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陈学穆察觉自己想的竟然是这个,不禁重重叹口气。
这日晚,陈学穆睡下之时觉得两边额角突突地疼。他忍不住想——不会真染上疫了吧,要不明日叫个大夫来看看,就不知还能不能唤得动人。
只是,睡到半夜,他却被仆从摇醒。
仆从满脸惊恐:“少尹,府衙被围了!”
陈学穆还在揉额角,都没反应过来,只顺着问:“谁围的,当班衙役呢?”
仆从:“就是衙役们带的头!”
陈学穆终于醒过神,当即揭被下床,仆从连忙给他披衣。
衣扣刚扣好,两人就听见外头一阵零乱又密集的脚步声。
陈学穆推开门,只见一群人举着火把冲进院子。
打头的是衙役,后头跟着文吏,还有各行各业的百姓,乌泱泱一群人。
陈学穆心惊肉跳,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平静模样:“深夜不睡,闯府衙有什么事?”
带头的衙役班头上前抱拳:“陈少尹,城中闹疫病,上头大官都跑了,只你留下主持大局,我们对你都十分敬佩。但现在外头盛军有办法治疫,大家夥也不想一直困在城里等死。”
陈学穆紧皱着眉头:“你们想开城门?”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劝他。
“陈少尹,开城门吧!既然图国不管我们,那我们就投了盛国!”
“陈少尹,我爹娘今日发病了!我听说刚发病就医治还有希望,求你开门吧!”
“陈少尹,我一双儿女才六岁,求你救救他们!”
“陈少尹,我家已经死了五个人,只剩我和我妹,再死下去就要绝户了!”
“陈少尹,你一家老小也在城中,你总得想想他们啊!”
明明一片嘈杂,陈学穆却彷佛奇异地能听得清每一句话。而那一句句话,又像一根根尖锐的针,直扎进他心里。
班头高举起手让众人安静,再对陈学穆说:“陈少尹,你是好官。但今晚我们必要开门,若你不想降盛,我和兄弟们会护你一家从北门离开。”
陈学穆看着面前挤满了院子的百姓,深深吸口气:“景定守军有五万,你们召集了多少人?”
班头:“你出去看就知道。”
陈学穆一愣,试探着往前走。
人群向两旁让开路,众衙役跟在他身后。
陈学穆急匆匆往外走。而在迈出府衙大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双眼大睁。
府衙前的大街上聚着密密麻麻的人,数不清的火把将深夜的大街照得透亮。
这一瞬间,陈学穆不自觉地闪过一个念头——原来景定还有这么多人吗……
班头上前指引:“陈少尹,还可上望火楼看看。”
府衙不远处就有一座望火楼。
在众衙役的开路下,陈学穆登上望火楼。
放眼一望,每一条街上都浮着一条火龙。众多大大小小的火龙“摇头摆尾”,只消一眼,便能明白其下按捺不住的急燥。
全景定的百姓,都在盼着开门迎盛军!
班头在陈学穆身旁低声道:“守军中不少人有亲朋在城里,我们劝动了他们,一会儿会先去劝说。”
陈学穆转头看他,却道:“不用,守军也想开门。”
班头双眼一亮。
陈学穆拍拍他肩旁:“你把能打的都召集起来,全换上衙役的衣服,随我去军营。重要的是皇甫铁,只要控制住他就没问题了。”
班头激动地一抱拳:“是!”
陈学穆做好一番布置,带着众衙役去了军营,口称有紧急之事要寻皇甫铁商议,一行人一路向里冲。
守军却如同商量好一般,并不阻拦。便是有人想拦,也被同僚拦下。
皇甫铁被亲兵唤醒,刚一出房门,就见三四个衙役扑将上来。
他一个激灵,怒喝一声,带着几个亲兵和众衙役对打。
却是越打越心惊——他们这里动静这么大,外头的兵怎么不进来支持?!
皇甫铁百忙之中瞪向被护在一旁的陈学穆:“陈学穆!你要造反吗!”
陈学穆沉声劝:“皇甫将军,如今开门献城已是众望所归!全景定的百姓都在等着盛军救命,并非你我所能抗衡。”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女孩哭喊:“阿爹——”
皇甫铁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院门。
几个衙役立刻抓住他这一空隙,很快制伏了他。他一被抓,众亲兵也就不敢妄动。
皇甫铁目眦欲裂,吼道:“别伤我女儿!”
陈学穆对班头说:“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班头应声出去,没一会儿就领进两人,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说是夜里叫开北门进城来的,外头还有几个护卫,都被守军控制住了。
小女孩哭得双眼红肿,竟是没发现院中异样,一进来就飞扑向皇甫铁,抱着他的腿哭喊:“阿爹!阿娘和阿弟都……都被箭射死了……”
皇甫铁被反剪着双手,不能抱女儿,听得这话一阵头晕目眩,赶紧问那妇人:“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回国都吗!”
闹疫病之后,他立刻就将跟在身边的侍妾和她所生的一儿一女送出了城。
妇人也在抹眼泪:“二夫人催着护卫一路快马加鞭,能不进城就不进城。可回国都必得过卓县,卓县里好多往北避疫的人。哪知北门外竟然围着大军,门一开,那边就对着出城的人放箭!拉车的马中了许多箭,直接倒了地。
“护卫们都在挡箭,二夫人让奴婢抱着小娘子,她自己抱着小郎君,爬出车往卓县跑。当时车多人马多,一片乱轰轰,奴婢抱着小娘子跑回城,才发现和二夫人分散了。等城外平息下来再去看,二夫人和小郎君都……”
皇甫铁咬得牙肉都浸出血:“哪里的大军!”
陈学穆心下一叹——还能是哪里?盛军和卜察军总不能长了翅膀飞到卓县北边去。
果然,妇人回道:“是……图军的旗……”
皇甫铁犹自不敢相信:“马车上没挂我们家的旗吗?!”
妇人:“挂了,护卫们还大喊‘这是皇甫将军的家眷’,但对面根本不理……”
皇甫铁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要不是得强撑着保护女儿,他都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陈学穆走上前,对他道:“皇甫将军,开城门吧。”
皇甫铁只低头看着女儿。
陈学穆示意衙役们放开他。
皇甫铁一被松开,立刻蹲身将女儿抱起,这才看向陈学穆,哑声道:“明日一早,我与陈少尹出城!”
*
第二日,刘叔圭刚洗漱好,就听兵士来报:“刘将军,景定城门打开了!”
刘叔圭一喜,连忙快步往营门去。
到得大营门口,见孟满和燕似山都已经等在这里。
而前方不远处,这几日出现在城头的一文一武两名图国官员,都自缚双臂,在一队大盛兵士的“护送”下走来。
陈学穆来到营门前,用大盛话先自我介绍一句,随即对三人躬身道:“景定城中六十万百姓都在盼着大盛救治,还请三位将军施以援手。”
刘叔圭上前一步扶起他,先叫人给两人松绑:“二位放心,圣上不会抛弃大盛子民。”
接着又问:“二位可有带景定的舆图?”
皇甫铁默不作声地从怀中掏出一卷锦帛。
刘叔圭接过展开,细看片刻,就交给孟满:“孟老将军,劳烦您先带人随皇甫将军去接管防卫。”
孟满应一声,转头让亲兵去叫人。
刘叔圭则将陈学穆往营中请:“陈少尹且随我来,我先了解一下景定现下的疫病情况。”
他将陈学穆带到自己帐中,让人去拿早饭,就展开纸张,研上墨,快速画起刚才看过的地图。
陈学穆在旁暗暗惊讶——只看过那么一会儿,竟然就能画得出来?!
刘叔圭没有画得太过仔细,先把主要道路和片区画出来。刚画好,兵士也送来了一笼大肉包和两碗粥。
他招呼着陈学穆一同吃,自己也抓起包子,一边吃一边盯着地图思索。
两人都吃得快,刘叔圭吃完就开始问——景定有多少人口,生病的有多少,目前如何救治,大夫有多少,药材有多少。
陈学穆能答的都一一答了,又赧然道:“一开始也是隔离人,大夫们还尝试着治。但有两三名大夫染了疫之后,别的大夫就不敢治了。隔离的病人没人管,又有越来越多的人染病,根本防不住。
“百姓们抵触情绪太大,只好不再隔离,唯一勉强能做到的,就是要求死者要尽快火化。如今医馆和药铺都是只卖药不开方,药价还居高不下,许多人都吃不起药。”
刘叔圭一愣:“你没有直接征药?”
