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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给权臣冲喜后 丹锦 25249 字 11个月前

第181章 镜子 价格震惊全京城

刘妻云氏今日所约的夫人和小娘子们,除了两三个自己玩得好的闺中密友,别的都是京里出了名的家中有财、手又松、又追求时尚之人。

当家夫人和得宠的小娘子们时间自由,云氏约的时间就颇早,一群人先在离香皂铺不远的酒楼吃早餐。

这一餐就吃了快一个时辰。

结束之时,云氏状似无意地提到:“对了,我听外子说,圣上和大司马提起,羊毛线染色成功了,染出了红靛两色。香皂铺就在附近,我想去瞧瞧,诸位要不要同去?”

她的闺蜜们自然是陪她一同,就有旁人也说同去,一个带一个,最后顺理成章地发展到所有人都去。反正从酒楼到香皂铺也就是抬抬脚,刚吃饱饭,走一走也舒畅。

何况,如今满朝上下都知道,香皂铺是天子的买卖,众人自然是愿意去捧场的。只不过铺子里上新少,平日这些贵夫人小娘子也就不常亲自去,直接差家中仆从去买便好。

云氏知道香皂铺里今日会有镜子上架,就特意组了这个饭局,为了能第一时间带人过去发现好东西。若不然,等着家中仆从回去报,又得拐上几个弯。

而且这么多人同去,再是镜子那样的好东西,必然能最快速地在京中贵人圈里揭起一波热潮。哪怕云氏知道姬安的好东西不愁卖,但她帮着造造势,也是她们夫妻对姬安的谢意和示好。

一群打扮富贵的女子就这么说说笑笑地来到香皂铺,铺子里都一下显得局促起来。

女掌柜立刻迎上前,一个一个问好。

云氏装作查找毛线般扫视铺子里,马上看到了摆镜子的新货架,引导般地轻呼:“哎呀,那是什么,新东西吗?”

众人纷纷随着她的指向看去。

新货架上摆着四样东西,最显眼的是正中间的圆盘。

那圆盘如寻常铜镜一般大小,像是发著光,银亮银亮的,又好似映着什么东西。便是嵌圆盘的木架子也是上好的木料,下方还雕着精美的并蒂莲。

圆盘下方的格子,摆着一只小妆奁。开着盖子,顶层撑起一块方形的亮盘,看着和上方的圆盘是一样的东西。

圆盘右方的那格,也有一只小一些的椭圆盘,瞧着与妆奁上的方形亮盘大小相当。不过嵌椭圆盘的木框更简单,只雕着点简单的云纹,下方像是握把,用类似团扇架的架子支撑着。

圆盘左方的那格,则是更小的圆盘,约摸只有巴掌大。嵌着它的木框似乎还连着另一半同样大小的圆木片,也是用架子支撑着展示。

或许是女性对镜子都敏感些,立刻就有人猜到了。

“瞧着像镜子?”

“可为什么要嵌在木框里?”

“哇!照得好清楚,还一点不偏黄!”

“娘,我都想要!”

众人边说话边走过去,一到近前就立刻发现这镜子的不同之处,惊呼之声连连响起。

现在的铜镜若是打磨得好,也能照得清晰,可颜色上总是免不了带着点微黄,不像这镜子,瞧着就觉得舒服极了。

众人都忍不住向前凑,想看得更清楚些。

云氏倒是没往前挤,反而落在后面,还观察了一下众人。见个个都是一副恨不得立刻掏银子买全套的模样,心中相当满意。

随即才再仔细看看那四种镜子,心中不由得感慨——圣上可真会做生意,连她这个家中有面大镜子的,都也想把这里大大小小的全添置了。

女掌柜跟着过来,站到货架旁笑着介绍:“诸位娘子们来得真巧,这些都是今日新推出的镜子。不是铜镜,无需磨,保养时只要用布轻擦即可,干布湿布都使得。唯有一个缺点,易碎,不可摔。”

就有人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制的?竟能没有丝毫偏色!”

女掌柜:“娘子恕罪,这个妾也不知。”

又有人笑道:“管它什么做的,好使就行。掌柜快说说,这些镜子怎么卖。”

女掌柜:“娘子们莫急,妾先为诸位介绍一下这些镜子。中间那块是梳妆镜,适合放在梳妆台上使用。它和底座并不是一体,还可以上下旋转镜面,取到合适的位置,再将两边的卡扣推进去固定角度。”

一边说,她一边伸手过去推动镜面,看得众人新奇不已。

寻常铜镜因为沉重,做不了这样方便的设计。想要不同的倾角,就得换用不同的镜托,要么就让仆从手持着。

女掌柜接着转动下方的妆奁,让众人看到侧面:“妆奁里的镜子是从背后撑起,不用之时可以取下支撑,将镜子收下,盖上盖子保护。”

随后拿起那支椭圆形镜子:“这叫手镜,直接拿在手中,方便照到各个位置。”

说完,女掌柜随手将手镜递给面前一位夫人:“各位娘子可以轮着看看。”

最后,她拿起最小的那面圆镜:“这是小镜,圆盖可以闭合,保护镜面。方便随身携带,外出时也可随时照镜。”

这个倒是不用她多说,毕竟铜镜也有小尺寸随身带的。

只不过,哪怕那些小铜镜镶金镶银,此时和这简单嵌在木盖中的镜子一比,都显得逊色——没办法,从镜子功能来说,这面一点不偏色的小镜子太出色了!

而且,架子、匣子、盖子这些外在的东西,都可以自己再加工。此时已经有人想像着,买回家后找工匠在上面嵌些珍珠宝石,一样显得华贵。

手镜和小镜在众人之间传看,没轮到的就去看货架上的梳妆镜和妆奁镜。一时间铺子里议论声不断,热闹非凡。

又有人催:“怎么卖,掌柜快说呀,我们都等着掏银子了。”

女掌柜笑得温和,声音更是温柔悦耳:“各位娘子们该是都知道我们店的,越是难制的好东西,东家为了让更多人用上,越是会限量。”

众人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便有人说:“今日我们一块来的,掌柜就行个方便,把后几日的量也拿出来,让我们都买上好了。”

女掌柜却道:“各位娘子们见谅,这镜子不易得,真是没有多少。”

她先告声罪,这才细说:“小镜三百贯,手镜五百贯,这两样每月只各售五个。妆奁一千二百贯,每月只售三个。每回自上架当日起,想买的娘子们可在铺子里报名,五日之后,中签者可购。”

众人顿时就都抽口气。钱还是一回事,这数量也太少了!而且还不是抢购,而是抽签!

云氏也很惊讶。她想到了会限量,却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少。

就有些小娘子忍不住低声抱怨“这么贵还这么少”,“有钱都不赚”,但立刻被自家娘亲、婆母或姐姐捂了嘴。这里是天子的铺子,天子爱这样卖谁敢抱怨。

此时,听人问道:“梳妆镜呢?”

这四样当中,显然梳妆镜会是最贵的那一种。

女掌柜微笑:“梳妆镜每月只售一个,底价三千贯。想买的娘子们可留价暗拍,十日内皆可改价。十日之后,价高者得。”

这话音一落,铺子里的嘈杂声一下就小了不少,众人再看旁边姐妹,目光中都不由得带上一点竞争的意味。

女掌柜恍若未见,只将铺子里的婢女夥计都叫来,三人手中托盘里是所印图案不一的花笺。

女掌柜:“各位娘子们,想买小镜、手镜和妆奁的,可以在相应的花笺上留名。每一回抽签,每一位只能中一样,以最先抽中的那样为准。且中签之后,三十日内都不可再抽第二回,请各位仔细考虑。

“想暗拍梳妆镜的,可一一随她到那边帘子里留价。当然,现在不做决定也可,本次留名有五日的时间可以考虑,留价是十日。各位娘子可先将花笺拿回去,在时限之内随时都可派人再送过来。”

她说完,先前问梳妆镜那人又问:“梳妆镜和那三样抽签的,可能两边兼得?”

