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返程 四郎可记得,先前答应过什么
京城启阳。
天子与大司马离京西征,朝中之事由政事堂众宰相主持。
如今京中的气氛就有些许微妙。主要是姬安还没有子嗣,引得不少人都暗暗留意起琳琅王府来。
不过,当然不会有人傻得现在就冒冒然有什么行动。
对于此次天子亲征河西,朝中众官员虽不看好,却也并不觉得姬安和上官钧会有多大危险。
西北为了防犯打骨鲁,长年驻兵二十万,这次中央军又先后去了八万人。虽然官员们不知道具体作战计画,但有二十八万大军在,姬安和上官钧的安全还是可以保证的。
只是,朝中上下也基本默认了,此次西征必然会以劳民伤财、损兵折将告终。但,天子与大司马一意孤行,又没有多耗国库,就有一部分人觉得,让姬安和上官钧去栽个跟头也好。
这部分人以这几年被边缘化的那些官员为主体,现在又以汤大学士为内核——因为汤大学士在先前领带众人“赢”了一回,“逼”得姬安重锁后宫。
他们本来也无甚要事可忙,最近两个月便时常聚在一处,畅想着等姬安回京之后,该使些什么手段能重回朝中。
“圣上还是太过年轻气盛,吃回败仗也好,就会知道稳扎稳打才是长远之道。”
“高祖皇帝和太宗皇帝当年多能打,还不是没能收复河西走廊。现在的打骨鲁可不比以前,人家也有城池据守,还全民皆兵。就是打穿河西又如何,人家北边的兵一下来断掉后路,全完。”
“后宫已锁,待圣上回来,就该劝圣上赶紧立后选妃、开枝散叶了。天子膝下空虚、国祚不稳,万一下回圣上再想亲征,朝中也不至于像这回这么慌乱。”
“事关国本,汤大学士再牵头,这次应该能多拉到不少人属名。”
这日,众人在茶楼雅间正说得热闹,忽听外头街面上载来一阵锣声。
靠近窗边的人便探头去看,随后回一句:“好像是送军报的。”
众人听闻,纷纷起身凑到窗边向下张望。
因姬安和上官钧都在前线,军报往京里送得并不频繁。上一回的军报还是大半个月前,甚至相当于没开战,只说中军到了泠州、准备渡河,前军已经攻下乌鞘岭谷口。
骑马敲锣的人很快来到近处,穿着军服,的确是军报。
这军报送得相当地大张旗鼓。
那送信的兵不赶着往宫里去,反而是敲一阵锣,便放开嗓子喊几句:“西北大捷!圣上已收复金武、怀平、西庆!攻陷打骨鲁国都,活捉了打骨鲁王!”
街面上已经沸腾了。
京里的百姓不一定知道金武、怀平、西庆在哪里,但他们听得懂后两句啊。那意思岂不就是——灭掉打骨鲁国了?!
一阵阵的欢呼声里,传讯兵不紧不慢地敲着锣往皇宫去。
茶楼雅间当中,刚才还议论得热火朝天的众人却是面面相觑——竟然打赢了?!还是这么大的战果?!那他们的计画……不,别说计画了,等天子和大司马回京,他们还能在京里待得下去吗?!
不过,也难怪他们先前那般得意。别说这些盼着姬安不好的人,就是农学令李震士这个铁杆“帝党”,最近两月也是愁眉不展。
姬安离京前曾和他谈过,如果此战顺利收复西北,会设置都护府,想派他去署理民政,甚至细说了治民的原则。李震士从政多年,自有见识,一听便知这是自己将来进入政事堂的一条坦途。
但,前提是收复西北。
而要收复西北,谈何容易?
他虽应承了下来,这两月也对农学署做了些布置,可内心却并不认为姬安的想法能实现。
两名副手不知内情,尽管知道他必是在为圣上担忧,却也觉得他似乎忧思过重了。
今日午间用完饭休息,就忍不住问:“李令也觉得不该出兵?”
李震士低声一叹:“只要是大盛的热血男儿,谁没有收复河西、云朔的志向。可仅仅一场雪灾,还不至于让打骨鲁伤筋动骨。我的确认为,此时不是发兵的好时机。不过,圣上和大司马该是另有考量。”
三人议论过几句,起身准备继续工作。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冲进来,脸上表情十足怪异,都说不上是惊还是喜。他对李震士急声道:“李令!政事堂传您过去!刚有军报进京,西北大捷!圣上攻陷了打骨鲁国都,活捉了打骨鲁王!”
这一串话把三人打得都有点蒙。
“打赢了?!真的?!”
“还活捉了打骨鲁王?!”
李震士反应快,回过神就抬脚往外走,一边吩咐:“牵我的驴来!”
自姬安和上官钧离京,众宰相便一直聚在政事堂办公,方便随时商议事情。
李震士赶到之时,政事堂里已是一片喜气洋洋,正议论著简直堪称奇迹的西北大捷。
他见着众宰相的神色,才有了些真实感,行礼之后没先问自己的事,反而道:“不知可否让下官看看军报。”
刘叔圭笑着递过去:“李令的确该仔细看看,马上要去西北上任,得清楚情况才好。”
众人皆知李震士得姬安青睐,尚书左仆射唐武接道:“调你往西北的事,圣上可与你说过?”
李震士此时也顾不上不礼貌,一边快速浏览军报一边应:“是,圣上离京前说过。”
唐武:“明日政事堂与吏部的文书便会送到农学署,你准备一下,择日起程吧。最好不要拖太久,虽然会先调西北的官员过去,但那边还等着人主持大局。”
李震士看完军报上的作战过程,心中一片激荡。
这一仗打得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也太漂亮了!尽管许多细节没写,但他作为亲眼见识过好几次“仙术”的人,一看便明白——没有姬安,就不可能有这样的胜利!
李震士抬起头时,双眼闪烁着灼灼之光:“下官后日便启程,定为圣上收复西北民心!”
西北之患有望消除,全京城好几日都沉浸在战事胜利的喜悦当中。
然而,李震士离京的第二日,又有两封军报悄悄送进京来。
政事堂再次震动。
这回却和上一回不同,众宰相都是又惊又怒。
“什么?!图国两路大军来犯?!”
○●
姬安在还没长草的草原上住了两三日,过了一把跑马的瘾,也就不在河西久待,和上官钧一同启程回京。
他们带过来的五万中央军却是留下了,姬安只准备让一万禁军护送回京。
燕伯善不放心,坚持要再加派两万兵。
姬安却说:“打骨鲁有两名王子出逃,现在已知有一名在西边收拢军队。此刻我们是骄兵,他们是哀兵,你切不可急进,稳扎稳打向前推,以巩固战果为先,决不可给打骨鲁翻盘之机。
“因此军队人数很重要。不用担心我们,一万禁军都是精锐骑兵,我们过了黄河便不会有危险,人少点也能走得快些。再说,若是路上真有个什么事,我还可以调用火箭车,甚至火炮。”
燕伯善看上官钧都没有劝,这才作罢,于是点出两万兵送姬安和上官钧渡过黄河到泠州。
姬安依旧是在城外扎营,休整一番做些补给。也接上了送到泠州来的打骨鲁王一家,和打骨鲁皇宫的金银珠宝,一同带回京去。
说到打骨鲁王这一家,倒也足见燕伯善的谨慎。为了最大程度防止打骨鲁军中途劫人,燕伯善特地调了几艘船,让打骨鲁王一家子从黄河上走,再转葫芦川进入大盛。没船的打骨鲁人只能望河兴叹。
黄河上游虽有渡船,却极少沿河行船。哪怕只走那一小段,姬安听闻时都不得不感叹一声燕伯善的大胆——万一翻了船,宁可让打骨鲁王淹死也不能被劫。
而对于战利品,姬安本来没准备要,想留着犒赏军队和建设西北。但上官钧对他说:“总不能还要用我大盛的税钱养那一家子。”
姬安一想也对,就让人先搜刮一轮打骨鲁皇宫,带回去再逐年赐给打骨鲁王好了,反正也只是一小部分战利品而已。
其实按着姬安的本心,是根本不想带这一家子回京的。但政治需求,他也只能忍下,所幸一年里也见不上几次面。而且对方可比他憋屈得多,想到这个,姬安就又舒服了。
回程全是骑兵,行军速度比来时快。加上打了胜仗,又是回京,众人心情都很轻松,一路上还有兴致欢歌笑语,走得颇为热闹。
姬安还是半日马半日车,也不知道是出来历练一回体力更足了些,还是心里高兴的原因,竟也不觉得路途上难捱了。
这一日午间,姬安和上官钧依旧是在车里吃饭。
饭菜端上来没一会儿,先吃好午饭的禁军就继续上路。
姬安在晃晃悠悠的车里吃着饭,心中算算路程:“今晚在宜全驻扎,明日就可以换水路了吧。”
上官钧:“对,刚才斥候回报,船队昨日就已到了,正等着陛下。”
姬安:“不知道京里怎么样了……会不会碰上李震士?”
