却没见著有卖的,现在就特意求一求。
姬安一口应下。
乃洛和大盛的关系一直很好,但随着这两三年大盛粮食增产,姬安也在计画逐步摆脱粮食进口。因此,为了维护好两国关系,姬安近两年都在鼓励通商,争取早日把固定的粮食买卖变为灵活的商品贸易。
对于奥多塞要种子这点小要求,他自然会满足。
而且,物种交流也是常事。先前姬安登《旬报》查找可可,在大盛没找到,倒是奥多塞从乃洛给他带来了。
此时奥多塞道过谢,又不禁感叹:“一晃眼,我在大盛都待了四年。想当初,还是陛下将我接进启阳来的。”
姬安笑着打趣他:“你如今该和朕一般高了吧。”
奥多塞也笑:“我记了不少大盛的食谱带回去。陛下当年说,男子到二十二三都能长个子,我可还有一两年呢。”
姬安试探着问:“今后可还会再来?大盛随时欢迎你。”
奥多塞:“我争取每年来住上两三个月。哪怕我继位希望渺茫,可回去成了亲,总不好再在外头久待。”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姬安的神色,又续道:“就我本心而言,更想和大盛联姻。”
姬安神色未变,只说:“那得琳琅王本人同意,他的事朕向来让他自己做主。而且,也得乃洛王愿意让你留下。大盛的宗室自来都不出外和亲,得你到大盛来。”
奥多塞眼中就闪过一丝落寞——先不说乃洛王同不同意,光是让姬含思答应舍了别人和他成婚他就办不到。
姬安见此,不动声色地换个话题,说起给乃洛王的礼物。
等奥多塞行礼离开,姬安想起自己还召了姬含思进宫,一时心情都有些微妙。这两人他都是许久没有单独见过了,这回一见就两个都见,也是奇怪的缘分。
半个时辰后,姬含思应召而来。
姬安对上姬含思,属于想扯闲话都不知道能扯什么,只能问问他身体可好,就转入正题:“最近我听闻有些人会做很逼真的梦,还好几年都不会忘。不知道八弟可曾做过。”
姬含思认真想了想,摇头道:“臣没做过。臣梦少,有时做了梦,第二日起来不久就会忘了。”
姬安看他神色没有一点异样,再加上提示:“真的没有?你好好想想,比如……当初我落水过世,是你继位为新帝的梦。”
姬含思睁着一双大眼睛,眼中满是茫然,再次认真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很肯定地摇头:“臣没有印象做过这种梦。”
姬安都忍不住觉得,姬含思现在还能稳坐在椅子上,也是一种本事。要换了旁人听见天子这么问,早吓得跪地表忠心了。而姬含思就和寻常说话一样,像是完全没想过那话里会不会有另一层意思。
要说他以前在皇子宫里没人教,对外头的世界一无所知也就算了。这都搬出宫快有四年,好歹也经历过身边几个攻的死亡,竟然还是这么“天真单纯”。
姬安不由得在心里嘀咕——难道因为是原文主角,就一点成长都没有了?
想到这,他试探道:“今日奥多塞来向我辞行,准备回乃洛,你知道吗?”
这回姬含思点了头:“他和臣说了,要回乃洛成婚,臣给他备了礼。”
姬安:“你……没点什么想法?”
姬含思:“他说每年还会来启阳住两个月。虽然见面的时候少了,但总也能见着,臣就很开心了。总比皇甫烈好,一走便音频全无。”
说到这里,姬含思眼中流露出伤心和委屈,就像在说一个负心汉。
姬安这才发现——原来姬含思还不知道皇甫烈几年前就死了。
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打击人,又问:“如果奥多塞能留下来,前提是你与他成婚。你可愿意?”
姬含思吃惊地瞪大眼睛,接着想了想,回道:“臣是愿意,但知允他们大概不愿意。臣既不能和每个人都成婚,就只好都不成婚了。”
姬安心下一叹——果然是一碗水端得很平。再和姬含思尬聊两句,就让人退下了。
*
姬安原想发消息告知上官钧,但打开系统一看,已经到了散衙的时间,就改问他几时回来。
上官钧很快回覆:【正在路上。】
姬安不禁一笑,回覆过去:【好好骑马,别顾着打字。】
上官钧:【无妨,马自己会走。四郎有何事?】
姬安:【没要事,你回来再慢慢说。我继续批奏疏了。】
随后就退出系统,还感慨连上官钧都免不了染上这种“手机”不离手的习惯。
上官钧回到清凉殿,直接过来自雨亭。
姬安等洪大福给端上凉茶再退下,才说:“我问姬含思了,他没做过梦。”
上官钧颇有些诧异:“他竟然没梦过。”
姬安:“你知道他什么性子,不会说谎的人。至少我看着是实话。”
不过,就姬安看来,姬含思没做梦也不奇怪。
在上官钧眼里,姬含思的前后两世是天壤之别;可在姬安眼里,倒是没有根本性的转折。姬含思这一世依旧有那么多男人围在身边,衣食无忧,只追求爱情。除了身份变成王,过的也还是一样的生活。
上官钧没多纠结,转而和姬安说起枢密院的事。
两人聊过片刻,又有内侍来报启阳知府庄洵求见。
姬安宣进人赐座。
庄洵暗暗瞥一眼上官钧,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便直接禀道:“前几日有一桩事,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禀报陛下。”
姬安听得好奇:“什么事?”
庄洵:“事关琳琅王……”
姬安不禁和上官钧对视一眼。
据庄洵说,有个京中小有名气的画师,曾被请到琳琅王府画画,对姬含思一见钟情。那画师回到家中,就画了一幅姬含思的画像挂在房里,日日观看以解相思之情。
这倒不算稀奇,但那画师有一日和几个朋友吃酒,喝高了就跟众人讲他对姬含思的绮念,把自己的想像描述得细致入微。他家中画像几个朋友都见过,渐渐地也加入进去,最后满桌言词都变得污秽不堪。
偏那画师有个竞争对手就坐在邻座,隔着帘子听了个真真切切。转头那对手就到启阳府告发,说那画师领着一群人对皇室宗亲大不敬。
若只看律法,对这种事是没有管束的,单看官员会不会以“有害公序良俗”来判。但姬含思是宗室,这就可以上升高度了。
姬含思总是姬安唯一的“兄弟”,庄洵不敢怠慢,立刻将画师几人拘到牢中。在他犹豫是否要上禀,又该如何判之时,画师的家人竟是直接求到姬含思那里去,对姬含思说画师只是太爱他,并非有意冒犯。
最让庄洵意想不到的是,姬含思亲自寻来启阳府,说自己已原谅画师,请庄洵放人。庄洵见他都这般说了,也就把那些人都放出来。姬含思还安慰那画师,可随时再到琳琅王府去。
庄洵说到最后,声音都不自觉地降低不少:“臣琢磨了几日,觉着虽不是什么大事,可毕竟事关宗室……”
姬安听得都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这事不要留档。”
庄洵应过是,看姬安和上官钧都再无问题,便行礼告退。
姬安揉揉额角:“姬含思可真是……”
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说句“真不愧是万人迷”。
上官钧却是很淡定:“这事上一世也出现过。”
姬安:“啊?”
上官钧:“当时庄洵连夜到我府中禀报,我就让黄义送他进宫,直接告诉姬含思,姬含思的处理也是这般。后来那画师被召进宫,没两年就名满天下。我与四郎的那个梦中,最后逼迫姬含思的那些人里也有他。”
姬安:“……”
他只觉匪夷所思:“那种当众意淫亵渎的人,华知允、夏侯焱他们竟然能容得下?!”
都不要说当众,就是旁人胆敢私底下这样肖想上官钧,姬安但凡知道,绝对要把人揍到以后一丝一毫都不敢想!
