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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给权臣冲喜后 丹锦 26086 字 11个月前

船帮各船被炮火轰得胆寒不敢冲,想逃又总被旁边船拦堵。总之湖面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指挥系统全面崩溃。

不过水师也没能再打几轮,再打下去就真要搁浅了。

明湛下令全速追击。

一通鼓后,水师各船纷纷行动,各自选目标去追。

无数支火箭在湖面上划出流光。

姬安要求打破船帮的胆子,最好让他们怕到闹内哄,自己把那些动手的人交出来。明湛也就不想着多收剿战利品,尽量多杀伤敌人才重要。

偶尔还有炮声,但不像刚才那般密集,也就终于不用扯着嗓子说话。

师晟对齐万生道:“以前你想看地雷,没能看上。这回看一次水。雷,也算补上了。”

齐万生点头说:“确实震撼。”

明湛也出言附和:“真没想到,军器监还能整出在水里爆炸的东西。水。雷用来设伏的确好,悄无声息的。不过这回还得多亏齐先生算得准,船帮还真在脉湖动手,才能用得上水。雷。”

齐万生:“不少地方怕是都停盐大半个月了,按着先前约好的,今日运盐船队已经出发。经此一战,希望船帮能识趣点。”

明湛:“不用担心,所有船帮都盯着我们这儿呢。他们的消息传得快,绝对消息比运盐队先到。要是还有哪个帮胆敢劫船,下回我就让他全帮都沉进水底喂鱼!”

齐万生:“今晚动手的这几个船帮,还要麻烦明将军派兵去拔掉他们的水寨。”

明湛:“这是自然,齐先生放心。他们先动手,我就好出兵了。”

不过一个时辰,湖面上的战斗就已经接近尾声。这次明湛把有炮的船都带了出来,火炮的射程之下,船帮的船能跑掉的不多。箭雨加炮击,越来越多的船升起白旗,不少还燃着火,或是正在下沉。

明湛又安排各船有序接收俘虏。

忙过一通后,他回头见齐万生和师晟还在,挠挠头说:“有件事想麻烦齐先生。这回我的幕僚留在运盐队了,今晚的军报……”

齐万生会意:“一会儿我就帮明将军写好。”

明湛忙说:“也不用马上写,这么晚了,两位先休息吧,明日再写就好。等回到宁安,我请两位去酒楼!”

齐万生:“无妨。圣上挂心着这事,早一刻写完可以早一刻送去。”

师晟却插话说:“其实有个法子,马上就能让圣上知道。”

齐万生想起他以前说过的留言板,奇道:“这回圣上没给你那东西啊。”

师晟笑着摆下手:“我是说《旬报》。上期《旬报》上不是登了法子嘛,我们带着一份,找船工和兵士凑齐一百个手印就行了。”

齐万生失笑:“我还真没想起来,的确这样最快。那我现在就去写,你去找人按手印。”

两人说做就做,一同转往船舱。

只留明湛愣在原地:“原来还能这样报军报?!”

○●

自从十月廿二那期《旬报》发刊之后,姬安就陆陆续续地收到许多地方上报买不到盐。

多是南方,北方也零星有一些。

南方有齐万生亲自坐镇,姬安和上官钧只派人去解决北方的问题。

十一月初六早晨,姬安刚醒过来,就发现系统提示又有一条《旬报》反馈消息,发出时间还是半夜1点。

姬安揉着眼睛打呵欠:“大半夜还有人烧纸啊……”

边说边坐起身,同时打开消息看看,随即愣住了。

上官钧已经拉了唤人铃,回头见姬安这模样,也拿起留言板点亮看消息。

一看之下,就挑了挑眉:“这法子不错,以后军报都可以先这么报。也让各地平日多备几份《旬报》,紧急消息先这样报一回。”

反正不管是军队里还是衙署里,凑一百个人都不是难事。

姬安回过神,喜笑颜开:“水师太争气了!”

上官钧:“是齐万生设的套好,让水师能完全发挥火力优势,不用和对面拼短兵相接的战斗力。这两年水师花了那么多钱练火炮,若是这样还吃不掉对面,明湛就找座山头开荒去吧,别出门丢人现眼。”

话虽如此,他的嘴角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扬高。

第226章 报答 圣上和大司马都爱吃辣

姬安吃早饭时还在兴奋:“打了这么漂亮一仗,盐这一块总算能平稳了吧。”

上官钧:“现在所有盐商和船帮都盯着水师,待这一仗的消息传出去,先前停了盐的地方立刻就会重新卖盐。再等把那六支船帮的水寨拔掉,四家大盐商下了狱,剩下的就该忙着争抢他们的地盘了。”

大盛原本的盐商多说不多,说少不少,一共八大家。其中两家是西南卖井盐的,一家是河东路卖湖盐的,其余五家刮分了海盐辐射区。再往下的中小盐商,都是依附那八家才能拿到卖盐资格和份额。

这种几大家联合垄断的势态,是在前朝中期就基本定了型,当时是十家。大盛开国之时,有两家支持其他势力的被打掉,这八家盐商就很识时务,纷纷向高祖投诚,便一直延续到现在。

原先那样分层管理的方式,对朝廷来说很省心。朝廷只管盐场,只要不拖不欠地足额纳盐税,对盐商怎么卖盐不太关心。而且卖盐的人越少,越方便抓私盐贩子。

像姬安现在这样放松贩盐条件,在贩卖这一层抓私盐就很麻烦。因此齐万生从“主抓售”转为“主抓供”。以朝廷对海岸的管控,大批量私盐其实就是从官盐场流出去的,所以说到底还是要管住人。

现在的八大盐商里,西南的两家和河东路那家,相对来说一直都比较低调。因为他们地盘小,也就更弱小,知道和朝廷别苗头只会自己吃亏。

但另外五家不一样,他们背后有船帮。又或者说,这五大盐商都脱胎于船帮,两边相辅相成。

占据疆土一半的广大南方,水网纵横。而在这个时代,想有大运力只能依托水运,连都城都不得不因为漕运更便利的原因移出关中。而海盐自海边得,天然就和水运联系在一起。

船帮在前朝渐渐壮大,可以说东南部的所有江河湖泊,都是他们的“地盘”。虽然他们各帮也在相互争利,但一致对外之时,的确是一股强大的势力。

不管人、财、物,他们都自信比朝廷的水师要强,自然也就敢于和朝廷掰腕子。

姬安一边吃着饭,一边重新看齐万生那封军报,忍不住啧啧几声:“四家,果然是银子吃多了,胆子肥得很。”

上官钧:“如果陛下只是降低盐价,他们的反应还不会这么大。可陛下连贩盐都放开了,他们无法再控制原本依附于他们的中小盐商,两边损失叠加,他们就感觉承受不住。”

姬安又一细看:“哟,苗家没在里面啊。”

上官钧刚才就注意到了,此时回道:“估计在观望,看来吕绅对苗家还是有一些约束。等南方尘埃落定,苗家可能还会再向陛下示好。”

姬安就想起前两年吕绅夫人买镜子的近四十万贯,琢磨着道:“那到时我要不要赏他们点什么?”

上官钧想了想,说:“陛下可给苗家的盐铺提个匾。”

姬安一愣,随即哭笑不得:“这不是为难我吗!”

哪怕在大盛写了五年半的毛笔字,他每一年依旧要为元宵节的题字专门练字。

上官钧:“别的赏什么都不太对,又没有突出的功劳。”

姬安:“那就算了。”

上官钧:“或者,可以让吕绅问问,苗家家中最近有没有人婚嫁。陛下给赐个婚,也是份荣耀。”

姬安听得一乐:“这个可以有。”

说完,也吃得差不多了,端起碗喝完最后一点粥。

放下碗时,他感觉上官钧好像在看自己,转眼过去,果然对上上官钧的视线。

姬安不解:“怎么?”

上官钧收回目光:“没什么。”

姬安眨巴着眼思索片刻,扬起嘴角。

他一撑桌子,凑过去在上官钧脸颊亲一口:“还得是二郎!”

