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动手 既有机会,就先清算一轮
大堂内外的众人还在错愕于上官钧突然挥刀,姬安这道沉声喝问一出,所有人才发现到重点。
慈幼院的棉被是最近县城里的热议话题,光是冲着“圣上用仙术赐下”这点,许多人都去见识过。
刹时间,几乎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华举人。
那些眼神中的含意太过明显,华举人连忙说:“我不知道!”
又问家丁:“你们哪里拿来的垫子?”
众家丁同样茫然:“就从十一公子的车里……”
这时,田守朴已经来到华飞雄身旁,围着他仔细看了一圈那垫子,抬头对姬安道:“这不是沧阴县慈幼院的,上面没有记号,在下也没见过这个被套花色。”
田守朴担心有人贪图这个好东西,又担心慈幼院里有人悄悄卖,送过去之前在每一床被缛上都做过隐蔽的记号。同时还联合知州、通判,三衙都特别关注慈幼院的情况,就是为了震慑想动歪脑筋的人。
姬安自然相信他,目光再次转向华举人。
华举人觉得自己很无辜,他是真不知道这东西,只能给出合理猜测:“该是飞雄买的吧……”
上官钧举刀。
刀背在华飞雄脸上拍了拍。
华家众人又发出一阵惊呼,但被抽出刀的羽林卫拦着,上不了前。
华举人转眼去看田守朴。可惜,一看田守朴的神色,他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他只得赶快提醒华飞雄:“飞雄,你说句话!这是哪个下人买的,我让人去叫来!”
华飞雄痛得意识模糊,虽然能听到旁边人说话,却懒得搭理,一直闭眼装死。不料突然就感觉脸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拍过,再听到他堂叔的话,只得勉强睁开眼睛。
结果眼一睁开,就吓得全身僵硬——刀尖就指着他的眼睛!
华飞雄在这一刻连痛感都好像迟钝了,生怕惊动了那刀尖似的,连往上转动眼珠的速度都分外缓慢。好一会儿,才对上上官钧如同在看死人般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用了几次力,才发得出颤抖的声音:“前几日……我陪娘子回娘家……在沧阳买的……”
沧阳县和沧阴县就隔着一条沧河。沧阴县城在上游处的沧河之南,沧阳县城在下游处的沧河之北,顺水而下半日可达,往返也不到两日,两城之间可算是往来密切。
或许是大堂内太安静,华飞雄的声音不大,却还是被堂外离得近的百姓听见,人群中就传出一声“沧阳没这东西卖”。
华举人目光扫过去,但没找着人。而且现在也容不得他做什么,他只能赶紧描补:“能让圣上赐下的好东西,一般人当然不知道怎么买……”
姬安冷声一哼,打断道:“京城都没有卖的东西,小小一个沧阳县城倒能有卖?”
这回皇庄上的棉花,姬安甚至都没有拿来赏人,全给了各地慈幼院。加上这回发送的被缛需要他亲自打标记,他甚至对这被套都留有印象,刚才也是因此才发现不对。
上官钧将刀尖往前再送一分:“说!”
华飞雄想躲开,身体却使不出一分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尖近到模糊,彷佛下个瞬间就能戳进自己的眼睛。
求生欲让他挤出变了调的声音:“是史家……史家给我的……”
上官钧转了下刀。
这一刻,华飞雄感觉刀光亮得可怕。
他本能地惨叫一声,竟被吓昏过去。
紧接着,一股腥臊味散出。
上官钧满脸嫌恶地皱起眉头,将刀扔给旁边卫士,拉着姬安远离华飞雄。
姬安边退边问:“史家又是哪里。”
华举人连忙推脱道:“史家是飞雄的岳家。他们做了什么,我们并不知情。”
姬安冷冷扫他一眼,转而对朱顺吩咐:“去传旬州知州和通判。”
田守朴听见,连忙点了个人领路。
朱顺应过是,转身快步离去。
姬安再对田守朴道:“事情没查清楚前,不许华飞雄离开县衙。”
田守朴躬身应是。
华举人急了:“不是,田知县……”
田守朴转过身,打断他道:“华举人请放心,我会将华公子安顿在客房。你若是担心我家的仆从粗手粗脚,可留个人照顾他。”
华举人看田守朴态度强硬,周围又都是对方那些手中有刀的人,只能咬着牙先退一步:“那就……叨扰田知县了!一会儿我让大夫过来!”
田守朴应声好,示意两名衙役将华飞雄抬往后院,华飞雄的小厮连忙跟上。
田守朴又对姬安和上官钧道:“四公子、二公子,请移步花厅稍坐,江知州和张通判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到。”
姬安面色略缓,却是转眼去看华举人,开口说:“今日之事,是华飞雄惹出来的。若是让我知道你们迁怒到那夫妇二人身上,华家就可以先数一数,该给族人准备多少口棺材才够。”
华举人愣了下。姬安现在的语气比刚才平和不少,他却是听得脊背上蹿起一股凉气。
田守朴看看站在一旁的孙家夫妇二人,微笑道:“其实,内子听闻过夏娘子之名,方圆几个村里有名的缫丝好手。”
孙铁牛和夏氏都不由得一呆。
田守朴继续说:“内子一直想与夏娘子结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这便让人领二位去寻她,她必然高兴。”
孙家夫妇对视一眼,明白这是在保护他们,连忙感激地应下。
田守朴叫过候在不远处的家仆,让人领他们往后院去。
姬安看他处理妥当,欣慰一笑,这才和上官钧一起随他离开。
一场热闹结束,大堂上还剩着的两名衙役开始清场。堂外百姓看得满足,一边议论著一边往外走。
田守朴离开后,华举人面色当即变得极不好看,见百姓散去,就问班头:“那两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班头摇头道:“不知,只知和知县是旧识。”
看看左右,又小声说:“华举人,兄弟们都是当差的,知县有令,我们不能不从。不然这身差服一扒,我们不得喝西北风去啊。”
华举人往内院瞥一眼,低声回:“我不为难你们。只是,这县衙中再有什么动静,你差人过来知会一声。”
班头对他憨憨一笑,却是没有应声。
华举人心下暗骂一句“蛇鼠两端”,转身带人离开。
出了县衙大门,他把管家叫到车上。
华举人小声问:“那棉被究竟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管家愁眉苦脸地回:“先前十一公子去过慈幼院看那棉被,觉得好,就让小的弄几床。小的脸面不够大,没弄来,他还骂了小的一顿。估计是去了岳家又提起,史家就想法给他弄了来吧。”
史家要仰仗华家之势,对华飞雄这个女婿自然是哄着供着。
华举人重重咂舌:“他非要这个做什么!家里难道还缺他几床丝绵被子!”
管家也是欲哭无泪:“您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就喜欢新鲜东西。”
华举人的确管不住这个堂侄,没再言语。只是,想到刚才那个贵公子叫人去找知州和通判时,用的是个“传”字,他心里的不安就没来由地越发浓烈。
*
姬安和上官钧进到花厅入座,让人守在门外。
田守朴正式向两人一拜:“臣参见陛下、大司马。”
姬安笑道:“好了,坐吧。”
田守朴在下首坐下:“不知陛下与大司马今晚准备宿在何处?”