上官钧:“没有需要陛下决断的事报过来,就是一切正常。李震士不走这一路,他走另一条支流,从高东寨那边北上更快。”
两人聊着天吃完饭,唤内侍小厮们进来收拾了碗碟。
下午姬安和上官钧会在车里过。车子颠簸看不了书,通常就是挂起帘子看看景、聊聊天、下下棋、打打牌来杀时间。
今日两人都没开口让人留下,内侍小厮们看没有吩咐,也就退出去关好车门。
姬安闲着没事,一路上在跟上官钧学围棋,最近劲头正足着。
不过,他刚想拿棋,却见上官钧将两边车窗关到最小,还放下了帘子,又去收摺叠桌。
姬安问:“你想睡觉?”
这辆车虽只是双马拉的小车,但两人躺下休息的空间还是勉强够的,偶尔他们也会小睡一下。
上官钧却没躺下,而是倚着那堆厚厚的软枕半坐着,对姬安招招手。
姬安好笑地嘀咕一句:“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但也膝行两步过去。
上官钧拉起姬安手腕,使了点力一拽。
姬安没防他这个,身子前倾,趴在他胸口。
上官钧凑到姬安耳边:“四郎可还记得,先前在西庆之时,答应过我什么。”
姬安微微一愣,紧跟着耳根开始泛红,并迅速往脸上扩散。
他目光游移:“现、现在?”
上官钧:“昨晚住在驿站,沐浴了一回。今晚到宜全,我已让斥候定好客栈,也可沐浴。明日换水路,上了船便能一路休息。现在岂不是正正好。”
一边说,一边双手掐着姬安的腰,将他抬了抬。
姬安下意识地顺势一跨,完了才回过神来,瞪过去:“外面都是人呢!”
两人的耳边,马车走动的嘎吱声响中,就夹杂着外边一万禁军行军的马蹄声。
姬安那时虽然应下,可他在外头向来脸皮薄,这一点上官钧也很清楚。所以他一直以为是等回了宫,把马车拉到哪块偏僻地方停着,将人远远遣开,才好随便折腾。反正不是这种外面都是人的时候。
上官钧轻轻按捏着姬安的腰,凑近过来啄吻他的脸,一边低声道:“没人会进来。”
姬安很是挣扎。
上官钧顺着他嘴角吻到唇上,含住下唇细细地吮,耐心地舔着他唇瓣哄他张嘴。
姬安没一会儿就熬不住地顺从了,迎进上官钧的舌。
小小的车厢内,气温迅速升高。
姬安骑了一上午的马,本来腰就有些撑不住,再被上官钧如此撩拨,很快便软倒在他身上。
亲吻声和心跳声充斥着耳内。但奇异的是,明明这些声音都大到了盖过马车的吱呀声,可外面的马蹄声却始终不容忽视。
姬安心跳得很快,双手搭在上官钧肩上,想推拒又没有力气。
上官钧吻到姬安耳侧:“四郎……”
姬安重重地呼吸着。
上官钧:“别担心,我已锁上车门。”
姬安脑子里已经没剩下多少清明。
上官钧摸出一只小罐,拔开塞子,足有一个半月没闻过的淡淡清香钻进姬安鼻腔。
姬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熟了。
上官钧轻咬着姬安耳垂:“四郎?”
姬安一头扎进上官钧怀里,声如蚊蚋:“不许脱衣服!”
上官钧逸出一声笑。
隔得久了,姬安又太过紧张,两人很是费了些工夫。
姬安看着上官钧渐渐蹙起眉的难耐模样,心里忽又舒坦了,禁不住漏出两声笑。
随即就变成了惊呼。
车声辘辘,蹄声哒哒。车外的禁军训练有素,行军的马蹄声颇有规律。
姬安就觉自己不像在车里,而像是也在马背上。他无处可扶,只能紧抓着上官钧肩膀的衣服。
垂眼之处,两人的衣摆彷佛分不出彼此地绞在了一起。
突然,不知车轮是辗过石块还是小坑,马车颠了颠。
姬安惊叫出声,又赶紧用力咬住唇。
下一刻,上官钧捏上他下巴,哑声道:“别咬自己。”
姬安用带着雾气的双眼瞪他,却说不出话来。
外头似乎进入了不太好走的路段,马车又是几下晃荡。
上官钧挺身吻住姬安,吞下他又一声惊呼。
随即,顺势带着姬安翻个身。
姬安陷在一堆软枕中。
上官钧微微抬身,双眸暗沉,嘴角含笑:“四郎可以叫了,枕头会挡着声音。”
姬安这回连瞪人都顾不上,赶紧随手抓过一只软枕压住嘴巴。
之后,他的脑子彻底糊成一团,也就分不清究竟是不是马车在颠簸。
第212章 突发 不能被牵着走,要夺取主动权
骑兵行军快,回程也不赶。上官钧半道上叫停队伍休息两刻钟,让人烧了水端到车前,再自己接进车里给姬安擦一擦。
车窗帘子依旧下着,窗户倒是开得大了,让风吹得帘子微微飘飞,也吹散车厢里的高温和旖旎。
姬安收拾舒爽了,抱着软枕趴在厚厚的垫子上,享受着上官钧的按摩。
两人上回还是在去西北的水路上,到现在已隔了不少时候,期间只偶尔互助解个馋。这下就有点一发不可收拾,狠狠折腾了一番。
姬安听着外头的马蹄声,尤其想到车夫就坐在车厢外,到现在耳朵上的红都还退不下去。
本来这马车走得嘎吱嘎吱响,外头人八成也注意不到里面的动静。可这热水一打上来,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姬安头一回感激“不可直视圣颜”这条规矩,等下下车之时就不用直面众人的视线。
上官钧看姬安把小半张脸都埋在软枕里,披散下的黑发间,露出一点红红的耳尖,实在是可爱得紧,忍不住俯下身在那耳尖上亲一下。
姬安哼了哼,转过脸来睨他:“水都特意备好,你是昨晚就计画了吧。”
路上可不是随时有地方能打水的,因此扎营时都会尽量把第二天要用的水备下。
上官钧翘着嘴角:“估计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到宜全,四郎累了便先睡一会儿。”
话音还没落,车子就颠了颠。
姬安侧过身,对他招招手:“颠得睡不好。今晚再按吧,你也躺下来,我们说说话。”
上官钧从善如流,躺到姬安身边,扯过薄被盖了。再把姬安搂到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长发,懒懒地问:“四郎想说什么。”
姬安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随便找了个话题聊开:“云朔那边,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上官钧实话实说:“没怎么考虑过。”
他上一世的重心都扑在西北。一是云朔的情况更复杂,二也是图国的实力更强大。先收回河西,有了战马,才好去考虑云朔。
姬安亲亲上官钧下巴:“那现在可以开始想了。”
上官钧轻拍着他后背:“陛下不用着急,先等西北安稳了,再谋云朔不迟。”
姬安:“我知道。现在火炮也太少,火力还不够猛,还得攒几年家底。”
说完,又开始发挥想像力:“你说,能不能像这回打打骨鲁这样,派一支大军从西边穿过草原,直逼到图国国都城下,迫使他们归还云朔?这样云朔之地不用经历战火,也就不会有损失。”
上官钧却道:“那图国皇帝怕会早早南逃进云朔。”
姬安吃惊:“放弃他们的国都?”
