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勉颔首:“我学过,自认水性还不错。你是不是也有休沐,出宫来我教你,不难学。”
徐小七几乎没有犹豫:“好!”
他早就想学了,只是先前一是忙,二也是不知找何人学。既然现在有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高勉拍拍他肩膀:“心情好点了?那便快走吧。送我出了宫,你赶紧回去吃粽子。”
徐小七总算眉头平展,道过谢,两人继续往宫门走。
○●
翌日下午,姬安惯例在书房里批奏疏。
洪大福进来禀道:“陛下,高给事郎求见。”
姬安诧异地抬头:“高勉?”
洪大福一边将怀中奏疏抱到姬安桌上,一边回:“这是今日最后一批,高勉送来的,他候在外头。”
姬安:“可有说什么事?”
洪大福摇摇头。
姬安想了想,还是让他出去宣了高勉进来。
高勉进屋先行过礼。
姬安示意:“坐吧,什么事。”
高勉没坐,而是再次躬身:“臣想探查去年皇子宫附近花园断桥一事,恳请陛下同意。”
第136章 请命 多接触些,才好看清人
姬安微眯起眼,想起昨晚徐小七特意来求自己的恩典。
当时徐小七将他和高勉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再求休沐日出宫学泅水。姬安一听,就知道是自己去了那个湖边,才又勾起徐小七的愧疚之心。徐小七再和高勉倾述,高勉就顺势说到学泅水上头。
技多不压身,亲信内侍想学东西,姬安自然不会反对。不仅准了徐小七休沐日出宫,还说学泅水得多练,尤其是刚开始的阶段。就让他每日下午不用在奏疏房候着,散了衙就和高勉去河边练习。
姬安本以为,高勉从那番话中提炼出的有效信息,就是有机会能和徐小七多约会。但现在看来,他的野心似乎还不止于此。
高勉等过片刻,没听见姬安的回音,却也没慌,只不急不燥地重复:“恳请陛下恩准,让臣一试。”
姬安这时才道:“直起身来。”
高勉站直,微微垂眼。
姬安:“抬头回话。”
高勉稍稍抬头,回视姬安。
姬安打量似地上下扫他两眼:“先前我让你主持《旬报》,你不愿意。原来志向在大理寺。”
高勉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不瞒陛下,臣的确从小便对查案有兴趣。去年考中之后,就曾去过刑部和大理寺求职,只是两边都暂不缺人。臣原想着再去启阳府试试,却正好碰上陛下选给事郎,才罢了。”
姬安略点下头:“可你现在身上的品阶有些低,又没有大的功劳。便是将你调去大理寺,也不好让你单独负责查案。”
大理寺里有权单独查案的,最低也是正七品的主簿。高勉现在是正八品,还差着两级。
高勉再次拱手躬身:“陛下误会了。臣不是想调任大理寺,只是想在工作之余探查此案,希望陛下能允臣查看卷宗与走访证人之权。”
这倒是让姬安颇为诧异:“工作之余?你的意思是,凭白多给我干活呢。”
高勉重新直起身,坦然地微笑道:“臣昨日听徐内侍提起,探案之心便又蠢动,就忍不住来求陛下了。”
姬安直视他双眼,没在其中看到一点闪躲,就抬手招招:“你走近些,到桌前来。”
高勉依言上前。
姬安:“抬起双手,摊开手掌。”
高勉依言抬手。
姬安仔细看去,果然见他双掌上指根、虎口处皆有茧子。
昨晚高勉去送粽子,过来见礼说话时离得近,上官钧心细,就留意到了。在徐小七求过姬安之后,上官钧便说,看高勉的步伐虽不明显,但观其双手,当是习过武。
姬安重新抬眼,问:“你用什么兵器。”
高勉也没意外,只答:“臣惯用横刀。”
姬安:“用刀,两只手都会有茧吗。”
尽管高勉左手的茧比右手的薄,但也是握持兵器的痕迹。
高勉:“臣左手虽不及右手,但亦会使左手刀。关州偏远,臣的家乡还在关州最西边,打骨鲁来犯时多会受扰,平日里也有匪患,是以民风彪悍,百姓尽皆练武。臣惯用横刀,马上短矛也会一些。”
姬安这才点点头,却是拿起桌上的铃,摇铃唤进洪大福,吩咐:“我记得今日卢仪当值,你叫他进来。”