姬安去看上官钧——他只管玩,这些事都是上官钧安排。
上官钧:“本已定好客栈。不过,既然出了华家这事,今晚还是宿在船上更安全。”
姬安看田守朴有点欲言又止、想问不敢问的——毕竟臣子不能擅问天子行踪,就主动说:“我到宁安过年,顺便在附近走走,过了元宵再回京。”
他下江南的事没有公开,连京里的官员都只有一小部分知晓。田守朴这种地方上的官员,若无京中或宁安要员的关系,更是不可能知道。
田守朴现在都还觉得有点晕乎,听姬安透露了计画,忍不住问:“陛下准备在沧阴待几日?”
姬安:“本来是准备明日就回宁安,但现在嘛……这个华家,你们能对付得了不。”
田守朴刚才一路过来就在想这事。
华飞雄这次讹诈,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图的是夏氏的美色。田守朴就没来由地又一次想起自己那个清晰的梦。
梦里的江南水患出现了,当时他还庆幸,自己和妻子肯定不会再遇到梦里的灾难。
可现在却发生了极为相似的事情。田守朴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把华家打压下去,恐怕梦里那种家破人亡的结果就要在孙铁牛夫妇身上重现。
田守朴咬咬牙,起身道:“请陛下与大司马稍候,臣去取些东西。”
他离开片刻,拿回一叠纸来递上。
姬安分了上官钧一半,再一张张看。看着看着,眉头就不禁微微蹙起。
田守朴低声禀道:“这些是臣这段时日收集到的华家之事。”
他毕竟是本地人,在沧阴县并不是全无根基,自然有自己的一张关系网。现在又考了状元做了知县,更不乏明着来投靠的,又或是暗中示好的。如今连县衙里的衙役和书吏,都有三四成是他自己的人。
而他查华家,倒是没想现在就如何,只是在为以后清丈田亩做准备。却没想到,计画赶不上变化。
姬安略略看过,先问:“这些事可有证据?”
田守朴:“有一些有部分证据,有一些还待查证。不过,若是要对华家下手,他们家中必能搜出不少证据来。”
上官钧看完手上这些,抬头道:“这些还拖不垮整个华家。但至少也能削掉他们一半的实力,让他们与别家相当,日后的沧阴、甚至旬州,都能好办不少。”
各家实力相当,没人能顺理成章地当上领头羊,彼此间相互不服气,自会争斗消耗,官府就更便于分化管理。
田守朴点头:“下官也是这么想。”
姬安拍板道:“那就先清算一轮。还有沧阳的那个史家。”
又问上官钧:“我们多留两日?”
上官钧思索片刻,却说:“对付个小小华家,还不必陛下留在此处。”
接着对田守朴道:“我给你留一队飞廉军,可让他们搜证。另外……”
他细细交待了一番,田守朴听得惊喜,连忙躬身应:“下官必与江知州、张通判一同办好此事。”
三人刚谈完事情,忽听花厅门被拍响,外面卫士通报:“四公子、二公子,田知县的夫人来了。”
姬安对田守朴点点头。
田守朴告声罪,过去开了门,示意妻子进来。
苏氏悄悄看一眼上首两人,等着夫君介绍,却听田守朴问:“有什么事?”
她心下奇怪田守朴怎么不让自己先向贵客见礼,但既被问了,也就答道:“我与夏娘子一见如故,已经决定结为金兰姐妹,正要派人去酒楼要一桌席面……”
田守朴听明白了,这是来问客人留不留下吃饭,便拉着苏氏上前,笑着问姬安和上官钧:“不知是否有幸请陛下与大司马为内子与夏娘子做个见证。”
姬安笑道:“这么件大好事,我和二郎自然乐意。”
苏氏却是听得吓一大跳:“陛下?大司马?”
姬安又温声说:“夫人知道自是无妨,不过,就不用告诉孙家夫妇了,我怕吓着他们。”
田守朴应了是,带着苏氏向两人行礼,花厅里一派喜意。
○●
华举人眉头紧锁地快步往书房走。
华飞雄出事当日,他就留了人盯着县衙,知道那两个“安公子”第二日便搭船离开,原以为这事也就到此为止。
然而,至今华飞雄被扣在县衙已经四日,连华员外亲自出面,田守朴都没有松口。非旦如此,甚至知州和通判都来敲打了一下华家,说御赐之物流失是大不敬之罪,必须得查个清楚。
就在今日,华家接到沧阳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是通判亲至沧阳县城审理,史家已经招供是因为华飞雄想要棉被,才会施手段去沧阳慈幼院“买”来两床。
华员外要保孙子,立刻派华举人去寻知州谈条件。
现在华举人就是来回报这事。
他进书房之时,华员外在看画像——华举人画出了那两个“安公子”。
听见动静,华员外抬起头:“如何?”
不过,只看华举人的神色,他就能猜到答案。
果然,华举人摇头道:“知州没应。”
随即骂一声:“不就是两床棉被,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竟是连粮食都不要!”
为了保下华飞雄,华员外已经退让到愿意立刻放开沧阴县的粮食限购,并且保证粮价不会再涨。
但,依旧没能换回华飞雄。
华员外沉着脸没作声,又垂眼去看桌面上的画。
华举人见是“安二公子”,便问:“伯父还没想起来?”
当时看到图后,华员外很快确定不认识“安四公子”,可对“安二公子”就总觉得似曾见过。
华员外听他这一问,缓缓摇头,却是说:“这几日都扑在飞雄的事上,没留意旁的地方。刚才我听人报才察觉,田守朴可不只是要处置飞雄。他要对付的,是我们华家。”
华举人哼一声:“他手下也就那几个人,能干得了什么。那帮子衙役哪怕不敢明着抗命,也不过是敷衍了事,不会给他出大力。”
华员外轻点着画像,心下着实奇怪——究竟是在何处见过此人……如此出众的一张脸,见过应当不会忘……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淩乱的脚步声。
华员外和华举人都被惊动,不由得对视一眼。
下一刻,书房门被急急拍响。
华举人叫一声“进来”,门就立刻被推开,满脸惊恐的大管家气喘吁吁地踏进房中。
华举人不悦地斥道:“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大管家伸手指着门外:“外、外头……外头……”
华举人:“外头怎么了?”
大管家:“外头来了一队官兵,把家全围住了!”
华举人蹭地一下站起身:“什么?!哪里的兵?!为什么围我们?!”
大管家直摇头:“不、不知道!只说……说是奉命行事,要我们都待在家里等着衙门搜查……”
华举人:“荒谬!他田守朴怎么调得来兵!他要造反吗!”
别说区区一个知县,便是知州和通判,州里县里太平无事,都不可能调得到兵。
却在这时,华员外突然惊道:“竟然是他!”
华举人看过去,见他正瞪着桌上的画,忙说:“伯父,别想这人了。田守朴与驻军勾结,我们赶紧去找知州……不,直接告到安抚使司去!”