上官钧:“图国知道,我们不会久占他们的城池,顶多抢上一把。而云朔的赋税对他们很重要,保得云朔不失,待我们撤军,他们还可再回去。”
姬安咂了下舌——的确是那样,横跨草原,拿下孤悬在外的几座城没什么意义。
上官钧:“而且我们和图国有和约,两国之间安稳了这么多年,的确是不好再起战端。”
西北因为战事一直没断过,出兵都不需要刻意找藉口。哪怕如此,这回也还是藉着打骨鲁先来犯,扯出反击的正义大旗行事。
但云朔就不同了。从太宗皇帝签下和约起,盛图两国基本都是和平共处,罕有兵戈。想要主动撕破和约,总得师出有名,否则即使打下来,对以后的统治也会极为不利。
毕竟,对西北可以先羁縻,对云朔却是绝不可能,必是要令其归化的。但那片地方在图国手中这么久,早已胡汉混杂,想要尽快收复民心,最好是手段温和一些。
姬安轻叹:“就没一点办法吗?”
上官钧:“得等待时机……”
他仔细回想起上一世里图国的情况。在图国原先那个强腕皇帝的统治下,图国和卜察之间的磨擦越来越严重。不过图国那个皇帝能打,还挺长命,活到了五十岁。
直到上官钧死前的半年,图国终于出现皇位更叠,卜察趁此时机大举进犯云朔之地。可惜还没看到两边交战的结果,上官钧就中毒过世了。
但现在图国的形势已和上一世完全不同。
姬安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文,追问一句:“什么样的时机?”
上官钧回过神,亲亲姬安额角:“卜察比我们更心急。等图国小皇帝再长大一点,和孙氏的矛盾加重,卜察必会趁隙出兵。”
姬安明白了:“你是说,卜察也在打云朔的主意?”
上官钧:“卜察苦寒,自然向往繁华之地。到时他们两家相争,正合适我们去插一手。”
姬安趴到他身上,在他脸上亲一口:“还得是二郎!那我们就做好准备,别有机会也抓不住。”
上官钧抬手按上姬安的后脑:“陛下所言甚是。”
话音结束在交叠的唇中。
两人接了个缠绵的吻,耳鬓厮磨过一会儿,重新躺好。
姬安再起个话头:“等收复了西北,燕家父子可以封侯了吧?师晟有没有可能封点什么?他的前期情报在这一战中非常关键。”
上官钧:“可以给师晟封个伯。燕家父子论战功是都能封侯,但他们是一家,父子同时获封,可能会引得朝中有些闲话。尤其燕似山的铁甲军只是策应,没有独自一战。”
姬安最烦的就是这种事,明明是论功行赏,却有人拿旁的一些有的没的来叽叽歪歪,撇嘴道:“谁说闲话,他倒是去给我夜袭一座坚城试试!”
上官钧笑道:“我估计燕伯善会替燕似山辞封。燕似山毕竟年轻,又手握铁甲军这样的精锐,以后还有立功机会。不过,陛下要想封,自是不必多管那些。”
姬安一叹:“那我也不能真不顾及他们的处境。”
上官钧:“若要稳妥些,就是给燕似山封伯。但这样一来,师晟最好也降一级,封子。他这次跟随铁甲军,总不好越过燕似山去。”
姬安蹙起眉:“我再想想吧。”
上官钧抬手揉着他眉心:“仗还没打完,陛下不必现在就为此烦心。有陛下的后勤支持,说不定往下燕似山还能立个别人挑不出错的大功。”
姬安被揉得展颜,笑着应声“嗯”。
*
傍晚时分,姬安和上官钧顺利抵达宜全。
宜全是座小县城,虽然临着河有个小码头,但这条河上航运不发达。因此城里也没有多大的发展,只能说比周围的县城稍强些。
姬安只停留一晚,就让禁军在城外扎营,他和上官钧带着二十多人住进斥候包下的码头客栈。
船队已经在等着,又有斥候先到,宜全知县肯定知道情况,姬安料想到了他会来拜见。
果然,一行人刚安顿好,知县就到了。
不过,出乎姬安预料的是,知县还带来个信使。
知县禀道:“信使送的是急件,下午到城中驿站换马。臣昨日见到大司马派出的斥候,知陛下今晚会宿在码头,怕信使与陛下错过,便留他在此等候。”
姬安夸了他一句心细。既是急件,就示意身边汤开泰出去接了,回来交给上官钧先看。自己则和知县说说话,了解一下此地民情。
待知县告退离开,姬安转头去看上官钧,见他眼中含着嘲讽,一边伸手接信一边问:“写了什么?”
上官钧:“图国两路大军进犯。”
姬安差点呛到口水:“什么?!”
他一把抢过信,急急看起来。
三月廿五,平朔关和风襄军都急报京城,有图国军队来犯,每路约摸有个五万骑。京中在三月廿八收到军报后,政事堂一边要求图国大使向图国发回大盛的抗议,一边决定等几日看看情况。
但三月三十,紧跟着就接到平朔关被破的军报,守关将士退至后方城池当中,现在东路图军正在那一片游荡。不过后方城池早得信息,已经坚壁清野,图军想来没有什么大收获,可也还看不出图军下一步的意图。
风襄军那边倒是没有新的消息,大概是暂时顶住了。众宰相商量不出结果,决定还是得急报给姬安和上官钧拿主意。
另外,飞廉军接到图国暗线传回来的情报,说图国小皇帝在三月中离开国都西巡,但孙氏没有跟去。政事堂判断此举可能与图国出兵有关,也写在了信中,并随信附上一应原件。
姬安皱着眉头看完,不由得抬眼再看上官钧:“二郎的部署竟是真起了作用!”
年初之时,上官钧就先大规模调动了中央军。将十五万人分别布置在平朔关后方的三大重镇当中,又往北边一线的几座重镇调了十五万人,全方位防着图国趁机南下。
只不过,京城附近驻扎有中央军四十多万,现在往西调了八万,往东和北调了三十万,京城就只剩寥寥数万兵力了。所以京中众宰相心里都很慌,生怕图军绕过前方城池,孤军深入直扑京城。
姬安重新细看一遍,同时很是不解:“图国这是想干什么?”
上官钧:“图国小皇帝想夺权。孙氏同意我们在河关开田,几乎等同于放弃拿回河关的打算,必然引起图国主战派的极大不满。小皇帝对我们用兵,意在收拢主战派的人心。”
姬安:“那他们这回过来,是准备抢一把就走?”
上官钧沉吟片刻,才道:“我觉得,他们的目的大概是,至少要恢复到先前——也就是逼迫我们毁掉河关的田地。当然,能取得更多的战果更好,比如增加岁币。”
姬安已经打开系统里的地图,对照着信上提到的地点细看:“要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得有筹码。你说,他们的目标会是哪里?”
和骑兵打就是这一点烦,不好掌握对方行踪。哪怕能掌握到信息,对方想变更也很迅速,步兵在后边追着根本赶不上。若不能料敌在先,就十分被动。
上官钧也是摇下头:“不太好猜。每路五万,这个人数不算多,碰上防守严一点的城池就不好攻。现在这个阶段,东路图军大概在掠夺粮草,之后能有好几个进攻方向。倒是西路,说不定是想南下拦截我们。”
姬安:“但图军不知道我们具体在哪里。”
上官钧:“也可能是疑兵,牵制我们的视线,掩护东路的行动。”
姬安低着头在不大的屋里缓缓踱了几个来回,再抬头时,已换上坚定的神色:“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我们要先下手为强,夺取主动权!”