卢仪是西北军出身的卫士。
洪大福应是,退出去唤人。
不一会儿,身穿羽林卫铠甲的卢仪进屋,向姬安抱拳道:“陛下。”
姬安:“卢仪,脱去身上铠甲,和高卿过几招。”
卢仪一愣,下意识转头去看高勉。
高勉对他笑笑,抬手抱拳:“卢卫士若不介意,在下帮你卸甲。”
卢仪虽不明白姬安的用意,不过羽林卫只需要服从命令,当即在高勉的帮忙下卸了甲。
姬安靠着扶手喝着茶,提醒道:“屋里地方不大,你们小心别撞到哪。”
两人都对他行过一礼,再相互见礼,便拉开架式打起来。
书房内间说是不大,不过让两人打一架倒还是绰绰有余。
羽林卫专门有室内作战的训练,此时虽然没用兵器,卢仪也还是打得颇有章法,一直在抢攻。
高勉的招式就要刁钻一些,攻守兼备中,似乎更见长于奇攻之法。
只是,这番动静吓得洪大福慌里慌张地进来看究竟,见书桌后的姬安无事,才放心地候在拉门边。
高勉和卢仪你来我往地斗了三四十招,依旧不分上下。
姬安拍手叫了停,又让洪大福帮卢仪抱盔甲到外间去穿上。
高勉喘定气,整整衣衫,再对姬安行礼:“臣学艺不精,让陛下见笑了。”
姬安还真是一笑,却是说:“我可以同意你探查那桩案子,不过,你需得把小七带在身边。我会在给你的手书上写明,只有小七在场之时,你才有权查案。”
高勉微愣,思绪一转,回道:“能有徐内侍相助,臣自是欢喜。可臣用散值后的时间查,有时可能需要晚上行事,徐内侍宿在宫中……”
姬安:“那便让小七出宫与你同住好了。”
高勉再次愣住。
姬安沉声叮嘱:“查案或许会有危险,你要保护好小七。”
高勉闻言一凛,连忙道:“臣必舍命护好徐内侍,决不会让他有半点差池。”
姬安再问:“你准备查多久。”
高勉实话实说:“陛下恕罪,臣尚未看过卷宗,现在还说不好时间。”
姬安自己就是干基层的,知道破案这种事受许多因素影响。而且,先前大理寺查了两次,都没有有效线索,姬安其实也没指望高勉真能再查出什么来。只不过既然高勉愿意试,那让他试试也无妨。
所以姬安并没有为难他,只说:“那你先带小七查着吧,若觉得查不下去了,就让小七回来。没有结果也没什么,我不会罚你,不用硬撑着。”
高勉再次躬身:“是,谢陛下体谅。”
姬安就写了手书,盖上印交给他:“你自己去和小七说。”
高勉双手接过,再次行礼,便退了出去。
姬安又摇铃叫进卢仪,问:“你觉得高勉功夫如何。若是用上兵器,你可能打得过他。”
卢仪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赧然道:“臣说不好……臣只感觉,他刚才尚未用尽全力。不过,他有几招像是从西北军中常练的招式变化而来,臣以前在军中也练过。”
姬安:“他家在关州西。”
卢仪恍悟:“那就难怪了!那边几乎全民皆兵,军中教头也会教百姓一些招式,以抵御打骨鲁和盗匪。”
姬安:“行,辛苦你了,出去吧。这事不要和旁人提起。”
卢仪抱拳应是,退了出去。
姬安继续批奏疏。等过一会儿,果然听见动静,抬头就见拉门被拉开一条缝,徐小七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些许茫然。
他不由得一笑,招手示意徐小七来到跟前:“怎么,不想和高勉去查案?”
徐小七连忙摇头:“不是!能为陛下效力,奴很高兴!”
姬安:“那是在担心什么。”
徐小七吞吐著道:“陛下……不是想借此……将奴赶出宫吧……”
姬安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只是住外头方便行事,才让你住出去。你要不放心,不如你带高勉一同住到大司马府去,这总能安心了吧。”
徐小七听得愣住:“大司马府?”
姬安本只是顺嘴一说,现在倒觉得这个主意顶好:“对啊,反正春和院一直给我留着呢,你们就住那好了。大司马府安全,杂事也有仆人帮做。万一查案需要人手,你就去找黄义调。”
徐小七进来时心中一直忐忑着,听到这里,终于渐渐地安下心来,脸上也禁不住露出喜意:“那……奴这便回去收拾东西?”