华员外却是脸色渐渐苍白,抬头哑声道:“没有用……这兵不是田守朴调的,是……大司马……”
第192章 烟花 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烟花
姬安照原计画返回宁安。
回到宁安的当晚,他突然想起来,在沧阴之时因为华飞雄惹的事,他忘了向田守朴询问那两个看相卜卦的道士,就写了封信送去。
这时元旦假结束,姬安又恢复了先前的半日工作半日度假的状态,直到元宵。
宁安的元宵和启阳一样热闹,也有自己的花灯比赛。江南东路安抚使和宁安知府还来求见姬安,希望姬安能出席比赛、与民同乐。不过姬安拒绝了,他更喜欢微服走进百姓当中去“同乐”。
何况,元宵节是姬安这段假期的最后时光,那种应酬性质的活动,当然是能推则推。但姬安和上官钧都题了字,和他们留在京城的字一样。
元宵节的重点在夜晚,姬安已经逛遍了宁安,下午就待在行宫里,等着吃过晚饭再出门游玩。
恰好赶在关城门之前,田守朴的回信送到了。
姬安和上官钧边吃饭边看信。
信上先写了华家的事。有飞廉军和驻军的帮忙,县衙正在稳步搜证当中,想来结果和他们先前的判断相差不会大太。而沧阴城的百姓见此情形,还有一些来报案的,也有别的家族悄悄提供情报。
总之经此一轮,不少华家相关的涉案人都被抓了判刑,华家衰落已是必然。而对于慈幼院棉被之事,旬州知州也向州内各县发文警示。
关于此事,姬安回到宁安之后,也向发放棉被的其余各州发了文。留在沧阴的那队飞廉军处理完华家,还会分散到各县私访一下,看看别处的情况。
从信中能看出,田守朴非常忙碌,但他还是仔细回覆了姬安询问的那两个道士的情况。
那两人不是县城内道观的弟子,而是来自城外山上一间香火不多旺的小道观。不过,那间道观虽小,却是人人都有度牒的正规地方。
观中道士并不时常进城摆卦摊,两三个月才会来摆上几日。收费不算高,据打听也没有发现疑似行骗之事。
姬安看完,还有些诧异:“竟然是正规道士啊。”
官府发出的度牒数量不算多,民间许多僧侣、道士其实都不在官府承认之列,只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地放任而已。
上官钧回想当时,开口道:“其实,他们相面也算是相得准。”
姬安笑说:“是你少见那些混江湖的,看相卜卦之人,观察力都极好。他们若是看出我俩的关系,会那么说也不奇怪。
“而且,同一句话,后面还能根据问事之人的反应,往不同的方向去展开。不过那两个道士既然不靠卦摊吃饭,那该是有点真本事。”
江湖骗子姬安以前见识过好些,简直个个都是心理学专家,甚至还有研究微表情的。
上官钧转过目光:“陛下这些又是从哪本杂书上看来的,我似乎未见着陛下那里有这样的书。”
姬安顿了下,自然地喝口汤,才说:“买了没取出来,你要有兴趣,我就从百宝囊里拿出来给你。”
上官钧:“好,我也多见识些江湖手段。”
姬安:“等回了京给你。船上摇晃,回程也看不了。”
说完,点点桌上那盘羊肉:“这个你吃完吧,太辣了,我不吃了。”
上官钧应一声,又问:“可要叫人上杯蜜水。”
姬安:“上冰水还差不多,蜜水可没用。”
上官钧:“天气冷,便是屋里暖和,也不宜吃冰。”
姬安:“我知道,没事,一会儿辣劲就过了。不过,听说你这辣椒还挺受欢迎啊,师晟、高勉都找你讨种子?还有谁。”
上官钧不禁微笑:“还有叔圭和唐武。黄义说章实也很喜欢,让府里的厨子每日都至少上一个辣菜。我看,等庄子里再种过两茬,南货铺就可以挂牌卖辣椒种,京里又要多一样陛下带来的时兴东西。”
姬安叹道:“可惜孜然种不了。”
两人聊着天吃完饭,进里屋更衣梳头。
关忠捧着几条发带让姬安选:“陛下想扎哪一条?奴看这条青的和陛下的衣裳衬。”
姬安平常都不在意这种细节问题,要么上官钧定,要么内侍们定。刚想点头,突又顿住,转头看看上官钧——上官钧今晚挑了件浅红色的罩衣。
他再转回来看看关忠手中的发带,指了一条相似的浅红色:“这条吧。”
关忠愣了下,倒是旁边朱顺会意地笑道:“红色好,和大司马正搭。”
上官钧听见,转头过来看看,又看回面前镜子,见时和正拿着一支红翡簪子要给自己挽发,便说:“换支碧玉的。”
时和应一声,连忙去寻碧玉簪。
姬安也看过去,笑得双眼微弯。
两人打扮好走出屋,洪大福便拿着灯笼迎上来。
他一边手中是狸花猫灯,另一边手中是白兔灯和狐狸灯串在一起,三盏都是去年元宵时姬安和上官钧在启阳街上买的。
姬安将灯都接过,再把狸花猫灯递给上官钧。
上官钧:“四郎还把这些带了来。”
姬安:“启阳干燥,虽然放了一年,看着还是好好的,能用。我喜欢这几只,终于又到元宵佳节,也带它们出去逛逛。”
他高兴,上官钧自然不会不应。
两人提着灯相携走到马车旁,照旧是坐在马车前座上。
*
宁安和启阳最大的不同,就是河多。
到了元宵节,沿河两岸和许多桥上都会挂出各色花灯,河上观灯也就是宁安的最大特色。
为此,上官钧特意让人准备了一艘小画舫,今晚就和姬安顺着河道赏灯。
不过,从行宫到最近的河道还有一小段路。
姬安原以为不近河的街道会冷清些,但出了宫就发现,街道上也比往日更热闹,每个摊子都会挂出或有趣或别致的花灯。
街上人也多,毕竟是全年唯一没有宵禁的一日。
马车走得慢,姬安干脆不坐了,叫上上官钧一起下了车。
两人提着灯挽着手,顺着街道、随着人群,慢慢往前。
上官钧不自觉地垂眼扫过姬安半抱着自己臂弯的手——想起去年还得寻个“人多怕走散了”的藉口,如今这般却已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姬安突然手上加了点力,凑近过来:“二郎,你看前面左边那摊子。”
上官钧依着话抬眼看过去,是个卖汤圆的摊。但他一向不主张吃路边小摊,便说:“刚吃过饭,还是回去再吃汤圆吧。”
姬安:“不是,我说灯。看到了吗?”