女掌柜:“可以的。”

那人便对众人笑道:“我签运一向不太好,还是先去出价吧,一会儿再过来留名。”

说完,先跟着婢女向旁边留价之处走去。

云氏看着似乎气氛有点冷下来,立刻笑着接话道:“我的签运倒是还不错,我先留名了,不管中哪个我都喜欢。”

她率先过去拿花笺签名,一边还招呼自己闺蜜。

今日云氏叫来的人都是有购买能力的,她们这一动起来,旁的人也被带动,气氛很快又渐渐恢复热烈。

留过名,又有些人去留价暗拍。也有人虽没留价,却要了拍价花笺,该是回家再好好考虑出多少。

云氏的一个闺蜜见她没要花笺,还悄声问:“你不拍吗?”

云氏笑笑:“苗夫人都出了价,我怕是争不过,就算了。等下个月再试试吧。”

苗氏就是第一个去留价的那位,是中书令的夫人。

她另一个闺蜜低声说:“我也就是试试,八成是比不过的。尤其吕小娘子在置办嫁妆了,那个梳妆镜上刻的还是并蒂莲,刚好用得上。苗夫人向来疼爱那个小女儿,想来是势在必得。”

云氏心思一转,见女掌柜和苗氏就在不远处,便提了一点音量,和闺蜜们说:“这些镜子既不是铜做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出更大的来。用梳妆镜照身上衣裙,到底还是小了些。”

这是许多女子的遗憾,闺蜜们立刻跟着附和。

苗氏听在耳里,就直接扬声问了:“还要请教掌柜,这种镜子可还有更大的卖?最好方便照全身的。”

女掌柜笑容不变地道:“这就要麻烦苗夫人随时留意铺子了。”

话里的意思像是真的有!

顿时又引起一阵询问和议论之声,不过女掌柜没有再透露更多。

这日晚间,云氏和刘叔圭说起上午在香皂铺里的情形,又不禁感慨:“若不是你得了圣上的赏,咱们家别说这面大镜子了,我看连梳妆镜都买不起。也不知道这回会拍出多少钱。”

刘叔圭笑道:“十日后就知道了。不过,咱们家倒是不用买,下回我再为圣上办事,还给你讨来新式样。”

*

香皂铺有新式镜子的消息,在两日之内就传遍了京中的权贵圈。

这段时日里,香皂铺客似云来。便是听闻了价格吓得缩脖子的,也会好奇地来瞧瞧这新式镜子长什么样,竟值得这么多人夸赞追捧。

揭晓中签的日子,铺子里更是格外热闹,不少贵夫人小娘子都亲自来等着。中签者自是兴高采烈,没中签者失望之余,又追着问下一回的镜子什么时候能报名。

而到了揭晓拍价那一日,来看热闹的百姓甚至堵了大半条街,启阳府和京城兵马司都不得不派人来维持秩序。

当日,第一面新式梳妆镜的价格就震惊了京城。

连姬安都惊到了。

姬安不由得再向朱顺确认一次:“你刚才说多少?”

朱顺笑着清晰回道:“三万贯。”

姬安猛眨了好几下眼睛,转头对身边上官钧重复:“二郎,三万贯啊……”

上官钧:“恭喜陛下,年底这趟江南之行的花费赚回来了。”

待朱顺报完了账退出去,姬安犹自觉得不可思议:“居然能拍出十倍的价,我还以为顶多也就万八千的……只是梳妆镜而已啊,和现在的铜镜一样大……”

先前他给镜子定价的时候,左思右想的下不了决定,最后还是找上官钧帮忙定的价。

等上官钧定好,姬安面上没露,心里却觉得这价会不会高得过分了点。

巴掌大的小镜子,就定了个三百贯。要知道,三百贯都够在京中买套地段不多好的房了。

姬安买给内侍们在外歇脚的那一套,先前朱顺租给鲁常胜他们住的,两进两院的宅子,也就不到八百贯,都比不上他卖的一个妆奁。

而一万贯已经可以买座大宅子,三万贯更是豪宅级别。这还是京里的房价,大盛的房价之最。

上官钧定好价之时,姬安还在想——反正现在是新鲜货,贵点就贵点吧,卖个几年再慢慢降价也可以。

现在看这受追捧的架势,姬安默默把降价计画推到了至少十年后。

镜子其实还是挺消耗品的,一不小心就会打碎。

姬安目光不自觉地向放在屋中一角的镜子看去,喃喃道:“那这样的穿衣镜,能拍到多少钱……”

上官钧:“若是明拍,二十五万贯以内都属正常。遇着脾气倔相互顶上的,三四十万亦不无可能。”

姬安抽了口气——抵得上给图国的岁币了!

上官钧扬下眉:“但要维持这样的价,这种大镜子,最好是一年只出现一两面。”

姬安用力点头:“一两面已经够够的了!”

上官钧:“不过,暗拍的梳妆镜至少也能维持一年的高价,之后可能会回落到陛下感觉的八千左右。”

姬安再吃一惊:“能维持这么久?”

上官钧:“一月卖一个,一年也不过十二个。如今消息只在京中,待流传出去,外地的大商人也会进京来拍,价格再抬一抬都有可能。陛下可知,这回拍下的那位苗夫人,是什么出身。”

姬安:“刚才朱顺说,是中书令的夫人。吕绅家里这么有钱吗?只凭中书令的俸禄,支持不了这样的花销吧。”

上官钧:“不是吕绅家里有钱,是他夫人家里有钱。”

姬安:“嗯?”

上官钧:“他夫人家里是大盐商。”

姬安微微瞪眼:“盐商?那吕绅……”

上官钧微摇下头:“且看他们家里识不识实务吧。陛下有个数便好。”

姬安应了一声。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削弱盐商,他的目的只是要降低盐价。若是配合的,最多也就是赚的钱少了些,甚至卖量高了总利润都不一定会少。

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总有贪婪的人会觉得“明明能赚更多,为什么只赚这么一点”。若是碰上这样的,到时姬安也就只能好好教一教对方如何认清现实了。

上官钧提壶给姬安倒杯茶,转话题道:“陛下真不准备把这面镜子移到里屋去?在里屋换好衣裳,再出外屋来照,总归是麻烦。”

姬安回过神,瞥他一眼,一边端杯一边坚定地回:“不放!里屋有梳妆镜就够了,反正衣裳你和内侍们都会帮着看,我出来再看也没什么。以前没有穿衣镜,不也是一样过。”

上官钧:“以前是没东西,只能将就。现在有了,又何必将就。摆在里屋也不碍什么事,陛下怕夜里照到,和梳妆镜一样,每晚蒙上布就好了。”

姬安坚持:“不要不要!梳妆镜是小的还好些,这块这么大,蒙布又麻烦。万一哪天忘了,或是被风吹开了,半夜里起夜吓人。”

上官钧倚着软枕:“陛下真是因为怕夜里照着,才不愿摆进里屋?”

姬安回看过来:“你不知道,镜子这个东西,越是照得清晰,在方便看见的位置就越是容易引人疑神疑鬼。摆在卧房里的确不好,会让人精神紧张。”

上官钧没再劝,浅浅一笑:“那便依陛下。”

姬安暗暗吁口气,仰头喝茶。

○●

进入十一月后,一番雨雪交加,冬天的气息迅速席卷了京城。

不过,冬至这日却是放了晴。姬安在圜丘上念祭文之时,都沐浴着暖洋洋的阳光,前几日的呼啸北风也像是变得温柔下来,只轻轻抚过姬安的脸颊,吹起几缕鬓发。

虽没再有去年冬至那样神奇的破云光柱,但这样好的天气也让群臣惊叹不已。就后来飞廉军听来的议论,似乎朝中颇有那么一些人,更是坚定了姬安这个新君得天之宠的信念。

十一、十二月都是好一番忙碌。幸好今年除了江南受灾减产,别的地方都没什么事,损失称不上伤筋动骨,整体还算平顺。

而且,齐万生已和众油商谈妥,明春往江南运粮收油菜籽,以换出的粮食数量交换盐引。如此,受灾县便能平安度过灾年。

十二月中,姬安顺利地按着计画启程前往宁安府。

预计往返一个多月,其中还包含两个假期时段,姬安就没带朝中官员。只带了自己的“秘书团”,和政事堂的一半宰相。

枢密院的刘叔圭、尚书左仆射唐武、御史大夫方怀静、韦侍中四人留在京中,另外四人被姬安点名陪同去了江南。

此外就是姬安的四名亲信内侍,上官钧的四名亲信小厮,王晦、郑永、黄义,和齐万生、师晟、章实,以及若干御医、厨师、杂役内侍这些服务团队。

可惜姬安的另外两名内侍还在北边没能赶回来,只能等下一次机会了。

对于要不要带章实,姬安起先悄悄地犹豫过。

章实没去过江南,姬安有心让他蹭个公费旅游,但又想起上官钧每回见到章实都会莫名吃醋。姬安就考虑要不还是算了,本来是开开心心去旅游的,再搞得男朋友不高兴就不美了。

他左右脑辩论一番后,自己做下决定,将名单列给了上官钧。

反而是上官钧奇怪地问:“陛下不带章实?”