姬安温声说:“用不着全搬出去,带上几身换洗衣物就好。要是缺什么,尽管让黄义给你弄,不用和大司马客气。”
徐小七想着姬安和上官钧的关系,不由得笑着点点头,这才退出去。
姬安低头看看奏疏,再打开系统看看时间,琢磨着今晚早点回去,跟上官钧说说这事。
*
上官钧半躺在榻上,随意地看着姬安送回来的奏疏。
见姬安比平日提早了半个时辰回来,不禁奇道:“陛下中午没吃饱,饿得早?”
姬安洗过脸和手,一边坐到榻上一边说:“不是,有事跟你说,就回来早些。”
上官钧见他脖子都透着些太阳晒出的红,先让人将屋内冰鉴搬到姬安身旁,再叫人端来冰镇得凉爽的果汁,才问:“何事。”
姬安喝下几口酸酸甜甜的果汁,舒服地长吁一口气,将下午高勉所求、以及自己安排徐小七和高勉住进大司马府的事说了。
上官钧若有所思:“这个高勉,不用兵器也能和羽林卫打成平手,身手还真不一般。”
羽林卫,尤其是有资格扈从在天子身旁的那一批,都是千万里挑一之人。
姬安:“没想到他会自请查案。大理寺两次都没查出线索,他还敢请命,在这方面大概有些自信。不知道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上官钧转眼看来:“他可是想凭藉此功,来求陛下同意他与徐小七的事。”
姬安回想着下午情形:“如果这是他所图,那他怕是想太多了。我同不同意他和小七,得看小七的意思。”
上官钧:“大理寺没查出来的案子,他要是查出来了,让陛下知道他的才干,日后等大理寺有空缺,他便可顺理成章地升任。何况,徐小七对陛下忠心耿耿,高勉若办成此事,想必也能讨得徐小七欢心。”
姬安一叹:“儿大不中留啊。”
上官钧不由笑道:“那陛下还让徐小七跟着他。”
姬安:“多接触些,才好看清人。黄义那边……”
上官钧会意:“我会和他说,让他留意观察。”
说完,又问:“陛下准备让高勉查多久。”
姬安:“他说要先看过卷宗。我心里是想着,先等个半年看看。”
上官钧惊讶道:“这么长时间?”
姬安:“要那么好查,大理寺也不会两次都徒劳无功。对了,既然高勉要查,那得和大理寺打个招呼,卢雍就先扣在京里吧。”
先前的吏部案子牵扯众多,到现在都还有首尾没忙完。大理寺连押解的差役都腾不出人手,一众刺配的人犯还全关在狱中。
巧的是,说人人到。这时就听屋外有内侍禀报:“陛下、大司马,大理寺张少卿求见。”
两人不禁对视一眼——现在接近宫门下匙的时间,这个时候来,必是急事。
姬安宣了人进来。
大理少卿张湜行过礼,就急道:“陛下,彭彧的案子有结果了!”
第137章 旧案 三桩大案、几百条人命
姬安都快忘了彭彧这个人,听张湜提起,不禁愣了一下。
上官钧倒是记得清楚,问道:“去岭南查案的人回来了?”
张湜:“上月底便回到京中,还带回几名重要证人,都指证了彭彧。彭彧先是不认,刑房使些软手段熬了他几日,他受不住,今日终是吐了口。臣刚审清,与各县卷宗中的细节皆能对上,便立刻来报。”
姬安此时也回想了起来,抬手示意:“坐着慢慢说。”
张湜谢过座,坐下从头细禀。
“彭彧”这个名字,自然不是真名,不过他的真名也并不重要。
彭彧出生在一个偏远的下县县城,幼年丧父,随改嫁的母亲去到继父家中。他长得好,嘴也甜,继父薄有家产,待他挺好,但也养成了他的娇气。
好日子过了六七年,他母亲病死,继父又染上赌瘾,渐渐败光家财。彭彧眼看着继父靠不住,卷了家中最后一点值钱东西,扔下继父和弟妹跑了。
随后彭彧辗转去到州治所在县城,钱都花光,干脆就去了南风馆。前礼部尚书周广世的大管家石金吉,就是在那个时期结识的彭彧。彭彧在南风馆待了两三年,据说被一个恩客带走。
张湜讲完彭彧的身世,开始说案情:“彭彧犯下的三桩灭门案,分在三州三县。第一桩,是在八年前。”
姬安听到这,又愣了下:“等会儿,八年前……他多大?”