上官钧默默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擦掉脸上的些许粥渍。

姬安哈哈大笑,摇铃唤人进来,吩咐打热水给上官钧净面。

○●

宁安府是江南交通枢纽,齐万生和师晟坐镇于此方便获取各方消息。

明湛的水师水寨虽不在这里,但此前就被齐万生叫到了宁安商议。直到此次给船帮设套的行动开始,三人才离开宁安。

脉湖一战水师大获全胜,给震慑船帮开了极好的头。明湛当晚便派人传令回水寨,点了手下三员得力大将,发三路兵依序攻打此次参战的六支水寨。

同时,师晟也发出上官钧留下的急令,抓捕那四个盐商。对此五家盐商,上官钧早就调派军队盯好了,只等着看哪一家坐不住。那些大盐商家手下盐丁众多,把庄子修得如同堡寨,不派兵拔不掉。

三人都是忙到深夜才睡。

次日起来,发现昨晚船帮的船沉了差不多有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有不少被烧过。明湛点了一队人,让他们把这些船拉回水师水寨,看能不能改造来用。随后就下令船队调头返回宁安。

等着一众俘虏都押到宁安府,三人便回行宫休息去了——行宫是姬安特意开放给齐万生和师晟使用的。

再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吃晚饭也不嫌早。明湛履行承诺,请齐师二人去酒楼。

明湛问:“两位是想吃江南口味,还是去四海楼。”

师晟好奇:“明将军专门提四海楼,是四海楼有什么特别?”

明湛:“四海楼这两年多了个别处没有的辣椒酱,我还挺喜欢,时常让亲兵过来买上一坛子慢慢吃。”

齐万生看一眼师晟,笑道:“江南口味我们都吃过了,就去试试那辣椒酱吧。”

师晟喜辣,齐万生虽不像他那么爱,但好吃的辣菜也喜欢。只是江南口味偏甜,不爱辣,他们来时没想起带辣椒,师晟已经有一阵没吃着那辣味了。

于是三人去了四海楼。

掌柜认得明湛,连忙撇下正说话的人,笑着迎上来招呼:“明将军有段时日没来,气色越发好了!”

明湛刚打赢一仗,自然是高兴,乐呵呵地回:“今日某宴请两位朋友,专门来吃你们放了辣椒酱的好菜,都上上来。还有,一会儿走时我再提一……两坛!”

掌柜自是笑着应好,一下报出好几个菜名,见明湛点头,就吩咐一个小二赶紧告诉后厨,又要找人领明湛三人上楼。

结果一回身,瞧见在候着自己的孙铁牛,顺嘴道:“明将军喜欢的辣椒酱,便是这个孙铁牛家里做的,今日正好赶上他来送货。”

一句话,引得三人都看过去。

孙铁牛赶紧笑着行个礼:“谢谢贵客们的抬爱。”

师晟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他几眼:“你叫孙铁牛,是沧阴县的?”

孙铁牛:“是,沧阴牛背村……”

师晟和齐万生对视一眼,再对孙铁牛笑道:“你可有空,跟着来一下。”

又对掌柜说:“先送一小碟辣椒酱上来我尝尝。”

掌柜自是满口应好。

孙铁牛更不敢不应,只得惴惴不安地跟着三人上二楼,进了雅间。

师晟笑着招呼他:“你坐。”

孙铁牛在下首坐了半边屁股,小心翼翼地问:“贵客可是想买辣椒酱?”

不然他也想不出为什么要叫自己上来。

师晟先简单介绍了下明湛的身份,却只说自己和齐万生是从京里来的。

孙铁牛听到“水师明将军”,不由得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一场水战,忍不住偷偷瞟明湛——水师这么厉害,不知道能不能让船帮改了不能运盐的规矩……

师晟等小二出门,接着就说了句让孙铁牛完全没想到的话:“你可还记得安四公子和二公子。”

孙铁牛猛地瞪大眼:“记、记得!那两位公子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贵客也认识他们?两位恩人可还好?”

师晟:“遇着也是有缘,将你家的消息带回去,想必圣上会很高兴。”

孙铁牛愣住。

明湛好奇地问:“什么?”

师晟笑眯眯地回:“那是圣上和大司马微服在外时用的身份,安四公子是圣上,二公子是大司马。”

孙铁牛这回连嘴都张大了。

明湛也吃惊:“圣上来过江南?”

师晟:“好几年前了,我们也是后来才听说,圣上和大司马在沧阴救过人。”

随后就把当时的事简单地给明湛讲了讲。

齐万生见孙铁牛还是一副恍惚的模样,温声问他:“你家里现在可还好?”

孙铁牛被唤回神,连忙回道:“一切都好!”

就激动地说了下自己家中近况。

齐万生笑着听完,点头道:“都好便好。”

这时,小二敲门进来,送来辣椒酱。还配着小碗米饭和两个馒头,可以拌酱或蘸酱吃。

师晟却没拌也没蘸,直接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双眼就一亮:“香!好吃!”

明湛笑道:“是吧。”

师晟咂咂嘴:“比我在宫里吃过的味道都好!等回京之时,给圣上和大司马带上几坛子,他俩都爱吃辣。”

明湛:“原来圣上和大司马也爱吃辣。不过这辣椒的味道是够特别的,我以前不爱吃辣,但吃过辣椒就忘不掉了。”

师晟:“辣椒种子就是圣上拿出来的,大司马的庄子里每年都种,后来得的种子多了才往外卖。”

孙铁牛听了几句才反应过来,连忙说:“我、我再送辣椒酱来!我回了家就马上给送来!”

师晟失笑:“这倒不用,我直接跟四海楼买就好了。”

孙铁牛起身行礼,郑重道:“要没有两位恩公,就没有我们家的现在!先前做好酱时,我家给田知县送过,只是田知县家里都不爱吃辣,也不知两位恩公爱吃。如今知道了,当然应该送!”

齐万生看他有诚意,便说:“那行,你就送到行宫。哪怕我们不在,也会有人把酱送回京里。”

孙铁牛满脸高兴地应下,转而又颇为懊恼:“就是家里没剩几坛了,现在又没盐卖,想再做都做不了。”

齐万生一边示他坐,一边再问:“沧阴县没盐吗?”

孙铁牛:“从上月中就断了……我和村人想从宁安运回去,可听说码头有船帮的人守着检查,不让盐上船……”

齐万生就笑道:“等你回到沧阴,应当就有盐卖了。你要不放心,也可以从宁安运回去,码头那些船帮的人已经撤走。如果上船时再有人拦你们,你就到行宫来,明将军会让水师的船送你们回去。”

明湛跟着一笑:“对,放心吧!”

孙铁牛再次愣了愣,恍惚间不自觉地就想起临行前村子里烧的《旬报》,脱口道:“难道是因为我们村烧了《旬报》,圣上知道了,就马上派人解决了盐的问题?”

齐万生三人也跟着一愣,随即都笑出了声。

师晟点头道:“对,圣上知道了,就马上派人解决了。”

○●

姬安接连不断地接到齐万生和师晟传回的消息。

南方各地的盐铺已经重新上货,都按着新盐价在售卖。

围攻水师的六支船帮被拔了水寨。都没有全用水师打,兵分三路的水师刚拔掉三个,其他船帮就先把另三个解决了,水师一到直接献上,算是给了投名状。齐万生按着姬安的指示,给船帮定下一些底线规则。

四家大盐商的堡寨也都顺利被攻破。姬安让上官钧给每一处都配了一座火炮和五辆火箭车,既是火力辗压,也是进一步震慑。盐商手下盐丁再多,毕竟不是真当做战的兵士训练,更没有领军之将,没能守住多久。

期间,姬安还零星收到一些别处的消息。是先前上报过没有盐的地方,发现有盐卖之后,再次反馈叩谢天恩。

姬安看得颇为欣慰,想了想,把先前反馈的名单抄出来,让石庭芝登在下期《旬报》上。表示自己的确接到了消息,盐的问题已经解决,若还有哪里缺盐,可再次上报。

这一日,姬安接到齐师二人发来的最后一份报告。大局已定,他们马上要启程回京了。

同时还收到一份辣椒酱的方子。

第227章 礼到 一份礼,又一份礼

姬安看到方子还愣了愣——这报消息怎么带着食谱的?