陈学穆叹道:“药在药铺,那些掌柜夥计有钱赚,还能按着成方帮配药。如若强征,就连配药都没人干了。”
刘叔圭点点头,将地图推向他:“病患还是得隔离。预防治疗要十二日方能起效,隔离才能让所有人安全。再则,大夫人手有限,病患集中更方便治疗。少尹看看哪处地方够宽敞,我会直接征用。”
地方倒不缺,那么多大户早早跑了,他们的宅院随便用。
陈学穆很快划出一条街来。
刘叔圭:“行,一会儿进了城,我先点兵去清理地方。”
陈学穆却犹豫着说:“但,百姓们怕是不愿隔离……”
刘叔圭笑道:“怕隔离,是因为隔离之后没人管。现在有人管了,自然不一样。在家没人治,来隔离才有人治,还是免费治——只冲着这一条,百姓们就会主动把病人送来。
“而且,想亲自照顾家人的,也可以一同进去隔离十二日,没事了就可自由进出。我们营寨外面的治疗区就是这样,一开始还是我们把人找来,后来就是百姓主动送人来。”
陈学穆忙道:“对对,是在下一时没转过弯。”
刘叔圭继续说:“还要征东西,药不用说了,还有牛。不仅景定,还得把下面村子的牛都征来。开府库拿银子吧,给了押金,村人们才会放心借牛。”
陈学穆不解地确认:“借牛?”
刘叔圭笑笑:“晚点你就知道了。”
他在陈学穆的协助下细细做好计画,这才出去点兵进城。
刘叔圭一边让人收拾隔离用的几家宅院,一边把还在营中的宣讲官全派出去,让陈学穆组织每个片区的百姓都出来听治疫防疫宣讲。
随后,城外治疗区里的患者先被移进城里的隔离大宅。兵士们挨家找医馆和药铺征药,都往那边送。
见此,百姓们也开始主动将家中病人送过去。
患过疫又好了的人,由府衙出钱雇去照顾病人。有想亲自照顾家人的,也可一同隔离。因人多,刘叔圭专门派了几个人去隔离区给人种痘。
而在景定城中,刘叔圭划分出若干局域,分别安排种痘点,七千种痘医疗军全力忙起来。
景定百姓都已经被这场疫病折磨得筋疲力尽,心心念念盼着大盛能救命,配合度相当高,家家户户都随着大盛兵士的指引而动。
一日安排,三日种痘。
陈学穆亲眼见证了“奇迹”——盛军竟然仅用四日,就给六十万人口的景定做完接种!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但手臂上微痒的针口却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的。
刘叔圭忙完,请陈学穆来吃饭:“这次多亏了陈少尹,景定的接种才能如此顺利。待回了京,我必向圣上禀报你的劳功。不知你日后是想留在景定,还是也愿意到别处任职。”
陈学穆苦笑摇头:“治疫全赖刘将军,在下不敢居功。而且在下一介降臣,但求能买上几亩地,养活一家人足矣。”
刘叔圭却是笑着给他倒茶:“起疫之时那么多官员逃了,却独独你留下来。以圣上的性子,对不弃百姓的官必会重用。”
陈学穆一愣。
刘叔圭举起茶杯:“你放心,圣上和图国皇帝不同,绝不会让你再陷入两难之地。”
陈学穆瞬间就觉得喉头有些堵,眼角有些热,连忙也举起茶杯。
和刘叔圭吃完饭,陈学穆走在恢复了不少生气的街道上,一时间心里感慨良多。
他想了想,买了坛酒去往皇甫家。
皇甫铁和他的亲兵被软禁着,现在只有他们没有种痘。
图国招兵类似府兵制,守城军多是附近的人。刘叔圭一视同仁,让他们种痘之后各自回家。但皇甫铁是图国皇族,亲兵也不是衡州人,为防止他们惹乱子,就没给他们接种。
陈学穆想见皇甫铁,倒是没有被拦。
皇甫铁看他提了酒来,也不跟他客气,拿出两只碗,倒上酒就自己先干了三碗。
喝完见陈学穆没动,问道:“怎么不喝?”
陈学穆撩起袖子给他看针口:“种痘了,十二日内忌酒。”
皇甫铁点下头,继续喝自己的。
陈学穆:“今日景定百姓已经全部接种完,盛军主力明日就会北去,到别的州治疫。”
皇甫铁一愣:“这么快?!”
陈学穆叹道:“是啊,快得我都不敢相信……这场疫病过后,云朔八州想必就会全部回归大盛了。”
皇甫铁沉默。
陈学穆开解他道:“我打听了下,大盛现在这位圣上不是嗜杀之人,你们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那位燕将军说,你们要是会养马,他可以向圣上建议调你们去河西的赤源草场。”
皇甫铁抬起酒碗致意:“多谢你还想着我那帮兄弟。”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却是忍不住苦涩长叹:“我父母妻儿还在国都,我这一降,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保得住命。”
陈学穆:“你女儿也种痘了。”
皇甫铁又是一愣,不由得抬眼看来。
陈学穆微笑道:“她如今住在我家中,由内子照顾着。刘将军说,待十二日过后,可以将她送过来陪你,她还能自由出入。便是为了她,皇甫将军也该保重自己。”
皇甫铁张张嘴,片刻才道:“谢谢……”
道谢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
十月底的政事堂会议上。
姬安笑眯眯地道:“诸位爱卿,衡州已经收复了,今日我们得把去接管的官员名单议出来。顺便把其他七州的也都议一议,估计年底就能完全收复云朔。”
众宰相却是听得一阵恍惚——这才出兵多久?不是刚半个月吗?!
第237章 醉酒 二郎怎么变成两个了?
如今姬安可以接收前线军报,军报都不再通过常规手段往回传。只需要将军们写好总结先攒在手里,等班师回朝再递上来存盘。
所以朝廷对于前方战场的一切消息,都来源于姬安。姬安说什么,宰相们才能知道什么;姬安不说,就谁也不知道。
众宰相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错记了日子!
中央军虽然是八月下旬从京郊军营开拔,可他们明明记得姬安说过,十月十一日才出平朔关啊?
冬季要用的东西又多,以大军的人数、辎重来算,从平朔关走到景定城,怎么也得要个十天。也就是说,才七八天就把景定那座坚城打下来了?还是在严寒的冬季?
姬安还估计年底就能完全收复云朔?前年收复西北时,使出奇招妙计先擒住打骨鲁王,那么顺利都还打了三个月。云朔八州可没有“王”可以擒,还是图国的钱袋子,往那伸手图国是要拚命的!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路上行军都得占去一半。就算有新火炮和火箭车,但轰开了城门还要和图军巷战。图军什么时候这么弱了?总不能把整座城都直接轰平了吧?这也不是姬安的性子啊……
哦对了,好像之前说是趁着卜察打图国,过去捡便宜……可捡到一座城不算,还能捡到八个州?那这便宜握在手里,他们能守住吗……
众宰相在恍惚之间想到这里,顿时都是一个激灵。
枢密副使脱口而出:“陛下、大司马,赶紧增兵!”
其余人也齐声附和,真是政事堂罕见的有致一同。
结果就轮到姬安懵了:“增兵?为什么要增兵?”——现在缺的是官员啊,那边用的可还都是降臣呢。
宰相们却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上了。
“等图国朝廷得知景定失守,必会立刻结集大军反攻!”
“不过抓紧往前推两三个州也好,既可就地取粮,也可拖延时间等援军过去守景定。”
“还有卜察,他们对景定也是垂涎已久。刚收复的关头最不稳当,又无民心可用。依臣之见,得速派五万……不,十万兵去防守!”
“陛下,贪多嚼不烂,不可急功冒进啊!越往北越冷,顶风冒雪地和图军作战对我军极为不利。今年能收复衡州已是大幸,先花时间将衡州稳固下来,剩下七州等明年天暖再打不迟。”
姬安少见众人如此激动,懵懵地听过一轮,终于回过点味来。
却在这时,听见身旁的上官钧逸出一声轻笑。
姬安转头看去,微微瞪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抱怨:“你早猜到了吧,来之前也不提醒我!”
上官钧一脸淡定,同样低声回:“我先前就叫陛下早说,是陛下想给诸位相公一个惊喜。”
姬安讪讪地摸摸鼻子。
两人的椅子本就挨着,他们又都喜欢往相贴的扶手靠。此时这堂而皇之的“交头接耳”,让众宰相看得一阵无言,屋里倒是奇异地迅速变得安静。
姬安看看对面的臣子们,略尴尬地咳一声,解释:“图国不会派兵,卜察军也不会过来。没打仗,是景定守军开的城门,后面七州想来也会献城。我们有一个冬季的时间来稳固,最重要的是——我们有民心!”
随后,就将云朔闹疫病,图国皇帝甚至写来国书想引盛军过去染疫,盛军过去之后又是如何治疫、如何收复衡州民心的经过,都拣着重点细说了一遍。
众宰相听得比刚才还恍惚——云朔竟然闹起痘疹?!
随即又想到——幸好盛军早早种过痘,不然根本抓不住这次时机。还不仅收复了失地,更收复了民心。
跟着却再一个激灵——不对啊,种痘是年初时的事!那时怎么能知道年尾云朔会闹痘疹?!