上官钧:“陛下的意思是……”
姬安眸光微闪:“图军不知道我们在哪,我们却知道图国小皇帝在哪。”
图国皇帝西巡,是为了脱离孙氏的势力范围,左不过就那几座城,还都不是大城。
上官钧微微睁大眼。
姬安:“你继续琢磨正面战场,我和燕似山联系。”
上官钧深吸口气,点了点头,吩咐身边时和去取地图。
姬安打开系统中的留言板,发消息问燕似山的铁甲军在哪里。
燕似山应该闲着,立刻回覆了详情——【回陛下,现在在金武。五日前过来夹击打骨鲁的北边驻军,三日前已休整完毕,还在待命。】
这消息姬安也是知道的,先前打掉那支驻军时,燕似山曾经汇报过。
姬安接着就将图国的情况简略讲述一遍,最后问:【我若命你率铁甲军以最快速度穿过草原攻下图国那几座城,你可能做到?】
几乎没有让他等待,燕似山回覆:【臣等定不负陛下厚望!】
第213章 料敌 陛下与我都已安排妥当
京里盼着姬安和上官钧回去主持大局,两人就不能再走得不紧不慢了。
所幸已经上船,而且本来上官钧就规划着返程时黄河水情已经平稳,可以走黄河直抵启阳。此时就传令下去,船队除了路上补给,无特殊情况便日夜不停航。人在水上,也就不用担心被图军拦截。
再则,京城那边得了信,之后往这头送信也调了京中水师的快船走水路,并快马通传沿途多征调人手,以备更换船工。如此虽用的人手多,但不会有两边错过的情况,信息也能传递得更快。
按着京中汇总的军报看,东路图军的走位很飘突。总的方向是在往西,但似乎又不是冲着启阳去。
并且真的绕过了各重镇,只要盛军不出城,他们就不打。倒是会在小城外绕一圈,不攻城,只搜刮完城外的一点东西就走,看上去主要工夫像是都花在扫荡村子上。
姬安就发了急令,让各城备上一些粮草囤在城外,若见图军踪影就立刻关门。如此,希望图军拿到粮草就不再费事进村。
西路图军和风襄军打了一场接触战,很快换了条路绕行。前进方向倒是比东路更明确些,的确是在南下。
上官钧在中途补给时派出三千骁骑卫散开往北去,散播天子与大司马已上船返京的消息。之后在下一次补给时收到骁骑卫发回的消息,西路图军有转向东的意思。
于是,上官钧基本确定了这一路的意图:“果然是想在我们上船前南下拦截。”
若不是两人回程只带骑兵走得快,说不定还真会在宜全遭遇南下的西路图军。
姬安盯着打上众多标记的地图,每一处标记都代表当地曾见过图军的身影。
他伸手比划一下:“现在两路图军是想合兵?”
恰在这时,新的军报送到。
两人展开一看,西路图军在攻打一座重镇,而东路图军则回转去打平朔关后方的一座重镇。北边又有两地见到新的图国大军,粗略估计,同样是一路五万骑。
姬安皱着眉头——这到底是个什么操作。
上官钧却是勾起了嘴角,伸手点点地图上的启阳:“他们在佯攻,最终目标必是京城。”
姬安抬眼看他。
上官钧:“他们若想攻占某个地方,不会将兵力分得这么散。但要想逼迫我们重签和约,自是兵临城下最快。”
姬安将新出现的两路图军标在地图上:“你是说,原先的西路,和新来的这两路,都是疑兵。东路则在等着我们回到京城,就调头过来攻城?”
上官钧:“只东路的五万骑还太少,原本的西路应该会去会合。东路在等陛下抵京,也是在等西路过去合兵。”
姬安不解:“可是启阳平常的驻兵是四十多万,他们十万骑就敢来攻?”
上官钧:“说明图国在早先就已经注意到了大规模调兵。”
出动的人多,难免动静就大。大盛在图国有暗线,图国同样会在大盛安排细作。
这一点上官钧并不意外,本来调兵就是为了防犯图国趁虚而入,调兵信息也是兵力震慑的一种形式。图国知道这里兵多,自然也就歇了来赚便宜的心思。
毕竟现在图国当家的孙氏和大盛关系不错,顶多也就是放纵下面来抢一把补补雪灾的损失,撕破和约大规模出兵的可能性很小。
却是没料到,图国小皇帝胆子这么大,直接绕过了孙氏出兵。不过也由此可见,孙氏这几年对军队的掌控依旧不够到位。
上官钧接着指向新出现的两路图军:“这是来牵制我们北边兵力的。”
南下通往启阳的路有好几条,每条路都得守,就要消耗更多的兵力。
姬安:“那现在怎么应对?”
上官钧先点点先前布下重兵的北边几座重镇,再点向平朔关西南边的一处:“立刻抽调兵力,在这里设伏。再结集平朔关后方的军队,前后夹击。”
姬安惊讶:“万一被北边的两路图军看出来城中兵力减少,杀下来呢?”
上官钧:“他们不会动,顶多就是佯攻牵制,原本的驻军能挡住。”
姬安眨巴下眼,反应过来了:“他们是孙氏的军队!”
上官钧投去赞赏的目光:“必是如此。”
图国要真想逼出一个城下之盟,最稳妥的办法是——一开始就出动二十万骑迅速南下,以机动力抢在盛军来不及结集回防之时,堵住姬安和上官钧。
但他们分成前后两批来,说明图国小皇帝调动不了那么多军队。后面这两路来得这么晚,该是消息报回去,孙氏骑虎难下,只得支持。
因此,这后一批的战意必然不像前一批那么强。而孙氏也必然希望保存自己手中军队的实力,过来做个牵制还可,不会下死力攻城。
姬安瞭然地点点头,又问:“赶得及吗?”
上官钧:“急行军,至少这边三城的九万人应能赶上。剩下的,能赶上多少算多少。”
姬安:“为什么是在这里设伏?”
上官钧:“东路图军先前一直在搜刮粮草,但西路没怎么见这样的动作。他们既有合兵计画,粮草应该就是靠东路。不管从粮草估算,还是从目的来看,他们都会走最短的路。
“启阳是坚城,哪怕只有几万兵驻守,他们也不好攻。何况背后平朔关方面还有兵可以回援,他们要来得越快越好,最好是杀到城下时城门都来不及关。”
说到这,上官钧抬眼看向姬安:“图国这打法,倒是和陛下先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姬安撇下嘴:“把我们大盛当他们草原呢。”
上官钧:“铁甲军情况如何?”
姬安就是一笑:“图国小皇帝自由不了多少天了。”
军令没有传到京城,两人在最近的小码头直接派羽林卫发往目的地。
为了多争取一点时间布置伏兵,上官钧下令船队不再赶路,恢复日行夜泊。图国想逼大盛签城下之盟,总得堵到姬安这个天子才有用,因此大概率要等收到姬安回京的消息,才会调头攻过来。
姬安没有向政事堂说明上官钧的具体部署,只去信说他们已经做出安排,让众宰相准备好领在京官员接驾。
政事堂还特地回了封信,建议姬安和上官钧微服回京更安全,尽量不要让图国知道天子回京的消息,恐图军转攻兵力空虚的京城。
收到这封信时,姬安离启阳只有两日路程了,也就没有回覆。
两日后,众宰相没收到新指示,只得按着惯例,带领群臣迎驾。
姬安在码头下了船,对一众官员讲了几句场面话,就在禁军的护卫下返回皇宫。
安全起见,这回启阳知府庄洵净街净得很彻底,姬安没在御道两边看见百姓,甚至坊门都给临时关上了。不过,倒是能听见坊墙之内传出的热闹声,似乎启阳百姓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姬安和上官钧回到立政殿,只留了众宰相说话。
姬安问:“图军的消息没在京里传开?”