再往下看师晟写的前因后果,才知道原委。

孙铁牛听闻姬安和上官钧都爱吃辣,就特意送来二十坛辣椒酱,麻烦齐万生和师晟捎回京。因想着送进京毕竟麻烦,也不知道宫中吃食有没有忌讳,就干脆连方子都写了。御厨手巧,想必能做得更好。

方子是封好了和酱一并送到行宫的。师晟考虑到这是孙家的买卖,他和齐万生虽不会干那偷记方子的事,可也不想瓜田李下的说不清。就干脆当着孙铁牛的面夹《旬报》里烧了,便是“直达天听”。

姬安看得好笑,转头就给上官钧发消息:【见着辣椒酱的方子了吗?】

没一会儿上官钧就回覆过来:【让厨房先试试,等师晟拿酱回来,两边对比看看。】

姬安感叹:【知道当年救过的人现在过得很好,确实怪满足的。】

上官钧:【孙家知感恩,品性不错。】

送酱还好说,愿意进献方子的确不容易。

姬安正琢磨着能回赏些什么,就见上官钧又发了条消息。

上官钧:【等酱到了,四郎若是吃着觉得好,不如练练字,给孙家赐块匾。】

姬安心下好笑,只觉得上官钧还真了解自己。

他回过去:【明明你比我更爱吃辣,要题也是你题。】

上官钧:【我题的份量没有那么重。】

姬安:【那我只写一个字,其他的字你写,落我们两人的名。】

上官钧:【亦可。】

姬安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定定心,继续批奏疏。

过得好一会儿,趁着喝水的工夫,姬安又打开留言板看看,发现一条新消息。

上官钧:【秦直刚才来报,图国的暗线传回消息,图国派了使者过来。还说图国朝廷最近两个月的气氛有些紧张,但没探出来是什么事。】

姬安回覆过去:【那等人到便知了。】

他倒是不紧张。大盛去年刚吞掉打骨鲁,图国摸不清新火器的虚实,自身又内斗得厉害,想来应当不至于这个时候要对大盛动武。而且,哪怕真要打,大盛也不惧。

上官钧大概在忙,没见回覆,姬安也就继续忙去了。

待晚间姬安回到立政殿,上官钧一边让人传膳,一边说:“辣椒酱的方子我已抄给厨房,叮嘱不可外泄。过得几日应该就能吃到。”

姬安笑道:“田守朴吃不得辣,却是把辣椒种子传出去了。”

两人刚吃过饭,黄义带着一张拜帖来了,看着是赶在宫门关之前进来的。

黄义递上拜帖:“苗家来了人。”

上官钧接过扫一眼,又递给姬安,同时问黄义:“他们带了什么。”

姬安一边看一边听黄义说。

黄义:“来的是苗家当家的长子,带着苗家直接掌控的两个船帮的帮主。听闻苗家的当家今年快七十了,早已不管事,来的这个算是实际上的家族掌控人。

“送来一块大石,上头的纹路形似一个‘泰’字。说是看着暗合了年号,觉得是天降祥瑞,便想通过二郎进献给陛下。还说想给二郎送艘新船,可出海的。”

姬安有些奇怪:“给我送石头,给你送船?”

进献祥瑞吉石他能理解,但真正有诚意的示好得掏真金白银,也就是那艘船。可船却不进献,反而送给上官钧。

他们两人不分彼此是他们自己的事,外头可还不知道呢。苗家这礼送的,姬安听上去感觉就像别有深意。

上官钧示意黄义继续:“他们怎么说。”

黄义:“说是那船初次出海之时,海面上出现了奇景。忽起大风,卷起九条水柱,如九龙腾飞。随后那块带‘泰’字的大石便被海浪推至船边,船工们觉得神奇,下网打捞到船上。

“苗家人说,此船能引来这般异象与祥瑞吉石,他们家中一琢磨,感觉自家受不住,怕折了福气。既是船石一体,便想着把石与船都献上来。至于为何船是送给二郎而不是陛下,他没说。”

姬安听得失笑:“故事编得还挺好听。”

黄义又补充:“苗家该是打探过。当年罗天瑞寻船出海卖糖,因时间紧,是从别人手上直接收了条旧船。罗天瑞用着觉得还行,就没想换。但今年遇着风,回来说感觉船还是小了,想造新的。”

姬安好奇:“苗家送的这艘可合用?”

黄义告声罪:“罗天瑞南下收糖去了,奴也没个人问去。”

上官钧却道:“苗家既然送来,该是合用的。”

随即又哼笑一声:“吕绅那个老狐狸。”

姬安不解:“啊?”

上官钧:“陛下一向节俭务实,唯有一个爱好是看书。想要讨好陛下,可不是容易之事。苗家纵使拿得出奇珍异宝,但只要陛下不喜欢,也是无用。吕绅八成是看出了我们的关系,才暗示苗家转向我这边。送船让我得益,自也是陛下得益。”

姬安啧一声:“这弯弯绕绕。”

上官钧对黄义道:“明日你和苗家说,石头我会献给陛下。船就让他们直接给罗天瑞,你给罗天瑞去封信说一下。”

黄义应了是,看两人都没再有吩咐,便退了出去。

上官钧又问姬安:“那石头可要运进宫来?”

姬安无所谓地道:“你随便找个地方放吧,说不定上头的纹路都是人造的。”

上官钧想了想,道:“等下回休沐,回府中看过再定。”

姬安却是说:“吕绅猜到了,那其他几位宰相……”

上官钧:“八九不离十。”

姬安轻叹:“那等我们补办婚礼,岂不是吓不到他们了。”

上官钧:“多少还是能吓到的。”

姬安想像了一下,就忍不住乐:“你说,是我们要办婚礼更吓人,还是你当上‘皇后’更吓人。”

上官钧挑眉:“那应当还是……陛下要实施的新政更吓人。”

姬安哈哈直笑。

○●

这一日,中书令吕绅回到家中,唤来妻子苗氏,说道:“方才圣上召见我,问起苗家。”

苗氏不由得面露紧张:“怎么,先前那礼不是已经收了,还有变故?”

吕绅慢慢喝着茶:“算是好事。”

苗氏这才放松些:“什么好事?”

吕绅:“你问问你娘家,最近可有要婚配的小辈。圣上开恩,可给双方赐婚。”

苗氏愣了下,随即就思索起来。她和家里联系紧密,子侄辈的消息也都知道。

吕绅抬眼看看她,提醒:“这事虽只是个不当吃穿的荣耀,可有时候,人活的就是一张脸面。”

苗氏眸光一闪,点头道:“我明白。”

吕绅:“圣上还说,得双方愿意。若是因赐婚而成怨偶,那就是造孽了。”

苗氏笑道:“我会与大哥说,两家人一同进京谢恩,必让圣上放心。”

吕绅点下头,又说:“圣上还向我透露了一点往后的盐政,有可能会挑选一些合适的局域代理商。”

苗氏:“局域代理商?”

吕绅:“现在朝廷在各处枢纽设立了经销点,先将一部分盐从盐场运过去。盐贩可自行去盐场买盐,也可到经销点买盐,当然各经销点的价格不一样。日后那些经销点,或许会委派给局域代理商。”

苗氏听明白了,顿时面上一亮:“就是还和以前一样?”

吕绅:“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代理商不可强制中小盐贩必需在自己这里买盐。我听着,这个代理商的主要作用是减轻运盐的压力。不过,圣上还说,哪怕不设代理商,也会分步把运盐外包出去。我估计是运粮的船忙不过来。”

苗氏:“我知道了,我会让家里做好准备!”