上官钧这才发现,那摊子上挂着一盏白兔灯,和姬安手中那只有七八分相似。
姬安笑道:“缘分啊。”
上官钧也是一笑:“看来,四郎和兔子更有缘些。”
两人说着话来到河边,视野一下开阔不少。
水道中更是热闹,大大小小的画舫游船在河面穿梭,瞧着都不比路上通畅多少。
上官钧牵着姬安小心地上船,将手中灯笼交给朱顺寻地方挂了,两人一同坐到船中。
船夫一撑杆,小画舫缓缓动起。三只灯笼随风微摆,内里的火光晃动之下,三只小动物颇有点活灵活现之感。
元宵之夜的宁安恍如一座灯火之城,岸边的灯、船上的灯,都让姬安看得目不睱接,水中再有倒影摇晃,更添一份柔美气息。
姬安不禁对上官钧道:“都是满城灯,宁安却和启阳是不同的风情。能来看看真好。”
上官钧替他理理被河风吹起的鬓发:“再过几年,新的稻麦种都推广开,四郎还想去哪里,都可以逐一安排。”
姬安牵起他的手:“不着急,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去看我们的大盛。”
上官钧回握住:“嗯。”
突然,站在身旁不远的鲁常胜猛地跨步上前,刀鞘在空中滑过。
姬安一愣,目光转去,见那刀鞘上挂着一个荷包。
随即就听见对面船上载来一道笑声:“好身手!”
姬安循声望去,见那边船里坐着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正对这边拱手。
接著有个青年高声问:“两位兄台,在下看你们的灯别具一格,想问问那只猫的灯在何处买的?舍妹很喜欢,在下也想去买一只。”
姬安不由得一笑,扬声回道:“自家扎的。”
那边两个男女都露出可惜之色,不过两条船很快交错而过,那边人也就挥手告别。
姬安转回头,对上官钧眨眨眼:“二郎很受小娘子的欢迎嘛。”
他话音刚落,忽听岸边传来呼声:“画舫上的二位公子,穿绿衣扎红发带和穿红衣戴碧玉簪的二位!”
上官钧转眼看过去,姬安也跟着。
岸边有几名女子随着他们的画舫在走,一边笑盈盈地问:“可否问下那只狐狸灯笼在何处买的?”
姬安失笑,再次扬声回:“自家扎的。”
女子们也不禁面露惋惜,停步挥了挥手。
上官钧重新看回姬安:“四郎也不差。”
姬安笑得趴到他肩膀上。
除了花灯,当然也少不了烟花,宁安的繁华盛景不输启阳。
姬安和上官钧的画舫穿过半座城,再看完最热闹之处的烟花,才尽兴返回行宫。
*
两人到得行宫门口,正巧各自出去玩的关忠和洪大福、徐小七和高勉、齐万生和师晟、以及章实和四个小厮,也都到了大门处。见到两人回来,纷纷过来行礼。
马车驶进行宫继续走。上官钧见众人都跟随在后,问姬安:“陛下叫了他们一同吃汤圆?”
以姬安的性子,这并不奇怪。
姬安一歪身,在他耳边小声说:“去年你不是专门给我准备了烟花,今年我也给你准备了。他们沾你的光能一同看,汤圆更是附带的。”
上官钧微愣。
马车没回两人住的殿宇,而是停在一处楼阁前。
姬安拉着上官钧上二楼,其余人则坐在一楼。
郑永送来两碗汤圆,又安静地退下去。
上官钧四下看看,奇道:“怎不见放烟花的匠人?”
姬安笑着往远处指:“离得远呢,看不清。”
上官钧顺着望过去,见到隐隐有火光在摇晃,应当是和这边相互示意。
姬安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却是送到上官钧唇边。
上官钧回过神,张嘴吃下。
姬安:“甜吗?”
上官钧品了品:“微甜,合陛下的口。”
说完,也舀起一只,送到姬安面前。
姬安笑着吃下去,软软糯糯,唇齿留香。不过有一点上官钧说得不太对,还是挺甜的。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一道呼啸声。
上官钧转头。
下一刻,随着一声炸响,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红色烟花。
众多红光画出一道道光轨,在夜里留下灼眼的痕迹。
楼下响起许多惊呼声。
“竟是红色的?”
“好漂亮!”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红的。”
不仅有红的。
紧接着,一道接一道的呼啸声响起,一朵接一朵的烟花绽开。
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五光十色,一朵未消一朵又现,铺满一片夜空。
上官钧眼也不眨地看着——这是姬安为他放的,不能错过一个。
但他还是伸手出去摸索,握住姬安的手。
大盛只有黄色的烟花,这些,必是姬安特意从百宝囊里寻的。
上官钧在看烟花,姬安却是在偷偷看他。
见他看得认真,姬安心中既甜蜜,又有一点小烦恼。
上官钧见识过太多好东西,姬安每回想送点什么都要琢磨好久。元宵之后,再一个半月就是上官钧的生辰,今年该送什么礼物才好?
明明灭灭的彩光中,姬安甜蜜地烦恼着。
良久,最后一朵绿色光花散尽,夜空恢复了平静。
上官钧转过脸来,眼中彷佛还残留着刚才的色彩,也透出十足的惊喜和欢欣:“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烟花。”
姬安嘴角高扬,凑上前去,吻住他的唇。
第193章 回京 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元宵假期放到正月十七。
十六日姬安在行宫里歇了大半天,下午再次召见一回宁安的重要官员。十七日,姬安和上官钧就带着来时的一众人上船,启程回京。
逆水行舟速度慢,等回到启阳,已经是正月底。
随着船渐渐靠岸,姬安站在船舷望着下方暂时封锁的码头,第一眼却是略过了一众官员,先看到自己和上官钧的两匹坐骑。
姬安禁不住对上官钧笑道:“一个多月没见它们,还怪想的。”
这回他想着在江南都是坐车,就没带坐骑去。
等船停稳,姬安和上官钧携手走下。
两人刚踩到码头上,就听见那边的马儿按捺不住地发出咴咴叫声。姬安本想先和迎驾的臣子们说几句话,此时听到那声音,却是心都不由得软了一角。
他转眼望看过去,就见白马正摇头摆尾,前蹄不断踏地。要不是被羽林卫用力控制着,肯定立刻就会跑过来。旁边黑马虽然没有这么急脾气,但同样是一直向这边探头。
姬安也不忍了,直接招手示意羽林卫牵马过来。
那边的白马一感觉控制力放松,立刻向前小跑,带得牵马的卫士不得不跟着。黑马原本还是迈步走,见白马跑了,也一甩头跟上。
不过片刻,两匹马就来到近前。白马直接将头往姬安的怀里拱,叫得越来越欢快。
姬安哈哈笑着,摸着它的脖子亲热了好一会儿。等将白马安抚下来,一转头,就见黑马竟然也把头拱进上官钧怀中,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乖乖站着。
他看得稀奇,伸手过去也摸一摸黑马的脖子。
上官钧一边顺着黑马的鬃毛,一边说:“被陛下宠坏了。”
不等姬安反驳,他转脸看来,续道:“以后养孩子,得多盯着点陛下才行。”
姬安一愣,又禁不住好笑:“人和马怎么能比。”
这里不是讨论之地,上官钧拍拍两匹马,示意卫士们牵开一些。
群臣看两人空闲了,终于得以在众宰相的带领下上前拜见。
姬安喊过“免礼”,也懒得多说客套话,只道:“众卿辛苦,今日天色已晚,都早些回家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论。”
随即目光扫过留京的四名宰相,见他们都没有急着禀事的神色,就翻身上马,和上官钧并骑回宫。
两匹马刚才兴奋,此时驮着两人走却是一如既往地平稳,丝毫没有急躁之气。
姬安轻抚着白马的鬃毛,脸上一直带着愉快的笑。
一路回到立政殿,两人下了马。两匹马再次凑过来亲昵一番,才肯被牵走。
姬安走进殿中,环顾四周,感叹一句:“回家了。虽然行宫也住得很好,但家里到底还是不太一样。”
上官钧突然问:“陛下是以后都不准备搬到长寿殿了?”