中书令吕绅回道:“一直封锁着消息,图国大使也被软禁了。陛下与大司马不在京中,怕闹得人心惶惶出乱子。”
姬安笑著称赞:“做得很好。”
上官钧接着问:“孙氏可有回音。”
刘叔圭:“一直没有。不过下官等让图国大使送去了两次消息,图国该知道陛下与大司马都不在京中。”
姬安却问:“我们的大使可有传回消息,使馆可安全。”
左仆射唐武回道:“有过一次来信,说是不用担心,他们没有危险。但也是被软禁了。”
这倒是在意料之内。两边手中都有对方的使臣,不管往后的形势如何发展,只要图国人不是突然脑子坏掉了,把人交换回来还是问题不大的。而且,能让那边传回信,说明孙氏的态度并不是很强硬。
姬安点下头,又说:“让图国大使再派人送一次信给孙氏,敦促孙氏退兵。”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惊——这岂不是主动给图军递上姬安和上官钧已经回京的消息?
上官钧扫视众人一眼,沉声道:“陛下与我都已安排妥当,图军过不了多久就会撤走。”
众宰相面面相觑,不过思及先前打打骨鲁的关键一战如此让人意想不到,只得把满腹的话压回去。
姬安让众臣散了,再召来郑永和王晦问一下后宫情况,又让他们安排好打骨鲁王一家子。
随后吃过饭,就和上官钧在浴池里泡了个澡解解乏。
终于回到家,本来这种时候该是好好放松的时间。但现在图国的事还压在心头,姬安和上官钧自然也没了心思,只是挨靠着说说话。
就在这时,姬安接到燕似山发来的消息——【陛下,今晚攻城。】
紧跟着,是师晟的定位请求。
姬安欣喜地对上官钧道:“师晟判断可以攻城了!”
随即回覆燕似山一句勉励之语,并表示自己已经安全回到宫中,后勤补给更不用愁,再给铁甲军送去今日份的粮草。
上官钧等着姬安忙完回过神,在他脸上亲一下:“起吧,先睡一觉,晚上等他们的消息。”
两人这才从温暖的池水里出来。
*
姬安不知道图国小皇帝会待在哪里,原意是干脆让铁甲军一路打过去。反正那种在国内腹地的城池都没有守军,好打得很。
不过铁甲军靠近第一城后,师晟带着望远镜侦察了一下,认为小皇帝应当不在城中。
他在图国国都待过大半年,对图军的编制稍有了解,也见过图国皇帝的亲卫队。这种规模的城池,小皇帝若在城中,城防必是由亲卫队接手。只往城门和城头看一看,就能看得出来。
如此,攻城倒是打草惊蛇了。若是消息早一步传到小皇帝耳中,他怕是会吓得逃回国都去。
师晟将这一情况报告给姬安之后,姬安和上官钧商量了一下,觉得应该信任师晟的判断,就让铁甲军绕过这座城继续前进。
就这样,铁甲军绕了几座城,终于在这一日寻到了目标。
燕似山放下望远镜,和身旁师晟说:“真不愧是保护皇帝的军队,铠甲和我们不相上下啊。”
师晟:“听闻亲卫队有三万人,不知道那小皇帝能带出来多少,但至少也有一两万。怎么打?”
燕似山一笑:“和上回一样就好,他哪里等得及亲卫全部结集才跑。”
师晟:“希望今晚炮击能顺利。”
燕似山:“震慑炮击而已,轰不开城门也没什么。”
这回铁甲军是一人三马的急行军,控炮的炮手还能勉强跟得上,做计算的几人没有经过这种强度的训练,燕似山就没让他们来。杜阳算了几组常规数,开炮的时候就只能看炮手的自由发挥了。
两人简单议论几句,便一同打马转向。
回到二十里外的营中,自是先和姬安联系,并接收粮草。得知姬安和上官钧已经安全回到宫中,两人也是松了口气。
姬安给铁甲军准备的夥食很好,不仅有饼和咸菜,还有肉干。就是饼得一早备下,怕坏了,放在宫里的冰窖当中,众人拿了得烤上一烤。
当夜,依旧是人衔枚马裹蹄。
师晟绕着城跑了一圈,在四处城门前设置定位,接收姬安传过来的火炮、火箭车等武器。
燕似山带着两千骑蹲守在东门外,只给另三门各布置了三百多人。随着一道烟火信号升空,三面炮击同时开始。
图国小皇帝被轰鸣声惊醒时,第一反应和打骨鲁王完全一致:“四月就下雷雨,是不是早了点。”
他翻个身还想睡,却被外头的炸响吵得有点心慌。
守夜的亲信仆从到窗边看了看,奇怪地道:“没有下雨啊,就干打雷?”
但,转瞬他就瞪大了眼——这城不算大,他能望见城头,那里正冒着熊熊火光!
仆从赶紧到床边叫小皇帝:“陛下!城头上好像出事了!”
小皇帝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事?”
话音未落,门就被大力拍响,外面是亲卫将军的声音:“陛下!盛军攻城!快随臣离开!”
小皇帝愣愣地问仆从:“他说谁攻城?”
仆从已经是腿都打颤了,连忙给他胡乱裹上衣服,就拽着人出门去。
出了屋,见到城头燃着好团大火,小皇帝这才惊醒过来:“怎么回事?!”
亲卫将军还算冷静,催着他上马:“陛下快上马!听这动静,应该是盛军攻打骨鲁国都时用过的那种新火器。臣现在就护送陛下回国都!”
当初逃来图国的打骨鲁兵不知道盛军有多少人攻城,图国却是清楚“借道”的盛军队伍才仅仅三千骑左右。这么点人就能攻破打骨鲁国都,可见那新火器的威力必然很骇人。
小皇帝慌慌张张地上马,急声问:“盛国的军队怎么会在这里?!”
亲卫将军:“别管这些了,回到国都再说!”
他已收拢了守卫这个院落的三千人,护着小皇帝往唯一没动静的东门奔去。
东门打开,亲卫将军谨慎地让一千前锋先行。
看前头摇着火把示意没事,才带着小皇帝往外跑。
然而,当三千人出了城,刚往东奔出一里多地,前锋的马蹄下突然发出一连串的爆炸,刹时间一片人仰马翻。
亲卫将军惊得伸手去拉小皇帝的马缰,一边大喊:“有地雷!转向!”
前锋还在乱糟糟,后方情况好一些。亲卫队到底训练有素,骑术也好,纷纷调转马头。
不过,紧跟着就有两支人马撕破夜幕,从两侧冲杀到近前。
亲卫将军抽出刀,打马到小皇帝前方,带着手下继续冲。
外围已经接战,他很快就冲到了最前方。
但,这次还有一波又一波的箭雨等着他。
这一场接触战并没有打多久。
仅仅半个时辰,燕似山就把图国小皇帝提溜到了自己马上。
第214章 新约 图国皇帝的身价
图国小皇帝被抓,亲卫将军投鼠忌器,只得一边派人紧急回报孙太后,一边带队跟在铁甲军后方。
燕似山没往南去,而是一路向西退——西北的仗还没打完呢,铁甲军得回战场,往南可就要绕远路了。
不过往回走就不像来时这么赶,哪怕后头跟着陆续结集过来亲卫队大军,但有小皇帝这张王牌在手中,铁甲军走得还挺悠闲。
当然,哪怕不赶,以精锐骑兵的速度,又有那么多匹马,一日也会走上个八九十里。小皇帝一直由师晟亲自带着,宁愿换马勤一些,也绝不给他寻隙逃脱的机会。
连图国那个亲卫将军想给小皇帝送饭,都被燕似山拒了。
燕似山脸上笑嘻嘻的,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客气:“我可不敢让你们陛下吃你们的饭,万一你们下了药,赖在我们头上怎么办。放心吧,他吃得好着呢。”
亲卫将军气得牙痒痒,却也无计可施。
小皇帝吃的肯定比不上他平日那些,但也的确不算差。燕似山没有苛待他,铁甲军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而随着姬安回宫,铁甲军的夥食又好了点。饼换成了新鲜的,水也不再是冰块,每日还多一个茶叶蛋。
这日晚间,小皇帝依旧被几个军士夹在中间吃饭,时不时瞄一眼营中的那顶黑帐篷。
这段时日他也发现了,这支军队除了带上帐篷等些许物资,竟然是没有粮草的!可神奇的是,每日扎营之后,他们都能从那顶黑帐篷里抱出食水和大把大把的草料。
明明那帐篷是他亲眼看着搭起来,里面应该空荡荡的才对,怎么就能不断变出东西来?