要设代理商,苗家必然要争;要只是外包运盐,那苗家手下的船帮要争。

吕绅突然放下茶杯,转头咳了几声。

苗氏回过神,起身过来给他轻轻拍背:“是不是去请奉御来看看。”

吕绅摆摆手:“老毛病了,哪年冬季不是这样。看也没用,不就是那几副方子。”

说着就一叹:“你平日有闲,多敦促儿孙上进。不然我便是能到六十五以后再致仕,等我死了还是得被朝廷收回一半田产去。一个个的现在如此铺张,以后田产少了怎么办,总不能下半辈子都靠你娘家养吧。”

苗氏不觉收起笑,也跟着叹口气。

儿孙不争气,愁煞父母啊。

○●

御厨动作快,姬安没几天就吃上了新方子的辣椒酱。

不愧是师晟看上的美味,姬安和上官钧都非常喜欢。

再等齐万生和师晟回到京里,把孙铁牛送的那二十坛送进宫,姬安一尝,都不得不佩服御厨的复刻水平,两边味道丝毫不差。

最后姬安和上官钧决定给孙家写一块“香辣”的匾,姬安挑了“香”字来练习。

紧跟在齐师二人之后,图国的使者也进了京。

图国使者刚进入大盛地界时,就传来消息说,此行是为了给姬安补送生辰礼。

但姬安当然不信。

去年图国的驻盛大使撤回去后,图国可没有专程派使者来送生辰礼。何况姬安今年又不是整十岁,现在距离他生辰还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循例,姬安和上官钧在朝议之后接见图国使者。

这使者也算是大盛的老相识,还是姬安认识的第一个图国使者——韩道治。

韩道治的确是带着厚礼来的,有珍贵的草药、名贵的宝石和漂亮的皮毛。

他语带恳切:“大盛陛下,我国太后想向您求药。”

姬安都听愣了:“求药?孙太后怎么了?”

韩道治脸上透着疲惫:“入冬起就病了,反覆地起热不见好,还吃不下多少东西,一多吃就吐。什么药都是试过,大巫除了几次秽也没用。听闻陛下去年曾给大盛军中赐过一种药,对退热极有效,太后就想求一求。”

去年打打骨鲁时姬安给的药多,救回了不少人性命。军中许多人都在传这事,消息会透出去也不奇怪。

姬安一边听韩道治说,一边打开系统,调出孙氏的人物卡进行探查,随即脸色就有些微妙。

他拿起茶杯,借喝茶掩饰一二,放下茶杯时已恢复寻常,回道:“不是朕不想给,只是药已在去年就全发到军中。何况,不知病因就乱用药,也可能有危害。”

韩道治长叹口气,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浓浓的失望和担忧。

姬安想了想,续道:“这样吧,若是孙太后不介意,朕可遣御医为她看病,或许会有用。”

韩道治一愣,随即陷入沉思——图国的医术水平的确要比大盛差上许多……

他很快做下决定,起身行礼:“万分感谢陛下。不知御医何时可以启程,我国太后每一刻都在受到病痛折磨。”

姬安温声安抚:“朕一会儿就让人传令。使者远道而来,且先在四方馆好好休息。待御医准备些可能用得上的药,免得到时缺了药便不好了,想来两三日便可启程。”

韩道治连忙再次道谢。

姬安又问:“贵国陛下可还好?”

韩道治赶紧补充:“臣惦念太后的病,都忘了转达我国陛下对大盛陛下的问候。”

之后再寒暄几句,姬安就唤人领他出宫了。

到这时,一直没出声的上官钧才问:“陛下可是已经知道孙氏是什么情况。”

姬安点头:“我刚探查过。她……”

说着就忍不住嘶了一声:“她是中了毒。那小皇帝够狠的,这可是亲娘啊!”

上官钧一愣,又问:“能治吗?”

姬安:“不知道,得看中毒深浅。不过从入冬到现在都还没死,还是有希望的。百宝囊推荐了一个解毒方子。”

上官钧点下头:“陛下准备派谁去。”

姬安:“先让人去尚药局问问,看看有没有自愿的。”

这也算出使了,还是去给别国的最高掌权者看病,有一定风险。

上官钧便没再多言。

姬安吩咐人去传话,就和上官钧一同起身去往政事堂。

第228章 遣医 此人可堪重用

姬安在政事堂说了下图国使者的来意,以及自己派遣御医的打算。

自是无人反对。对于大盛而言,图国内斗好过图国铁板一块,何况孙氏还是亲盛派,能救还是要尽量救。

随后姬安要求把粮食、棉花、武器都细细落实一遍,尤其催促给军中送棉服棉被的事。这事从去年就在做,这两年秋收之后,一大块军费便花在这上头。

此时再提,那种备战的紧张感像是又迫切了一分。

众宰相都心知肚明——姬安和上官钧已经毫不掩饰收复云朔之地的意图。

尚书右仆射老成持重,不得不提醒:“陛下,北地冬日严寒,不宜用兵啊。”

姬安:“能不在冬日打当然是最好。但这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得看图国小皇帝和孙氏,还有卜察。所以我们多做好准备,有备方能无患。”

众人看姬安没有被去年的胜利冲昏头,也就放下心不再多说,继续议其他事。

先前接见图国使者耽误了一点时间,等政事堂会议开完,也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吃饭之时,上官钧不由得问:“若是尚药局无人愿去,陛下准备如何?”

以他对姬安的了解,这种有一定危险性的事,姬安通常不会强迫人。用姬安的理论来说,就是——被强迫的人缺乏主观能动性,而且难免心中有怨,万一真出现危险,搞不好就要背叛大盛。

史上也的确有过例子。

姬安确实有成算:“那就再到太医署问问。只要有人愿意,就给转进尚药局来,反正会医术就成。如果还没有人愿意,就只能从飞廉军里找人了,挑个嘴皮子利害、会忽悠人的,紧急培训两天。”

上官钧点下头,心中已经开始寻思人选。

不过,倒是没有让姬安和上官钧继续担心人选问题。

两人吃过饭,就听人来报侍御医宋远之求见。姬安宣了人进来。

宋远之躬身行礼:“陛下,臣愿往图国。”

姬安给他赐了座,先说:“我会派一队飞廉军保护你。但图国朝廷现在帝党与太后党争权激烈,你去给孙太后看病会惹帝党不快。可能有一定危险,你可知道?”

宋远之郑重道:“臣清楚。但大盛既需要有人去做此事,臣便想出一份力。去年杜阳跟着铁甲军偷袭金武,比臣此去图国更凶险,他也义无返顾,臣亦不会退缩。而且,尚药局里臣最年轻,奔忙之事自该臣去。”

姬安先是一愣,这才发现尚药局众人大概是误会了,以为必要去一人,解释道:“也不是非要尚药局去人,只是众御医医术高明,我才先想到那里。你是真的愿意?”

宋远之依旧点头:“臣愿意!”

姬安不禁和上官钧对视一眼——果然人以群分,宋远之和杜阳不愧是合得来的。

随即姬安又探查了下宋远之——【忠国值:100,忠君值:95。】

这结果让姬安颇为吃惊,不过一细想,也在情理之中。不愧是会自行请命的人。

姬安放下心,就先和宋远之交底:“其实,我已经得到消息,孙太后是中了毒。”

宋远之吃了一惊,怎么都没想到竟会听到这样的秘辛。

姬安将刚才抄出来的方子递给他:“这是解毒方子,你去诊治之后,再依孙太后的实际情况开方。”

宋远之接过,细细看一遍,心中大概有了数:“臣明白了。”

姬安续道:“孙太后那边估计还不知道她自己是中毒。你一会儿先去四方馆找图国使者,仔细探问他知道的情况,再把药备好。过去之后也机灵一点,别让他们看出你早知道是毒。”

宋远之禁不住一笑:“是,臣谨记。”

只是,听到这里他倒是很好奇——连孙太后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中了毒,圣上又是怎么知道的?还连解毒方子都有了!

但姬安既然不说,他当然不会问。想到杜阳曾说过的“仙术运物”和“留言板”,就猜到说不定又是什么“仙人手段”。

此时,上官钧在旁道:“不用在图国久待,留下方子便可回来,不需要等孙太后康复。临走之时寻个机会,把毒的消息给孙太后透露一二。”

姬安补充:“这个要以你的安全为先,一定要先确认对方是孙太后心腹。当然,最好能直接把消息递到孙太后手上。若是没机会就不要勉强,飞廉军会留人处理。”

宋远之听得心中一暖,再次郑重应了是。

待他告退之后,姬安将对他探查出的双忠值告诉上官钧,又叹道:“我都没想到会这么高。”

上官钧:“如此,这宋远之可堪重用。”

姬安:“说起来,当初我刚从小碧湖里游上来时,就是他到皇子宫给我看的诊。”

也是因此,姬安对宋远之的印象比较深。

上官钧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忙问:“那他可有看出什么?”