姬安坐到榻上,抬头看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没想过要搬,都习惯立政殿了。就连夏日搬到清凉殿,也觉得那边只是暂住,最后还是会回来这里。”
而说到这个,姬安才想起一事,又说:“你要是想回大司马府,随时都可以。”
上官钧坐到他身旁,听见这话就微眯起眼:“才刚回来,陛下就想赶我出宫?”
姬安眨巴下眼,好笑道:“赶什么啊,我这不是怕你在宫里住久了,想回家住住嘛。而且,你要是回去,我当然跟着你一起。反正大司马府离皇宫很近,算不上不方便。”
上官钧神色这才恢复,却是说:“若说‘家’,宫里和大司马府于我没有什么分别。”
姬安一想也是:“对哦,一时忘了你在宫里长大的。”
上官钧:“要说我最熟悉的地方,该是元德殿。我在元德殿一直住到十六岁,才搬到大司马府去。但也时常被先帝和姑母召进宫来,会宿在长寿殿偏殿中。先前我住过的那里,就是我原本的长住之处。”
姬安再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先帝对上官钧宠爱到了何种程度——竟是让上官钧在后宫住到十六岁!
又见上官钧说完就一直看着自己,不解地问:“怎么了?你要是觉得这里小、住不开,想搬到长寿殿去,我也可以搬。”
也就是早起十几分钟而已,夏天住清凉殿时他也习惯了。
上官钧却是一笑:“重要的不是住哪里,是人在哪里。四郎既喜欢立政殿,那立政殿就很好。”
姬安愣了片刻,才慢慢反应过来,上官钧的意思是——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以前,上官钧是和先帝、上官太后有一个家。现在,则是跟姬安新成了家。
不自觉地,姬安就感觉脸上渐渐升温,心也跟着跳得欢快。
谁能想到,曾被他认定为断情绝爱的反派BOSS大司马,其实是个这么会说情话的人。
姬安自觉说不出这么动听的话,只能顶着发烫的脸,撑起身向上官钧凑过去。
不过,两边唇瓣将碰未碰之时,忽听内侍在屏风外禀报热水已备好。
姬安动作顿住,再飞快地轻轻亲一下,就连忙起身道:“洗澡洗澡,洗舒坦了好吃饭。”
上官钧看着他发间红透的耳朵,眼中满是暖暖的笑意。
*
洗过澡吃过饭,姬安先让朱顺叫来郝满。
郝满现在已经是朱顺培养的得力之才,之前姬安几次交托他事情,他都完成得很好。这回姬安带朱顺离京,就把京中香皂铺的账交给了他。
不过姬安不是着急盘账,而是要问问穿衣镜。
趁着过年,铺子里拍卖了第一面穿衣镜。
郝满也知道姬安关注的是什么,随朱顺进来行过礼,先报了这事:“那面穿衣镜拍出三十二万六千贯,由中书令的夫人购得。”
姬安在宁安看了一场拍卖的热闹,又有上官钧先前的估价,对价格算不得太吃惊,倒是吃惊于:“又是中书令的夫人?”
上官钧则是问:“出高价的人都有哪些。”
郝满细说了一番。都是大商贾,但不少人背后有达官、勋贵或豪绅的身影;还有少数外国商人。
接着,郝满再大致报过香皂铺这一个半月的账,就起身要告退。
姬安却笑道:“郝满,我准备在宁安行宫制作香皂和肥皂,也在宁安城里开间铺子。想调你过去总揽此事,你可愿意?”
郝满惊喜抬头,又赶紧深深躬身:“奴必为陛下效死力。”
姬安:“详细的让朱顺和你说。”
等两名内侍告退离开,上官钧忽道:“我还以为,陛下会让北边回来的内侍去宁安。”
汤开泰和何万利现在已经完成了织毛衣的推广任务,只不过冬日天寒,行路辛苦,姬安特意去信叮嘱,让他们开春天暖了再回京。
在宁安负责香皂肥皂那一摊事,权力与利益都极大,的确是派汤何两人这样的心腹去更合适。
姬安却感叹道:“我原先也这么想过,但还是感觉舍不得,更想他们留在京里陪陪我。在京里做事还能时常见到,要是去了宁安,一年可就见不上几面了。”
上官钧提壶给他倒茶:“陛下念旧,想来他们也是更愿意留在京里伺候陛下。”
姬安端起茶杯,转个话题问上官钧:“镜子的事,你可觉得有异常?中书令的夫人此前已经高价买了两面梳妆镜,现在又拍下第一面穿衣镜。”
上官钧:“倒是算不上异常,但应该也有讨好陛下的意思在里头,毕竟齐万生这回接触油商的事瞒不住。不过她应该会暂时收手了,过犹不及的道理吕绅和苗家都明白。”
姬安点点头。盐务改革尚且要等个几年,现在还不用过于担心这事。
他接着说:“没想到奥多塞也出了不少价。”
上官钧:“让我惊讶的是,他想为乃洛王拍,而不是为了姬含思。”
姬安:“他出那么高的价,会不会就是乃洛王的授意。他会带这么多钱来启阳吗?”
上官钧想了想,点头道:“有可能。穿衣镜的消息是十一月初开始往外透露,奥多塞赶得及和乃洛通信。”
姬安:“要是乃洛王有这个心思倒是正好,这批穿衣镜里还剩着最后一面,我可以拿来和他换油。就按三十万贯的价换,想来他应该会答应。明日我就找奥多塞谈一谈。”
说完,又想起:“对了,奥多塞不是说来留学一年。现在都快两年了,他还没打算回去啊。”
一边说,姬安一边观察上官钧的神色——不知道上官钧的上一世里,奥多塞在启阳待了多久。
上官钧随口似地回道:“他继位的希望本来也不大,不用着急回去。而且启阳不仅有姬含思,还有陛下弄出来的那么多新鲜东西,我看他不待个四五年不会想走。”
姬安心里有了数,笑道:“随他吧,反正他又不花我的钱。”
这天晚上两人好好休息一番,第二天就开始忙碌。
先前不是所有奏疏文书都往宁安那边报,京里还是堆积下不少事,不管是姬安还是上官钧,都得过上十天半月的加班日子。
○●
二月中旬,河关。
大盛腹地已进入春季,边城的风却依旧带着凛冽寒意。
一队刚换班下城墙的兵士拢着衣领往城里走,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前几日我看河面好像开始化冻了,还这么冷。”
“看样子得到三月才能慢慢暖起来,还得再熬一段时日。”
“今年已经好多了,穿上羊毛衣,可比以前暖和不少。最冷那会儿我穿着睡觉,夜里都没冻醒过。”
这话一出,立刻人人附和。今年冬日里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织的羊毛衣,还比着看谁织得密实暖和。
“我日日都离不开这毛衣!感觉都有味了,天赶紧暖和起来吧,我好洗一洗。”
“今年还会发毛线吗?我还想多织一件呢。”
“你做梦吧,还想年年都有啊。想多一件,得自己攒钱买毛线。”
“往年不少人家扔羊毛,今年应该都会纺毛线卖,怕是价还不便宜咧。”
“对了,你们去听最近一期《旬报》了没?过年的时候,圣上用仙术给江南不少慈幼院赐了棉被,说是可暖和了!好羡慕,不知道啥时候能轮到咱们。”
“说到江南,是不是要把咱们这儿种出来的新稻谷都运过去,咱们都没能吃上一口。”
“没办法,那么高产的稻种,留种推广更重要。反正会运粮来,不饿着咱们就行了。”
“我在想……《旬报》上说会在江南试种棉花,那咱们这儿能不能种?要是种出来,咱们不就有棉被用了嘛。”
“对哦对哦!江南和咱们这儿都能种稻,那棉花应该也一样?”