姬安尽量自然地回:“去江南玩一玩,又不是去搞科研,带上他干什么。”

上官钧看着姬安好一会儿,直看得姬安都有些撑不住了,才忽然凑过来在姬安脸上亲一口:“陛下为我考虑,我很高兴。现在我已不会再多想,陛下想带他便带吧。我看陛下与他挺聊得来,行船无事,多个人陪陛下解闷也好。”

姬安摸摸脸,小声嘟哝:“有你陪我就好了。”

总之,到底还是没把章实的名字加上去。

不过,出发这日姬安竟是见到了章实,不由得诧异地去看上官钧。

上官钧附耳道:“我叫上的。”

姬安禁不住心中一阵暖。

再等上了船,姬安又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鲁常胜。

鲁常胜穿着羽林卫的甲,过来向姬安和上官钧行礼问安。

待人退下,姬安才问上官钧:“鲁常胜也是你调来的?”

他先前是听说了,鲁常胜经过在大司马府的训练,如愿地考入羽林卫。但一个新卫士,按说不会立刻能来近身护驾。

上官钧却是答得理所当然:“我让他进羽林卫,就是为了保护陛下。这回在江南,只要陛下外出,他都会跟在陛下身旁。”

姬安小声问:“这样会不会让他在同僚当中有点难做?”

上官钧:“他曾保护李太嫔,本就立过功劳。何况,他不至于连这点小麻烦都解决不了。”

姬安想想,也觉得不无道理。鲁常胜这人看着憨,但从他先前的表现就可以知道,其实脑子颇灵,胆大心细。于是也就不再担心。

穿越来此一年半,姬安终于暂时离开京城,去看看大盛第二繁华的城市——宁安。

第182章 南下 半度假,半工作

姬安还是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的船。

冬天的西北风强劲,船队满帆而行。虽然前进得快速,但也免不了在浪涛中颠簸。

姬安刚开始时兴奋,还在船头站了一段时间,想着看看江景。但没多久就被冷风吹得受不住,赶紧窝回烧着熏笼的温暖船舱里。

原本姬安还觉得,顺水而下走得快,六天时间不算多长,看看书就过去了。结果坐上了船才知,难怪上官钧先前说多找人陪着解闷,哪怕船大晃得不算多厉害,可看个十几分钟字还是会感觉不适。

上官钧早有预见,让人准备了各式娱乐道具,姬安就找人陪自己打牌聊天杀时间。不过晚上倒是睡得挺不错,姬安不晕船,这样的摇晃反而更催人入眠。

翌日,姬安睡到自然醒——因为昨晚睡得早又睡得好,就醒得还挺早。他看外头天光好,吃过早饭又要去甲板透透气。

内侍小厮们给姬安和上官钧披上狐裘斗篷,再戴好貂裘帽。

这两样今年还改过。姬安看系统推荐的纺织书里说,棉花更抗风,在室外棉花比丝绵的保暖性更强,就让人将斗篷和帽子的内层换成了新棉花。此时在温暖的船舱穿戴上,他都有点想发汗。

姬安刚想往外走,却又被上官钧叫住。

上官钧对关忠和海晏吩咐:“取围巾来。”

姬安听得笑道:“够暖了,我都要冒汗了。”

上官钧:“水上风大,出去就会冷。”

姬安只得等上一等。

关忠和海晏很快拿了围巾过来。

上官钧一伸手,直接拿起关忠手中的围巾,给姬安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再做好调整。

姬安垂眼看看挂在胸前的围巾一角,红线所绣的“钧”字颇为明显。他不由得一笑,也拿起上官钧那条,抬手帮他围好。

收拾妥当,两人一同走出舱外,来到板甲上。

外头风很大,姬安不自觉地合拢斗篷。围巾绕得严实,也就没再有风往怀里钻。

姬安给这风吹得瞬间清醒不少,闭着眼睛深呼吸几下。

身旁上官钧道:“冬日下江南不太合适,风大,路上冷。宁安的冬日说是比启阳温暖,可最冷的时候还是得点炭盆、烧暖墙,不然就感觉寒气往骨头里钻。只是冷的时间短,开了春便好许多。”

姬安点点头,心道——魔法攻击嘛,懂。

上官钧接着道:“夏日又太热,下回还是春日去舒服。”

姬安哈哈一笑:“二郎以前随先帝下江南,是不是都没有春日去过。”

上官钧:“有两回是,不过待的时间不多长,只半月左右。”

姬安:“那是你运气好了,没赶上江南的梅雨。梅雨季节也很烦人,大半个月阴雨连绵,见不着阳光,人都感觉要发霉。”

上官钧转眼看他:“陛下如何知道?”

姬安:“我看游记啊。我倒是觉得冬日挺好,风大,路上耽误的时间少。主要是我们条件好,总不会冻着就是了。”

上官钧看到他吹着风还微微泛红的脸色,不禁微笑:“也是。”

静了一会儿,又道:“陛下当年进京之时,应当也是坐船吧。”

姬安愣了下,搜索一下原主记忆,点点头:“嗯,也是坐船。那次可比不得现在舒服,逆流而上,船又小,我年纪也小,颠得我没精神。”

留高县在京东西路,进京坐船比坐车更方便。当时虽然有宫里的人接,但先帝对这些皇子不上心,下面办事的人自然也不会多殷勤。前留高王妃还连个伺候的人都不给原主派,九岁的原主走那一路也不容易。

姬安说完,好一会儿没听到上官钧应声,不由得转头看过去。

不过上官钧站的位置逆光,他又垂着眼,就看不清他神色。

姬安以为他在怜惜自己,就笑道:“其实也没什么。进了京虽然待在宫里的时间多,但宫里还是有一些我能去的地方,也有内侍们陪我玩,并不烦闷。如果留在留高,都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命活到现在。”

上官钧抬起手,轻轻撩开被风吹到姬安脸上的乱发,一边道:“陛下那时不过是个庶子,生母还是早亡的婢女,身后无人相帮。前王妃为何就这般容不下?”

姬安歪过头,在他手指上蹭蹭:“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单纯看我不顺眼吧。管她的,反正留高王掉了脑袋,她没了家产,现在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哪怕活着,对她恐怕更是折磨。”

以前虽只是个郡王妃,但从生活条件来说,一向是锦衣玉食、婢女环绕,不比京城里的贵夫人差多少。如今一届布衣,得自己去赚吃赚穿,想必于她而言,不亚于从天堂直落地狱。

上官钧拇指在姬安脸颊轻轻抚过:“陛下仁慈。”

姬安失笑:“怎么还扯到仁慈上了……”

不过,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听见风中传来隐约的对话声。话语里夹杂着一些“倾角”“初始速度”之类的术语,令他禁不住停下话,仔细去听。

上官钧也听到了,跟着分辨一下,说:“该是章实。”

姬安笑道:“不知道他给谁讲课呢。走,我们去凑个热闹。”

两人绕到船舱外侧,循声找过去,停在一扇半开的窗边。舱房里,章实正一边说一边拿笔在纸上写,师晟和齐万生坐在旁边看。

姬安探头进去,笑问:“在教什么?”

屋里三人听见声,转头看来,连忙起身行礼。

师晟笑道:“刚才聊起阅军那日看到的火箭车,臣好奇射程,章兄就帮臣算一算。”

姬安惊讶:“五郎,你不仅能目测倾角,连初速度都能目测?”

章实回道:“速度不是臣目测的,是当时坐在臣身旁的杜进士所估算。他的目力对动的事物极灵敏,还说年少时曾自己弄出一套目测速度的方法,估算起来偏差不会太大。”

姬安听闻朝中竟然还有这等人才,接着问:“是谁?”