姬安:“没有,就是很平常的看诊,说我连水都没呛,只开了一剂药祛祛寒。其实那时天那么热,我感觉不喝药也没关系,不过怕内侍们看出异样,就还是喝了。

“只是,我记得那时他就是侍御医。现在都过去五年半了,他还是侍御医。尚药局那边是怎么定级的,御医级别很难提升吗?一般便是无功无过的,熬熬资历也该能升吧。”

上官钧却是莞尔:“他在这个年纪能当上侍御医,暂时是走到顶点了,也只剩下熬资历一途。想得到提升,哪怕就是他这一回出使图国立功,都不容易。”

姬安听得好奇:“怎么说?”

上官钧:“尚药局里在侍御医之上的,只有直长四人、奉御二人。而直长是奉御的助手,惯例是由奉御来决定。如今尚药局里只有一名奉御,两名直长又是奉御用惯的人,若无大事,不太可能换人。”

姬安先前没有特别关注过这些服务于天子的机构,此时听了,吃惊道:“这么说,宋远之不到三十岁就能当上侍御医,医术很了不得?”

上官钧点下头:“当是如此,我看他不像有背景的人。他要再想往上升,除非陛下再定一名奉御,并选他为直长。但他现在这个年纪,若无医术上的大功,再往上升恐怕难以服众,还是熬熬资历为好。”

姬安明白了:“出使图国虽然有功,却和医术关系不大。”

上官钧:“正是因他非为立功升官而来,我才说他可堪重用。待他回来,陛下可再赏他些别的。”

姬安若有所思:“我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在医术方面立下大功呢?”

上官钧诧异:“什么机会?”

随即就想到了:“陛下是说……治疫?”

姬安点头:“若真起大疫,总要有个人主持此事。他正值壮年,医术又好,也有为国效力之心,应当合适。”

要知道,疫情一起,大夫就是最辛苦的那一批人。本来冲在治疫前线就非常危险,劳累之后抵抗力下降,更容易染病。姬安选人肯定是优先选年轻又身体好的。

上官钧想了想,回道:“倒是可以。治疫通常是派太医署的人,尚药局的医者都会去太医署授课,到了太医署他应该能服众了。”

既然说到这个,姬安忍不住问:“你还是没想起来,有哪里起过大疫吗?”

上官钧很肯定地摇头:“上一世到我过世为止,大盛都没有起过足以报至朝廷的大疫。”

疫情也有级别,只有扩散广度或致死强度达到一定数据,才会上报朝廷,不然便是下面府州县自行治疫。

像徐小七幼年经历的那次疫情,和前几年鲁常胜村子里的疫情,都只是小范围,且死亡率不高。所以都没有上报朝廷求援,只需要过后正常汇报一回。

姬安又问:“那报上来的总有吧?彭彧是在京里逛街时听人说的,既然没有引起飞廉军的警觉,是不是下面已经给你报过了。”

上官钧:“这倒是有可能,但既然无需朝廷处理,我就很难留下印象。彭彧听到的是市井之言,或有夸大也未可知。”

姬安叹道:“我倒希望真是夸大才好。疫病这东西,越早防治越好消灭,一旦扩散开,就非常麻烦了。”

上官钧不由得问:“陛下可能想到什么疫病类型?”

姬安:“能想到几个,传得快、死人多的,像鼠疫、霍乱、天花。再低一级别的话,疟疾也挺麻烦,不过现在我们有药了。”

上官钧:“前面三种没有?”

姬安:“鼠疫和霍乱的特效药现在还没有,得靠我从百宝囊买。所以越早发现越方便消灭,患上的人多了我会负担不起‘药费’。天花就连药都没有,不过三种对比起来,天花算是最好预防的一种。”

接着就给上官钧大致讲了下三种疫情的防治,都是他早已查清楚的。

上官钧沉吟:“听起来,倒是和史上几次大疫的记载有几分相似之处。”

姬安也在沉吟:“启阳的东北边……”

他突然灵光一闪,赶紧对上官钧说:“会不会是云朔?!”

上官钧愣了下。

姬安:“你看,‘东北方向’、‘没报给朝廷’,两个条件都符合!”

上官钧思索着道:“这么说来,该是在冬季?榷场关闭之时,所以没有多少消息流入大盛。”

姬安一时心情有点复杂。在他心里,云朔自然是大盛的版图,可现在由图国控制。真要是那里起疫,他想救援都难。

他就忍不住长叹:“能再多有点信息就好了。”

又问上官钧:“你真想不出还有谁有可能做梦了吗?想想我提拔的那些人?”

上官钧:“陛下提拔的人,我都不是很熟。”

姬安一想也是,他提拔的人要么是这两次科举里出来的,要么就是先帝朝里的小官,到现在大多数人的官职都还在五品以下。这样的小官,在上一世里想要成长到能在上官钧死之前进入他的视线,概率并不大。

上官钧尽力想了想,终于想起一个:“高勉或许有可能。”

接着就说了下他的推测——高勉上一世可能辞官回乡,循机替父报仇。

姬安跟着分析:“上一世归隐,这一世出仕,还和小七在一起了,这个转折的确挺大,可以问问他。不过,若你猜得准,那高勉一直待在西北,虽不知后面如何,但感觉听到东北边消息的可能性很小。还有谁吗?”

上官钧:“朝中我唯一有印象的,只有李震士。在我亲征河西之时,他是户部左侍郎。”

姬安:“户部左侍郎……正四品?”

上官钧点头道:“以他的能力,往下应当可以升到从三品,在从三品上致仕。”

姬安却说:“可你忘了,你死之后姬含思他们搞了‘新政’。以李震士的性格,我看未必会继续在朝中待下去。”

上官钧一愣。

姬安:“而且他现在就已经是从三品,以后进入政事堂几乎是必然。”

李震士现在是西北都护府长史,虽在名义上是燕伯善的下属,但实际上却是直接听命于姬安、向姬安负责。

上官钧思索着道:“这么说来也是……”

姬安:“反正年底他要回京述职,到时我问问他。”

上官钧刚想应“好”,却被姬安伸手过来托住脸颊。他不解地向姬安看去。

姬安:“你快说——‘一定会有新线索!’”

上官钧一时间哭笑不得。

但,姬安的要求他从不会拒绝。

上官钧开口:“陛下一定会得到新线索。”

姬安感觉心里安稳了点,凑过来在上官钧脸上亲一下。

上官钧却有些奇怪:“陛下怎么不让我直接说‘不会起疫’之类的话?”

姬安笑道:“那岂不是会给你很大压力。事情我们一起解决,只要在细节上有一点点小幸运就好。”

上官钧微愣,随即一颗心便好似全软下去。

他也凑上前去,吻住姬安的唇。

○●

既然猜测云朔有可能起疫,姬安特意取出一些治鼠疫和霍乱的药,细细写清预防措施和用药事项。再召来宋远之,向他仔细交待一番。

从大盛去图国国都,通常不是走云朔就是走河关。姬安让宋远之走河关,但如果云朔有事,难保不会波及到国都,所以还是备着药更好。

宋远之捧着手中匣子,又是心暖又是心惊:“陛下,图国难道……”

姬安摇下头:“我也说不好,但预备着总能心安点。万一真有起疫的兆头,你们就带上所有暗线立刻撤回大盛,什么都不用管。”

宋远之肃容应下:“陛下放心,臣必会将人都带回来!”

图国使者来去匆匆,很快带着宋远之一行启程返回图国。

姬安继续过年底的忙碌日子。

期间找高勉来问了问梦的事。高勉果真做过梦,但也正如姬安所预料的,他的活动范围一直在西北,没有听到东北边的疫病消息。

姬安只能寄望于李震士。上官钧记不清上一世里李震士调回京中的时间,不过李震士在朝中没有人脉,从他治理地方的政绩看,很可能被吏部不断调往各地,听到东北边消息的概率更大。

十二月底,在李震士进京前,姬安和上官钧先收到了宋远之用《旬报》发回的信息——【孙太后需要疗养半年方能康复。臣等已启程返回大盛,辞行时将孙太后中毒之事密告于她,她派了一支军队护送臣等。】

姬安看完,对上官钧道:“你说,孙氏会怎么对付图国那个小皇帝?”