几人正议论著,忽听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他们一回头,见是副将燕似山,立刻停步转身,高兴地围上去。
“少将军,咱们在说那棉花和棉被。”
“上回将军回京,听说也盖过那棉被?是不是很暖?”
燕似山想起他爹回来以后连夸了好几日的棉被,家里也说营里也说的,点头道:“的确是又轻又暖,不输丝绵。”
就可惜圣上没赐一床。
众兵士更是兴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河关种棉花可行性”。
燕似山听得一愣,他还真是没想到这个。就点个头:“行,回去我和我爹说。看看今年春耕能不能向圣上讨点种子。”
他心里存着这事,也就不在城里逛了,打马回营。
燕伯善还在营里,听儿子说清原委,也觉得可以一试,当即要写奏疏。
燕似山却拦了下,道:“奏疏还得转一圈,过了枢密院才能到圣上手里。我给大司马写信吧,更快一点。”
燕伯善抬眼看他:“这不好吧?问圣上讨要东西,还找大司马转达?”
虽说奏疏也是如此,但公对公和私对私的意义并不一样。本来大司马和天子的关系就很微妙。
燕似山听明白他爹的意思了,却是神秘一笑:“爹你放一百个心,圣上和大司马好着呢。”
燕伯善不是很放心。但他了解儿子,知道儿子没有极大的把握时不会把话说满。而且燕似山在京里待的时间久,对京中情况更清楚,也就让儿子去办了。
到得二月底,燕家父子收到姬安的回信,表示派去河关的棉花种植指导员已经在路上,并要他们在上回接收种子的地方再建起仓房,约好时间拿棉种。只不过,和江南一样也是先试种一点。
燕伯善看完信,打量儿子几眼:“圣上和大司马到底……”
燕似山笑嘻嘻的,还是那句话:“反正好着呢。”
第194章 天恩 天恩浩荡!圣上万岁!
二月底三月初,江南正是春暖花开之季。
也是冬油菜的收获时节。
自从年前各村收到天子用仙术赐下的粮油,受灾百姓知道天子能送粮,情绪都安稳了许多。
再看到油菜成功越冬之后的长势,心情更是越来越好。无论如何,对于伺候田地的人来说,能有个好收成总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最近这段时日,牛背村家家户户都在赶着收油菜籽。后续就是犁地深耕,准备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春种。
县衙先前来发过登记表,希望拿到具体一些的数据。因此每日傍晚时分,村里都会组织称重和记录。过后卖菜籽也是要称重的,先称一回心中有数也好,村人对此没有什么抵触心。
这一日,孔仁记完最后一笔,看天色还没暗,直接打起算盘算数。
收菜籽已经接近尾声,许多来称重的村人就没赶着回家,累了一日,此时随地坐着聊天。
“说起来,赈济粮是不是要停了。”
“上次看县里的粮价涨到多少来着?二十文是吧?”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人收菜籽,能得什么价。”
“我家是决定了,要是收价太低,还不如拿来顶秋税。”
“你家里这几年没大事,能有点积蓄买粮买种。像我们家,多少都得卖啊,不够花用就只能借债了。”
“还好雨水足,桑叶长得多,蚕还养得不错。不然夏税都没着落。”
“也不知道粮价什么时候能回落。停了赈济粮,是不是圣上就会用仙术运了?”
孙铁牛也在和玩得好的那表兄弟两人说着话,忽听有人叫他:“铁牛啊,你有没有听到收菜籽的消息。”
这话引得众人都向孙铁牛看去。
华家的事年后就传开了,孙铁牛夫妇的遭遇作为导火索,自然跟着一同传开,连带着夏氏和知县夫人结拜姐妹也广为人知。
百姓们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光听官府公布出来的华家那些人的罪状,许多人都是拍手称快。华飞雄欺男霸女不是第一回,以前的事被翻出来,最后还是被判了流刑,现在已经在被押解的路上。
华家的一些田产被判归还,还有一些被官府没收。整件事里最惊喜的,可能要数种这部分地的佃户。如此一来就是按着契约上的,他们可得七成。
后来还有人打听到,大概是慑于州里县里对华家的这轮清算,包括华家在内的许多人家担心佃户联合起来闹,在菜籽上给了佃户或是四六、或是五五的分成当安抚。
而牛背村的村人对孙家、尤其是孙铁牛夫妇,当然也就高看几分——人家可是有着知县的关系。
不过,此时孙铁牛却是摇摇头:“没听着什么。”
众人正有些失望,这时却是孔仁笑着说道:“当真是没想到冬油菜能收这么多菜籽。现在收得差不多了,我算了下,目前村里平均亩产是一百四十七斤。”
村人们的注意力顿时又集中到这边,高兴地欢呼。
“先前谁说的来着?以前种春油菜能收个七八十斤,这沾了仙气的冬油菜能不能有一百四五。居然还真能有!”
孙铁牛凑过去问:“孔大哥,能不能帮算算我们家的亩产有多少。”
县衙发的登记表上要填每一户的数据,孙家的菜籽今日收完,孔仁刚才已经算过,随口回道:“你家挺高啊,有一百八十二斤。”
旁边人听见,都夸他们家人种得精心。也有人向孔仁打探自家的亩产,一时间更是热闹。
就在这时,忽听外围有人喊:“村长,有官差来了!”
众人循声回望,果然见有衙役正骑马跑来,连忙让开一条道,孔村长和孔仁都起身相迎。
是惯来他们村的那个年轻衙役,来到近前跳下马。孔村长忙招呼他坐,孔仁给他倒了水,还找人给那匹马也喂喂水。
衙役先给孔仁送上新的《旬报》,喝过水,又笑道:“好消息。昨日收菜籽的商人已到县城,还是带着米粮来收菜籽,明日起大家就可以运菜籽去换粮了。”
菜籽竟可以直接换粮!这的确是大好消息,村人们的精神全都为之一振。
孔仁忙问:“方兄可知收菜籽是什么价?”