上官钧哼笑一声:“他们自己不也一样,又没谁能独占姬含思。”
姬安抚额:“他们……不,关键在于姬含思,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个人。只要是因为‘爱’,别人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上官钧早习以为常,只琢磨道:“这么看来,未受到四郎影响的事还是会发生。”
姬安一愣,顺着想下去:“难道姬含思最后还是会……”
但随即又改口道:“不对,那个梦是书坑了之后的事,不是书中所写。那他应该不会有事吧。”
上官钧端起凉茶:“既是他所求,得之又有何怨。总之与我们不相干。”
第222章 测字 心想事成,大吉大利
姬安和上官钧相互坦诚了最后的秘密,这段日子最常说的,便是彼此的从前。
喜欢一个人,就总是忍不住想要了解他的点点滴滴。
姬安原本的世界和这个时代相差得远,每次说着说着就会发散开,像是总也说不完。
饶是上官钧见多识广,每晚听着姬安的描述,仍然时时惊诧。
他禁不住感慨:“能养出十几亿的人口,百姓都能吃饱饭,还多数人时常能吃上肉……”
姬安笑道:“这里发展下去,以后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上官钧:“可惜我看不到了。”
姬安见他面露遗憾,就转个话题逗他:“我们那儿的航空技术,已经能飞到月亮上去。”
上官钧顺着话问:“月亮上面有什么?”
姬安:“高山、埙石坑、峡谷,总的来说就是什么都没有,全是待开发的荒地。现在取了月球的土回来研究,看看能不能在上面种东西。”
说到这就忍不住笑:“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问过你,如果能到月亮上去,你会做什么。”
上官钧回想片刻,也不由得微笑:“先种东西,不让四郎饿肚子——难怪当时四郎会笑。”
姬安哈哈笑:“种东西真是刻在我们这个民族骨子里的印记了。”
上官钧轻轻抚着姬安的长发,忽然问:“四郎的家乡这么好,你可想回去?”
姬安就握住上官钧的手:“一开始肯定是想的。”
他立刻感觉手中那只手紧绷了下,赶紧续道:“但现在我有了你,还有大盛这个倾注心血的事业,那边的亲人又都过世了,在这边的牵绊比那边要深太多,也就再没想过要回去。”
上官钧凝视着姬安,回握紧他的手:“大盛会变成四郎想要的模样。”
姬安笑得眉眼弯弯:“我们一起努力。”
两人就这样每晚都聊上一阵,一连聊了半个月。
姬安才终于感觉到,上官钧原先的不安和焦虑渐渐减淡。
之后再过几天,崔誉卿进京了。
*
崔誉卿中午过的城门,来不及欣赏一下京城的繁华,草草填过肚子,就赶往兵部报到。
他到兵部之时,飞廉军的消息也报到了上官钧这里。
赶在散衙之前,兵部送来消息。不过明日休沐,上官钧让兵部通知崔誉卿,后日下午再到枢密院述职。
姬安和上官钧正常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中午吃过饭,两人先听飞廉军将领秦直细报崔誉卿昨天的行踪。
听完,姬安有些吃惊:“崔誉卿没接触琳琅王?”
秦直如实重复:“是,他在王府大门外的暗处守了一个时辰,见到琳琅王的马车出来,却只是跟在后方。琳琅王下车后他也没上前,一直在远处看着,直到琳琅王回府,他才回客栈。之后就一直没再出房门。”
上官钧:“可是被他发现了盯稍的人。”
秦直:“必不会。下官派去的都是经验最丰富的探子,还是分段盯梢。”
上官钧点下头,让他退下了。
姬安提醒:“就算他没发现,但他应该想得到,你会派人盯着他。”
上官钧:“他要完全不在意姬含思,那就做得太假了。”
姬安问:“我们一起见他,还是你单独见他?若是我在,恐怕他有些话不会说。”
上官钧想了想,道:“那便委屈陛下到屏风后坐一坐。”
姬安带上一些奏疏,跟上官钧一同去了枢密院。
等有人报崔誉卿到了,姬安就避到屏风之后去。为了便于姬安观察,刚才上官钧还在那扇木屏风的边角处凿了个洞。
没一会儿,崔誉卿被人领进来。
虽然姬安两年半没见过他了,但这一见还是颇为诧异——比起上官钧,崔誉卿反倒更像死过一回的那个,整个人带着股消沉的暮气,再不见半点当年那种翩翩气度。
崔誉卿目光复杂地看看上官钧,突然揭袍,屈膝跪在地上,俯身抱拳:“崔誉卿拜见大司马。”
上官钧居高临下地看他:“我又不是圣上,你不必跪我。”
崔誉卿:“不向大司马请罪,属下心中难安。”
上官钧却是内心毫无波澜,只淡声道:“跪过了就起来。”
崔誉卿听不出上官钧喜怒,只得站起身。
上官钧打量着他:“昨日见到姬含思,有何感想。”
崔誉卿并未吃惊,垂着头回:“许是属下在那梦中死过一回,昨日见到琳琅王,只觉怀念,倒不像梦中那般神魂颠倒。”
上官钧并不在意这话真假,闲聊似地又道:“水师那边可已安排好?今后是准备留在京里,还是回家乡去。”
话中含意已经十分明显。
崔誉卿咬紧了牙,抬头看向上官钧,哀求道:“大司马,可能让属下继续为朝廷效力,属下愿终生不进京城!”
上官钧嘲讽道:“你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甘愿自请还乡,绝无怨言’。当然,你若想与姬含思再续前缘,留在京中亦无不可。”
崔誉卿紧紧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倒是带上点和先前不同的神采:“写信之时,属下心乱如麻。况,也是担心受琳琅王影响太重。然昨日见过琳琅王后,属下倒像是从那梦魇中挣脱了出来。”
上官钧打量他的眼神里透出点兴味:“那你便说说,想如何为朝廷效力。”
崔誉卿面上现出坚决:“属下想去西域屯田!”
上官钧倒是愣了下。
燕伯善和李震士的都护府重点精力会放在河西走廊与河套地区,消化原打骨鲁的地界。
但西域也的确需要人经略。他原本就打算先在那边设置都尉进行屯田,既管辖附属的西域诸国,也作为大盛的一处接应据点,接引往来的大盛商队。只有在西域放一支兵,大盛的影响力才能辐射过去。
上官钧:“经略西域可不是短时间的事,此去屯田,说不定十几二十年都不能再回大盛。”
若是像燕伯善和李震士这样的地方大员,还说一两年便会进京述职一次。西域太远,若无大事,京里不会召人回来,想让朝廷批探亲假更是几乎不可能。
崔誉卿目光坚定:“属下已做好准备,必将大盛的威名远播西域!”
上官钧沉默片刻,挥手道:“我要想一想,你先回去吧。”
崔誉卿刚退出去,上官钧立刻起身,绕到屏风后接出姬安。
姬安问:“你想让他去吗?”
刚才上官钧没有立刻驳回,必然是觉得崔誉卿的合适。
上官钧却回问:“陛下觉得呢?”
姬安笑道:“我既不了解西域,也不了解崔誉卿,可不帮你拿这主意。”
上官钧轻叹。
姬安:“不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若疑他,就不要用了。”
上官钧想了想,回道:“陛下说的是。那陛下再探查他一回。”
姬安依言打开系统,再次探查,就诧异道:“哟,忠国值加到100了!忠君值也加到了80。”
上官钧就不再纠结:“如此看来,他刚才倒是所言不虚,那就让他先去试试。”
姬安笑著称赞:“够果决,不愧是朕的大司马。”
上官钧:“还要给崔誉卿一个特别重要的任务。”
他话音断在此处,姬安会意地递话:“什么?”