上官钧一笑:“她想对付她儿子,首先得对付她儿子手里的军队。”

第229章 准信 收复云朔的好机会

李震士回京,见姬安时还给拉来几大车的礼。

姬安接到他呈上的一叠礼单,着实吓了一跳:“怎么今年还送东西来,不是说三年一贡。”

李震士笑道:“陛下在西北推广新粮种,今年大丰收。加上消息从西域那边往外传开,今年来的商队多,又有中原的商队过去,各城都高兴。听闻臣要回京,都托臣给陛下带些礼物,也想多求求这边的新菜种。”

上官钧随手翻着礼单:“菜种不像粮种,推广得慢,陛下手里也不多。”

李震士便转向他回话:“下官也琢磨过这个。若是分摊开数量太少,不如每座城赐一种。等来年种出来,各城之间往来贸易,过得几年也就全部推广开了。西北别的不说,就商队多,物品交换很快。”

姬安听着觉得可行,点头笑道:“李卿考虑得周到。回头你和农学署商量下,列个单子给我。”

李震士应过是,续道:“臣还帮各家带来了给京中小辈的信,不知可要交给枢密院查看?”

姬安看向上官钧。

上官钧:“李长史可检查过。”

李震士:“下官都已看过,内容俱是寻常家书。”

上官钧:“那就不用交枢密院了,直接送过去吧。这些信实质都是向陛下表忠心,真有什么紧要事要传的,他们会派各自亲信进京。”

李震士再应声是,继续详细禀报西北的情况。

去年收复西北后,姬安给各地的小家族头领授了官,没征田税,只让他们三年一朝贡。朝廷除了接收赤源草场养战马,还选了几块地方屯田,并且设立邮驿。

不过朝廷征商队出入关的过税,商队在各城买卖的税由各城自定自收。但姬安定了个最高标准,不让超过。

整体来说,现在河西走廊的商税比先前低了不少。以前被打骨鲁控制之时,因打骨鲁地盘小、产出少,就指望着从河西走廊捞金,商税高得让许多商队都望而却步。

除了商税,还有一点要命的是,打骨鲁会纵容抢劫。年景好的时候,粮草够吃,商队还能走得太平些。要是碰上年景不好,商队就成了肥羊。久而久之,就只剩实力强的大商队才敢走这一路。

如今不仅商税降下来,大盛还承诺,若有商队被劫掠,会出动军队帮着把货物抢回来。甚至商队可以向军队申请护送,费用并不算高。这些消息一传开,今年就有不少中小商队来试探着走一走。

而且,不仅有西边的商队进河西走廊,还有许多年没往外走的大盛商队也进河西走廊。商队数量一多,哪怕税额低了,总量也没降太多。

那些新受封的家族以前根本沾不着商税,现在能跟着朝廷吃肉喝汤,自然是开心不已。即使去年刚纳过贡,今年也托李震士给姬安送礼表忠心。

当然,作为惯例,姬安还是让那些家族都选些子侄送来京里学习,实际就是要其亲子入京为质。不过姬安倒也没有在“学习”这块上忽悠他们,把来的人统统送到国子学,能学到多少就看他们自己了。

李震士最后大致报个账:“按着今年收到商税,邮驿所耗不用朝廷再拨,还能覆盖一半军需。待再过两三年,商路渐渐恢复到前朝时的繁荣,想来不仅足够都护府支出,还能有剩余的交给朝廷。”

姬安满意地点点头。

对于西北这块战略要地,朝廷倒是没想着直接从那里赚什么钱,只要不往里填钱来维护就算好事。

那里干旱少雨,粮食收成有限。不驻军不行,驻军又面临缺粮问题,从中原运粮就得消耗大笔军费。幸好姬安不仅换了高产麦种,还推广高粱、玉米、土豆这些耐旱作物,军队屯田就能够自给自足。

口粮这个最大消耗解决了,征收来的商税只要能覆盖其他军需和邮驿,朝廷也就不用再发愁。

姬安叮嘱道:“李卿多留意西北和商队的东西,觉得有用的技术都争取多多传回来,不要怕花钱。我刚抄了四大盐商的家,内库都要堆不下银子了。”

李震士哈哈笑着应好:“臣发现不少胡商配的刀颇为有趣,与我们大盛的直刀不同,都有不同程度的弯曲,不知用起来差异如何。先前重金购了一柄给燕将军,让他先研究研究。”

姬安立刻道:“花了多少,我给你报账,回头你去找朱顺取银子。”

上官钧也听得好奇:“京中似乎未见过。你回去再买两柄送进京,也给陛下与我看一看。”

李震士回道:“武器禁止交易,商队都是自己带着防贼匪。进京的商队很少特意佩刀出门,以免惹出事端,因此难得一见。上回下官已定下五柄,待那商人回去寻了再带过来。”

姬安和上官钧又问了好些商队的问题,三人聊了一个多时辰都意犹未尽。

最后姬安才道:“还有个事想问问李卿,你可有做过非常逼真的梦?”

李震士被问得猝不及防,眼中就闪过一抹异色。

姬安和上官钧对视一眼——看著有希望!

李震士犹豫着问:“不知陛下所指的是……”

姬安自然知道他最犹豫之处,直接点明道:“琳琅王继位的梦。”

李震士眉头就不自觉地一跳。

姬安温声道:“你不用担心,尽管说就是,我和二郎也都梦过。”

李震士闻言,稍稍放下心,特意用带点玩笑的话音说:“臣去年的确做过那样的梦。虽感真实,但臣在梦中的仕途颇为坎坷,醒来之后便由衷庆幸,得陛下垂青实乃臣之大幸。”

姬安听得心中好笑——李震士不愧是久经官场之人,该圆滑的时候还是很圆滑。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姬安直问重点:“李卿的梦里,可有遇见或听闻什么灾祸?”

李震士一边回忆,一边就忍不住偷偷看一眼梦中主政的上官钧:“是有一些天灾,但感觉都比不上丰泰元年江南那场水患。朝廷俱是照常赈灾,未有大祸。”

姬安:“可有哪里闹过大疫?”

李震士微愣,仔细回想着道:“似乎没有听闻起过大疫……”

姬安提示:“京中有传言东北起大疫。”

李震士这才抓到了重点,回道:“那该是云朔八州。”

姬安和上官钧禁不住再次对视一眼——真猜对了!

上官钧:“确定?”

李震士肯定地道:“在梦里,那时下官任丘州知州,每年春季开榷场时都会去看看。便是在榷场听说前一年冬云朔起大疫,在八个州都蔓延开,大片大片地死人,最严重的地方一个县死了一半多。

“图国朝廷无力治疫,又怕疫情继续蔓延到国都,听闻好像还围了好些城,凡出城者都被射杀,还有烧村子的事。这些都不光彩,也就是事情大了瞒不住,漏出点消息在传,具体如何下官也不清楚。”

姬安暗暗抽口气——太狠了!

他连忙又问:“你可记得起疫是在哪一年,有没有听闻那疫病是什么症状?”

李震士听出了意思,犹豫着问:“陛下可是觉得,真的会起疫……”

却是上官钧回道:“因我梦到的一些事的确发生了。”

李震士不由得睁大了眼。

上官钧:“如此逼真的梦,哪怕过去几年,一回想都还能清楚记起,本就非同寻常。”

李震士不禁皱起眉:“时间……该是明年冬……”

姬安就吁了口气——太好了,还有时间准备!

李震士继续仔细回想:“症状……听说是脸上身上会起不少毒疮……便是侥幸活下来,也会留下疤,如同麻子……”

姬安刚刚放下去一点的心又立刻提起,双眼都不禁瞪大——竟然是天花?!

李震士将能想起来的都说完:“臣只知道这些了。图国的医术本就不行,还是占了云朔之后学得我大盛的医术。起疫之地在云朔八州,连云朔的大夫都控制不住疫情,图国朝廷必是无能为力,只可怜了云朔百姓。”

姬安叹着气附和:“是啊……”

上官钧待两人感慨过几句,又对李震士道:“麻烦李长史将能记起的天灾都列一列,方便日后做好准备。”

李震士应了是。虽然心中依旧怀疑梦境会不会真的成真,不过动动笔也不费什么事。

上官钧自是看得出他的怀疑,补充道:“依陛下与我的分析,人参与的事变量太多,可以不理,但天灾疾病这一类事有很大可能会发生。你写出来,也可与我梦中所知相对照。”

李震士连忙道:“多亏陛下与大司马细致,有备无患自是更好。”

说完这事,姬安又赏他一些东西,听闻他能吃辣,连辣椒酱也赏了两坛子。

待李震士行礼告退后,姬安就忍不住长叹一声:“还真是云朔……而且是最可怕的天花……”

上官钧回忆了下先前姬安说过的几个严重疫病,道:“我记得陛下说,天花无药治,但可以防。”

姬安:“防是能防,不过得在患病之前防,最好还是身体状态好的时候。可别说云朔了,就是在大盛,突然叫平常好好的人接种疫苗,怕是都要引得百姓恐慌和抵触。”

上官钧:“起疫之后呢?”