众宰相一时神色各异,又是观察姬安和上官钧,又是相互递着眼色。
姬安只当没看见,总结道:“听说图国大军压在卓县以北,凡出卓县的人都被射杀。图国和卜察摸不清疫病情况,至少开春之前肯定不敢往云朔派军。我们得赶紧派人过去,降臣如何安排也得议一议。”
上官钧接道:“陛下的意思是,云朔八州直接作为一路。景定被图国升为府,既是八州内核,可以保持不变。降臣中文官能用的都用上,武官可以往河西调,既远离了图国,也不至于让他们太不习惯。
“另外,今日要将安抚使、转运使、提刑使、常平使,以及景定的知府、少尹、通判都定下来。其余七州的知州和通判由诸位举荐,三日内议定。下面各知县由吏部举荐,下月初五前要议定。”
众宰相一凛,立刻抛开那点不能问的疑问,开始讨论人选。
一番争论过去,总算把那几个最重要的官职定好,当然姬安还得把人都找来亲自面试一下。
人选议完,姬安再道:“明春要在云朔路推广新麦种、玉米、高粱、土豆,等叔圭送回云朔的土地情况,我会让农学署制定推广方案。唐卿,你带着户部先想想怎么往云朔运种子。先调近处仓里有的,不够我再补齐。”
尚书左仆射唐武思索片刻,回道:“陛下,如此大量,陆运损耗太大,还是得走水运。可云朔在图国手中近百年,前朝的诸多数据都已遗失,飞廉军暗线画的图又粗糙,怕是得先派人绘制山川舆图。”
姬安蹙下眉:“舆图是肯定要重绘的,但这个工作量太大,赶不上明春用吧。”
上官钧接话:“八州的府衙和驻军应该有,叔圭必会收取,等他传回来便可用上。待开春天气暖了,再根据那些图派人去重绘。户部这边,就先把平朔关以南的计画做好,等图回来再计画后一段。”
唐武应了是。
姬安又提管煤的官员,这是个即重要且极肥的缺,众人又是一阵讨论。
等把云朔的民政要事都议过一轮,宰相们的兴奋才平息些许。
枢密副使想了想,还是问道:“不知陛下、大司马准备如何布防云朔,那二十万中央军可还回来?”
姬安用手肘碰碰上官钧。
上官钧会意,开口说:“中央军留下十万,将东北边军往云朔掉,再从云朔当地征一些兵,大概五六万吧。我先前和孟满提过,他会先在那边镇守三年,之后再换将。”
庞侍中有些担心地问:“京城一下少十万兵,会不会空虚,可要征兵补充?”
上官钧:“西北扼住了河西走廊,东北收回云朔,也就有了长城与几座山脉的天险。只要这两处守得稳,京城三十多万兵足矣。”
右仆射玩笑道:“庞公是还没习惯云朔天险回到了我们手里。”
庞侍中跟着笑:“是老夫一时糊涂了。”
姬安却是轻叹:“我们要是能把黄河几弯的东北角也打下来,京城就连三十万兵都不用屯。”
上官钧:“那得把图国赶到漠北去。想打这么大的仗,陛下得先算算钱、民力与畜力。”
姬安摊手:“行吧,多建几个军寨得了。”
众人都不禁笑起来。
*
姬安让众人先不要公开收复景定的事,等着收复完云朔,再给满朝官员一个惊喜,就当作是新年礼物。
宰相们刚被姬安给过“惊喜”,自是纷纷赞同。
举荐官员、设计漕运这些,本来就属于未雨绸缪。他们也很想看看官员们得知两个月就收复云朔是什么表情,尤其在知道那个未卜先知的种痘之后。
不过,有关姬安的“仙术传说”已经很多,似乎也无所谓再多这一个。
算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竟然没有大动兵戈就收复了云朔!
众宰相实在太高兴,又不能同别人说,只能相互窜门和彼此说。
别说他们,连姬安这个提出保密的人,都高兴得憋不住。
休沐日的前一晚,姬安把齐万生、师晟、高勉、徐小七这些心腹臣子,还有稳重的朱顺、鲁常胜都召了来,让厨房多上好酒好菜,和他们分享云朔的好消息。
一开心,姬安就喝多了,被上官钧抱到床上时,眼睛都发花。
上官钧帮姬安脱了衣,盖上被子,披上棉斗篷,再接过关忠递来的温热巾帕,细细给姬安擦脸。
姬安一边眯着眼睛让他擦,一边抬手摸他脸:“二郎,你怎么变成两个了,哪个是真的你?”
上官钧将帕子给人,再接过装着蜂蜜的杯子,喂到姬安嘴边。
姬安抿了一口,就皱起眉:“太甜,不喝。”
上官钧:“是你说蜂蜜解酒。蜂蜜水和醒酒汤,你选一个。”
姬安愁眉苦脸地沉思。
上官钧少见他这种孩子气的神态,也不催他,只慢慢欣赏。
姬安想过一会儿,突然一拍手:“被你套进去了!我又不是小孩,我是大人了,为什么要做选择?两个都不要!”
上官钧扬扬眉:“我记得四郎上回说这话时,还是‘两个都要’。”
姬安和他掰扯:“重点是‘要不要’吗?重点是‘不做选择’!反正我都不喝。”
上官钧转眼扫过在旁边忍笑的关忠和海晏。
两人会意,动作轻悄地退出去,合上拉门。
上官钧喝下半杯蜂蜜水,向姬安凑过去。
姬安瞪大了眼,转头躲开:“你们到底哪个是真的?我要是亲了假的那个,上官钧准得气炸!”
上官钧不禁停顿下,眉眼一弯,眼中满是笑意。
他捏住姬安的下巴,唇印在姬安眉心。
姬安本来还在掰他的手,被吻之时却愣住了。
上官钧又吻过姬安的眼、鼻、唇角,最后堵住他的嘴,将蜂蜜水喂进去。
姬安咽下了蜂蜜水。
上官钧舔掉他嘴角漏出的一点,笑问:“我是真的吗?”
姬安揉揉眼睛,再捏捏上官钧的脸:“要是假的,才不会给你亲。”
上官钧嘴角高翘,举起杯子:“这半杯,四郎是自己喝,还是我继续喂。”
姬安看看他,再看看杯子,又看看他,挣扎:“一定要喝吗?”
上官钧:“醉成这样,再不喝点解酒的,你明早准要头疼。”
姬安嘟嘟哝哝:“才不会呢,睡一觉就好了。”
上官钧将杯子送过去,以行动表示“没得商量”。
姬安叹气:“那你喂我吧。亲一亲,还能勉强忍受一下那个甜味。”
上官钧就收回手,喝完剩下的半杯蜂蜜水,再喂给姬安。
不过,这次喂完没有马上离开。
两人黏黏糊糊地吻了好一会儿,直到上官钧察觉姬安气息不继,才终于抬起身。
姬安靠在上官钧肩头,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无力地说:“头……好晕……”
上官钧无奈——姬安醉得都不会换气了!
他拿过另一个装清水的杯子,扶着姬安后背哄:“喝点清水就睡吧。”
这回姬安很乖地自己喝了,躺下来却不肯放开上官钧的手,睁着眼睛直直盯着人:“我都躺下了,二郎还想去哪里!”
上官钧:“不去哪里。你松手,我脱衣服。”
姬安眯眼打量他:“不信!我一松手你肯定要跑。”
上官钧试图和醉鬼讲道理:“我能跑去哪。”
姬安想了想,没想出来,但坚持不肯松:“反正得拴紧,不能给你跑的机会!”
上官钧听得心尖微颤,也就不脱衣了,弯身单手脱掉鞋,揭被躺上床去。
姬安立刻凑近,直接抱紧他的腰,贴到他怀里。
上官钧心中一片柔软,轻抚着姬安后背:“四郎安心睡。”
姬安却在他怀里乱拱:“还早呢,睡什么睡。你是不是不行啊,哪有一起躺下了还盖棉被纯聊天的!”
上官钧没好气地在姬安后腰不轻不重地一拍:“亲一下就头晕的醉鬼只能睡觉!快睡,睡醒再和你算账。”
姬安还在嘟嘟哝哝:“明明是你醉了,是你亲得不好。又不是我亲你,怎么能怪我。”
上官钧托起他下巴再次亲过去,直把人亲得晕乎乎才退开。
姬安醉得厉害,终于不再闹腾,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上官钧喝得也不少,听着姬安均匀的呼吸声,很快也睡熟了。
一觉睡到天亮,姬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半趴在上官钧身上。上官钧穿的还不是顺滑的丝绸里衣,一身衣服睡得皱巴巴的。
姬安愣了下,昨晚睡前的记忆慢慢回笼。
他缓缓抬头,对上上官钧向下看的双眼。
姬安慢慢向后退,尽量自然地打招呼:“二郎,早……”
就是声音里透着十足的心虚。
上官钧挪下身子,半坐起来,慢条斯理地脱衣服,一边问:“四郎睡得好吗,可有头疼?”