随即他又想到那晚攻城的新火器,然而他被抓到现在,都没见过那新火器长什么样。
这时,旁边有人碰碰他手。小皇帝回过神,连忙接过分发的茶叶蛋,剥起壳来——剥壳还是跟着这些军士学的。
鸡蛋的个头不算大,却熬煮得很香。小皇帝以前吃过茶叶蛋,可总觉得没有这盛国的茶叶蛋有味道。而且,因图国不产茶叶,茶叶蛋可是金贵东西,能吃得上的人不多。但这些军士却人人都有份。
周围的盛国军士都在聊着天,不过小皇帝对盛国话听得一知半解。不少军士都围着那两个像是领军的将军,每当这个时候,那两人就会拿着一块黑色板子看。那板子还会发光,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小皇帝很郁闷。他虽然不太担心自己有性命之忧,但被俘虏——还是在自家腹地被俘虏——的图国皇帝,他是头一个,实在太丢脸。
他是真没想到盛军这么狠,竟然能孤军深入草原当中。原本他和一众心腹臣子计画得好,为了争取主战派,放任他们打一回盛国。要能逼得盛国重签和约固然好,便是不成功,抢上一把也不亏。
如此他手握战功,回了国都就有底气和他娘争夺更多话语权。结果,现在他一被抓,退兵是肯定不用说了,不知道盛国还会提什么条件。要是他娘不同意,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再回国都当皇帝的一日。
这时,有个将军高声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军士纷纷欢呼起来,然而小皇帝只听得懂其中的“图”字。
小皇帝心中升起些不好的预感。他看众人都很高兴,就趁着气氛好,试探着开口:“两位将军……”
燕似山和师晟一同看向他。
小皇帝强撑着胆子说:“你们有什么要求,其实可以直接和朕谈。朕西巡之时带着玉玺,让亲卫将军取来,就能直接签和约。”
燕似山和师晟对视一眼,实在没忍住,转身笑去了。
师晟耸下肩,用图国话回道:“图国陛下,你该猜得到我国陛下想要什么。用你换云朔之地,你能做主吗?”
小皇帝就面上一僵——他要能做这么大的主,也不会想联合主战派都要先躲到那么座小城里。
旁边一个会图国话的军士不屑地道:“还云朔你做不了主,往我国出兵你倒是痛快。”
小皇帝心头颤了颤,小心地看看周围众人——他们不杀自己,不代表不能打自己或是饿自己。
师晟接过话:“你派出的那十万骑,中了我军的埋伏,伤亡、被俘三万多人,剩下的狼狈逃出了平朔关。”
小皇帝听得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没发现有像是报信的人来过啊。
师晟微微一笑,没回答,只说:“你就安心等着孙太后派人来谈判吧。”
小皇帝只能沉默。
在铁甲军走到距离原打骨鲁地界还有半日之时,孙氏派来的人终于赶到。不过燕似山没急着谈,只让对方跟他们到盛军大营再说。
翌日,铁甲军顺利回到大营前——出发的那一日,燕似山就找人去给燕伯善传了上官钧的军令,调了点兵过来扎营。虽然只有一万人,不过营地扎得很像那么回事,远远看着彷佛就是十万大军的营寨。
营里专门派人过来给铁甲军领路,也给跟在后面的图军传了话——别惦记着晚上来偷营,大营前方都是雷区。
至于是不是真的埋有地雷,就让图国人猜去吧。
大盛这边负责谈判的人是李震士。
李震士前几日接到急令,姬安临时给他加封了个官,让他能够代表大盛签署和约。
可那急令中写得不清不楚,谈判要争取到什么目的,底线又是什么,他都一概不知。
李震士心里没底,听闻铁甲军押着图国皇帝回来了,立刻来找燕似山和师晟了解情况。
当年河关开田之时,李震士就和燕似山打过交道,后来三人又一同从河关回京,算得上是老相识。李震士没多客套,直接说出自己的疑问。
燕似山笑着掏出留言板,安抚他道:“李先生不用担忧,圣上只是需要你约签。至于怎么谈,我们这边直接报给圣上,由圣上定夺就是了。”
李震士听他解释完留言板,震惊不已:“竟有这样方便的东西!”
燕似山:“可不是!可惜就只有这一块。”
李震士看着被他点亮显示屏的留言板,往上划出不少信息,再次吃惊:“图军中了我军的埋伏?!”
师晟在旁笑道:“是啊,消息还没传过来吧。”
这时,有兵士来传话,说图国那边着急,问能不能现在就谈。
李震士看时间还早,让人去接图国使者进来。又问燕似山和师晟:“抓到图国皇帝之后,圣上有没有对孙太后提过条件?”
燕似山咧着嘴笑:“当然提过,圣上要云朔。”
李震士一愣,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但他还是说:“孙太后不会轻易答应。”
师晟:“先去听听图国的答覆。”
三人便一同去了主帐。
*
姬安和上官钧回京不久,图军的动向就变得明确。
东西两路图军合兵,一头扎进了上官钧张开的口袋中,被埋伏的盛军打得大败而逃,又被从平朔关方向赶去的盛军再次击溃,狼狈地从平朔关逃回图国地界。
消息传到京中,政事堂众宰相这才齐齐长吁口气。但北边还有十万骑压着,他们的心还没能放下。
却在这时,姬安告知他们一个大好消息——铁甲军深入图国腹地偷袭,已经抓到图国皇帝,正往西回撤。等孙氏接到信,北边那十万骑自然就会撤军了。
众宰相被这天大的好消息砸得都有点头晕眼花,回过神后,连最年长的中书令吕绅都激动得红光满面。
既然图国皇帝在手,是不是马上就能收回云朔了?!
毕竟,孙氏就那一个儿子,而她能够摄政的根基是她儿子,无论如何都得把她儿子换回去。
姬安和上官钧当然也希望能够这么顺利,但上官钧不得不泼了盆冷水——想从谈判桌上就把云朔之地拿回来,几乎不可能。
先前孙氏只是同意河关开田,都能引起图国主战派诸多不满。哪怕这次孙氏真答应归还云朔,恐怕下面也会抗旨不遵。
如果大盛有能力顺势攻打云朔,或许还能“谈”得顺利一些。但现在西北还没打完,两线作战压力会很大。
众宰相这才醒了醒脑子,于是先议论出这回谈判的底线。
果然,这一日,姬安收到了燕似山发来的消息。他们刚和图国使者见过面,图使带来了孙氏的意思。
孙氏这回的态度少有地极为强硬——要钱,可以谈;要云朔,没得谈。图国皇后已有身孕,御医和大巫看过,都说是男孩。如果姬安坚持只要云朔,那她就另立新帝。
姬安看完,重重咂下舌:“图国这什么狗屎运!”
上官钧听完他的转述,倒是面色平静:“看来,上回河关开田那一条,让她在图国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姬安:“那万一图国皇后要生个女孩……”
上官钧:“不会,必定是‘男孩’。”
姬安:“长大以后怎么办,这种事还能瞒一辈子?”