姬安愁眉苦脸:“起疫之后治不好病人,却要折腾没病的人,只会更难吧。还是在云朔,图国也不可能让我们的手伸得那么长。”

说完又一叹:“虽然残酷,却也只能说——幸好没有波及到大盛。”

上官钧却是眸光一闪:“但说不定这是一次收复云朔的好机会……”

姬安抬眼看他。

上官钧:“城池,永远是从内部最好攻破。民心所向,便是云朔所归。”

第230章 牛痘 第一次知道圣上会卜算

宋远之赶在丰泰六年的元宵之前回到了京中,进宫向姬安覆命。

他先禀报孙氏的情况:“从孙太后的病情发展看,臣推测她曾少量多次地反覆中毒三四回。孙太后先前应当也有所怀疑,后来估计是调整过身边人手,没再继续中毒,这才得以撑下来。”

姬安点点头:“那她对你说的话应该会更加相信,后面就是他们图国自己的事了。”

宋远之呈上姬安先前给的装药小匣子:“臣在图国之时,一路都在留意打探消息,但听起来并无起疫的征兆。”

姬安:“后来我又卜算了一回,没这么快,估计是明年冬。”

宋远之微微睁大眼——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圣上会卜算!

姬安垂眼端杯喝茶,掩饰眼中的些许心虚。

宋远之下意识奇怪地道:“冬季起疫不太常见……”

说出来才发现是在质疑天子,连忙轻咳一声,转话题说:“臣观陛下所赐的防疫手册,将两种疫病的传播途径讲解得极为清晰。其中不少细节臣原先都不知,像是会通过水源传播、鼠蚤叮咬传播……”

宋远之在尚药局任职,又在太医署任教,可以说代表着大盛最顶级的医疗水平。而疫病防治是太医署教学中的一个重点,他不知道,就说明大盛的医疗体系还没有这样的认知。

姬安明白他的意思,接话说:“回头你和奉御、太医令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完善现在的防疫教学。”

宋远之高兴地应是。

姬安续道:“但还有一样更紧迫的任务——为明年那种疫病做准备。”

宋远之微愣:“陛下卜算出的疫病不是这两种之一?”

姬安:“不是,是天花。你可曾听说?”

接着就把天花的症状仔细说一遍。

宋远之脸色微变,脱口道:“竟然是痘疹!”

姬安:“原来通常叫这个名字,可有什么效果好的方子?”

宋远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没有多好的方子,只能用些清热解毒的药材辅助一二,多数还是靠病人自己熬过去。不过……”

他说到这就犹豫着停下,姬安等过一会儿,不解地问:“不过什么?”

宋远之抿抿嘴,从头细禀:“痘疹最早见载于后汉的医书与史书中,多发于南方,倒是未曾听说北方发过。此病发病迅猛,传播快速,一旦起疫,近半病人都难存活。

“后来前辈医者发现,凡是染过痘疹又活下来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染上痘疹。因此就有医者提出,能不能让人通过轻症者的痘脓来主动患病,以此免于染上重症。”

姬安听得颇为吃惊,没想到现在的医者已经有了接种疫苗的概念,忙问:“可成功了?”

宋远之长叹口气:“不瞒陛下,臣家中祖上有好几代人曾研究过痘疹和种痘之法。但即使是从轻症者身上取痘脓,哪怕种到身体强健的人身上,也有可能转为重症,此法依旧有一成的死亡率。

“上回起痘疹大疫,还是在前朝末年天下动乱之时,臣的曾祖父兄弟几人被当地节度使请去治疫,便施行过种痘法。之后相邻之地的节度使听闻,也想在领地内广施种痘,但先祖都拒绝了。”

姬安却是更为惊喜:“原来种痘还是你的家传之学!这可就太好了!”

宋远之:“陛下可是想救云朔百姓?图国会同意吗?”

姬安笑道:“云朔我自然是想救的,但前提是保证我们的人安全,所以要先给军中种痘。我原还担忧怎么向你说明才好,没想到竟是你的家传之学,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宋远之却是惊得瞪大眼,赶紧站起身,急声道:“陛下不可!且不说如今没有痘脓,便是有,那也是一成的死亡率啊!”

姬安连忙安抚道:“宋卿先别急,我说的不是种人痘,而是另一种更安全的方法——种牛痘。”

宋远之一愣:“牛痘?”

姬安抬手示意他坐下,温声说:“不知你家里可曾发现过,牛也患痘疹,尤其是奶牛。”

宋远之茫然地摇摇头:“臣未曾听说……臣家乡少有牧民,便是家中养牛也是耕牛……牛痘和人痘一样?牛患上痘疹不会死吗?”

姬安:“不太一样,牛的痘疹毒性轻,牛通常都没什么事。传到人身上,人也没什么事。但染过牛痘的人,同样不会再染上人痘。”

宋远之脸上终于渐渐浮出惊喜:“当真?!”

姬安笑道:“自是真的。我去寻些患病的牛来,你先在重刑犯身上实验,待成功了,便给军中接种牛痘。至于人手方面,你先在太医署招募。还有种痘之后的护理,你看要不要和奉御商量商量。”

宋远之连连应声:“臣立刻给家中去信,让家兄带上族中兄弟,都进京来帮忙!”

姬安:“这样自是最好,你们家总有经验流传下来,需要什么尽管提。”

宋远之激动万分,迫不及待地起身告退,要去忙活。

当天晚上,姬安将这事告诉了上官钧。

上官钧也有点惊讶:“这么巧,还是宋远之的家学。”

姬安:“二郎,你先前可是答应我了,只要用囚犯实验成功……”

上官钧牵起他的手:“是,但我要陪着四郎一起。”

姬安笑着回握:“行啊,只要你不怕。”

上官钧凝视他片刻:“四郎这般一口答应,看来是真的没有危险。”

姬安笑眯眯的:“那是自然。”

○●

宋远之非常积极,尚药局和太医署也非常积极,元宵假期还没过完,就进宫请求姬安做安排。

姬安当然不会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当即让羽林卫去大理寺提几个重刑犯来。

至于带痘的牛,是姬安从系统里买的,这回先取出一头。姬安原以为还要费神到牧民区去找,没想到系统里连这都有得卖,就是一如既往地贵。

地点定在了皇子宫的一殿,那里偏,舒适又安静,方便宋远之等人观察种痘者的情况。

丰泰六年正月十七日下午,姬安和上官钧一同来到皇子宫。

尚药奉御和太医令见到,连忙带着众人迎上来行礼。

姬安叫了免礼,扫一眼都穿着罩衣的众人,道:“诸位爱卿既已准备好,就开始吧。”

奉御和太医令告声罪,带着众人做准备。

准确地说,做准备的是宋远之,其余人只是戴上口罩站在旁边,等着观看。有两人大概是助手,和宋远之一样戴上了手套——姬安特供的医疗橡胶手套。

奉御见姬安和上官钧没动,过来道:“陛下、大司马,可是也要观看?”

姬安听见他嗡嗡的声音,反应过来了,笑着让关忠拿口罩过来戴。

宋远之先带着两名助手去到牛身旁,众人哗一下围上去看。

姬安不想影响他们,等他们都围好,才和上官钧一同过去站在外围。两人个子高,而且前方众人都或是蹲下或是躬身地细看,也挡不到他们。

宋远之先取一支泡在药水中的特制长针,小心翼翼地刺破牛乳。房上的一个小脓泡,用手中小罐取得痘脓。随即起身,向绑在院中的四个重刑犯走去。

四个重刑犯都被蒙了眼堵了嘴,撩起左手的衣袖。已有一名助手先一步过去,用药水擦拭过其中一人的手臂。

宋远之换了一根细长的针,沾取些许牛痘脓液,刺破那犯人手臂。

他一边下针,一边对围在周围的众人讲解,下针角度、入针多深。

不止扎一针,而是两三下,几乎都刺在同一处。之后再次沾取牛痘脓液,继续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下针。如此反覆了三四回,才让助手给犯人的针口上些药。

姬安瞟一眼特意叫来做记录的史官,见他正奋笔疾书,不由得挨近上官钧小声说:“今日之事,必上青史。”

上官钧却是微微蹙着眉头,用更小声的声音回:“竟是要刺这么多针。”

姬安失笑:“怎么,二郎怕了?”