章实:“叫杜阳,今年恩科的二甲进士。”

姬安刚要再细问,上官钧却在旁边插话说:“外头风大,陛下不如进舱房说。”

章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臣到陛下的舱房去回话。”

姬安却笑道:“不用,我进你们这儿就好,更近点。”

说完缩回身,和上官钧一同绕去舱门,一边说:“杜阳……好像有点印象……”

上官钧倒是记得更清楚:“会试之时,他解出了诗赋卷那两道附加题。殿试的策问中,他为他家乡设计了一套水利设施改善规划,将投入与产出计算得非常仔细。”

经他这么一提醒,姬安也想起来了——是那个把策问卷子写得像数学论文的人。卷子是姬安判的,还专程挑出来给上官钧看过,再送去工部评估了一番。

后来工部反馈说,那个规划可行性很高,姬安就把杜阳安排回家乡当知县,准备让他用两到三年的时间改善当地的水利设施。姬安如今赚钱能力强,哪怕自掏腰包都支持得起那几万贯开销,底气足得很。

不过杜阳走正常程序,过了年才上任,因此阅军的时候还在京中。章实说和他一起看阅军,那他应当是章实那个社团的人。那社团里的人多数都是低品阶小官,当时还是姬安特批了让他们同去。

姬安一边回想着,一边在系统里调出杜阳的人物卡认认人。

不一会儿,姬安和上官钧进到舱房当中,和等在房中的三人一同围着桌子坐下。

舱里点着炭盆,空间又不大,相当温暖。姬安摘了帽子和斗篷,还把围巾扯松了些。上官钧更是将围脖子的一圈都打开,只是仍然挂在脖子上。

姬安拿过章实先前的计算看看——发现这个时代的计算步骤他看不懂。就只看下最后结论,转头问上官钧:“这数对吗?”

他事情多,就没太费神去记具体数据。

上官钧仔细回忆一下,点头说:“大差不差。”

师晟叹道:“厉害。”

也不知道是在说火箭车厉害,还是章实的计算厉害。

不过章实还是自谦一句:“这演算法算书上就有。”

姬安放下纸,问他:“若知初速度,和打击目标所在位置,你可能算出倾角?”

章实点头道:“可以。”

他拿过一张纸,自己举了两个数据,接着做出计算。

姬安等他算完,拿过来看一眼结论,又问:“你可能算出前方所见之物与自己的距离?”

章实想了想,摇头道:“这个臣不太行,只听过原理,没有试过。但杜阳应该能很快算出来,他算学很强。算距离、高度这些,属于绘制舆图的技能,在他的强项之内。”

姬安点点头,放下纸,却是换了个话题,让上官钧、师晟和齐万生也能一同参与进来。

几人愉快地一直聊到关忠和海晏来寻,说午膳已经备好。姬安和上官钧才起身,在两人伺候下重新穿戴好,回去吃饭。

师晟动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们的饭应该也快送来了。我和万生那边的双人舱房宽敞些,章兄不如一同过去吃?”

章实没拒绝,应着好,一同起身,又想起来说:“刚才我见圣上和大司马的围巾一角绣着字,不过……”

他露出不解之色:“怎么圣上那条是‘钧’字,大司马那条是‘安’字?是我看错了,还是他们戴错了?”

师晟和齐万生对视一眼,都禁不住笑了。

齐万生道:“章兄没看错。”

师晟接话:“你可以认为他们是戴错了。”

章实听得更是疑惑——所以到底是不是戴错?

不过,他能感觉到这样的回答似乎不合适继续追问,也就打住了。

姬安和上官钧回到主舱房。这里更加暖和,两人换了件轻薄的棉衣,坐下吃饭。

一边吃,姬安一边不自觉地去瞥上官钧——看来上官钧没说谎,刚才和章实聊算术时,他的确没有在上官钧身上感觉到以往那种不对劲。

上官钧抬眼回视:“陛下有话问我?”

姬安笑着给他夹菜:“二郎秀色可餐,多看你两眼好下饭。”

上官钧回一筷子,却是说:“陛下若需找人算距离,枢密院里有绘制舆图的人可用。”

姬安:“你听出来了。不过,不单单是这个。”

上官钧:“还有什么?”

姬安:“还得算倾角。”

上官钧面露不解。

姬安解释道:“为新火炮做准备。炮筒是可以调整倾角的,使用之时,要快速测出目标距离,并计算出炮筒倾角,才能尽量准确地实施打击。”

上官钧诧异:“还有这等讲究。”

在姬安拿出新火炮的图纸之前,大盛也有一种叫火炮的东西,是一类投石机,专用于投掷可燃炮弹。

那些炮弹的主要伤害并不靠爆炸产生,而是靠持续性燃烧和释放烟雾,因此在配制时会加入助燃物和有毒物。用火炮将可燃炮弹远远投掷到敌军当中,本质上来说是一种火攻的延续。

首个以爆炸产生伤害的火器,是原先发展出的老震天雷。使用时除了人力投掷,也会用投石机投掷。但目前还没有发展出管形喷射类的火器。

因此上官钧只看过书上的新火炮图,知道新火炮可将炮弹打到远处,却并不知道使用当中的各种细节。只以为和投石机差不多,纯靠操作者的感觉来“瞄准”,没想到还能通过计算令打击点更精确。

姬安续道:“不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铸出来新火炮,等杜阳把他那个水利设施改善计画弄完,我再调他回京好了。”

上官钧点下头:“先前军费紧张,现在有了高东寨运回来的黄金,锻造新火炮这边可以加大投入了。”

养军队耗钱,每年的军费能拨给研发的钱本就不多,甚至拨去打武器装备的都有限。去年是先后抄了沧阴王两家、留高王家、常家、夏侯家,上官钧才有钱多搞一些地雷、新震天雷、火箭车、火箭筒。

但新火炮因为工艺复杂,出成果慢,一直没能排得上烧钱的号。不过姬安似乎有点招财体质,这又来了一个金矿,往下的主要研发方向自然就是新火炮了。

姬安叹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想收河西,先得努力赚钱啊。”

上官钧不由莞尔。

○●

六天后,船队顺利抵达宁安府。

姬安下船之时,发现码头已经被清空。江南东路的安抚使、转运使、提刑使,以及宁安知府、通判,还有被王晦留下负责行宫事宜的内侍少监,都带着一众下属在码头等候。

这时还是下午,但天空暗沉,正飘着细细的小雪花。

在姬安出发之前,已经有一批东西先运送过来了,其中就包括姬安常用的天子车驾。现在车便停在旁边,车后是为四名宰相准备的马。

本来姬安感觉不需要用到这辆车,带平常用的小马车过来就行。可上官钧说,姬安既到了宁安,至少元旦要露面与这边的官员共贺新年,还是需要车驾,就运了过来。

此刻看到这个排场,姬安就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从他的本心来说,他更希望只是微服来度个假。

但应酬也是工作内容之一,姬安只得打叠起精神。还好主要的几名官员他不久之前都见过,在千秋节时进京献过贺礼的。不是第一次见,就还算好应付。

众官员行礼问安,姬安讲了几句场面话,就和上官钧一同上马车。

宁安知府赶上两步,小心地开口道:“陛下、大司马,臣已备下接风宴……”

却是上官钧回道:“陛下坐船劳累,现下需要回行宫休息。”

宁安知府忙改口:“那臣明日再备一席……”

姬安停下脚步转过目光:“不必了。江南东路今年受灾,宁安府虽未受多少波及,但也不可铺张浪费。你们的心意我已知晓,今日这席你们自己热闹一番,明日各回衙门理事吧,我会找时间召见你们。”

他拒绝得这么彻底,宁安知府也只得应了是。

姬安和上官钧进了车中,带上随船而来的众人,一同去往行宫。

行宫就在城内,姬安带的人不多,便全安排在行宫里住着了。

王晦先前准备得好,姬安下车进殿,感觉和在京城皇宫似乎没有多大差别,除了摆的东西有些不一样。

郑永过来请示:“陛下、大司马,今晚可还要备膳?”