衙役:“知县就是让我们先到各村知会,好让大家尽早安排自家菜籽的用途。哦,还有,你们可得记得把还朝廷贷的菜籽留出来啊,最晚三月初十要送到县衙去。”
随后细细说了下怎么换粮。
孔仁边听边记,听完都不由得惊道:“这么算下来,用菜籽换的粮岂不是才八文一斤!”
村人们顿时更加兴奋。往年糙米价在六七文浮动,八文一斤在这种时候真算是完完全全的良心价!
不少人立刻在心里算着自家的菜籽能换多少粮,粗粗一估,撑到六七月问题不大!再加上卖生丝和卖布的钱,今年就能平稳到秋收!
孙水牛挤在周围听,此时见那衙役再喝水,连忙插话问:“上官,收菜籽的那些粮,可能用钱买?”
衙役放下水碗,点个头:“可以买,但得等上十日。那些粮要优先换菜籽,十日后才会卖,而且卖价是十文一斤。”
村里好些人先前卖过油菜种子换钱,就有人不愤地问:“为什么这样卖要贵两文?”
衙役:“那些粮从外头运过来,人家行船和人手嚼用都得花钱啊。那些商人说了,用粮收了菜籽,再将菜籽卖到别处,赚的差价才能抵得回运粮钱。不拿菜籽换,就是卖十文一斤也是亏的。你们要觉着不划算,也可以自己出去卖菜籽。”
那些人就听得面色讪讪。他们去宁安买过一次粮,可算是知道买卖当中的水深得很,自己出去卖菜籽只有更亏的。如今后悔当初卖种子已经晚了,幸好十文的价也不算太高。
又有人问:“上官,那县里的粮价是不是也会掉啊。”
衙役:“这个我可就猜不到了。不过,今日我出城的时候,听说粮铺已经取消了每日限量,但价似乎还没有开始掉。”
只是,外头来的卖十文会亏。那本地粮再怎么跌,应该也跌不破这个价。
衙役又道:“对了,还有稻种的事。”
他掏出一张纸递给孔村长:“这是给你们村分配的高产稻种数量,领的日子也写在上头了,你们自己看怎么分。这种子可以贷,也可以用普通稻种按二比一换,贷法和油菜籽一样。另外,棉花的试种报名也开始了。”
衙役还赶着回县城,说完就站起身,告辞上马。
村人们送走他,又都围住孔村长问稻种的事。
孔村长提声道:“别急别急,离领稻种还有些日子,这个我们可以再商量。现在先商量下怎么运菜籽去换粮,明日就能换了,早点换到早点安心。”
村里就三辆牛车,每日运力有限,等不及的人家只能自己推车进城去。而且用牛也得给主人家一点报酬,怎么个运法的确得商量。
众人听这话在理,就先商量起这一桩。
第二日清晨,头一波菜籽运往县城。
今日只有村里的牛车,还没人自己运,毕竟不知道城里的具体情况。所以跟着去县城的人就特别多,孙家两兄弟都在其中。
一行人来到城门处,立刻有衙役上来说:“换粮是吧?不用进城,直接去码头就行。”
孔仁道过谢,指挥众人转个向,往码头去。
到得码头,已经有一些村子在换粮,称重的队、领粮的队都热火朝天。
有人按捺不住,先跑过去仔细看了,回来时眼睛都发著亮:“真的是米粮!瞧着还是新米!没见霉烂!”
孔仁感叹一声:“天恩浩荡啊……”
就在昨日送来的新一期《旬报》上,民生专栏里详细分说了这回江南赈灾始末,桩桩件件都是天子细致的安排。今日来县城的路上,孔仁就把这内容给村人说了说。
此时众人听见他这话,也纷纷虔诚地跟着道:“天恩浩荡!圣上万岁!”
去年秋日遭灾的时候,许多人家都觉得不举债不卖田就要活不下去了,怎么都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造化。
就在这时,一个夥计模样的人腾出空过来问:“你们是拿菜籽来换粮的吗?随我来吧,先排队验菜籽,再去称粮。”
孔仁领着众人跟着他走,一边问些细节。
队伍看着还得排好一会儿,孙铁牛就对弟弟说:“那你在这里跟着,我进城了。”
孙水牛点头道:“你去吧,记得问下布价。”
孙铁牛应过一声,转身要走。有村人发现,问他去哪,他回一句“去县衙报名种棉花”。
还有些人家要报名的,闻言都分人出来跟他一同,连村长孔家也有人来。以孙铁牛娘子和知县夫人的关系,众人都觉得跟着他放心。
路上有人问他:“铁牛,你家打算种多少亩棉花?”
孙铁牛没回,只说:“这哪是我说了算的,得看农学署安排,能不能看上我家还不一定呢。”
就有人笑着锤他一下:“得了吧,有知县的关系在,你家肯定能种上。”
又有人说:“就不说那个,这次种冬油菜你家收成是拔尖的,肯定能选上。”
孙铁牛心里也觉得希望很大,但还是谨慎地没有多说,只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
随着江南受灾地的冬油菜丰收,姬安收到的能量、国运值、甚至好感值都又迎来一轮疯涨。
姬安原先担心菜籽产量低,不知道收回的能量能支撑换多少稻种。没想到投资回报率比去年收的粮食高上许多,甚至比棉花都还高出一点。由此他得出推断,经济作物的回报应该比粮食的回报高,当然投入也更大。
于是这几天里,姬安主要在忙的就是安排春耕要推广的种子。他先前已经做过一版计画,现在便在那基础上进行调整。
优先保障去年的受灾县,再到江南未受灾的四路,其中两路主推,两路试种。最后是玉米、红薯、土豆这三样,可以更加灵活一些。
而刘叔圭作为“标记大使”,元宵之后就已经再次出发。这回他要先去西南四路,再到江南四路。幸好时间还算宽松,每一路也只要跑两三个地方,之后再让当地转运便好,行程不像去年秋日那般紧迫。
即使手握系统,姬安弄这个也是弄得晕头转向,偏偏还没人能帮他。
等姬安终于基本做好新计画,时间也来到了三月初二,上官钧的生辰。
这天姬安特意提早回立政殿,却是钻进了厨房。
等再出来时,就在厨房门口撞见上官钧。
上官钧长眉一扬,眼中含笑:“陛下做什么神神秘秘的,不能让我知道?”
姬安:“让你知道了,还怎么惊喜嘛。”
一边说,一边抱住上官钧胳膊,拉着人回屋:“走走,我饿了。”
上官钧任他拉着,却是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倘若四郎愿意送我一样的生辰礼,那才真是惊喜。”
姬安不解:“什么‘一样的’?”
上官钧:“和去年我送四郎一样的。”
姬安回想了下去年上官钧的礼物——瓷砖路,迷宫寻宝,还有……
耳根就发起热。
姬安忍不住四下望望,嘀咕:“你不会是让羽林卫封锁了哪里吧?”
上官钧唇角翘起:“四郎想在哪里,我这就让人封锁。”
姬安狐疑地看他:“真没有?”