上官钧:“照样娶妻就是,再悄悄生个儿子,依旧是皇室血脉。”
姬安一叹:“这么说,孙氏这回是铁了心了。”
他还想着,要不先留下图国小皇帝,等到图国皇后生了之后再看情况。但既然孙氏铁了心,那留着人也没用了,不如放回去和孙氏争权。
上官钧示意姬安枕着自己腿躺下,给他按揉着太阳xue:“陛下怎的比我还着急。不出兵,本就不可能拿得回云朔。”
姬安闭上眼睛享受他的伺候,哼哼着说:“既然孙氏说能谈钱,就好好谈钱吧。十万骑跑下来扰乱我们的春耕,这笔账我可要翻倍向她讨回来!”
上官钧轻笑:“那是自然。图国皇帝的‘身价’,总得配得上他的身份。”
现在着急的是图国和孙氏。姬安把谈判底线发给燕似山,就让李震士自由发挥去了。
几天后,大盛和图国签定新的和约——今后免去大盛的岁币,图国每年的赁资多增加一部分草药。
每年二十万贯的岁币对大盛虽然不算事,但被迫给钱总是让人不痛快,现在终于能够甩掉这个包袱。
姬安不由得想起自己刚继位那会儿。初一听到“岁币”这词,他就想着自己在位期间一定要设法断了这事,没想到才三年多就实现了。
又和上官钧感慨:“当年图国理直气壮地要求我们加岁币,估计根本想不到,才几年就形势逆转,往后只有他们给我们上贡了。还得是军队能打。”
上官钧搂着姬安亲一口,也感慨道:“多亏了陛下。”
不仅是因为姬安提供的各种火器图纸,最主要的是,姬安提出的依托火器补给来控制军队这一构想。在此基础上,上官钧才真正下定决心,敢于打破长久以来“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弊端。
这次的西北战场,和刚打赢图军的一战,都是这两年训练的成果。
而这份差强人意的盛图新和约,再次给姬安带来了5000能量和5000国运值。
图军撤走,威胁解除。
西北的战事也在稳步推进,同样给姬安贡献着能量和国运值。
仗没打完,姬安虽还得攒着能量和国运值以防要应急,但到了这个阶段,也可以适当动用一部分,或者开始做新规划。
只是现在已经四月底,到底赶不上下种。幸好去年冬就做好了安排,让先前没轮上种新麦种的地方运粮去换麦种。棉花的税有一半是收的棉籽,可用来扩大推广。总的来说,覆盖面积还是比前年广一些。
既然春种赶不上了,那就只能想想可以夏种和秋种的东西。前两年秋季都重点推广新的冬小麦种子,今年除了继续推进之外,倒是还有余裕弄些主粮之外的东西。
姬安思索过后,和上官钧商量:“要不,给杨微一批新蔗种试试?我记得他说过,秋季也可以种一茬。”
杨微践行承诺,勤勤恳恳地在沿海各地给姬安开了三年晒盐场。虽然姬安奖赏不断,但随着这两三年推广的农作物多了,杨微大概是心也跟着活泛起来,最近几次来信中都暗含着寻问新蔗种之意。
而且,现在卖糖也是一大笔收入,换了新蔗种出糖率更高,是时候开始试验推广了。
姬安再打开系统里的笔记,继续嘀咕:“胡萝卜耐寒,北一点的地方也能秋播,着力推一推吧。听燕似山和师晟反馈,长期吃下来的确夜视能力更好些。”
这时代的百姓营养不够,夜盲症多,多吃胡萝卜可以补充维生素A,能有改善。而且胡萝卜带甜味,应该会挺受欢迎。
姬安:“还有番茄。这个营养价值高,吃着不费力,适合老人和孩子,就是不耐放。不过种植时间灵活,也可以推一波,丰富百姓的菜篮子。”
上官钧听着他一样一样念叨,笑著称赞:“陛下考虑得很是。”
第215章 限令 还有谁能违逆圣意
图国为了换回他们的皇帝,和约签得还算痛快。不过,有一点倒是让姬安有些意外。
因着几处通信的关系,整件事的顺序是——先签好和约,北边图军接到孙氏的命令撤了,姬安接到军报再发去消息,燕似山才释放图国小皇帝。而在这时,图国使者提了一个“请求”。
照燕似山转述的话,图国今年该给大盛的马牛羊已经备好,只要派快马传回消息,也能立刻加上和约里添加的药材。只是,希望大盛的大使带东西回启阳时,能顺便“换”回图国的驻盛大使。
姬安接到消息后很是不解。按说,和约签了,军队撤了,那两边也就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事实上,启阳这边已经解除了对图国大使馆的软禁,恢复以前的警戒模式。
他把那话转述给上官钧,再问:“孙氏用‘换’这个字,意思是以后两边不再互派大使了?”
上官钧沉吟片刻,赞成道:“听起来是这样。”
姬安非常奇怪:“为什么?哪怕他们不再需要大使催交岁币,但留在启阳,就能快速见识到我们的新东西,织毛衣不就是这样传回去的。留人在这边有利无害,取消使馆做什么。”
这两三年里,想和大盛建交、互设使馆的国家可不少。但姬安不是哪里都答应的,挑挑拣拣,现在启阳也就只有五处外国使馆。
上官钧眼中就流露出嘲讽:“估计是孙氏和图国主战派之间相互妥协的结果。主战派这回战败,图国皇帝还被擒,不得不同意免去我们的岁币。而取消我们在图国的使馆,应该是孙氏对主战派示好的姿态。”
姬安撇撇嘴:“那随便吧,反正我们还有暗线。也就是每年派一次人去催东西,麻烦一点而已。”
于是就如此回覆了图国。
但因是在签完和约之后才提出来,就没再落于纸面,只当双方心照不宣。姬安猜测,孙氏心里可能还是想再派大使来,所以特意这样操作,等到权力更加稳固,随时可以再提。
总之,图国事毕。盛图新和约一经公布,京中就和上次传回西北大捷的消息时一样,再次一片欢庆声。百姓们还自发组织了一些庆祝活动,不少文人学子也为此写了诗或文章。
姬安和上官钧回京之后,除去应对图国,还先抓紧了解离京这些日子里积压下的事务。虽有政事堂处理,但大事上他们也需要做到心中有数。
不过,姬安既回了京,也就再次解禁后宫的宫门。而且每月增加一天出宫日,直到补完前段时间积下的出宫天数为止。后宫为此欢腾,姬安又收获了一大批的好感度。
等到紧要的事忙完,姬安和上官钧腾出了手,便开始对付出征之前试图拿捏姬安的那批人。
大盛自开国以来的风气,都是尊重士人,对惹了天子不快的官员,惯例是贬谪到偏僻之地去。
但姬安不喜欢这样。
他曾对上官钧说:“偏僻地方穷,百姓本来就生活得不太好,再把那些人派过去,百姓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所以,上回就把那批人调到京中的不重要之处,边缘化处理。
但姬安的态度都已经如此明显,他们还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那这回姬安可就不再客气了。
姬安都没把这事派给旁人去办,因为办这种事的人必会在史册上留下一个“酷吏”的名声。姬安既不想任用真正的酷吏,也不想自己提拔的臣子担上这个骂名,就干脆自己来了。
他每晚都要看飞廉军报上来的消息——这是离京之前下的命令。
那批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大纰漏,因此躲过了头一次筛查处理。但既然他们的做官理念是为了权和钱,姬安相信,只要深挖,绝对有突破口。
果然也没出姬安所料,在飞廉军的努力之下,一条条隐蔽的线索渐渐浮出水面。
只是事情琐碎,姬安晚上的时间都扑在了这上头。
上官钧知道姬安心里憋着气,其实他自己也是。
不过他说:“陛下没必要为那些人多耗心力与时间,随便找点什么事给他们做,再设些绊子让他们出点错,也就可以直接摘了官帽。陛下不好做这个恶人,我却无所谓,只交给我来办便好。”
但姬安没答应。
上官钧:“陛下可是觉得只罢官太便宜了他们?便是要按律处置,也交给我吧。我白日处理完枢密院的事,还能有些时间,不用陛下每晚都点灯熬油的。”
姬安依旧摇头:“不行,这事只能我来。如果你出面,必然会变成‘翦除异己’。虽然也是事实吧,但我来做就没有这样的顾虑。我不希望你被人用这事诟病。”
上官钧看着姬安坚持的模样,一时心里又暖又软。最终也只得叹口气,和姬安一同看数据、出谋划策,争取早日把那批人处理掉。
不过,最后花费的时间倒也没有两人预计的那么长。
飞廉军查出几桩旧案,姬安交给不同的御史进行弹劾,再分派给御史台和大理寺查办。有飞廉军的协助,案子倒是不难办,就是走程序总得耗上些时间。
却没想到,先处理掉几个案子相对好查的人之后,那批人开始纷纷上书请辞。
姬安一封封拆着辞职信,一边和上官钧说:“他们自己做过什么,看来他们心里都清楚着。”
上官钧在给姬安按捏着肩颈,同时也垂眼一起看,回道:“像他们那种人,最懂得‘识时务’。明知陛下已容不下他们,与其被翻出错处,不如自请回乡,总还能保有体面。”
说完,又问:“西北的仗都已打完,陛下可还要查下去?”