姬安:“好,不疼……”
他觉得自己得掌握一下主动权,转话题问:“你什么时候醒的?直接推开我嘛,又没关系。”
上官钧抬眼看来,嘴角翘起:“刚醒。为何要推开,能让四郎抱着不放,我可欢喜得紧。”
姬安给这猝不及防的情话说得脸上发烫,见上官钧已经脱到只剩里衣,就要揭被起身:“我去给你拿衣服换……”
下一刻,腰间却被一条手臂圈住。
姬安眼前一花,人就躺回了床上。
上官钧俯身压下来,和他鼻尖相对:“四郎到底觉得我会跑去哪里。”
姬安眨巴下眼,脸烫得更厉害:“醉话哪里有逻辑……”
上官钧:“真没乱想?”
姬安:“绝对没有!就是喝醉了说胡话!”——反正打死他都不会说,那时候莫名其妙想起一大堆以前他出警过的出轨案例。现在他只能在内心流泪,长叹一声“工作误我”!
上官钧微眯着眼看他一会儿,没再纠结,却问:“现在四郎能看见几个我。”
姬安一愣,再眨下眼,伸手揽住上官钧脖子:“现在看到的当然是……”
他忍不住笑了下,才续道:“独一无二的钧钧啊!”
上官钧也一愣,随即啧一声,低头堵住姬安的嘴。
姬安昨晚欠的账,他现在要好好清算一下了。
第238章 喜事 陛下与臣已相守六年
直到中午,姬安才被上官钧抱到浴房去。
睡了一觉又折腾一上午,两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清洗完没再泡澡,赶紧就穿了衣出来吃东西。
肚子饿吃得急,姬安不一小心就吃撑了。
上官钧一边搂着他揉肚子,一边吩咐人去取消食丸来。
姬安蹙着眉头:“怎么上了这么多东西?”
他是见桌上还有,就继续吃,结果吃撑了才发觉,今天上的量比平常要多。
上官钧也无奈:“起迟了会比平日吃得多些,我就让厨房多上点。哪知道四郎吃起来没个数。”
姬安瞪他一眼:“这能怨我啊,还不是怪你。饿狠了哪还能有数。”
上官钧:“是是,怪我昨晚没拦着四郎喝酒。”
被他一提,姬安再次想起自己昨晚耍的酒疯,心虚地咳两声。
吃过消食丸,上官钧又陪姬安到院中散步。
姬安慢慢绕着圈子,随意聊道:“说起来,好像都没见你醉过……”
说到一半又停下,仔细想想:“不对,醉过一次,是喝了百宝囊里的酒。当时你还住思贤殿,也是冬日,冷得很,你醉了我就让你睡在立政殿了。但也就那一次。你酒品很好嘛,醉了只安静睡觉。”
上官钧自然记得,没说当时自己是装醉,只道:“醉沉了有风险,可能会被人趁虚而入,也可能有急事要处理时不清醒。姑母过世之后,我就不能再醉。”
姬安一愣,随即心脏像是被细小的针扎到似的,泛起点细密的疼痛。但他不得不承认,上官钧说的没错,如果身旁没有可以放心交托之人,是没有资格喝醉的。
以前妈妈在时,姬安偶尔会喝醉;妈妈生病后,他就只在聚餐时才会喝点,还会时刻注意着不过量。而现在,要不是身旁有上官钧,姬安也不会放任自己随意喝。
他,的确是仗着上官钧会兜底,就有恃无恐。
上官钧对上姬安看过来的歉意眼神,却是一笑,扶在他后腰的手微微用力按一下:“四郎想喝便喝,我对酒本也没有多大兴趣。姑母从小就教导我,凡事要克制,放纵就容易被人拿捏。我早已习惯。”
姬安想了想,问:“就像你没有特别的喜好那样吗?”
上官钧点下头,但接着就凑到姬安耳畔,小声道:“能让我无法克制的,只有四郎。”
姬安听得心脏怦怦直跳,热烫感彷佛一路从耳根烧到头顶。
他又高兴又不好意思,顶着大概已经通红的脸看向上官钧:“现在有我,你也可以喝醉。以前百宝囊里的两种酒,你还记得吗?红的和白的,你喜欢哪种,我给你搜罗些。”
上官钧眼神柔得像水,莞尔道:“不用酒,看着四郎,我就能醉了。”
光天化日下说这么火辣辣的情话,姬安感觉遭不住,慌忙移开目光,自顾自地道:“过了这么多年,你恐怕都忘了味道,我还是每样都弄一点吧。还有香槟、啤酒那些……”
上官钧双眼含笑地听他低声说着,虽然很多词听不明白,心里却是又暖又胀。
*
两人兜了不少圈子,姬安终于觉得胃里不再顶得那么难受。
走上阶梯正要进屋,他无意中一抬头,恰好看到远处有个东西飘上空中。
是红气球。
姬安脱口道:“哎呀,要飞了!”
上官钧跟着看过去。
不过,那红气球却停下了,片刻后又开始下降。
姬安笑道:“看来抓到了绳,又拽回去了。”
再对上官钧说:“我们过去看看?反正也没什么事。”
上官钧自无不应,让人备车。
姬安却道:“就几步路,多走一走好了。”
说着就是一笑:“想当年,我就时常走着过去找你。”
上官钧扬扬眉:“说不准是四郎过去的次数多,还是我过来的次数多。”
接着就吩咐人去取斗篷和围巾:“出了院墙风大,四郎捂暖一点。”
没一会儿,两人披好斗篷,戴好围巾,一同离开立政殿,走向不远处的思贤殿。
思贤殿放空着,除了少数杂役宦官,就是朱顺和鲁常胜在那边长住。这回劝降云朔,姬安想到用气球来发传单。等刘叔圭发回需要的消息,他就让人在那边充气球,弄好了再送给刘叔圭。
这事姬安早早就交给章实负责。时间充裕,章实从学院中抽调了几名助手,一同研制出一个小巧的延时设备,让气球炸开的时间有个落差,方便把传单撒到更广的范围里。
现在姬安和上官钧一进思贤殿,不仅见到正在院中忙着塞传单、充气球的杂役宦官们,也见到了章实几人。
许多大大的红气球在风中摇摆,看着真是好不热闹。
姬安让忙着的众宦官继续,再带着过来请安的章实几人走回廊下,坐在两面屏风隔出的空间里避风烤火。
他见炉边放着烤饼,问道:“你们还没吃午饭?”
章实:“刚刚把这回的定时针都检查完,正准备吃。”
姬安便吩咐人去立政殿的厨房传话,给做些热菜热饭来,又笑道:“先前不是都检查过,休沐日让内侍忙就是了,你们休息你们的。他们可以轮休,你们可没有。”
章实也笑着回:“臣等平日里都不忙,偶尔占个休沐也没什么。”
姬安一想也是。章实的几个助手官职低,平常不用上朝,又是闲差。章实就更是时间自由了,他现在虽是四品官,但向姬安请了特旨不上朝,姬安当然不会为难他,只让他专心搞科研。
这时,姬安看到有人在向章实示意,章实便问:“陛下,不知云朔治疫可顺利,这些气球传单可用上了?”
他们既负责这事,看传单就能知道云朔闹了疫病。
姬安没细说,只道:“很有用,一切顺利,你们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几人顿时都面露喜意——再没什么比做出来的东西有用更能让研究者高兴的。
姬安又问:“气罐还够使不,要不要再送两个过来。”
章实:“按着上回的消耗,估计这回够了。下回就得用新的。”
姬安一边看人气球,一边和几人聊了一会儿,见有两个内侍提着大食盒走来,就说:“外头冷,你们还是进屋吃吧。”
说完,也就拉上官钧起身离开,不影响他们吃饭。
章实几人将姬安和上官钧送走,高高兴兴地去休息室吃饭。
一边吃着,就有人道:“你们刚才瞧见圣上和大司马的围巾了吗?”
章实很奇怪:“那么明显,当然瞧见了。怎么?”
有人会意地接话:“是说围巾上的字吧,我也瞧见了。”
有没仔细看的人问,先前那人回道:“圣上的围巾上绣着个‘钧’字,大司马的围巾上却是绣‘安’字。我还当是我看错呢。”
另一人说:“圣上和大司马一块过来的,许是出门时不小心戴错了。我看那两条围巾除了字就没区别。”
章实不由得一笑,想起五年前那时候,自己也是这样问。
如今,他自然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借用了当年齐万生和师晟给自己的回答:“的确没看错,你们可以当是戴错了。”
助手们:“?”