姬安虽拒了要应酬的接风宴,但“休息”只不过是个藉口。按着他原本的打算,是要去酒楼尝尝宁安的特色菜。

不过今天天气不好,上官钧劝道:“江南的雪不像京城,下起来身上地上都会沾湿,陛下还是明日再去吧。”

都已经来了,也不急在一时。姬安点头说:“备膳吧。随便通传下去,谁要想出门的可以随意,留句去处便好。万一有需要,也方便寻人。”

郑永应了是,退下去。

姬安环视室内一周:“好像没出宫一样,我还以为宁安的宫殿会有所不同。”

上官钧:“明日出了街,陛下便有感觉了。”

好歹也坐了六天船,姬安下船到现在都还感觉走路晃悠。既然不准备出门,他舒服地泡了个澡,真就好好休息一番。

第二天,没有早朝,也无需议事,姬安依旧睡到自然醒。就是这几天在船里都醒得早,他的生物钟也跟着变早。

吃过早饭,姬安问:“奏疏房那边怎么样了。”

洪大福回道:“一早便开始忙。”

从姬安离京之日起,奏疏便改往宁安这边送,现在堆积了好几日,奏疏房估计得忙上一天。

姬安虽然不用朝议,如果没有要事也不用召宰相们商议,但奏疏还是得看的,在宁安的官员也都要见一见。他给自己的安排是,到放假之前,每天工作到下午2点,后面是自由活动时间。

此时就吩咐人先送了一部分奏疏过来,和平常一样开始批阅。还摊了一半给上官钧:“二郎分担一半,有需要我知道的再和我说。”

于是终于出现了来到宁安和在京中的首个不同之处——两人在殿中一起批奏疏。

姬安偶尔抬头看到对面的上官钧,总禁不住想笑。虽然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笑,可就是忍不住乐。

上官钧垂眼看着奏疏,却准确地捕捉到姬安的动作,开口说:“从宁安回去之后,是不是陛下就不会早早赶我回立政殿了。”

姬安哈哈笑道:“不行不行,你看你现在在这里就很影响我的效率。也就是这会儿当度假,慢点就慢点了,回去以后可不能这样。”

如此看到下午2点,姬安没有加班,放下奏疏就拉着上官钧出了门。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一点,雪停了,云也散开些许,但还是没怎么见阳光。

姬安和上官钧坐上小马车,只带着朱顺和一队羽林卫,就低调地离开行宫。

正如上官钧所说,出了街便能感受到不同。

宁安作为大盛的第二大城市,尽管同样繁华热闹,却有着彷佛和启阳完全相反的模样。

启阳城中也有河水穿过,但只有一条河道,街道整体还是呈方正形,都是南北、东西的十字交叉。

宁安却不同。这里河道众多,大河道就有两条,小支流更难数尽,将城中分隔出不规整的形状,道路也就弯延曲折,再被大大小小的桥相连。

非常典型的江南风情。

姬安是那种旅游不太爱去名胜的人,专爱往市井街道里钻,好感受当地的独特气息。

此时他让车夫随意走,先是揭着帘子看外头。后来觉得不过瘾,干脆让车夫停下,自己下了车坐到前头去。吓得车夫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去看上官钧。

上官钧跟着坐到姬安身旁,弯身拉起缰绳。

姬安瞧着稀奇:“二郎还会赶马车啊。”

上官钧:“不会,让人牵着马走就好。”

他话音落下,车夫就拉起马的辔头,牵着马继续走。

姬安随着马车晃晃,干脆靠到上官钧肩上,继续去看街道两边的景色,听着宁安当地话语的吆喝。哪怕听不懂,他也喜欢其中带的烟火气。就为着这份真实体验,他还特意没开系统的翻译功能。

两人就这么挨靠着,一边看着江南民生百态,一边时不时聊上几句。

突然,前方车夫问:“四公子、二公子,前面应该是码头,是往前还是去别处?”

姬安也发现了:“不是我们昨日下来那里吧?”

车夫:“不是,昨日的是漕运码头,前方该是民间用的。”

姬安:“那去看看。正好我渴了,码头上会有茶摊的吧,我们借用一下炉子。”

这车里本来是有个小炉子温着茶的,但现在姬安和上官钧都坐外头,自然没人有资格留在里面。怕危险,先前便灭了火,再生火麻烦,不如借一个。

车夫应过一声,牵马继续前行。

码头上的确有茶摊,还不止一个。

朱顺挑了个位置宽敞、客人也少的,过去掏钱和主人家商量,借用一个炉子煮茶。

钱到位,什么都好说。他谈妥了,车夫就拉车到棚子边上停下。姬安和上官钧下车坐到茶棚里,众羽林卫再围绕两人而坐。

这个茶棚离停船处挺近,姬安望过去,就见水边停着一排大小不一的船。不少人在排队等着上其中一艘,但要先接受检查,检查的两人看得仔细,队伍就前进得有点慢。

姬安和上官钧小声议论著各种船只,等过一会儿,朱顺端着热茶过来。

两人拿起杯,轻轻吹着。

刚喝下两口,就听见水边传来高声的争论。

“凭什么不让我们上船!”

“任何粮食不能上船,这是规矩。你们要想上船,就把粮都留下,空身上去。”

“哪有这样的规矩!我们又不是不给船资!”

“我们帮的规矩就是这样。你们赶紧让开,别耽误后面人上船。”

那几人讲的是带江南口音的官话,姬安勉强听懂了。

他放下茶杯,抬头看过去。

第183章 打探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孙水牛很烦躁。

沧阴县城里的粮价一直在缓缓上涨,限量却是越卡越严,尤其是对有赈济粮吃的村里人。便是在县城里住一晚,第二日一大早去排队,没抢到头三位就基本不用想买得到。

米粮商会一直在推托,说是外面收的粮还没有回来。但村人只是见识少,不是真傻,哪会两三个月了还运不回来的?税粮怕是都运到各处官仓了!明显就是粮商在囤粮,等到明春赈济粮一断,就好大涨价。

虽然村中秀才曾去县衙里打探消息,但知县也只是一再保证,明春朝廷会安排人以合理的价格收菜籽。可光有钱没有粮,人也不能啃铜钱过活。要是拿着钱往外跑,那家里的地怎么办,明年的收成怎么办!

孙水牛心眼多,还专程想法子找县里户房的老人打探过。说是多年前那回大灾,哪怕后来朝廷调了粮来平价,也只能压在二十六七文一斤。要按着这个价算,他手里的钱加上卖菜籽,根本吃不到秋收。

还是得趁着粮价没涨得太狠,先囤下粮食才行。

孙水牛合计了下沧阴县四周,最后觉得,宁安虽然离得远一点,但也就那里还能有点指望买到粮。

宁安在江南东路最北端,离受灾州县有些距离,又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据说还是什么水运枢纽,他听不太懂,但知道意思是各地的船去那里方便,想来总不至于缺粮。

于是孙水牛寻了村中那些同样卖掉不少种子换钱的人商量,最后众人推选出五个青壮,由孙水牛领头,试试到宁安买粮。

头一回,众人心里没底,就没带太多钱,不过买粮之行还挺顺利。宁安的粮价现在是糙米十文一斤,听说以前是七八文浮动,今年受灾就涨了一点。只是城中百姓吃得起,就没有多少抱怨声。

孙水牛也觉得这价可以,哪怕摊上他们五人的来回船资、住宿,都还是划算的——沧阴县城现在已经涨到十六文一斤了!

众人高兴地买了粮,心里总算踏实了不少。纷纷议论著运了这批粮回村,就把剩下的钱都带上,再来一趟全换成粮食。

哪知在上船这里出了事!

孙水牛领着村人和船帮的人吵了几句,但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只能推着堆满粮食的车离开。

五人没走多远,就停下聚一块商量。

“现在怎么办,再找别的船?”

“怕是没有。我听说,哪些船跑哪些地方,都是各船帮划分好的。”

“我们自己包一条小船呢?”

“那得多少钱啊!”

“要不,我们走回去?”

“好像可以,也就是多花几日功夫。”

“你们想得太简单。不跟着大商队,又没有镖局保护,碰上劫匪怎么办?”