上官钧莞尔一笑:“为四郎种孜然。”
姬安想起这些年价格一直坚。挺在三十贯一两的孜然,扬眉道:“的确该种。”
*
崔誉卿欣喜地领命,待回乡探过亲,会直接启程前往西域上任。
他刚出京,沧阴县的道士们紧跟着就进了京。
来的正是丰泰二年曾给姬安和上官钧看过面相的师兄弟两个,师兄姓左,师弟姓卢。
卢道士一瞧见姬安和上官钧,脸色刷地就白了,行礼问安时声音都有点打颤。
左道士倒是比师弟镇定不少,沉着地道:“陛下与大司马康健,乃百姓之福。”
姬安给赐了座,见两人坐下时都像忍不住似地瞥向自己和上官钧的头顶,好笑地问:“二位道长在看什么,‘紫云绕顶’吗?”
卢道士怯怯地缩下脖子,偷偷去看师兄。
左道士回道:“正是。较之二年初,如今陛下与大司马上方的紫云已现龙形。贫道和师弟有幸得见,忍不住多看两眼,还望陛下恕罪。”
姬安愣了下——这话听着还真有几分玄乎啊。
上官钧则开口问:“二位可知,玄灵道长何时能回?”
派去寻人的飞廉军一进京就先回报了,玄灵子的确在沧阴县郊那座小观修行,只是三月时出门云游,至今未归。
左道士再告声罪:“师父云游向来随心,不定去处、不定归期,有可能明日便回,亦有可能三年五载。”
卢道士忙补充:“只要师父回了观中,我等会立刻告知师父,让他进京。”
姬安看上官钧眼中闪过一抹遗憾,想了想,问:“玄灵道长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是可能与我或大司马有所关联的?”
既然是高人,说不定能未卜先知啥的。
左道士和卢道士就仔细回想一番,然后对视一眼。
卢道士犹豫着说:“好像……没有吧……”
左道士沉默。
但姬安和上官钧自然看得出,这两人该是想到了什么。
姬安温声说:“二位道长只管说,我不会怪罪。”
上官钧也道:“出家人,说谎可不好。”
卢道士再次缩起脖子。
左道士叹口气:“我等也不知那话是不是指陛下与大司马。师父这许多年一直对以前的两次卜算耿耿于怀,说是为避自身灾祸,就将看不真切的结果宣之于口,实在于心有愧。但具体是什么事,他没有说过。”
姬安不禁和上官钧对视一眼,又问:“两次?”
师兄弟二人都肯定地点头。
只是,玄灵子不在,他们也再说不出其他许多。
上官钧干脆道:“上回二位道长给陛下与我看相,颇见功力。不知可能解梦,或是烦请为陛下与我再次卜算前路。”
左道士忙道:“万望恕罪。贫道和师弟不善解梦,也修行尚浅,不足以为贵人卜算。”
姬安不免好笑:“道长不必过谦,上回你们不就看过了。”
左道士解释:“上回陛下白龙鱼服,大司马亦纳锋于鞘,贫道二人方能一看。如今实不是贫道不愿,确是修行不足,算不真切。”
姬安摸不准这是真话,还是推托之词,但人家不愿意,也不好勉强。
上官钧却坚持道:“不用算得细致,只卜个吉凶。”
左道士犹豫一会儿,再和卢道士交换个眼色,只得道:“那贫道二人便测个字,可也只能一个。请陛下或大司马写个字,心中默念所问之事。”
姬安主要是陪上官钧,自然是让上官钧写。
上官钧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个“盛”。
他最后一笔刚落下,姬安就发现对面的师兄弟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卢道士先露出笑容:“恭喜大司马,大吉!”
上官钧:“何解?”
左道士:“托‘成’奉上——大司马所问之事必有好结果。”
上官钧面色缓下,目光落在那字上,总算嘴角微扬。
他高兴,姬安当然跟着高兴,笑着说:“辛苦二位道长。你们从沧阴远道而来,就在京里多住上一段时日,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想去哪儿玩,尽可跟黄义说,我已命他务必招待好二位。”
这话里有结束之意。但,师兄弟二人起身之时,却都面带犹豫。
姬安奇怪地问:“可是有什么话想说?直说便是。”
卢道士一咬牙,小声说:“上回的相面,虽对陛下是大不敬,可……贫道和师兄说的都是真的……”
左道士叹口气,补充道:“陛下与大司马若有亲子,必会出现天翻地覆的大变。”
一边说,他一边垂眼看向那个“盛”字:“既是天翻地覆,那个托着‘成’的盘子,或许也会翻覆。”
盘子翻了,里面的“成”当然就没了。
只是,两人也知道对着天子说不能有亲子,实在不像话——没亲子皇位传给谁?估计正是因此,先前卢道士一得知姬安身份,就吓得脸色发白。
姬安和上官钧再次对视一眼,神色温和地安抚道:“我们知道了,二位道长放心。”
过多的就没说,只唤人取来准备好的礼物,送二人出宫去。
待人都离开,姬安终于能问上官钧:“你刚才是在问什么事?”
上官钧抚过那个“盛”字:“问我与四郎可能都平安地相携到老。”
姬安把这问题琢磨了下,点头说:“还真是好问题,既能知道我们能否一直平安,又能知道我们能否一直相伴。那为什么写‘盛’字?”
上官钧扬眉:“大盛不正是陛下与我的孩子?要问我俩的事,自然是‘盛’最合适。”
姬安不由得摸了下发烫的耳根——上官钧还真是有着天生的浪漫细胞,情话说得太动听了!
他轻咳一声:“算出个大吉,这下放心了吧。”
上官钧心情极好:“这个‘盛’字让人拿去裱起来,挂到我们房中。”
姬安突然想起问:“对了,说到孩子,你上一世有没有见着合适培养的宗室子?若有看中的,要不要早点接进宫来,我们从小教养。”
那时姬含思是肯定不可能有子嗣了,以上官钧对大盛的责任心,该是早早就做下准备,省得再出一个姬含思这样的甩手掌柜。
上官钧却说:“陛下与我侧重不同,还是该陛下亲自看。我便不说出来了,免得影响陛下。”
说完,忽而一笑,又道:“毕竟,陛下眼光好。”
姬安眨下眼,笑眯眯回他:“二郎眼光也好啊。”
第223章 成果 这些年努力的成果
丰泰五年九月,大盛北部的樵岗村。
这几日地里最晚收的高粱全部抢收完,村人们都吁了口气。
这里地贫,今年又天旱,麦子收成一般,不过这两年新种起来的高粱没受多大影响。现在种上高产新种子,新开的地又有三年免税期,高粱虽不好吃,但和麦子加一块吃一整年不成问题。
村人们聚一起收拾着高粱穗,不禁想起以前为了省粮一年到头都不敢吃饱。再看看如今,哪怕是平年,都不担心挨饿。还有棉花,虽然地不好收成少,但村人们也不多求,少少种一点够自家用就好。
因此,哪怕马上要收秋税,家家户户也是脸上带笑,聊起天来都中气十足。
“我年轻那会儿啊,在县里听一个南边好远地方来的人说过,南边有些地方种高粱。北边好像就没怎么听说过有种,我还当种不了。而且当时我听到的产量可低了,一亩地才产百来斤,哪像我们现在的,四百多斤呢!”
“那哪能一样啊,这可是圣上送来的种子,沾了仙气的!”
“别说人家以前产量低,我们种麦子以前不也低。要不是圣上送来新种子,我都不敢想这辈子能有吃饱的时候。”
“咱们这儿地贫,以前能开来种麦的地都开了,没想到种不上麦的地还能种高粱。不过不是说这高粱不能连着种,那明年该种啥?”