姬安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思,哼哼道:“便宜他们了!”
但是那些人既然自动求退,也不好赶尽杀绝。满朝上下都看着,那会寒了人心。
上官钧轻笑道:“六月底了,陛下想想马上要颁布的土地限购令,是不是就痛快些。”
姬安一想也是,只要拖上几日再批准这些辞呈就好,于是忍不住跟着笑出声。
*
土地限购令这事,是上官钧去年向姬安提出的。
那时齐万生和师晟从打骨鲁出使归来,拼上了为西北战事做准备的最后一块拼图。而收复西北之后,上官钧认为,也就到了合适的时机。
这是上官钧上一世颁布过的政令,因此准备得很充分。再和姬安讨论修改过一些细节,趁着收复西北之机过政事堂。
土地限购令,顾名思义,就是对购买土地的数量做出限制,细致规定了哪些人能够拥有多少土地。
为了减少推行阻力,有一条是若现有的土地超出规定数目,只是不能再购买,无需退还。但继承人不可继续超额,即人死之后,如果继承人的数量不够完全承继此人的土地,朝廷会回购超出部分。
对于官员,还更细致,每级官员能拥有的土地数目不一。只要还在官场,就可按担任过的最高官职计,遭贬谪也没有影响。
另外,若六十岁之后致仕,则过世前可一直保有土地。但六十岁之前辞职者,若无特赦,朝廷则会回购超出部分。
当姬安和上官钧在政事堂提出土地限购令时,众宰相沉默了许久。
可以说,这条政令损害的是整个官绅阶层的利益。
但,上一世上官钧独自一人扛着压力都能推行下去,这次还有姬安这个强力帮手在身旁,政事堂更是无法阻止两人。
五月中,征西大将军燕伯善发回军报,西北全线收复。
六月下旬,燕伯善率众将进京献俘。
京中百姓夹道迎接,喜庆如过年。
朝野上下亦是一片激动。这么多年了,河西走廊和黄河全局终于又回到了中原王朝手上!
燕伯善还带来了更振奋人心的消息——西域诸国将在年底派出使者进京,愿尊大盛为宗主,称臣纳贡。
那些小国原本附属于打骨鲁,现在打骨鲁没了,改投大盛门庭倒也不奇怪。但能得到确切消息,总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姬安立刻让太常寺和司天监选定吉日开太庙,带领满朝文武祭祀,将收复西北的大好消息告知列祖列宗。
七月初一,大朝会上,姬安封赏本次西征的一众功臣。
燕家父子双双封侯。燕似山除了西征中的战功,还手握生擒图国皇帝的大功,无人能对他的爵位置喙。
师晟的情报亦是功不可没,凭此封伯。
之后,就在众官员以为马上会听到庆功宴的消息之时。
姬安在大朝会上颁布了土地限购令。
大殿内外先是静了片刻,随即不少人都露出惊恐之色——这么大事,竟然没有在朝中议过!
许多官员向政事堂众宰相看去。
众宰相低眉垂眼,只作不觉。
就在有人忍不住要出列谏言之际。
上官钧转过身,看着殿中刚受封赏的众将,沉声问:“云朔之地尚在图国手中,诸位将军可有信心为陛下、为大盛收复云朔?”
燕伯善一身闪亮铠甲,抱着头盔向姬安单膝跪下:“陛下一声令下,臣必效死,收复云朔!”
燕似山跟着跪下,高声应:“臣必效死,收复云朔!”
后方众将哗啦啦地跪了一地,齐声道:“臣必效死,收复云朔!”
声如洪钟,字字如锤,敲击在众官员的心上。
刚才要迈腿的人悄悄把腿收了回去,努力站稳;刚才已迅速打好谏言腹稿的人暗暗握住袖子,擦掉掌心的冷汗。
现在的天子,手握善战之雄兵,挟收复西北之威望,朝中还有谁能违逆圣意?
姬安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将下方群臣的些许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微微扬唇。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上官钧。
心里忍不住想——土地限购令都能实施了,那他俩的婚事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公开了?
第216章 婚期 想成个亲这么费事
大朝会之后,的确安排了庆功宴。
一共两场。中午那场在宫里,和平日的宫宴差不多,只是以西征众将为主客。
今天姬安就没再处理工作,下午歇了歇,再赶晚上的场子。
地点在皇宫北边的禁军营区里,腾了片地方给铁甲军扎营,这一场就是专门给铁甲军开的,有那么点露营聚餐的意思。
姬安认为,铁甲军执行了两次最危险的任务,当得起特殊奖赏。而且人数也不是很多,干脆让燕似山全带进了京,和众将一样,过完千秋节再走。
当然,跟随铁甲军行动的师晟和炮兵队,也被特意叫来了。
这一顿姬安吃得比中午舒心。众军士看姬安和燕似山、师晟言笑晏晏,还时不时唤些人上去问几句话,一部分人喝酒涨了胆子,就陆陆续续地上前给姬安和上官钧敬酒。
姬安心情好,又喜欢铁甲军的氛围,来者不拒。虽然每次只喝一口,但架不住人多,到底是喝得多了些。
上官钧知道姬安喝酒不上脸,一直仔细留意着他的量,觉得差不多了,就劝着他回去休息。
师晟和燕似山被上官钧目光一扫,也都识趣地跟着劝。
姬安看看时间,也就站起了身——明天可不休沐,众军士在休假,他和上官钧却还要上班,喝太晚是不好。
只是,上官钧扶着姬安上了马车,自己却没上去,只叮嘱车夫驾车稳当些。
姬安在车里听见,揭帘子探头出来问:“二郎不回去?”
上官钧温声道:“陛下先走一步,我有些事交待铁甲军,说完便回了。”
姬安皱皱鼻子,故意说:“大司马,背着朕搞事是否不太妥。”
上官钧微微挑眉,凑到姬安耳边低声道:“那陛下要如何处置臣?”
温热的气息吹拂过耳根,姬安只觉后脖子蹿上一阵颤栗。
他轻轻啧一声,缩回车里,传出一句:“先记着账,回头和你慢慢算。”
上官钧眼中含笑,目送马车慢慢走远。
姬安倚着车中软枕,闭着眼睛随着车子微微摇晃,翘着的嘴角却是平不下来。
他自然猜得到上官钧要交待铁甲军什么事。再过不久就是千秋节了,而千秋节一向由上官钧操办。这回既然铁甲军留在京中过节,自然得给他送一份生辰礼。上官钧必是想给他个惊喜。
姬安寻思完这个,又想起上午开大朝会时冒出的念头——公开两人的婚事,省得年年都要应付一次选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