回立政殿的路上,姬安正把围巾往下巴上提一提,抬头看看不是很明亮的天:“可能过两天就要下雪了。”
进入十一月,启阳也到了落雪的时节。
姬安:“叔圭说,云朔虽没下雪,但已经比启阳最冷的时候还要冷。”
上官钧:“听说云朔一向都是雨雪少,多是干冷,通常要到过年才会断断续续下几场雪。不过没雪总能好些,不妨碍行军。最好能在年前收复八州,大军就都能在城里过年。
“四郎给军中准备了那么厚的棉被棉服,兵士们自己也织了厚毛衣,连毛袜都织了两三双。而且中央军饷银发得及时,许多人以前也会买裘衣长靴。四郎不用担心兵士们冻着。”
姬安点点头:“幸好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了。”
上官钧转头又望一眼思贤殿,问姬安:“四郎还有多少罐气、多少只气球?”
姬安:“挺多呢,百宝囊里一买就一大堆,我估计这回都用不完。”
上官钧:“若还有剩,待我们补办婚礼之时,可以在京中也放一放。”
姬安一愣:“啊?”
上官钧笑看着他:“到时我让人买花,将花放进去撒。”
姬安眨巴下眼,也跟着一笑:“这主意好!不用你买,我买好了。那么大量,你怕是不好收,还受时令影响,我就没有限制。什么花好?”
上官钧想了想,回道:“桃花和芍药。”
姬安笑眯眯地应声好,从斗篷中伸出手来,探进上官钧的斗篷中去拉他的手。
很快就被握住,上官钧掌心的暖意从姬安手上一直传到心里。
○●
云朔八州以景定府为内核,自然也是景定城最大、人口最多。
景定都已经献了城,剩下七州的州治守军只有一两万人,更是没能撑多久。
最主要的是,传单一撒进城,守城的将军就再顶不住城中百姓和手底下兵士的众望。
正如上官钧说过的——民心所向,便是云朔所归。
丰泰六年十二月廿六,刘叔圭传回消息,云朔八州全部收复。
不过,按着姬安先前交待过的,会被图国和卜察盯住的城池,城头暂不更换旗帜。天冷,二十万中央军都会留在那边,等开春天暖再调兵布防。
姬安依旧用上当年在西北用过的老办法,专宰大户。盛军走这一趟,虽然花销大,但收回来的战利品也多。尽管客居异地,却可以过上一个肥年。
姬安让石庭芝带人赶稿,给《大盛旬报》出一期元旦特刊,专门宣传盛军通过治疫收复云朔的经过。
石庭芝又激动又兴奋地带着全编辑部加班。
离新年没几天了,姬安就决定把这个惊喜留到过年。
十二月三十,岁除。
一早,姬安和上官钧循例去太庙祭祖。
这么多年,宗室都已经习惯了两人一同进去。
每年的这个时候,宗室里年纪大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起当初。先帝非闹着要过继上官钧,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让上官钧能进太庙祭祀他和上官皇后。当初虽是宗室争赢了,却谁也没想到,现在上官钧还能年年入太庙祭祀。
姬安手持清香,和上官钧一同跪在众多牌位前的蒲团上。
他一一看过前面三位君王的牌位,将收复云朔八州之事说了一遍。
每回的祭文都是上官钧写,姬安很少在祭祖时说话。这是第二次,上一次是收复西北之时。
西北与东北,是大盛每一任君王的两块心病。
终于,在姬安这里得以了却。
姬安说完,刚要像以往一样起身给上官钧让位置,却被上官钧按住肩膀。
他奇怪地转头看去,就见上官钧对着众牌位道:“三位先帝、姑母,陛下与臣已相守六年。如今西北与东北俱已收复,再过不久,陛下与臣便会补办婚礼,昭告天下。”
姬安听得心头一阵软,又有些好笑:“到时不还会再开太庙祭祀。”
上官钧转眼看来,嘴角微扬:“此等大喜事,和先帝后们多说几次也无妨。”
姬安自然是随他高兴了。
丰泰七年正月初一,元旦大朝会。
当收复云朔的诏书被念出之时,满朝官员都惊呆了。
自前朝末年起就一直被图国掌控了近百年的云朔八州,真的回到大盛手里了?!
云朔闹了痘疹,图国不仅不治疫,还射杀北逃避疫的百姓?!
盛军给云朔百姓种痘,先收复民心,再收复失地?!
他们的圣上竟是又显了一回神通!
哪怕是大朝会的肃穆气氛,都压不住文武百官的欢欣雀跃。不少臣子轮到上前给姬安恭贺新年之时,都激动得流出热泪。
众宰相看着一队又一队抹着眼泪的官员,心中相当满意——不枉他们将云朔的消息瞒了这么久!
往年开完大朝会就散了,群臣也能早点回家过年。但今年姬安特地办了宫宴,和群臣一同庆祝收复云朔。
看着臣子们这般激动,姬安也高兴,就多喝了两杯。宫宴开到半下午才散,上官钧劝着姬安喝蜂蜜水。
姬安这回只是微醺,自己主动喝了,漱过口就上床补一觉,养养精神晚上好去玩。
上官钧陪着姬安躺下,看姬安睡着,自己却没什么睡意。
他目光在下了帘子遮光的昏暗房中无意识扫过,最后停在挂于墙上的那幅“盛”字上。
是两年多前测字之时,他亲笔所写。
上官钧心中微微一动,转头看看姬安,确认他睡得熟,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抱上衣服出去外间。
值守的时和、岁丰见着,连忙迎上来,洪大福和关忠也跟着起身。
上官钧示意他们别出声,压着脚步走到屋中,才一边让人伺候穿衣,一边低声吩咐:“备我的马,再取我的斗篷和围巾来。圣上刚睡着,不要吵着他。”
洪大福和关忠面露疑惑。但上官钧没多说,他们也不敢问。
上官钧戴上围巾、披好斗篷,这才交待了一句去处,便出门骑上马,带上两名小厮和一队羽林卫离开。
向着西北走一刻多钟,上官钧在长寿殿前驻马。
他下了马,拾阶而上。
一边走着,上官钧心中就不自觉地泛起些许波纹。
长寿殿正殿,他已经六年多没有来过。
最后一次,是先帝驾崩之时。
在上一世,姬含思继位后,他更是再没有踏足。
现在走进殿中,上官钧环顾着与先帝在时一般无二的摆设,一时感觉又是熟悉、又是陌生。
他没让人再跟,独自在殿内缓缓走着,以前的回忆也随着所见之物慢慢浮现。
二十二岁时的他,二十一岁时的他,二十岁时的他,十九岁时的他……
以及,渐渐变得健康的先帝和上官太后。
上官钧迈入书房。
这里是天子寝殿,即便没人住,也不会封,更是打扫得一尘不染。
上官钧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
他微一抬头,目光落在桌后空着的椅子上。
上官钧彷佛看到,尚在壮年却又面带沧桑的先帝坐在椅子里,抱着六岁时的自己。
而如今空无一物的桌面,也好似出现了当年摊开的山川舆图。
先帝在教年幼的自己一点点认地方。
认完大盛各地,再是河西走廊、金武城、云朔八州。
最后,先帝叹道:“这些地方,我已无精力顾及,就留给二郎日后去收复了。我先帮二郎攒攒家底。”
六岁的上官钧绷着小脸盯着舆图,认真地点头:“待臣长大,必为陛下收复这些失地。”
此时,二十九岁的上官钧不自觉地面色柔和,目光如水,嘴角含笑。
上一世他没能完成对先帝的承诺,但这一回有姬安在,他们终于将失地全都收复了。
上官钧低喃:“陛下,当初是您将四郎送到臣身边,或许这便是天意……”
正当他沉浸于回忆之中,突然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
上官钧转身抬头,正对上姬安的视线。
姬安停在书房门口,微微一笑:“我现在知道,松了手你会跑去哪里了。”
上官钧笑容更盛,走过去牵起姬安的手:“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姬安回握:“我陪你。”
上官钧看看屋外天色,却说:“四郎不是想看百戏游街和烟花,这就出宫吧。”
姬安:“天黑才开始,我让人订了座,又不急。”
上官钧:“全京城都在庆祝收复云朔,再晚一点,街上的人必是越来越多,走都不好走。”
姬安失笑:“也是,那就出发吧。”
两人手牵手,一同走下长寿殿前长长的阶梯。
一如姬安头一回进宫那天。
第239章 封后 该把手续补一补了
启阳作为大盛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民间议政的风气一向浓厚。
上回收复西北,京中不少商会都出钱办庆祝活动。这回收复云朔,还赶上过年,庆祝活动办得更是隆重。姬安原先只自掏腰包准备了过年七天的节目,众商会到启阳府一打听,就接着再办了十天。
从元旦到元宵,天天都有新花样,从早欢庆到晚。
姬安每天都拉着上官钧出宫瞧热闹,过了个轻松愉快的年。
也让出征云朔的大军安安稳稳过个年,好好休息一番。
正月十八,满朝官员终于收拾收拾放假的心态,开始回衙门上班。
刘叔圭也开始给姬安汇报工作。
首先是舆图和土地情况。这些是云朔众官衙中收藏的数据,日后还要一一修正。姬安从系统里导出几份,分给户部、农学署、枢密院。
其次是人口情况。这个数据倒是更为详实,这回藉着种痘和收容患者,正好做了一次人口普查。
因种痘及时,感染天花的患者只有八州人口的两成。感染者当中,目前的死亡率不到三成,治愈率有六成、且还在增大。前期盛军未到之时,因缺少大夫、药材垄断,死亡率将近五成,对比明显。
最后是出征盛军的情况。盛军中无一人感染天花,因准备充分,被冻伤的人也不多,倒是水土不服的情况更多一些。不过有大夫、药材足,最终并没有出现非战斗减员。
姬安看到这里,长吁口气——非战斗减员是最可惜的,也是他对此次冬季出征最担心的一点。
接下来,盛军就得面临一次考验了。
姬安问上官钧:“你说,图国会马上打过来吗?”