“我们这些一看就是粮食。现在哪里不缺粮,外头人生地不熟的,只凭我们五个怎么护得住。”

“你们别说,最近我还真在县里听到好几回有人被抢了。倒是没丢命,就是身上的东西连着衣服全都被抢走。”

“要不……还是算了?把粮卖回给粮铺……”

“啊!难怪买粮的时候那个夥计还专程说,收粮和卖粮不是一个价!他知道粮上不了船,也不说明白,就等着我们回去卖,再赚一层!”

七嘴八舌一通说,最后另外四人全看向孙水牛。

孙水牛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来宁安买粮的主意是他出的,现在他总得站出来。

他沉吟片刻,说道:“我先去打探船的消息。买都已经买了,还是要试一试,多花一点钱能运回去也值。不过,既然船帮不给运粮,那别人愿意运也得悄悄的,白日肯定不行,要夜里才能走。你们先找个地方待一待。”

众人又商量了个地方,这才分开两路。四人推着车离开,孙水牛去寻船家。

*

牛背村这五人商量之时,正好停在姬安所坐的茶摊边上。

他们虽自觉压低了声音,但众人围着粮车,要让旁人都听见也不能耳语,声音还是会传出来。只不过他们说的方言和宁安话不太一样,也就不是很担心被人听去。

但他们没想到,还真有人听得懂。毕竟都是江南人,总有些地方的话发音相接近。

茶摊老板就是一个。见人走了,他摇着头叹一句:“找也没用,谁敢运粮啊。”

当然,他说的也是家乡方言。

姬安转头看向一名卫士。

这名卫士恰好是旬州人。不仅他,这回上官钧特意挑了好些江南东路出身的卫士,将他们分散编在各班里,就是考虑到这一点。

那卫士换到姬安和上官钧这一桌,这回是真压低了声音,将刚才听到的内容复述一遍。

顺便把茶摊老板的那句感叹也说了。

姬安对朱顺道:“请一下摊主。”

朱顺起身过去,片刻后领回满脸忐忑的摊主。

姬安对他笑笑,温声说:“老丈,坐,有些事想向你打听一下。”

摊主没敢坐,只躬着身道:“公子有什么事,吩咐小老儿就是。”

他在码头摆茶摊,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这两位公子虽然年纪轻,但一看那周身气度,就能知道定然不是简单人物。身旁跟着的这些还个个猿臂蜂腰、目光炯炯,瞧着也不像普通仆从。

姬安没强求,直接问道:“刚才老丈说的那句——‘谁敢运粮’,是什么意思?”

摊主没想到自己嘀咕的一句话能被这外乡公子听到,还听懂了。脸色顿时就变了变,连连摆手道:“没、没有啊,许是公子听岔了,小老儿没说……”

却在这时,上官钧手腕转动一下。

摊主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话都不由得打住。

上官钧手中是一锭五两的官银。

摊主的视线在银子和两人脸上来来回回地打转。

上官钧稍稍伸手,将那五两银子放在桌上。

摊主再看看两人,试着伸手去拿。

没人拦他。

摊主欣喜地飞快缩回手,低头仔细翻看,还用牙咬了咬,确认是真的,顿时嘴角都要咧到天上——五两银子,能顶他这摊子一个月的收入!

他紧紧捏着银子,迅速地往左右扫一圈,确认摊子四周没什么人注意这里,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道:“两位公子问小老儿那一句,该是也听到了刚才那几人的话吧。”

姬安点点头。

摊主:“就像刚才那些人说的,这水上的道,都被那些船帮划分清楚了。哪个帮能跑哪个道,哪段水面又归哪里管,这里头都有细致的门道。”

姬安问:“这么霸道,不让旁人讨生活?”

摊主:“那也不是,给船帮交钱就行。船帮是干些活的,像是定期清河床,船沉了会帮着看看还能不能捞,有些纷争也会调节一二。”

姬安奇怪:“清河床,不是官府征徭役去做?”

摊主笑道:“听说从淮水往南,自前朝起就一直是托给船帮干了。官府平日里抽丁,只是运运税钱、粮布那些事。”

姬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继续说,为何没人敢运粮。”

摊主:“船帮不让啊。今年往南一点的州县不是好多遭了灾嘛,谁不知道那里缺粮呢,附近的粮食运进去就没有不赚的。”

姬安了悟了:“船帮和那边的粮商勾结了,不让外头的粮送进去。”

摊主笑得讳莫如深:“小老儿可没说这话。”

姬安:“万一有人悄悄运呢?”

摊主再扫一眼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些:“小老儿听到些闲话。前两月,是有几人忍不住悄悄接了生意。但过得不久就有传,那些人的船都撞了水下暗石,连船带货全沉了。也就人命大,被救了上来。”

姬安微微眯眼,和上官钧交换个眼神——难怪齐万生和油商谈生意之时,还专门急报回来求恩典,到时让油商的运粮船挂官船的旗。想必只有官船,是船帮不会动的。

摊主把话续完:“自那之后,再没人敢想这个。刚才那几人,听口音像是旬州的,他们想运粮只能自己走官道回去,要么就再把粮卖回给粮铺。这种事,小老儿最近一个月见着几回了。”

姬安听完,向他道过谢。

茶也喝好了,一行人收拾收拾,起身离开。

姬安和上官钧重新坐回马车上,车夫继续牵着马走。在码头绕过一圈,就转向城中而去。

上官钧看姬安似乎有些走神,低声问:“四郎莫非在想取缔船帮?”

姬安回神,摇了摇头:“船帮有它存在的意义。而且,只要官府还无力做出细致的管辖,便是一时取缔了,也会再有新的组织结集起来。不过,或许可以想办法规范一二。但前提是,水师的实力得够强。”

如果背后的震慑力不够,反而会让船帮的气焰更嚣张。

姬安:“这种事一时半刻急不来,慢慢再看吧。”

上官钧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刚才想的的确不是这个,继续问:“那四郎是想帮刚才那几人运粮回去?”

以姬安的性子,既然撞上了,能帮一把总会帮一把。船队就停在附近,派一艘跑上一趟也不是什么事。

不过,姬安还是摇头:“我是想帮帮他们,但不是帮忙运粮。我想的是,受灾的百姓会跑到宁安来买粮,还是因为心里不踏实,不相信明春收了菜籽就能吃上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安心呢?”

尽管现在已经和油商谈好,可姬安并不打算把明春有粮的消息先放出去。就是先前那个“以合理的价格收购菜籽”的说法,也是有意在往钱的方向上引导。

就是为了麻痹当地粮商和士绅,让他们以为明春就是他们有收获的时候,免得在此期间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对于姬安来说,最重要的是让灾区平稳过度到下一个秋收,争取大家都有饭吃。既不要闹出饥荒而死人,也不要闹出动乱而死人。

上官钧抬手,替姬安扯扯斗篷,再揽着他的肩,让他如先前那般靠到自己肩上,凑到他耳旁低声耳语。

姬安听着听着,忍不住就翘起了嘴角。

*

孙水牛疲惫地寻到同村人的落脚处。

这里是间土地庙,没有固定的人管,平日里一些流浪汉会来住。

牛背村几人原打算今晚就上船走,自然不会再花钱寻住处,便约在这里等。

孙水牛进到庙中,见四个村人围着粮车坐在一角。几个流浪汉随意躺在地上,但总像是时不时往粮车那看一眼。

村人见到孙水牛过来,连忙都站起身围住他。

“怎么样?”

“寻到了吗,要多少钱?”

“什么时候能走?”

孙水牛却摇摇头。

其实村人见他回来时的神色,就隐隐猜到并不顺利,再得到确定,一时都不由得沉默。

倒是孙水牛问:“你们问过粮铺没有,如果卖回去……”

四人顿时就低低地骂了几声,显然是去问过了。

“卖也不能卖回粮铺,亏太多了!”

“可要怎么办?运到市集去卖?那得交税。”

“而且,我们身上只剩两天的口粮了。”

“还是先说今晚吧。我们今晚住这里?没火没被子,可能顶不住。”

“水牛,天要黑了,你赶紧拿个主意啊。”

孙水牛头痛,现在他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却在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

几人停下话,一同往庙门望去。

片刻之后,两个年轻人走进来,停在门口处。

一个穿着一身文人的长袍,清瘦修长,瞧着颇为面善。另一个高壮一些,穿的是方便行动的窄袖圆领袍,背上背个包袱,腰间还悬一把长刀。

这样的两个人,既不像香客,更不可能是身上没钱要寻地方过夜的人。

众村人一下紧张起来。

朱顺自然也立刻看见了牛背村五人,对他们和善地笑笑,向身旁跟来的羽林卫示意一下。

这卫士会意,上前用旬州的方言和孙水牛搭话:“今日下午,我们在码头见过你们。”

孙水牛警惕地打量着两人,一边回想一边问:“有什么事?”