“豆吧,去年就种上高粱的那些人家,我看今年都种了豆。《旬报》上不是说,啥粮食都可以和各种豆子换着种。”
“不止豆呢,我记得当时说了好多种种法,好像也可以接棉花。记不住了,回头再寻村长问问吧。”
“那看来明年还得再努力多开上几亩。幸好这高粱不挑地,也好伺候,赖地都能活。”
“不过哦,前阵子我去县里寻二叔公,听说明年好像会推广什么花生的,可以接着麦子种,但开头有个把月得套种。还说朝廷会来人教怎么套,高粱也能套,套大豆、套花生,好像就不用非得隔年。”
“得了吧,你上回还说知县求到了亩产两三千斤的什么豆什么薯,哪儿有影子啊。”
“求到了不也得明年才能种嘛,这花生听说也是知县好不容易求来的。有好东西哪里不抢啊,好像说知县考科举时拿了个第二还是第三,在圣上跟前得脸,才能弄得来呢。”
“这话我倒是信,不然咱们也种不上胡萝卜。但亩产两三千斤就算了吧,这世上哪可能有这种东西!要不就是外头人传岔了,要不就是你听岔了。”
“开始我也不信,但二叔公说西南边都种过几年了!虽然《旬报》没登,但给上官们看的邸报上登着。换到咱们这儿,就算地再不好,出不了两千斤也总能有一千斤。那就真不怕挨饿了!”
干活的众人正说着话,见有人已经从地里把高粱杆子收回来,都扬声打招呼。
就有人问:“诶,九哥,我怎么好像记得,你们家今年种的高粱和去年的不一样?”
那九哥笑道:“种了三亩甜杆的,其他都一样。”
众人纷纷问:“甜杆的有什么不同?”
九哥:“一亩地大概少收个五六十斤吧,不过杆子能熬糖稀。我们合计着粮食够吃,就种一点来弄糖。”
这边众人惊了:“能熬糖?!”
南边贩来的沙糖贵,这里的村人以前穷得饭都吃不饱,顶多过年时咬牙买上一两块饴糖给孩子甜甜嘴。也就是去年种上胡萝卜,今年才尝到点甜味,可又哪敢奢想自己家里能弄糖?
九哥身边的另一个汉子回道:“村长刚拿到最新一期《旬报》,上头登有用甜杆熬糖稀的法子。虽然只是水,结不成块,但总是一口甜。等高粱收拾好,我们就开始做。”
九哥笑说:“到时熬出来,大家都来尝尝,喜欢就拿点回家。”
众人立刻应下,但当然不能白拿,都说到时拿东西去换。
随后话题就转到甜杆高粱和糖稀上,不断有人满脸感恩地念着“圣上仁慈”“天恩浩荡”。
突然有人说:“圣上不是还开了恩降盐价吗?是不是快了?”
“快了快了!我记得上回县里是通知,再过几日就来抽丁,今年的力役就是去运盐!”
“按着《旬报》上说的新盐价,终于不用大半年都吃淡食了!”
“不是说,和近海地方的盐价比,咱们这儿还是挺高……”
“那没得办法,大老远运过来呢,能买得起就知足吧。现在为了干活那阵能吃足盐,不下地时嘴巴就淡得很。”
“得亏去年村长淘换回一点辣椒种,今年才算吃饭有点味道。”
众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往年一提抽丁服徭役,家家户户都愁眉苦脸,今年却是带上了一份期待。
*
丰泰五年十月,一条官道上。
说是官道,其实路也没怎么维护,两边林子夹着窄窄的一条土路。幸好最近还没落雨雪,地面不算难行。
一支长长的车队走在路上。拉货的车子一辆连一辆,每辆车上都堆着满满的麻袋。运货的人也不少,一半帮着推车,另一半腰间胯刀的,却是围绕在车边走着。
这个时节北边的风已经有点割脸,开口就吃着风,所以没什么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埋头赶路。
走着走着,就看见前方路边支着个不小的茶摊,两只炉子上坐着大水壶,冒出的白气实在是诱人。
车队走到近前,茶摊老板堆着笑脸大声招呼:“各位大叔大哥,天色还早,喝口热茶暖和暖和再走吧。不贵,一碗只要一文钱,若是包下一大壶,就是二十文。”
大冬天的,挑水捡柴来这道边煮着,那一壶看着能倒出三十碗,只卖二十文的确便宜。
不过,领队瞥他一眼,并不回话,只继续往前走。
领队不支声,队伍里便是有人想喝也不好开口。
队伍经过茶摊再走不多远,就见前方路中间拦着拒马。
围在车子外的那些人立刻脸色一凛,纷纷抽刀,警惕地向路两边林子里张望。
领队刚示意队伍停下,林子间就冲出一群人拦在前方,打眼望去居然有百十来个,个个手中拿着刀。
那夥人倒也没直接扑向车队,而是有个打头的扛着刀站出来。
他打量了下护在车旁那些人,确认他们也就三十多个,放下心,咧嘴一笑:“我们只求财,东西留下,你们可以回头了。”
领队却问:“你是哪家盐商的人?”
那打头的脸上一僵,随即大声道:“什么盐商,我不知道!老子是这一带的大王!”
领队哼笑:“也罢,等被拿下,你们自然会长嘴。”
说完一打手势。
车队两边的人立刻收刀,回身往车子下方摸去,都变戏法似地摸出一个木筒,套在左手臂上,右手搭上木筒的机括。
等他们再转回身之时,手臂上那木筒每指向前方一处,就有好几个人中箭惨叫。
那打头的站得最靠前,胸前和大腿眨眼间就中了三四支箭。
他长得壮,虽被箭带得连连后退,却居然没倒下,还高喊:“给老子上!”
但那群人先前没散开,护卫队又专往腿上射,前头腿中箭的人挡了后头人的路。后头的人也不是傻子,哪会顶着箭往前冲,竟是把前头人当肉盾,要么推着前面人向前,要么试图钻进树林里绕路。
眨眼间,一顿箭雨就放倒一片,也让剩下的心生寒意。
领队取下发射完的火箭筒,再次抽刀,一边喊着“放刀不杀”,一边带头往前冲。
护卫队杀气腾腾,一群劫匪没能抵挡多久,就跑的跑、降的降。
领队让人把受伤的和投降的都捆了,看手下最多只是轻伤,就让众人原地休息片刻包扎伤口。再对刚才躲车后的那些推车人道:“你们帮忙捡一下箭,箭杆折掉的也要,箭头还能使。”
那些人应下,一边三三两两地四下捡箭,一边相互小声嘀咕。
“幸好圣上派了军队保护,不然我们好不容易运回来的盐就要没了!”
“刚才那些能射箭的木筒是什么?好厉害!”
“这夥劫匪到底是什么人?刚才听那小将军说,是盐商?”
“管他们是谁,我们能安全把盐运回去就好。”
○●
十月的北方匪已进入冬季,但在福吉,虽也不算热,白日里却还能穿单衣。
即便在风大的海边,也顶多再加一件单层的斗篷。
今年姬安和上官钧来了东南沿海,目的是看看大盛最大的几个港口。不过马上要到朝廷最忙碌的时候了,他们再待两天就会启程回京。
上回西征时姬安发现政事堂挺能干,加上现在有留言板方便联系,每天政事堂都会把当日的会议报告发过来,姬安出京远行就更加放心。
现在,姬安和上官钧正站在福吉晒盐场最高处,旁边不远就是风力水车的风帆。
往下望去,块块错落的盐田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些颜色不同的池子别致地夹杂期间,盐工们井然有序地工作着。
杨微陪在两人身侧,在呼呼的海风中提高声音道:“这回该是今年最后一次收盐了。”
姬安对他一笑:“辛苦。干满一年的,年终还是多一个月月钱。”
杨微也笑道:“在下代大家谢过四公子。”
这里是他在丰泰元年时建起的,大盛首个晒盐场。如今已经扩大到千亩盐田,不过其中五百亩还是姬安的私人盐场,虽然杨微早几年就辞了官,姬安也依旧让他担任着这里的盐场令。
姬安和上官钧既然到了福吉,自然是要来这里看看的。而杨微这些年给姬安供白糖,又得姬安允许卖优质蔗种,着实赚了不少,在福吉买了一座大宅,这回姬安和上官钧就住在他家里。
上官钧看看天色,劝道:“四郎往下走吧。虽然带着干粮上来,但这里没个避风地,饿了也吃不好。”
姬安点点头,和他一同往下走,一边叫杨微细讲一下这些盐池。
一行人且走且说,下到最底下。
他们是带着厨子和菜来的,姬安就问上官钧:“你若还不饿,就等厨子做饭,比啃干粮好。我们先去看看制细盐的工坊。”
上官钧没反对,吩咐人去给厨子传话。
杨微引着两人去往工坊,转得一圈出来,正好到杨微的休息间吃饭。盐工们也纷纷去往食堂——食堂是姬安提出的,这里是他的私人产业,随便他怎么弄都无所谓。
姬安和上官钧吃饭,杨微陪席。
姬安问他:“今日起实行新盐政,你是不是也在城里开了铺子卖盐?”