上官钧:“最早也得二月中。不过,我总觉得图国朝廷还会再有变化。”
姬安:“你是说,小皇帝的后宫会斗起来?他今年才十七岁,两个儿子都还小,现在斗还太早了点吧。”
上官钧:“四郎忘了,孙氏现在都还没‘病逝’,且看吧。”
两人说的这些,是源于过年期间图国国都的暗线传回的消息——图国皇帝封了贵妃。而贵妃赫连氏的娘家,和皇后的娘家,都是图国势力最大的那几个部族之一。
姬安转话题到另一边:“可惜啊,本来去年卜察都打进图国东都了,竟然只抢了一把就撤走。要是卜察能占住那里,图国还要分兵去收回东都,我们的压力就更小。”
上官钧:“卜察人口少、医术差,打景定的军队染了疫,进攻东都那队不敢多留也正常。而且,他们既然能攻进去一次,就能攻进去第二次、第三次。
“图国得抓紧把塌掉的城墙修补好,还得增兵驻守,也算是分去一部分兵力。让叔圭派个使者去卜察试试,如果卜察愿意相信疫病结束,说不定会再攻东都。”
姬安点点头,在系统里和刘叔圭交流。
元宵一过,八州所有城池全部易帜。
然后,姬安开始往图国放人。
降臣降将不能放,但给八州百姓一个月的时间,凡不愿为大盛子民者,皆可在这一个月内返回图国。
正如姬安和上官钧所料,北返的以胡商居多,他们会将云朔的详细消息带给目前一无所知的图国朝廷。
图国看到城头易帜,这回倒是没有再立刻射杀出城北返者,但仍是划了块地隔离他们。
二月中,那些隔离区里的人被迁走。
图国大军南下攻打云朔,不少旗帜上是“赫连”这个姓。
但,云朔这片地方原本就是中原王朝对抗北方敌人的前线,有着阻隔两边的山脉天险,又有阻拦骑兵的长城。加上盛军本就更长于防守,现在武器还如此精良,图国想再把云朔拿回去非常困难。
图国大军在云朔北线和守城的盛军僵持了半个月,卜察又出兵了。为保东都,图国朝廷不得不暂时放弃云朔,调兵防守东面。
卜察和图国的两个皇帝都是年轻气盛,东线战火一时间烧得极旺。
趁此时机,上官钧开始进行东北的调防。
三月中,图国和卜察正打得如火如涂之时,图国朝廷突发大事。
此时,恰好燕似山带着亲兵护送刘叔圭和太医署众人先回到京中,将留言板还给了上官钧。
姬安和上官钧就一同看到图国国都的暗线发来的急报。
孙氏列出图国皇帝不孝、不仁、不尊祖宗之法等几大条罪状,将其囚于宫中,扶太子继位登基,自己作为摄政太皇太后处理国事。
姬安吃了一惊:“二郎,还真给你料中了!”
上官钧:“图国小皇帝丢了云朔,孙氏正好借题发挥。”
姬安:“那孙氏之后对我们会是个什么态度?”
上官钧:“必然不复以往。不过,图国应付卜察尚且吃力,再想拿到云朔更是痴心妄想。”
追溯至前朝末年,云朔八州本来也不是图国真刀真枪打下来,不过是趁虚而入罢了。
上官钧续道:“图国若是识趣,就该知道讨好我们。不然我们把榷场一关,他们买不到粮食、布匹、茶叶,对他们更是致命。”
姬安笑笑:“那就等一等,看图国会不会派使者吧。”
○●
丰泰七年三月,满朝官员依旧沉浸在收复云朔的喜悦余韵当中。
却在这时,姬安再次给了政事堂众宰相一个“惊喜”。
宰相们看着摆在桌面上的那卷“封后诏书”,恍惚得比去年听到景定消息时更厉害。
姬安笑眯眯道:“这封诏书在丰泰元年就已写好,只是一直没过政事堂。如今我和大司马都觉得,该把这道手续补一补了。”
宰相们糊成一团的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浮出一个念头——竟然是丰泰元年这么早啊……
随后,又不约而同地偷偷去看上官钧——没想到大司马如此会自夸……
这封诏书正是上官钧的笔迹,看文风应当也是上官钧的文章。
众宰相一时间表情都颇为纠结——虽然他们都看得出两人在一起了,但这男皇后就非封不可吗……
上官钧一脸淡定地扫视众人一圈:“诸位可是有意见。”
众宰相有意见,但众宰相不敢提。
姬安继位这六年多来,凭藉着众多高产粮种、棉花、羊毛编织、蜂窝煤和减税、降盐价,早已是深得民心。又收复西北与东北,巩固北边一线边防,打通西边商道。无论哪一桩,都是不世之功。
宰相们闲时甚至悄悄议论过,姬安以后的谥号到底是文、景、武、桓、襄哪个更合适,庙号又会是世宗还是圣宗。
和那些实实在在的功绩相比,封个男皇后这种小事,实在算不得什么。更别说这个男皇后还是手握军权的上官钧,上官钧自己都愿意,哪还轮得到旁人说三道四。
何况,他们反对有用吗?
以姬安现在的威望,他们敢反对,姬安就敢把政事堂的人全换掉。姬安可是在位六年多了,科举都开过三次,他手里不是没有可用之人,说不定还正愁腾不出位子来呢。
宰相们又不是姬家宗室,完全没必要和两个当权者对着干。
中书令吕绅轻咳一声,先表态:“臣没有意见。只是想问问陛下与大司马,对储君可有打算?”
姬安:“待过上两年,我与大司马会从宗室里挑选聪慧的孩子过继。”
众宰相再次不约而同地想——哦,姬家的孩子。既然江山不改姓,那宗室该是也没有意见了。
刘叔圭看众人纠结的表情渐渐淡下去,就率先笑道:“恭喜陛下、恭喜大司马,祝陛下与大司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其余人也连忙跟上道贺。
韦侍中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大司马,这诏书既然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了,那这封后大典……还办吗?”
他脸上的意思挺明白——手续补上了,这大典就算了吧,反正都过去六年了!
姬安继续笑眯眯道:“封后大典就不办了。”
众宰相暗暗吁口气。
姬安:“不过当年我与大司马没有正经办婚礼,所以我们决定补办婚礼。”
众宰相又把吁出来的那半口气抽了回去。
姬安犹嫌不够,再说:“婚期就定在四月初二。”
庞侍中忍不住脱口惊道:“四月初二?那不是不到一个月?!”
上官钧:“祭天的吉日已经选定,在三月廿九。婚礼所需内侍省与大司马府皆已备好,无需朝廷操心。”
姬安贴心地道:“是补办的婚礼,所以诸位爱卿上道贺表就行,不用备贺礼了。”
众宰相深呼吸,再深呼吸。除了最年轻的刘叔圭还算镇定,其余人都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姬安接着给众人发摺本。
众人有些麻木地打开,还以为是婚礼相关事宜,一看之下,却是齐齐瞪眼。
田税新法:摊丁入亩?!
宰相们迅速看完,好几人就禁不住泛起苦笑——他们怎么忘了,上回收复西北,紧跟着的就是土地限购令;这回收复云朔,再推出新法,正是姬安的作风。
姬安等众人看完,安抚道:“为了庆祝我与大司马的喜事,今年起,配合新法,每类田税的标准都比原先下调了三成。”
众人愣了下,连忙重新细看税率,在心中大致计算出转换——如此一来,虽然会被清算出隐田,还要摊入丁税,但总体来说似乎比原来增加得不多……
至于原来没有隐田隐丁的人家,算下来自然是减少的。
左仆射唐武问:“降了田税,若是赋税总数减少,不足的部分当如何?”