卫士向门外示意:“这里太暗,不好说话,出去再说。”

孙水牛交待村人看好粮车,自己跟着卫士过来。

朱顺对他点点头,当先转身出门去。

孙水牛跟出来。三人走了几步,确认庙里该是听不见了。

朱顺这才对孙水牛道:“你们的粮运不回村,卖给粮铺又要亏钱,不如卖给我吧。”

孙水牛还没想起来在码头哪里见过这两人,但既然对方上来就特意用他们那的方言搭话,肯定是听到了他们村人的议论。

因此,他听见朱顺这话并不吃惊,只问:“你出多少钱收。”

朱顺:“宁安现在的糙米价是十文,你们应该也是这个价买的,那就这个价卖给我。”

孙水牛忍不住再次狐疑地打量他:“这个价,你去粮铺买就好,为什么还专程找过来向我们收。”

朱顺笑笑:“你可以当我日行一善。还是说,你们打算自己运回村去?”

孙水牛怀疑归怀疑,但能换回钱拿回村中,至少不会亏得太多。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他也不想放过。

他想了想,说:“我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朱顺:“帮我运粮,就在城里,你们花点力气就是。”

孙水牛谨慎地问:“城里哪里?”

朱顺:“天子行宫。你知道吗?”

孙水牛微微瞪眼——出发之前,他去找过村里唯一的秀才孔仁,问一问宁安的情况。

孔仁以前来过宁安,跟他说了些需要注意之处。其中要避开的地方之一,就有天子行宫。虽说那里现在是空的,但毕竟是天家的宅子,避开为上。

孙水牛又犹豫了:“那里不是空的?为什么要运到那里。”

朱顺失笑:“怎么会是空的,里面有人,也要吃饭。”

孙水牛愣了下:“啊?那不是皇帝住的地方?谁敢住里面?”

朱顺:“这你就不用管了。”

孙水牛却越发怀疑:“不行,万一回头官府说我们冲撞皇帝的房子,把我们抓起来怎么办。”

朱顺心下有些无奈,只得说:“我是那里的管事,他是那里的护卫。你以为贵人的宅子里,是只有贵人自己住吗?”

孙水牛这才反应过来——也对,主人不在,也得留人守着房子。

朱顺补充:“而且是送到角门,不走大门。冲撞不了。”

孙水牛挣扎片刻,再问:“先给钱?”

朱顺:“可以。”

孙水牛这才转身,快步进庙里去和村人商量。

不多会儿,牛背村五人推着粮车出来。

朱顺问:“这里是多少斤。”

孙水牛却是报了个钱数。

朱顺也不计较,让身旁卫士解下包袱数钱过去。

孙水牛目光闪了闪,接过钱去,和村人们一同仔细数好数,再仔细收好,众人才推着车随朱顺二人走。

一路上,牛背村几人先是直夸朱顺心善。

后来朱顺说:“圣上给你们发这么久的赈济粮,还无息贷油菜种子,这可都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你们该感念圣上的恩德。”

村人们很识趣,立刻改口开始感谢圣上。见朱顺满意,更是说不停口。

如此来到行宫角门,朱顺敲开门,候在里面的内侍过来接车子。

孙水牛忙说:“车子是我们的。”

朱顺:“卸了货就还你们。”

片刻之后,车子再被推出来。

孙水牛见村人接好车,又说:“刚才我记错了,多要了一贯,还给你们。”

边说边把钱递过来。

朱顺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接下钱:“马上过年了,你们也别再四处折腾。安生过完年,等明春收了菜籽就好了。”

孙水牛没说话,看着朱顺带人进了门,关上门板。

四个村人围着他,都幸庆地说:“还好还好,遇到好心人,至少买粮钱拿回来了!”

孙水牛却是莫名地突然生出个念头——那人为什么特意提菜籽?先前自己卖种子,是不是真的卖错了……

第184章 拍价 江南的有钱人也很多

姬安这回下江南,带了许多棉被缛过来,分发给一些地方的慈幼院。不止是今年,往后至少五年里,他皇庄出产的棉花主要都是往各地慈幼院送。慈幼院里方便人打探,也就更好宣传棉花。

按着姬安的计画,过两年棉种会和麦种一起推广。前期先把宣传做到位了,江南这边换了新稻种,又渐渐推广开稻菜轮种,稻谷收成提高许多,自然就会有人愿意去种棉花。

既然要宣传,当然少不了宁安这个大城。在姬安抵达的第二日,郑永就将这事办妥了。第三日下午姬安再出街之时,随队的羽林卫时不时就会告诉他,街边玩耍的孩子们在传唱早就编好的棉花童谣。

姬安虽然听不懂宁安话,但只听着话音里的节拍和韵律,和孩子们脆生生的声音,都让他心生愉悦。

再次悠闲地逛了一下午,姬安开始寻酒楼吃饭。马车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慢慢走,突然有个揽客的小二笑盈盈地迎上来。

小二先恭维了一番姬安和上官钧身上的羊毛衣。

羊毛衣在这一年间颇为走俏,天冷起来后,京城里早早就有人穿上了身。前两天姬安在宁安也见著有人穿,今天两人就放心地穿在外头。

此时姬安和上官钧坐在车前,还穿着同款的毛衣,一看就是紧跟潮流的时尚贵公子。

这个小二嘴挺巧,姬安给他夸得开心,就问:“你是哪一家的。”

小二指指前方不远的一栋楼:“四海楼。我们那儿什么地方的风味都有,二位公子便是连着来上十日,都能吃着不重样的。”

姬安抬头看去。那边的确是气派又热闹,天色还不多暗,就已是灯火通明。

小二又道:“今日楼里还有拍卖,好些好东西呢,平日难得见到。二位公子不妨来凑个热闹,说不准就碰上什么喜欢的。”

姬安还没凑过拍卖的热闹,立刻转头去看上官钧,以眼神询问。

上官钧会意,直接道:“带路。”

小二高兴地应一声,一边继续介绍一边向前方指路。

马车在楼前停下,姬安和上官钧跟着小二进了门,发现这四海楼着实是富丽堂皇。

楼中直通天顶的空旷处是座高台,此时正有一队胡姬在上方跳舞。一楼的桌椅环绕着高台往外摆,二楼三楼则是一间间的包间。

奇异的是,从下方望上去,见到的却不是走廊和包间门,而是直接看到包间的墙和窗子,想来门开在另一侧。此时不少包间的窗都开着,有人在窗边看下方的表演。

姬安不由得道:“你们这楼建得也是挺别致。”

小二笑着问:“二位公子是坐一楼,还是上雅间?”

姬安目光在一楼扫过。要想看拍卖,肯定是离台子越近越好,但一楼似乎没有空桌了。

小二忙道:“还能再添桌。”

姬安刚想应,上官钧却插话问:“雅间可是能先看拍品。”

小二一叠声应:“是是,公子说得不错。雅间有拍品名录,想看哪一样,可以让人先送到雅间里细看。”

既然如此,姬安自然是说:“上雅间,二楼就好了。”

二楼离台子近点,更方便瞧热闹。

小二就领着两人上了二楼包间。

房间还挺宽敞,姬安索性让多开一桌,给羽林卫们直接在这里轮流吃饭。

紧跟着就有掌柜来接待,热水、毛巾、茶点自是一样不少。

姬安先点过菜,就去看拍品名录。

不过看完下来,也没见着什么感兴趣的。倒是见到上面有“新式手镜”和“香皂套装”,有些惊讶,问了掌柜一句:“新式镜子我听说过,但怎么香皂也拍卖的吗?”

掌柜笑道:“听二位公子的口音,像是启阳府的人。听说京城里现在香皂好买些了,但在宁安,肥皂尚能偶尔在铺子里见着,香皂可还是难得得紧。”

姬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过何时开拍,就让他下去了。

待他领人退下,姬安捧着热茶问上官钧:“二郎可知这四海楼?”