杨微大方道:“臣就在陛下的晒盐场,这近水楼台的,自然是要卖一卖。不过福吉不缺盐,盐价一直不高,如今卖盐也就赚个小钱,比不上糖。”
按着新盐政,从丰泰五年十月十五日起,朝廷依地区对粗盐设置了最高盐价,凡售价超出者要论罪,还是重罪。
各地的盐价标准,是齐万生带着章实那里的人做出的计算。齐万生从接手晒盐署就一直在做这事,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按着产量、盐税、运输成本、利润空间把盐价标准定出来。
除了西南井盐地区、西北湖盐地区变动不大,凡是海盐辐射区内的盐价,都直接降了一半多。
相应地,售盐政策也放松了。只要不是通缉犯,任何人都可以到晒盐场收盐,只须达到百斤,并当场交兑盐税既可。只不过,按着现在的盐价标准,需要薄利多销,尤其是运输成本高的地方。
但福吉县城就临海,实在是再方便也没有。便是附近的村子,都不需要进县城,可以直接凑钱来晒盐场一次买上一百斤,就能拿到最便宜的盐价。所以杨微才说,在福吉卖盐变成了小钱。
现在话题说到糖上,杨微观察一下姬安和上官钧的神色,见他们心情不错,就试探着开口:“陛下这两年推广甜杆高粱,前几期的《旬报》上又登出用甜杆熬糖稀之法,这边的糖商会就有些担心……”
姬安抬眼看他,脸上笑容不变:“盐薄利多销,糖也可以薄利多销嘛。换了新蔗种的地方,糖产量有明显提升吧?”
不过姬安这话有点偷换概念的嫌疑。甜杆高粱是粮食,熬糖稀是副产品,甘蔗可不是,两者的种植面积就不可相比。但杨微当然不敢抓着这点反驳。
姬安又道:“你们放心,影响不会太大。高粱主要在北方推广,蔗糖在北方本就卖得贵,吃得起的都是城里有钱人。高粱的糖稀主要是村里那些吃不起糖的百姓自己熬,总能尝上一口甜味。
“若是以后南方也有许多地方种甜杆高粱,真冲击到大部分蔗糖糖价,我会考虑适当放松民间糖出口的限制。不管是推广高产蔗,还是推广高产甜杆,我的目的始终是让更多百姓能吃到糖。”
总之一句话,糖的利润空间高,压一压未尝不可。
杨微的糖全卖给姬安,他自己倒是不担心。而且他算是半个科研人才,不像纯商人那么重利,哪怕赚少一点他也不在意,只是代为传个话。此时自然是附和著称赞:“陛下一心念着百姓,是我大盛百姓的福气。”
姬安温声回道:“明日去你的制糖工坊看看,我还没见过糖车的实物呢。”
杨微自然是一口应下。
吃过午饭,姬安和上官钧返回福吉县城,看看盐价。
一连走了几家铺子,都看到挂出的盐价已经降了。不过到底是不缺盐的地方,并没见到多少因为降价而来大量买盐的人。
逛了大半个下午,杨微家中仆人匆匆寻来,凑到他耳边报事。
杨微双眼一亮,对姬安和上官钧道:“四公子、二公子,今日有捕鱼的船归来,港口那边拍卖了几条难得捕到的深海鱼。四海楼买了三条,家中管家一听到消息就去定了菜,不如晚饭直接到四海楼吃?”
姬安先应一声好,又想了想,记起来了:“这里也有四海楼啊。”
身旁上官钧回他:“港口商贸繁华,出海又赚得多,众多商家聚集在此处,四海楼就开在此处。”
杨微也笑道:“头一家四海楼开在宁安,第二家四海楼便是开在福吉。”
四海楼开在港口附近、福吉最热闹的街市里,姬安和在江南时一样,拉着上官钧坐在马车前,一路看过去。
途中见对面有一队人急匆匆地跑过来,队伍里还有几个人是被背着的。
那队人一路大声喊着“让让、让让,要去医馆”,行人听闻,纷纷配合地让出路。
杨微走在车边,见状便说:“该是要来这里。”
姬安转头一看,才发现旁边正是一家大医馆,就让车夫暂时拉停车,也让让路。
那队人果然在姬安和上官钧面前拐个弯,跑进医馆,喊道:“大夫!快救命!”
姬安好奇地向里张望:“好像不是大盛人?”
虽然看身形差不多,但那口音像是外国人说官话的腔调。
上官钧肯定道:“的确不是,长相也有点差别。”
医馆的大夫很快得出结论,急声吩咐学徒:“是疟疾!取梁氏紫霞散!”