却是上官钧回道:“陛下这几年推广良种增收,收上来的赋税年年都在增加。如今西北和东北都已收复,往后不用备战,便是赋税降回以前的数,对朝廷也无甚影响。”
他这话没人能驳,只要不打仗,以前的赋税也是够花的。而且,等清出了隐田,近三年开荒的地再交上税,不一定总数就会少。看看先前的新盐政,许多地方盐价降了一半,结果总盐税还比以前增加了。
刘叔圭表态:“臣没有意见。”
御使大夫方怀静也道:“臣无异议。”
唐武再补充一问:“陛下准备让哪里负责此事,可是户部?”
姬安:“令各地自行清丈田亩数上报,先按上报的收着,由农学署在五年内完成覆核。”
这份田税新法是田守朴用六年时间完善的,此时一拿出来就可直接执行。
唐武便道:“臣亦无异议。”
最后自然是所有人都签章了。跟上回的土地限购令相比,这回的摊丁入亩已是温和得多,何况还降了标准。
只是,这一天的政事堂会议开完,众宰相离开时的脚步都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飘。
第240章 定心 上苍最大的怜悯
姬安与上官钧准备补办婚礼的事一在朝议中公布,满朝官员再次经历了一回元旦那天的震憾。
或许比那更甚。
群臣一时间都不知道该震惊于“圣上与大司马成婚六年”,还是该震惊于“下个月要补办婚礼”,又或是该震惊于“大司马竟然愿意被封为皇后”。
这时,一些人终于依稀记起来——好像当年圣上的确给大司马冲过喜……
姬安高坐玉阶之上,就看见有的臣子嘴唇蠕动着,有的臣子腿脚抖动着。
不少人在偷偷地看上官钧,又偷偷地看宰相们,甚至忍不住偷偷抬头看姬安。
趁着还没人出列谏言,姬安给郑永使个眼色,让他将第二封诏书交给司仪念。
田税新法,摊丁入亩,各类标准下调三成。
这道诏令一出,群臣便是一个激灵,再顾不上先前那点天子家事,先计较起这个关乎天下的大事来。
那天之后,姬安只看了一些心腹臣子的贺表,倒是对于田税新法的上书都会翻一翻,看有没有需要查缺补漏的地方。
同时,《大盛旬报》又出了一期特刊,专门刊登天子与大司马的婚讯,以及为庆贺喜事而颁布的新田税。
因是贺喜,这次姬安的态度颇为温和,要求各地在三年内上报重新清丈好的田亩数即可。哪里把数据报上来,哪里就开始实施新田税。
然而,这次的特刊还有个特别之处。随着刊物发行,还有众多宣讲官被派下去,专门向百姓讲解新田税。广大的普通百姓家里可没有隐田隐丁的问题,新田税一实施,他们都是受益者。
因此,各地方官员一接到朝廷文书与《旬报》,不管内心支不支持,都赶紧召集人手催办此事。实施新田税,必然是能减税的人数远远多于要加税的人数,治下百姓都盯着衙门,谁也不敢拖延到明年。
现在百姓的声音可是随时可以直达天听的。没见《旬报》上都专门强调——若对清丈之数有异议,上报衙门又不处理者,可通过《旬报》上报圣上。若是衙门无故拖延、不肯清丈,不更是要被百姓们报上去!
如此,无论朝中还是地方,官员们的精力都放在新田税上,结果竟然没有一封劝谏姬安不要立男后的奏疏递上来。
姬安都觉得挺不可思议。还暗暗猜测,或许真是因为这世界起源于耽美小说,总留着那么一点点起源的痕迹在吧。
倒是在京宗室聚过几回,但最后也没有上书劝谏。毕竟,姬安要选宗室子过继,那就是家家都还有机会。
至于京里百姓,在飞廉军的引导下,议论重点落在姬安和上官钧的情深之上——两人成婚六年多,身旁除了彼此,再无他人。
启阳府早早放出通告,允许百姓在天子婚礼当日上街抢喜钱、领喜饼,当晚京中各处还有诸多表演,并会燃放烟花。烟花这种东西,哪怕是京里的百姓一年也见不上几次,现在都高兴地期盼着那天。
总之,姬安打叠精神防备了几天,见朝野内外一派平和,也就放松下来,只满心欢喜地等着婚礼到来。
○●
这天休沐,姬安和上官钧起床吃过东西,就一同骑马去往后宫元德殿。
阳春三月,春风送暖。
姬安晒着暖洋洋的阳光,舒服得眼睛都微微眯起。
上官钧与他并骑而行,却没有控马,而是在用平板给姬安拍视频。
平板计算机和太阳能蓄电设备,都是姬安刚刚才买到,出门前特意教了上官钧如何使用。
姬安和时常买东西的几个卖家已经创建起稳定交易关系,这次也是托人去买这些东西。但为了等着系统的“运费”回落,一直到今天才交易。
上官钧拍过片刻,出声唤:“四郎,看一下这边。”
姬安转过脸,笑道:“太阳能还没装呢,你要是那么快就把电用完了,可没地方充电去。”
上官钧从拿到平板起,嘴角就没平下来过,显然心情极好,此时也只道:“我看电量还挺多。”
说完,又切换到拍照,对着姬安拍了几张,才按熄显示屏。
姬安却伸手过来拿:“我看看,有没有把我拍丑了。”
上官钧:“四郎长得这般俊俏,怎么拍都好看。”
姬安一边按亮显示屏翻相册,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这种话没有一点可信度。以前我妈也这么说我,结果还不是拍了一堆丑图。”
不过,等他看完上官钧的作品,就完全放下心来——上官钧不愧是会画画的人,审美很在线。
两人聊着天来到元德殿。
元德殿作为皇后的寝殿,在内朝的殿宇规模当中,只比天子寝殿长寿殿要略小一些。
姬安没有动过这里,院中的花木也一直有专人精心打理。
此时一走进院中,两人就见到不少姹紫嫣红的花朵。
姬安不太认识花,边看边问:“这些是牡丹?”
上官钧:“有些是牡丹,有些是芍药。”
随后一一给姬安介绍品种。
说完又道:“如今刚开始开,待到婚礼那日,还能开得更多。”
经过花丛后,姬安就见到自己能认出来的树了:“那几株是桃树吧?我看着花像。”
上官钧点头道:“可惜快谢完了,怕是撑不到婚礼那日。”
的确,树上的花都已剩得不多。
姬安看他像是喜欢,就说:“反正我会买花,到时让人粘到枝头上,你想粘多少粘多少。”
上官钧不禁心头微暖,应道:“好。”
姬安又拉起他的手:“趁着现在还有花,我们先来拍一张。”
两人走到桃树下,姬安先让上官钧站好,自己拿着平板查找好看的角度。
结果左转转右转转,最后不得不承认——他的审美比不上上官钧。
姬安有些挫败地对上官钧招手:“二郎,还是你来看怎么拍吧。我总感觉没你的构图好看。”
上官钧过来换手,让姬安站到桃树下去。寻好了位置,再把朱顺叫过来,教他怎么拍。
朱顺一过来,跟着的内侍小厮们再按捺不住,都到他身后看。连王晦、郑永和黄义,都没能忍住好奇,也跟着一同看,只是站得更后一点。
上官钧走到姬安身边,转身和他并肩站好。
姬安感觉这样照是不是太呆板了点,可前面那么多内侍小厮在看着,他又不好意思摆什么姿势。
却在这时,上官钧伸手揽到他腰间,微侧过身,手上用力让他向自己靠。
姬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回抱过去。
随后就听见朱顺笑道:“陛下、大司马,拍好了,特别好看。”
姬安感觉腰间的手松了力,连忙退开一步,小声抱怨:“你也不说一声!”
上官钧莞尔:“若是先说了,四郎大概还会僵得像块木头。”
姬安揉揉鼻子:“大庭广众的……”
见朱顺拿着平板过来,他停了话,接过平板看照片,却是愣了下。
姬安还以为自己会是吃惊的表情,但——眼中的确有点惊讶之色,可脸上却是笑着的。
照片中,桃花映衬下的两人有种自然的亲昵感,对视的目光勾勾缠缠,一看就是小情侣。
姬安感觉脸上有些烫。
上官钧看完,淡定地按熄了屏,夸奖朱顺:“拍得很好,一会儿有赏。”
朱顺笑着谢赏。
上官钧一边拉着姬安往下走,一边继续对朱顺道:“这段日子你再教一教旁的几人用用,都拍一些照片和视频来给我看,挑个拍得最好的出来,婚礼那日专为四郎与我拍摄。”
朱顺忙应了是。
姬安一时都感觉有些奇妙——没想到他都穿到了古代世界,和爱人办婚礼时也还能有人跟拍。
两人来到新房前,上官钧就没让人再跟,只牵着姬安进去。
新房没有选在正殿,而是选在上官钧一直住到十六岁的那间偏殿,大小和立政殿差不多。
此时殿中还没有挂红绸、贴喜字,不过一应家具都已换上新打的,瞧着件件都沉稳大气。
两人一间间房看过,最后走进卧房。
布局和立政殿的卧房相差无几,只是少了一张书桌。并且,应姬安的强烈要求,没有摆穿衣镜,只摆了梳妆镜。
上官钧问:“四郎可喜欢?”