上官钧摇头。
姬安盯着他打量。
可惜上官钧功力深厚,姬安哪怕猜到他大概率是做了什么准备,却瞧不出一点异样。
上官钧莞尔道:“先吃饭吧,陛下不是饿了。而且,我也很好奇陛下的‘惊喜’是什么。”
两人继续往屋里走。
然而,姬安感觉到心跳抑制不住地在加快。
明明是他要给上官钧惊喜,怎么现在倒像是反过来,似乎他在期待着什么……
第195章 爱你 这镜子,用时再转过来
姬安和上官钧回屋坐好。王晦和黄义很快端着两碗长寿面进来,说过两句吉祥话再退出去。
上官钧等过片刻,门外没再有动静。他再看看身前面碗,份量没比平日多,不上别的菜,只一碗面也就是吃个半饱。
姬安已经拿起筷子,见他不动,奇怪地问:“怎么了?”
“生辰快乐”这类话,早上一起床就说过,只是礼物留到晚上送而已。
上官钧跟着举筷,一边说:“看起来不像陛下亲手做的。”
姬安笑道:“先吃主食。”
吃长寿面不好说话,这一餐就显得有些安静。
面吃完,姬安摇铃唤人彻下碗。
接着,小厮们端来两支红烛,内侍们端上一个大瓷盘,还盖着盖子。
待人都再退出去,上官钧看向姬安:“这该是陛下给我的‘惊喜’了吧。”
姬安伸手压在盖子上:“你要不要猜一猜是什么?”
上官钧:“蛋糕。”
没等姬安惊奇,他又补充:“我闻到了味道。”
姬安好笑地轻轻啧一声,嘀咕:“这么没有悬念。”
随即,抬手打开盖子。
的确是蛋糕。
但也是上官钧没见过的模样。
浅黄色的蛋糕胚上,涂着厚厚的红色果酱。这部分和姬安生辰时那只蛋糕一样。
但在红色果酱上,还有两个褐色的字——“安”,以及,“钧”。
两字中间,是一块和字一样大的心形褐色牌子。
牌上写着个红色的“爱”字,中间的本该是“心”的地方,画着一颗不太规整的红心。
很明显,三个字都是姬安亲笔。
上官钧凝视着那三个字,只觉整颗心彷佛在瞬间被一股温热之气胀满。
那热气还不断上冲,似乎一直蔓延到他双眼,堆积在眼角之处。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
姬安原本还笑着等他问,可上官钧一直没说话。
渐渐地,姬安莫名感觉到——两边的红烛是不是放得太靠近了,怎么烤得自己脸上都烫了起来。
姬安轻咳一声,打破这段有点久的沉默,问:“二郎喜欢吗?”
上官钧抬眼看来,墨一般黑的眼眸里映着小小的红烛之光,和姬安的身影。
他开口,声音有些许的哑:“很喜欢。”
姬安努力忽视自己脸上的热意,伸手拿起刀,小心地铲下蛋糕中间那块写着“爱”的巧克力牌,放到上官钧面前的小瓷碟上。
“来,先吃这块。”
上官钧垂下眼,抬手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送进嘴里。
带着“爱”字的牌子没多大,但他吃得很慢,像在细细地品鉴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果酱的酸甜味,和一种独特的微微苦味,一同在嘴里扩散开。
爱,正是同甘共苦的味道。
上官钧慢慢吃完那块牌,才问:“这是什么?”
姬安笑着回:“巧克力。虽然带苦,但吃起来却意外地不错。我还挺喜欢,你呢?”
这是实话。姬安不爱吃太甜的点心糖果,所以可可含量高的黑巧更得他心。这回他在自由市场悬赏了高价,就是想让上官钧也尝一尝。
而且,为写这三个字,他还在永昌殿的书房里悄悄练习了好几天怎么用裱花嘴。
上官钧眼中好似溢出柔光:“我也喜欢。”
姬安笑眯起眼:“我们的口味还真是挺像。不过这东西多吃几块就容易腻,剩下的我让人冰镇着,慢慢吃。”
停了下,又道:“我问过了,巧克力是可可做的。等哪时有闲情,我在百宝囊里查查这种植物,不知道大盛有没有。如果没有,就攒‘钱’买一点种子。”
在他原本的世界,可可原产于中南美洲。不过大盛都能发现金鸡纳树,说不定也会在哪里藏着可可。
姬安一边说,一边举刀,将蛋糕切成两半:“特意让厨房不做多大,一人一半,正好吃饱。”
上官钧举筷,先将带“钧”那一半夹到姬安的碟子里,再给自己夹带“安”的那一半。
姬安笑着也拿起筷子。
吃完蛋糕,姬安再摇铃唤人。
盘子撤下去,两人也漱过口,河清躬身禀:“陛下、大司马,热水已备好。”
姬安看他一眼,目光再越过他看向后方的关忠,见关忠微点下头,就抬手挥退众人。
上官钧含笑看过来:“陛下是现在就洗,还是休息一会儿。”
姬安顿时感觉心又扑通一下——不过,水都已经备好,看来今晚应该是不会外出了。
他仰头灌下半杯茶,放下杯子起身:“洗吧。明日可不休假。”
上官钧跟着站起,随姬安一同去浴房,却是说:“三月初三是上巳节,我记得古时还挺热闹的。不如,陛下下令恢复这个节日,放一日假庆祝。”
姬安听得叹为观止,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可真行!”
上官钧:“谢陛下夸奖。”
姬安:“……”好像车轮子又辗上脸了。
*
姬安原本还想着,上官钧会不会直接拉自己去浴池。
一年一次的生辰嘛,这种庆祝仪式必是少不了的,只看上官钧喜欢怎么样,他自然都会配合。
其实姬安也想过玩点什么花样,但想了一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见识”还是浅薄了些,古代艳本涉猎太少,脑洞打不开。既然上官钧说过由他来“学习”,姬安便决定自己只要配合就好。
不过,进了浴房一看,一如平常,屏风两边的浴桶冒着白雾。
姬安瞥一眼上官钧。
上官钧贴心地问:“可要伺候陛下入浴。”
姬安好笑地推他一下:“快洗去吧。”
说完,快走几步,绕到屏风后头。
洗澡之时一切正常。
姬安特意泡得久了点,等着屏风那边的上官钧先起身。
上官钧出水收拾好自己,隔着屏风问:“可要等一等陛下?”
姬安暗自嘀咕一句:“竟然不过来……”
随即扬声说:“你先回去吧,我马上也回了。”
上官钧应声好,转身往外走。
出得浴房,回到卧房外间,今晚值守的内侍小厮们都候着。
上官钧转过屏风,见拉门关着,略微有些吃惊——他们在外间时,拉门通常都开着。
此时没开,又没有人跟上来开……
上官钧不禁一笑——看来,姬安该是也有一些准备。
他拉开了门。
都不用进房,就能感受到内间与平日里不同——光似乎格外地红。
上官钧跨步走进里间,抬眼扫过。
屋里的灯罩都换成了红纱,床幔也换成了红的。不过床上的枕被倒还是原先那些。
上官钧看过一圈,目光转到桌边,嘴角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