杨微是本地人,听得最清楚,不禁道:“这个时候得疟疾,该是刚从南边过来的船上下来吧。”
哪怕是福吉,到了十月中,蚊虫也已减少许多。
上官钧吩咐车夫继续走。
杨微又感慨:“还好四公子和梁大夫推广了这紫霞散,最近几年里不知救下多少人性命。”
这些年的努力一样一样出成果,姬安自然也是一阵开心。
就在这时,他眼前突然跳出系统弹窗——
【恭喜用户达到100000能量、100000国运值,获得一次道具升级机会。】
第224章 升级 多打好评的大回报
姬安还是留到泡澡的时候,才调出系统提示仔细研究。
秋收刚过去,现在是姬安最“富有”的时间段。加上秋冬能种的东西少,姬安也有意想留一留能量来做新规划,因为他想备着能量和国运值买一批药。
自从去年春天抓了图国小皇帝,逼迫图国重签新和约,小皇帝回去之后,果然如姬安和上官钧所希望的,图国的帝党和太后党争斗愈加激烈。
而卜察的新皇帝刚登基两年,正是锐意进取的时候。按着上官钧的判断,明年或是后年很可能卜察就要忍不住,寻隙向图国出兵。如此一来,大盛自然要紧盯着抓住可乘之机。
打仗总免不了有伤亡,但姬安想着备上一批药就能多救回点人。
去年打西北之时,姬安往军中送了三批口服广谱抗生素和大量的碘伏,最后一统计死亡人数,折损程度低到让燕伯善震惊。虽说许多伤兵还是得退伍,但好歹活着。
除了备战之外,还有件事也让姬安记挂在心里——这两年估计会有一次大疫。
这事以前在彭彧的梦里出现过,他给姬安写梦中事,有一回就提到一句听闻东北边起了大疫,死了许多人。姬安还让人仔细问他详情,可惜他就听到那么几句议论,只能大致划定出时间范围。
当时姬安怕忘了,还特意在系统里设置下好几个事件提醒。在上官钧坦白重生之后,姬安终于能问出这个问题,可上官钧却说他不记得哪里起过大疫。姬安虽觉奇怪,却也想著有备无患。
但不知道是什么疫情,没法提前应对,姬安只能让人留意着前兆。同时,在今年冬天公开肥皂方子。肥皂不难制,这几年百姓生活又渐有起色,可能就有些人愿意自制来用,这对控制疫情有帮助。
哪怕百姓不自制,也肯定会有不少大小商人制来卖。这些年肥皂的价格一直没降,依旧是供不应求。方子公开后倒是必然会降价了,不过产量上来,等疫情暴发时也好大量采购。
如此,姬安这特意的一留,就无心插柳地积累到了双10万,得到个升级道具的机会。
他现在的系统道具只有三个——能量发送器、定位器、留言板,姬安一一细看说明。
能量发送器是增大功率和扩大最广发送范围。以前要4小时才能从上官钧那里接收完一天份能量,升级后只要3小时。不过这对姬安没有意义,两人一天里至少半天在一块,他甚至现在都没扩大过范围。
定位器是由定位点升级为定位一片范围,范围大小依消耗能量多少而定。简单来说,就是可以远程开地图。但姬安琢磨了下,感觉似乎作用不大,总离不了要人送过去,那就还是人的灵活性更大。
留言板的升级功能倒是让姬安有点吃惊,它可以和《旬报》那个反馈功能对接,主用户登录时就成为一个外部显示器。也就是说,能让上官钧直接了解到反馈信息。
姬安一直没有给《旬报》的反馈功能做过改进,现在依旧是售价异常时才会给出反馈。而在《旬报》刚发行的那次整顿之后,异常情况就不多了。偶有复发,再被姬安一敲打,各地又都乖乖的。
想到这,姬安不禁寻思——现在盐改,正是需要各地反馈信息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把反馈功能改进一下。
随即,他又发散性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问系统:【系统,我死之后,有人能继承你吗?】
系统:【不能。】
姬安:【那些道具呢?】
系统:【已取出的道具都是实物,不会回收。】
姬安想了想,又问:【如果将《旬报》反馈功能和留言板对接,能否成为一个独立的系统,以后留给下一代用?】
这次系统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覆:【需二次升级才可成为独立系统,且要消耗10000能量、10000国运值。成为独立系统后,以留言板自行吸收浮游气运作为系统运转的能量,当浮游气运不足,此系统会自动休眠。】
姬安咋舌——好贵啊!
再继续问:【什么时候能二次升级?什么情况才会气运不足?】
系统:【能量与国运值均达到20万。国家大乱、民不聊生。】
姬安琢磨了下,感觉20万好像还行,算不上有生之年系列。至于气运不足的情况,都到了那种时候,估计《旬报》也不再发行,那个系统有与没有就没区别了。
系统继续答:【留言板主用户只能由系统用户更改,要传于后世,需编写继承模块。此功能不在原升级范围内,但因用户多次给予好评,作为感谢,可破例一次为用户编写。但须消耗10万能量、10万国运值。】
姬安先看到那两个数字,心中一叹——留给后人的代价果然极大。
再仔细看完,又禁不住笑开——多打好评居然能有这么大回报!那以后再接再励,他还有大几十年能打好评呢!
于是姬安选择了升级留言板。正当他接着思索怎么改进《旬报》反馈功能之时,就听见脚步声拐过屏风。
能直接过来的,自然是上官钧。
上官钧奇道:“我还当四郎可能睡着了,这么久没出去,水都凉了吧。”
姬安回过神,才感觉到水凉,连忙站起身,扯过旁边案台的布巾裹在身上,走出浴桶。
一边说:“光顾着琢磨百宝囊给的升级了。”
上官钧自然地伸手扶他一把:“什么升级?”
姬安一边擦身穿衣,一边把升级留言板并传于后世的打算说了下。
上官钧听完,却是沉默片刻,再轻叹道:“我还想把留言板作为随身陪葬品带进棺里。”
姬安不由得一乐:“我俩都一个棺了,你还惦记带那东西干什么。”
上官钧扬眉:“四郎愿意与我同棺?”
姬安凑过去亲他一口:“不然呢?”
上官钧这才翘起唇角:“那留言板就留给后人吧。”
两人回到卧房,接着商量《旬报》反馈功能。
上官钧:“四郎想将《旬报》反馈至留言板这套东西留给后世,最好能不限制反馈信息,才最为灵活。”
姬安:“我也是这么想,让《旬报》成为直接沟通百姓的管道。刚才我问了下百宝囊,的确可以办到。但有个问题,有人滥用这个管道怎么办?如果传递上来的信息太多太杂乱,光是分辨就需要消耗很大成本。”
上官钧想了想:“那就加大沟通条件,达到一定难度,就只有真正需要向上反馈的人会去克服。四郎了解一下能如何设置条件,例如,有没有可能增加人数。”
姬安问过系统,回道:“这个可以,让人在《旬报》上按手印,《旬报》可以由此感应人数。多少人合适,五十?”
上官钧:“定过人数之后可能再更改。”
姬安:“可以。”
上官钧:“那先定一百吧,日后视情况修改。”
姬安:“行,从下期起,这段说明会成为《旬报》的固定尾页。”
他花能量改进好《旬报》反馈功能,再打开留言板给刘叔圭发消息,让刘叔圭明天转达给石庭芝。下期《旬报》在廿二日发刊,那时两人还没回到京里。
上官钧:“现在盐政改革,估计下期《旬报》一发,四郎就会收到不少新消息反馈。”
姬安冷声道:“这回我可是花了大钱运盐。那些盐商要都乖乖的还好,要是真敢蠢动……哼!”
上官钧一笑:“敢动的盐商都是巨贾,四郎的内库又能有大笔进账了。”
盐的成本大部分在运输上,盐价一压低,就要大量运盐、薄利多销,才能持续住利润。
盐商们就是谋划着,朝廷没有那么多人手亲自运盐卖盐。只要他们不去运盐,离海边稍远一点的地方就会没盐吃,时间久点必激起多地民变。最终朝廷还得向他们低头,重新提高盐价。
姬安和齐万生自然早有预料。姬安决定这几年秋冬都抽丁运盐,保证各地的供盐量,顺便也让军队活动活动。齐万生就继续领着章实那的人才做运盐规划,上官钧也带领枢密院安排军队调动。
只不过,哪怕力役不用花钱雇,但人和牲畜的吃喝嚼用得花钱。还有水运部分,船支调用也得花钱。如果动武,又是一笔额外开支。姬安就把自己发的那一半盐税全掏出来往里填。
姬安和齐万生的想法是,再怎么说,盐这个生意都能赚大钱,盐商们不可能真停了生意不做,就看谁耗得过谁。因此可以预见,盐商必会想方设法阻止朝廷运盐。
等打压下盐商群体的气焰,他们自然会乖乖听话降价。而这一段空档中,只要朝廷占据上风,想必就会有一些胆大的人冒出来,趁机抢占市场。
要震慑盐商得费一番工夫,不过只要稳固了局面,整笔买卖对姬安是稳赚不赔。就像上官钧说的,敢和朝廷做对的都是巨贾,到时一抄家,姬安的内库瞬间就能丰盈起来。
不过,姬安还是忍不住道:“北方的盐我不怎么担心,但是南方有船帮。盐商和船帮勾结甚深,甚至大盐商都是船帮元老。这一回水师要经受考验了。”
上官钧:“先前为了麻痹盐商,水师一直没有阅过军,明年就安排水师接受陛下检阅好了。这回打击盐商,也正好削弱船帮,给船帮重新立立规矩。”
姬安点头:“也是。”
待姬安忙完,上官钧便吹了烛:“睡吧,明日去看糖车。”
姬安笑着躺下,被上官钧揽进怀中。
○●
十月底,沧阴县城。
孙铁牛赶着骡车走遍县城中卖盐的铺子,却没有一家有盐卖。
他甚至悄悄和掌柜说愿意高价买,掌柜依旧摆手:“哪里敢哟!现在高价卖盐被抓到,比照卖私盐来判呢!真没有盐,你过段时日再来问吧。”
孙铁牛眉头紧皱:“大概得等到几时?”