上官钧面露嫌恶:“我只是想到那痘脓,有些恶心。”

姬安听得一乐:“所以我刚才就叫你别跟我来看了。”

这时,姬安见宋远之去到另一个犯人身边,换了根针便要动手,连忙叫停。

众人不解地向他看来。

姬安招手将宋远之和奉御、太医令叫到近前,解释:“刚才的针沾过血,已经污染了罐里的脓液,只换针还不够,脓液也要换。可以把脓液倒于煮过的干净布上,分成小份,一人用一份。”

宋远之听得双眼晶亮:“陛下说的对,是臣疏忽了!”

太医署准备充分,布也备有。宋远之另换个小罐,这回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指导一名助手从牛乳。房上取痘脓,再倒在布上。

宋远之又扎了一个犯人示范,就有人忍不住说想试试,后面两个犯人便是宋远之分别指导太医署两人下针。

前后都不到一个时辰,这次足以加载史册的种痘实验就完成了。

宋远之摘了手套和口罩,仔细洗过手,过来对姬安和上官钧道:“陛下、大司马,往下尚需观察一段时日,臣会带人留在此处。”

姬安:“辛苦了。实验成功之后,我准备先安排铁甲军来接种。这一头牛怕是不够,我让人再牵几头来都染上,牛这边你也看顾一下。”

宋远之连忙应是。

姬安再勉励众人几句,就满意地和上官钧一同离开。

元宵假期结束,各衙门恢复办公。牛痘实验在宫里进行,大概是太医令不准外传,飞廉军并没在京里听到什么消息。

姬安担心给宋远之压力,没有多过问,只如常处理政事。

十日过去,宋远之终于前来求见。

正是散衙的时候,姬安就发消息把上官钧叫了过来。

宋远之细禀:“那四人接种之后都没有强烈反应,有一人微轻发热了半日,有一人出现两日食欲不振,另两人全程无异样。如今手臂已出现小疤,完全符合臣祖上的记载。臣以为,应当是接种成功了。”

说完,他突然撩起左手袖子,指向一处:“陛下、大司马请看,便是这样的小疤。”

姬安一愣,惊讶道:“你也接种了?”

宋远之乐呵呵地说:“臣观察三日后,见他们都无大事,就给自己也试了下。这牛痘的确毒性轻,臣至今都没有感觉异样。”

只是,说完又有些担心:“但连脉象变化都不明显,就不知是不是真能扛得住人患的痘……天花。”

姬安:“我算算。”

他闭上眼睛,敲系统问:【系统,能探查出宋远之身上有没有天花抗体吗?】

系统弹窗:【专项探查,须额外消耗30能量。】

姬安:【奸商!】

不过他现在算得上“财大气粗”,也不在意这点小消耗,当即进行探查。

不仅查了宋远之,还查了那天的四个接种犯人,发现全都已经产生抗体。有两个犯人的已经达到有效保护浓度,另两人和宋远之还差一些。

姬安装了下神秘,才睁眼对宋远之报出两个名字:“他俩没问题了,你和另外两个已经有了抗体,但还得再等三四日才够形成稳定免疫。”

“抗体”“免疫”这些概念,先前他已经给宋远之做过科普。

宋远之作为一名医者,心中难免感觉靠卜算得知结果有点奇怪。但姬安说得如此明确,又由不得他不信。

他想着姬安那些神异之处,抛开心头那点怪异,吃惊道:“这两人便是臣刚才所说有轻微反应的两个,莫不是有反应的会更快些?”

姬安:“或许吧。下回铁甲军有三千人,我都会一一卜算,你能收集到更多数据。”

宋远之高兴地应下,又问:“臣的族人这几日就该到京城了,陛下可是要臣带着人到军中去?不知铁甲军驻扎在何处。”

却是上官钧回道:“不用,我已召铁甲军进京,再有十日就该能到。”

姬安补充说:“宋卿注意休息,不要太过劳累。铁甲军后面还有大军等着,说不定要忙上大半年呢。”

宋远之却笑道:“谢陛下体恤。人多倒是正好,臣带太医署的学生们都练练手。他们这几日用猪皮练手,个个忍不住想早日一试。”

姬安再问了问他现在的夥食,听着肉蛋都有,就放下心来,让他回去休息。

待宋远之告退,上官钧都禁不住叹道:“我记得史上有过几次天花之疫的记载,无不是死者遍野。没想到,竟能用牛痘破解。”

姬安:“往后我们慢慢在各地推广看看吧,这是个漫长的工作。”

上官钧一笑:“我猜宋家人一定会乐意去做。”

○●

燕似山带着铁甲军进京,依旧是驻扎在禁军军营里。

不过,众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回进京是什么任务。

晚上燕似山被姬安叫去吃饭,同席的还有好些将军,有中央军的,也有东北边军的,还有飞廉军首领秦直。

等燕似山回到营里,立刻被手下们围着问。

他依旧茫然:“没说什么事,只让我们明日一早到殿前广场去。对了,还不用穿甲。”

“殿前广场!难道是有什么赏赐?”

“想什么美事呢,我们都快闲一年了。”

“不用穿甲,听起来也不像要阅军。”

众人议论一阵,没议论出什么结果,就都被燕似山赶去休息了。

第二天是休沐日,铁甲军跟着领路的羽林卫来到永昌殿殿前广场,宫里安安静静的。

广场中央搭了个小台子。燕似山照羽林卫的指示,将铁甲军分为两半,在台子左右两边列队站好,他自己则站在台下。

没一会儿,有一队人从南边过来。燕似山转身,看到是秦直领着昨晚在席间的那些将军。

两边相互见过礼,那队人也依羽林卫指示在台下站好。

再一会儿,众人听见马蹄声,忍不住看去。

一匹白马和一匹黑马并排而来,马上正是姬安和上官钧。

但令众人惊奇的是——怎么后面还跟着一头牛?

姬安和上官钧一直来到台子下方,下马登台。

姬安接过电磁扩音器打开,放到嘴边大声道:“大家动一动,围着台子站,都能听得清楚些!”

铁甲军军纪严明,先去看燕似山。

燕似山一边发懵,一边下意识地打手势。台子两边的队列便顺时针有序散开,围绕住台子。

姬安看得心中暗自称赞,不禁小声和上官钧道:“不愧是铁甲军。”

上官钧莞尔:“总得对得起陛下养他们的高昂军费。”

等下方围好台,姬安先说过几句场面话,就将喇叭交给上官钧。

上官钧简单明了:“现在由宋御医讲解一种危险的疫病——天花,民间也称痘疹。都打起精神仔细听!”

众军士虽不明白为什么要听这个,但服从命令是天职,个个立正站好,凝神细听。

上官钧将喇叭递给上台的宋远之,便和姬安一同到旁边的椅子落座。

宋远之开始科普天花,从史上大疫、症状、传染性、死亡率,讲到如何预防。

众人听到“牛痘”之时,都忍不住去看台下那头牛。

有反应快的,已经猜到他们被叫来是为了什么,心下不由得打鼓——这真能行?

宋远之讲完,又过去将喇叭送给上官钧。

上官钧起身,走到中央,抬起喇叭:“铁甲军是我大盛的精锐之师,在收复西北之战中履立奇功。因此,陛下决定,赏赐铁甲军最先接种牛痘。”

姬安目光往下一扫,见到铁甲军依旧站得笔直,虽然有部分人眼神有些闪烁,但脸色都没有变,心中更满意一分。

燕似山带头喊话:“铁甲军谢陛下隆恩!”

三千铁甲军齐声:“谢陛下隆恩——”

姬安起身,来到上官钧身边,接过喇叭续道:“作为表率,今日,就由我与大司马先行接种。十日之后,便到你们了。”

这一回,台下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