上官钧:“听说过,没来过。相传背后是好几个大商家,也不只是宁安有,好些大城里都有,只是没开进京城。拍卖算是他们的一个特色,有楼中采购的物品,也有旁人送过来拍的物品。”

姬安点点头,又好奇地透过窗户往下看:“不知道镜子和香皂会拍出什么价。”

他们来得晚,等菜肴送上,吃到一半,下方台上的拍卖就开始了。

姬安边吃边看热闹。

拍品种类挺繁杂,吃穿住行什么都有,姬安看得津津有味。

很快到了“新式手镜”,底价六百贯。

这镜子在京城都还是新奇东西,宁安更是头一回见。宁安的富人对时尚的追求热情同样很高,姬安铺子里卖五百贯的手镜,最后拍到了二千六百五十贯的高价。

姬安禁不住叹道:“现在我真的相信穿衣镜能拍出三十万了。”

再过几样,“香皂套装”也被摆了上来。三种香味各一,底价五十贯。楼中的叫价很热闹,最后拍出二百八十贯。

姬安啧啧两声,凑到上官钧身边小声说:“我想到让行宫里的人干什么了。”

上官钧眼中不由得带上笑意:“做香皂?”

姬安:“宁安这边可以香皂肥皂一起做,其他行宫就先做肥皂。也是忙得没顾上,其实这两样我是有打算要增产的,尤其肥皂。上回说和乃洛多买粮,后来算过了用不着,回去我就跟乃洛买油好了。”

上官钧奇道:“如何需要跟乃洛买油?”

姬安:“在国内收油不好吧。油和糖不同,是日常都要吃的,我担心收多了油价要涨。乃洛有一种出油量高的树籽,可以收那种便宜的油来制皂。”

上官钧更是不解:“江南这边不是马上要多出一批油来。”

姬安:“头一年多不了多少。冬油菜合适在江南种不了冬小麦的地区推广,我更鼓励油商先卖油菜种子,兑盐引也会考虑这条。他们先前本也没有多产油的计画,我估计留回去榨油的量不会很大,多数倾向卖的。

“光是冲着冬油菜可养田,年年能种稻,相信那些地区的百姓都乐意种它。等明年见着种植规模大了,油商估计会建一些榨油工坊。就近收、就近榨,节省菜籽的运输成本。也就是至少后年,油量才会起来。”

上官钧了悟地点下头:“四郎看得长远。”

两人低声说过几句,又接着看拍卖。

最后一件拍品,是一幅前朝名画家的画,画的是龙。

姬安先前没让人拿来包间,此时从窗户看下去,就看得不怎么真切,只能看见画面上不少浓厚的墨色。

上官钧问:“可要给四郎拍下来?”

毕竟是龙,遇都遇着了。

姬安却赶紧摇头:“可别!你要喜欢还罢了,我是一点都不懂欣赏,买给我纯属浪费钱!”

外头开始响起叫价声。

姬安听着叫价很快超过了五千贯,好奇地问:“这个画家很有名吗?”

上官钧:“的确颇有名气。”

等到叫价上了八千贯,叫的人开始减少到几个之时,突然有一道听着挺有力的声音响起:“八千五百贯。”

姬安第一反应是——这声音还挺好听。第二反应则是下意识抬头看看——声音像是从他们头上的三楼包间传出来的,不过从他这个位置当然看不见人。

也是因此,姬安漏过了身旁上官钧瞬间蹙起的眉头。

叫价还在继续,最后那幅画拍到了一万三千贯。

姬安凑过一场热闹,吃饱后再逛过一会儿夜市,就心满意足地和上官钧返回行宫。

两人刚进殿中,郑永就过来禀:“陛下、大司马,崔将军今日下午来求见过。”

姬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崔将军?”

郑永:“崔誉卿。”

姬安这才恍悟:“哦,他啊。也对,是该到了。”

崔誉卿从横川县过来。若是进京述职,会先到兵部报到,再等枢密院安排。可姬安没带朝臣班底来宁安,他也就只能直接到行宫求见。不过该是求见上官钧,他作为武官,述职是到枢密院。

但,上官钧却问:“枢密副使在,他没去找?”

郑永回道:“杨公先见了他,之后他才过来求见。”

倒也算正常,毕竟特意传崔誉卿来宁安述职,想也知道,肯定是姬安或上官钧要见他,不然就让他进京走正常程序了。

姬安接话问:“他现在住哪里。”

郑永:“说是城东的驿馆。”

姬安:“明日让人给他传个话,晚饭的时候过来吧,招待他一顿饭。也给齐万生、师晟和章实说一声,晚上一同用饭。”

郑永应过是,退了出去。

上官钧问:“陛下明日不出门?”

姬安:“出啊,早一点回来就好了。还是你要和崔誉卿聊久一些,那不出也行,让他早点来。”

上官钧:“不必。述职罢了,事情本就写在送回来的奏疏上,也没有多少好聊的。只怕陛下想听他多讲讲。”

姬安:“可以边吃饭边听嘛。对了,你要是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就让厨房准备一下。”

上官钧:“我只是欣赏他的将才,如何会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提到这个,姬安想起问:“我们是不是该顺便视察一下水师?”

上官钧思索片刻,还是说:“先前没有安排,突然过去,我担心不够安全。”

姬安也就随口一提,改口道:“不方便就算了,本来也是出来度假的,少点工作也好。”

两人说着话喝过一盏茶,内侍小厮们来报洗澡水已备好,也就一同转去浴房。

○●

田守朴拿着邸报走进后厅。这是十二月十六日发刊,今日刚送到沧阴县城。

他妻子苏氏已坐在桌边,也没起身,只招呼他:“快来吃饭,一会儿菜要凉了。”

田守朴关上门,坐到桌边之时,表情还甚是微妙。

苏氏打量他两眼:“怎么了,这个模样。”

田守朴点点那本邸报:“明年起夏税和丁税减了一半。”

苏氏:“减这么多?不过也是,受这么大灾,明年秋税都减一半,这些减一半也不奇怪。”

田守朴摇下头:“不是明年一年。是‘明年起’,往后都减,所有地方。户部的文书也到了,和邸报一同送来的。”

苏氏这回是真吃惊了:“什么?就是一下减了一半?!”

田守朴:“是啊。的确是好事,我就是觉着……似乎不太真实……”

苏氏却没想太多,只高兴地说:“你早点把消息发出去,让百姓们都高兴高兴,县城里的气氛也能好些。”

田守朴一叹:“嗯,明日就贴告示。总归是个好消息,大家过年都能更开心些。”

苏氏跟着感叹:“也难怪你刚才那模样,一下减了一半啊!那朝廷支撑得住吗?”

田守朴看一眼门口,凑近她低声说:“我以前打听过,除了秋税和商税,别的税钱都是国库和圣上的内库各分一半。”

苏氏一愣:“你是说……”

田守朴:“我猜,是圣上免了他自己的那一半。”

苏氏不禁轻轻抽口气,随即跟上一句:“圣上仁慈!”

田守朴想起前两日收到的杜阳的信,里面写了震惊京城的那面三万贯的梳妆镜,点头附和道:“圣上仁慈。”

两人聊着这个好消息吃完饭,又有衙役给田守朴送来一封信,还是赶在关城门前刚进城的急递。

田守朴打开信看过,再愣了愣。

苏氏不由问:“谁写来的?”

田守朴:“圣上的信。”

苏氏诧异:“写什么了?”

田守朴脸上带着茫然:“圣上说……要给受灾各县送一点过年的慰问品……”

第185章 小醋 知情不报,罚你伺候朕沐浴

姬安见到崔誉卿之时,都看不出此人是个武官。虽然穿着窄袖圆领袍,瞧着却完全就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难怪当初姬安听他被提起之时,政事堂众宰相会说他是“儒将”。

姬安下意识地想——和姬含思身边出现过的那几个相比,这人倒是成熟温雅,看着就比那几个更靠谱些。

不过,姬安随即就一愣,又赶紧打住——他干嘛要把崔誉卿和姬含思那些候补攻做对比?

可能是因为……他一见崔誉卿,就隐隐有种“同类”的感觉吧……

姬安不着痕迹地瞥一眼坐在小案对面的上官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