掌柜往门口扫一眼,低声道:“说不好,不过过年大概会有点。”
可现在离过年还有两个月!
孙铁牛只能转身走了,坐上骡车出城回村。
自从月中实行新盐价起,县城里的盐就像是一夜之间全消失了,让原本等着盐价降了再买盐的许多人叫苦不叠。但州县都没什么办法,查了各铺子的仓库,的确是没有盐。
而且,听闻不仅是沧阴,附近县城都没有卖。孙家现在做着小买卖,用盐不少,也在等盐降价,却没想到竟会这样。
孙铁牛不禁发起愁。经过丰泰二年那一回,如今他也看得出没盐这事肯定不简单,真不知道往后究竟会如何。
骡车回到牛背村,往一处盖有好几间青砖大瓦房的院子去。路上遇到几个村人,相互打过招呼。村人看孙铁牛从县里回来,都问有没有盐卖,孙铁牛只能无奈摇头。
不过,远远看到妻子夏氏走出院门张望下,就停在门前等着,孙铁牛又不自觉地放松了表情。
这几年,牛背村一直保持水稻与冬油菜轮作。高产稻谷年年收,不仅能吃饱,还能拿菜籽去县里的榨油作坊换油或卖钱,也就不再缺油。
后来孙家看稻谷收得多,就改成多种点棉花。家中婆媳三人都手巧,织出的棉布卖价不错。再加上养蚕缫丝,丁税夏税又减半,收入就多了不少。
但能盖上这几间青砖房,还得多亏田守朴。因着田妻苏氏和夏氏结拜金兰,田守朴分给孙家好几样京里才有的菜种,其中一样就是辣椒。
孙家先在自家院子种了些,想着说是新鲜东西,可以拿到县里卖卖看。谁知等收了一吃,父子三人和孙母都受不住辣,倒是夏氏妯娌两个好这口。但想着江南人普遍不爱辣,就歇了拿去卖的心思。
之后妯娌两人一起捣鼓研究,弄出一种辣椒酱,在村里一分居然很受欢迎,哪怕受不得辣的人也说味道好。孙水牛见此,心思又活泛了,带上两坛子跑了一趟县城,卖出不错的价。
江南人的确普遍不爱辣,但也有一部分能吃辣的,一下就爱上这酱。
孙家便开始做辣椒酱卖,人手少做不多,就带着要好的人家一起种辣椒做酱。不仅在沧阴县卖,还卖到了宁安府。孙水牛去过宁安,知道那里南来北往的人多,爱吃辣的肯定更多。
果然,买卖越做越大,如今每月都固定往宁安送一次货。牛背村里许多人家都跟着孙家一起赚钱,对他们也更加高看。
此时孙铁牛赶车到门口,跳下车牵着骡子进院。屋里孙水牛夫妇听到动静也都出来,孙水牛帮着哥哥卸车,丁氏跟夏氏一同整理孙铁牛买回来的东西。
夏氏一边问:“买着盐了吗?”
孙铁牛叹口气:“还是没有。”
孙水牛道:“马上到十一月头了,送货去宁安时在宁安问问。”
丁氏也说:“宁安那么大座城,总不能还没盐卖吧。”
孙铁牛:“我就怕和你当年那样,买得到却运不回来。”
孙水牛也皱起眉头:“这倒是个大麻烦。”
这时,外头传来马蹄声。四人收了话,都往门口看去。
时常来牛背村的那个方衙役在门前驻马,跳下地来。
孙家兄弟连忙上前招呼,妯娌二人则是去给人和马拿水。
孙铁牛接过夏氏递来的水碗,转递给方衙役,一边道:“我今日去了县里,早知方兄弟要寻我,就转去县衙了。”
方衙役笑道:“我出门送《旬报》,你去了也见不着我。”
说着便摸出两份《旬报》,和一封信递上:“田知县给你家的信。”
孙铁牛赶忙道谢接过,又数了一份《旬报》的钱送上,另一份等下会帮忙送到村长家。
田守朴两年前高升,离开了沧阴县。不过这边弄不清他现在当什么官,提起来就还是用旧称。至于《旬报》,孙家自从手头宽裕后,每期都会买。
孙水牛提来一小坛子辣椒酱,兄弟两人再和方衙役寒暄几句,就送走了人。
回到院子,孙铁牛见大儿子已经被夏氏叫出来,父母也或抱或拉几个还小的孩子在旁等,就把信和《旬报》都给儿子:“快看看田知县说什么。”
孙大郎今年十岁,已经跟着村里秀才孔仁念了两年多的书,识得不少字,寻常看个信基本没问题。
他拆了信,一字一字念。田守朴来信向来都是大白话,就是为了让孙家容易听懂。
这信里就一个意思——若是沧阴没盐卖,不用担心,圣上会解决。
孙家兄弟不由得对视一眼。他们都曾亲眼见过圣上用仙术送来东西,此时再得了这封信,全家人的心一下就安稳了。
而孙大郎已经在翻《旬报》。翻着翻着,他突然大声道:“哇!这里登了肥皂的制法!”
大人们都是一惊——孙家是用过肥皂的,苏氏给夏氏送过一块。
但他们也知道肥皂少见。沧阴都没有卖,宁安的正常卖价是一贯,却数量少,难买得到。
夏氏赶紧问:“难做吗?”
众人围着看图,又听孙大郎把做法念完,顿时议论开。
孙铁牛:“家里不缺油,可以做做看。”
丁氏:“做肥皂原来这么简单?只要油和草木灰,那一小块却要卖一贯钱!”
孙水牛:“现在公开了方子,肯定就不是这钱了。”
夏氏:“那东西好用,只做来自家用也是好的。”
这时,孙大郎又疑惑地道:“咦?这个是什么意思?”
大人都低头看去,就见他手中的《旬报》上画着一幅图,是许多人围在一起点火,上头还有几排字。
孙铁牛催儿子念字。
孙大郎乖乖念:“一方百姓若有难事,求告衙门无果之时,可在报上按百人手印,并附纸陈情,夹于《旬报》一同燃尽,圣上便会知晓……”
他念完,抬头看看同样有些茫然的大人们,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报告圣上,说我们这里没有盐了?”
第225章 水师 打破船帮的胆子
十一月初五,孙家和平常一样,带上几个村人往宁安送辣椒酱,这回轮到孙铁牛带队。
他们搭的是时常搭的那趟船。那船不算大,船主为揽生意给了他们一点优惠,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孙家兄弟都不会改船。
最主要的是,这船主不属于任何一个船帮。经过以前运不回粮的事,孙家对船帮的印象就不好,这船主又好说话,便一直搭下去了。
孙铁牛还寻了个空,提着一小坛辣椒酱去找船主,悄悄问:“陆叔,沧阴现在没盐卖,我们想在宁安买点,不知能不能运?”