姬安:“你准备的,我当然喜欢。”
上官钧目光落在他脸上:“听起来不像实话。”
姬安失笑:“实话是——我真看不出什么区别。对我来说,只要好用,我就喜欢。”
上官钧凑到他耳畔:“那我们先试一试这床好不好用。”
姬安笑着推人:“别闹,床上什么都没铺呢。”
不过,还是过去细看了看床。
姬安看不出什么名堂,只知道和现在睡的那张一样宽敞,都不用伸手摇,只看这名贵的紫檀木就知道绝对结实。
只是换了雕花,新床上雕的是龙凤呈祥和并蒂莲。
姬安突然想起来问:“你以前的家具呢?”
上官钧:“先搬到了空处。待婚礼过后,将这些家具都换到立政殿去,再把这里复原成以前的样子。”
姬安勾勾他手指:“你要是哪时想回来住,我们就过来。”
上官钧笑着凑过去,在姬安脸上亲一下。
*
看完元德殿的新房,两人出宫去大司马府。
姬安决定把太阳能蓄电设备装在大司马府中,没有宫里那么打眼。
黄义引着两人去他挑好的地方,指给姬安看:“建屋宅时这院子就是专用来晒书的,一整日都能照到阳光。”
姬安稍微转了转,确认道:“秋冬也可以?”
上官钧回他:“春夏摆在这半边合适,秋冬就换到那半边去。碰上雨雪,就搬进屋里。”
姬安就将太阳能取出来,按着说明书组装好,再教黄义指派来的人怎么看指示灯,怎么更换蓄电池。
这边刚忙完,有人来报有一名道人上门寻黄义。
黄义很是莫名其妙:“什么道人,可有名帖,还是吴真人派来的?”
家仆:“没拿名帖,穿着旧衣,头发有些花白了。他没说名字,只说是旬州沧阴县来的,刚刚进京。”
听到“沧阴”两字,姬安和上官钧不由得对视一眼。
上官钧吩咐:“黄义亲自去迎,领到花厅奉茶。陛下与我这便过去。”
黄义连忙应是,跟着那家仆匆匆离开。
姬安刚才脱了外衣、绑了袖子干活,现在重新打理好,再和上官钧一同往花厅去。
一边走,姬安一边说:“沧阴来的,有点年纪,该是玄灵子了吧。他居然一个人来,也不带上徒弟。”
上官钧:“回想起来,当年看他像是三十出头,如今该过五十五了。但他既能去云游,身子应该还健朗。”
姬安惊讶:“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
上官钧:“四岁时的事,也就记得那一桩,一想便能有印象。当年他帮我批过命之后,先帝还让人打探过,据说他卜算极准,却很难请得动他出手。也不知道怎么的,竟会主动找上门来。”
姬安玩笑道:“该感谢他当年给你批的命。如果没有那句批命,你即使没娶三妻四妾,也肯定英年早婚。那我们就绝对没缘分了,我可不会看上有妇之夫。”
上官钧也是一笑:“的确当给他一份谢媒礼。”
两人说着话走进花厅。
厅中原本坐着的那名道士立刻起身,目光一下落在上官钧脸上,眼中立刻浮出感慨之色。
上官钧先招呼道:“玄灵道长,多年不见了。”
玄灵子回过神,目光不自觉地往上瞟一眼,才落在姬安脸上,随后行礼:“陛下、大司马,贫道玄灵子有礼了。”
上官钧带着姬安落座,等黄义上过茶,就将他遣出去关好门。
姬安笑着寒暄:“玄灵道长一路辛苦,你两位徒弟可还好?”
玄灵子:“谢陛下惦念,他二人都好。”
说完,目光却是一直停留在姬安脸上,面容中渐渐露出悲伤的神色。
上官钧看得皱眉:“玄灵道长这是何意?”
玄灵子这才收回目光,苦笑道:“贫道可是害了那个进京来的孩子?”
姬安顿时心一跳,上官钧亦是目光一凛——玄灵子竟能一眼看穿姬安不是原主!更没想到,他还是当年留高王找去卜算的那个人。
玄灵子却像是没有察觉,迳自道:“当年留高王用徒儿威胁贫道,贫道不得不从,明明看不真切,却还是说了那些话。实是贫道之过。”
姬安不禁和上官钧对视一眼。
上官钧:“听令徒说,道长对两次卜算耿耿于怀。另一次看不真切的结果,可是我?”
玄灵子点头道:“为留高王卜算之后,贫道一直无法释怀。之后又卜算一回,被卦象指引到京中东宫。按着卦象,贫道得再为一人卜算,方能对上回之事弥补一二。
“当时贫道见到年幼的大司马,亦有那种看不真切之感。两种感觉一样,贫道便觉得,卦象所指之人该是大司马。因此,即便看不真切,也为大司马批了命。”
说到这,他长叹一声:“但,终究难过贫道心中的坎。自那之后,贫道便绝了卜算一道。”
上官钧再问:“那元秀秀又是怎么回事?道长可还记得,就是给我批命那日,你也给一女童留下一言。”
玄灵子:“贫道记得。当时贫道瞧见那女童,发现她亦是不一般,心下又疑惑会不会卦像是指向她,便给她也略略一卜。”
姬安好奇问:“看她能看真切吗?”
玄灵子目光在两人脸上快速扫过,才回:“她能看得真切。只是,世人总以为卜算出的结果必不会改变,实则不然。一时一运一命,贫道也只是卜出其人当下最有可能的一条道。”
姬安听得感觉还挺有趣:“从结果来看,道长对我与二郎倒是算准了,对元秀秀就……”
虽然也不能说不准,但的确是变了。
玄灵子闭眼片刻,再看着姬安道:“贫道当年看那孩子的母亲是早亡之相……”
姬安感觉到上官钧再次紧张,当着玄灵子的面伸手过去,握住上官钧的手,再对玄灵子说:“那孩子的母亲的确很早过世,至于那个孩子,倒也不能说是道长害了他。若他留在留高王府,或许都活不到二十。”
玄灵子再次低叹口气。
上官钧急切地问:“玄灵道长,你既看得出来,可否卜算一下,陛下可能一直留下。”
玄灵子微微一愣,目光再次在两人头上扫过,奇道:“大司马如何会有此担心?陛下与大司马身周紫气交缠环绕,显然已是无法分割。”
上官钧也跟着一愣。
姬安拍拍上官钧的手:“看吧,说了你不用担心。”
之后,再把让上官钧担心的那几个梦给玄灵子简略说一遍:“二郎就是担心那些梦可会有什么特别的含意。尤其是我与二郎那个梦,先前吴真人没解出来,只说不是凶兆。”
玄灵子想了想,回道:“贫道刚才说过,一时一运一命,那或许便是另一条道的模样。以贫道之见,这像是上苍漏下的一丝怜悯。
“陛下与大司马捕捉到了,那丝怜悯便为世间避开些许祸事。例如说,去年云朔的众多百姓就因此得救。”
上官钧终于渐渐放松:“有玄灵道长这话,我总算能安心了。”
说过这么久话,姬安看玄灵子面露疲色,想他奔六的年纪,刚云游完又赶着进京,便体恤道:“道长舟车劳顿,就留在大司马府好好休息吧。”
上官钧配合地摇了铃,唤进黄义,吩咐他仔细招待人。
玄灵子起身,再次向姬安和上官钧行礼:“忘了向陛下与大司马道贺——贫道在路上见着了新的《旬报》特刊。祝陛下与大司马福寿绵长、白首偕老。”
姬安笑着道谢。
待黄义领玄灵子出去,上官钧就忍不住叹道:“我觉得,四郎来此,才是上苍最大的怜悯。”
姬安拉着他的手,柔声说:“那这怜悯也肯定包括你。你可是身具此世气运的人,没有你,我就用不了百宝囊,更坐不上龙椅。”
就在这时,姬安看到系统提示有反馈消息。
上官钧也感受到留言板震动,取出来点亮。
一条条各地百姓写给两人的婚礼祝福不断冒出。
姬安没开系统,就凑在上官钧身旁一同看留言板,突然指向其中一条:“是孙铁牛他们村的。”
牛背村的那一条里,还附上了一句——孙家特地给宁安行宫送去二十坛香辣辣椒酱,庆贺圣上与大司马的喜事。
姬安和上官钧一同抬眼,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