船主拉他到自己房中,低声说:“铁牛兄弟,你们搭我这船也有两个年头了,我就和你交个底——船帮不让运盐。宁安那儿的码头都有船帮的人守,上哪条船都严查。”
孙铁牛心道一声“果然”,嘴里忙说:“既如此,我们当然不会让陆叔难做。谢谢陆叔告知。”
船主却是一笑:“不过,大量的不行,你们每个人偷摸着带点还是可以的。我教你,买些大馒头,把里面掏空了,将盐包好塞进去。只要数量差不多是你们路上吃的,船帮的人不觉异常,就不会细查。”
孙铁牛立刻大喜,连忙再三道谢。
他们几个大男人都是能吃的,这样夹带,凑个十几斤不成问题。虽然供不上做酱,至少家里吃盐的问题可以缓解一下。
孙铁牛回来对村人们使个眼色,小小声说:“到了再说。”
众人看他神情不像坏消息,感觉心里安定了点,继续说些闲话。
其实船上说盐的人不少。人不能不吃盐,盐降价是大事,没盐卖更是大事。船上乘客不全是一个地方,很多人在相互打探情况,牛背村村人也被几拨人问过。
现在舱里的话题已经说到《旬报》上登的肥皂,和那个“上报圣上”的法子,听着好些人说他们村子、镇上、县里都试过。
孙铁牛不禁想起,孔村长也拉着村里人试了。牛背村不小,有三百来人,不愁人数。只是《旬报》烧完后没什么异样,直到他们几个上船,都没见县里来人问情况,之后也就放下不再去想。
如此船行了两日。他们从沧阴往返宁安一趟通常得七八日,去程顺水只需两日半,回程就得四日。
第二日泊船之时是傍晚,但这情况有点异常。此时牛背村众人在甲板上透气,见船工下帆泊船,都觉得奇怪。
前方是脉湖,过了脉湖就到宁安。因湖面宽阔好行船,湖里水情好没暗礁,以往都会藉着月光再走一段,到月亮要落了才停船。
孙铁牛就往船头走,见船主也在,便靠过去问:“陆叔,怎么今日这就泊船了?”
船主指指前方:“看到前头那艘船了吗?官船,打旗语不让再往前了。”
孙铁牛举目望去,果然见着一艘不大的官船。再后方,瞧着是一支已经停下的船队,都泊在脉湖里。
他不由得问:“脉湖这么大,怎么泊了漕船就不让进?”
船主:“没办法,这回只能晚半日到了。”
孙铁牛还在张望,嘀咕道:“那些漕船好像和以往见过的不太一样……”
他认得官船的旗,但对船见得不多,只觉得不一样,又说不上哪里不同。
船主倒是四下瞥一眼,挨近他小声道:“那些船的确不一般。你瞧着吃水了吗?”
孙铁牛看不出门道,只得问:“不对吗?”
船主:“装着不少东西呢。可漕船运粮是从南往北,这从北往南的漕船,能装什么货?”
孙铁牛:“什么货?”
船主笑笑,没再说下去。
孙铁牛也就告辞回去寻村人,说了下情况,一同回舱休息。他们聚在一起小小声猜那些漕船运什么,但几人最远也就去过宁安府,对外头所知有限,嘀咕不出什么结果。
最后只能纷纷祈愿:“要是圣上得知我们缺盐,送盐来就好了。”
天黑下,舱里只点着三盏油灯,稍微有个亮。船上不提供吃食,众人吃完干粮,各自卷着铺盖躺下休息。
船在水中微荡,很好入梦,舱里渐渐安静下来。
不过牛背村村人安排了守夜,虽然货在更下层,但晚上还是得盯着出入口。
孙铁牛守后半夜,先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被一阵摇晃弄醒。
他原以为是有人晃自己,醒起来才发现是船在动,奇怪地问:“怎么回事?”
守夜的人也茫然:“不知道,刚才突然动了。”
醒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很快就有人发现:“这船是不是在往回倒?!”
孙铁牛是带队的,安慰村人们不要慌,自己爬起身和几个胆大的一起往甲板去。
刚上到甲板,众人就瞧见船舷外侧有船影在快速往前进。他们找了一会儿,见到船主也在,立刻围过去问情况。
船主紧皱着眉摇头:“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但肯定不寻常。所以让船工们赶紧退远些,免得被波及。”
孙铁牛抬头望向那些快速前进的船,天上月光挺亮,能依稀看得出船上的旗。
他认得一些,都是有名的大船帮。
孙铁牛没来由地感觉心惊,连忙又往脉湖方向张望。
这一望就吓了一跳,脉湖上密密麻麻的火把,似乎把那支漕船船队给围住了。
孙铁牛不禁脱口道:“船帮这是要干嘛?”
就在他这话音刚落下之时,前方一片举着火把的船开始向漕船船队逼近。
但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湖面上接连发出如同元宵节放高空烟火的声响,一道又一道高达一两丈的水柱腾起,如同环绕着漕船船队。
先逼近漕船的那些中小型船,大多被这些水柱揭翻,亦有直接被炸断炸沉的。
船上的人下饺子似地掉到水里,在爆炸冲击下耳鸣头涨,腹内阵阵翻江倒海,不乏被震晕的。便是平日里再好的水性,此时也只会往水底沉去。
外围船上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有见识广点的,满脸不可思议:“怎么回事?就算官船上有轰天雷,也不可能在水里炸啊!”
也有人发狠,急声下令:“这点冲击,炸不沉大船。擂鼓!都撞上去!”
鼓声急响,在宽阔的脉湖水面上载开。
但往前的船不多,便是有一些动的,也慢吞吞。
一来被刚才那些爆炸吓着了,谁知道往前会不会再炸。哪怕大船不是一下就会被炸沉,可但凡炸出个洞来,进了水也很够呛。
二来,这里的船不是同一个船帮,谁也不是傻子,都想着等别人上前试,自己躲后头保存实力。
事实上,先前各帮商量攻击地点时,之所以舍弃了一些水情复杂的水段,就是因为都怕自家吃亏,只得相互妥协到方便一起围攻的脉湖。
刚才下令那人气得不行,转头对旁边几人喝道:“都已经动上手,我们谁都跑不了!只有今晚把这支水师船队灭了,提振起士气,后续才能赢!”
那几人彼此看看,这才下定决心命手下也击鼓。
每个帮的鼓声不一样,此时各帮的鼓声都响了,湖上围着的大船才总算开始动,一同缩小包围圈。
却在这时,对面水师的船也有了动静。
明亮的月光下,船帮众人就见对面船身上突然出现几个洞,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洞中伸出,只是黑黝黝的看不清。
下一瞬间,那些“洞”里闪过火光。
比刚才更加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
紧接着,船帮这边一艘接一艘船上发生爆炸,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刚才那轮水下爆炸揭起的水浪还没完全平静,这一次的动静比那还要大。
水面开始剧烈摇晃,甚至连不远处的入湖口江面上都受到波及。
孙铁牛抱着桅杆,震惊地看着前方漕船的船舷不断闪现出火光。每一道火光,都会带来一声骇人的轰响。而对面船帮的船,已经烧起了好几艘。
江面上的船尚且如此,水师的船更是晃得厉害。哪怕是被保护在中间的指挥舰,也随着水面上下颠簸。
水师主将明湛一边晃一边摸着下巴的胡子,高兴地道:“总算不用数着数发炮,这一把打得可太爽了!”
师晟扶好齐万生,大声提醒他:“明将军,你可仔细着,别打着打着船就搁浅了!”
明湛哈哈笑:“放心吧,船上都有数!对面已经开始散,再打几炮就差不多要追击了。”
先前船帮的船围得密,炮门都不用瞄准,随便打也能打中。等到再散开些,明湛就要开始心疼放空炮。他今晚打这一战,都不知烧掉了枢密院多少军费。
齐万生却是笑道:“只要还能发炮,明将军尽管打。圣上说了,能用炮来杀伤,就不要让我们的兵士打近身战,人才是最需要保留的。”
明湛不禁感叹:“圣上仁慈啊!”
师晟看着对面被炸得支离破碎的船帮众船,一时心中都有些微妙。
船帮毕竟只是民间组织,刀还能配得上,但箭并不多,甲胄更不可能有。平时船帮之间偶尔有矛盾打架,要么使小手段下水凿船,要么撞船之后两边人对砍,箭都少用。哪里见过这种强力火器?
水师的炮弹有两种。一种和轰天雷一样能炸开,飞散出无数利片,杀伤力十足。一种对着吃水线以下打,只要击中就能砸出一个大洞,让湖水灌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