张湜:“彭彧今年二十六,八年前是十八岁。”
姬安不由得瞪眼:“他竟然二十六了?!我还以为……才十八九……”
张湜一时有些莫名:“呃……他的长相是显小些……”
上官钧看看姬安,抬手给他倒杯茶:“陛下当初见到彭彧时,他敷粉描眉了,陛下错判他年纪也不奇怪。他十八岁就犯下灭门之案,显然是个极为奸猾狡诈之徒,幸好当时没有放走他。”
姬安想起先前自己还探查过彭彧,打开系统调出人物卡一看,果然是二十六岁。大概当时只顾着看彭彧的两个忠诚值,都没注意到年龄。
他判断年龄少有失误,着实是惊讶了一下。不过也很快回神,催道:“继续说吧。”
张湜继续道:“彭彧离开南风馆约摸半年后,出现在另一个县,被一个花甲之年的富户带回家中。那富户家里人丁不算旺,男丁是三子五孙,加上妻妾,平日里都住在城外的庄子上。
“彭彧去了之后一个多月,某天夜里,那庄子忽然起火。大火烧了一夜,远处村子里不少人家都看见了。直到第二日天明还未灭,村人觉得奇怪,村长就带人去看究竟,灭了火后报官。
“县衙去人查看,发现庄子几乎烧成白地,连尸首都难以辨认。那庄中也养有不少家丁护卫,全庄上下百余口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全烧了,着实蹊跷。但县里查了几个月没结果,只得作为悬案上报。
“后两个案子分别发于两年后和四年后,案情都与头一个相差无几。但因三案发于三地,还不在一州,加上纵火灭门算不上奇特之法,案发相隔时间也长,广南东路的提刑司和刑部都未将其联系在一起。”
姬安听到这里,奇怪地问:“县里没查出结果,那州里和上面提刑司不派人下去帮着查吗?”
上官钧回他:“会下去核实,每年也会催问是否有新线索,若三年还未有结果,就呈报刑部。但越往上级事情越多,此种灭门案因没有苦主,很容易就没了下文。”
张湜也道:“大司马说的是。”
姬安又问:“那这种悬案,怎么只报刑部,不报大理寺?”
刑部的工作是覆核卷宗,若有疑点就发回重审,以免出现冤假错案,倒是并不负责探查案件。查案是大理寺的职责。
上官钧:“各地悬案是否移交大理寺,由刑部来判断。主要是案子太多,都交大理寺也忙不过来,通常是跨了路的案子才会移交。但这三案,广南东路提刑司和刑部都没能看出关联,的确不应该。”
姬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才转回话题:“那下去查案的大理丞,是如何发现三案有关联的。”
张湜继续说:“此种灭门悬案,哪怕过了多年,在当地亦是谈资。宋期带着彭彧的画像,先到石金吉说的县城去查彭彧身份。就恰好碰到第二案受害人家的熟人,认出了彭彧,说以为彭彧当年也烧死了。”
姬安恍悟:“那种深夜纵火灭门、无一生还的案子,通常都是内部人动手。彭彧既还活着,他的嫌疑就极大。”
张湜:“正如陛下所说,因此宋期就想去查看卷宗。又恰好那里离提刑司近,此类悬案卷宗提刑司必有留存,他便就近去了提刑司。”
姬安接道:“结果一查,就查出三个案子。”
张湜颔首:“也是得了提刑衙门里管卷宗的书史提醒。”
姬安对上官钧道:“看来不是没人发现,而是有人发现了也没人管。”
上官钧轻点着案台:“回头让吏部也派人走一趟。这几年广南东路提刑使的评核,估计得改一改。”
姬安示意张湜继续。
张湜:“宋期按着卷宗走访三县,果然查到彭彧和三个案子都有关联,就带了重要证人进京指认。”
姬安:“每家都是富户,人口都不少,庄子想必也不是只有一栋建筑。灭门大案,不是彭彧一个人能干得成的。”
张湜:“是,臣等也这么想,就立刻提审彭彧。最后彭彧招供,他是和紫霞山那夥贼匪联手所为。”
上官钧不禁插话:“紫霞山……”
姬安听他不像问句,转眼看去:“那山怎么了。”
上官钧:“一会儿再说,先听完。”
张湜便接着讲:“当年把彭彧从南风馆带走的,就是紫霞寨匪首。之后紫霞寨以彭彧为饵,使里应外合之计,先后干下三桩大案,洗劫三家富户的家财。
“不过,第三案后没多久,那匪首有了新欢,彭彧就被赶下了山。他不敢再待在岭南,这几年慢慢北上,一路重操旧业,最后在东顺被石金吉带进京中当了外室。”
上官钧轻哼一声:“那石金吉要是知道自己带回个什么样的人,怕是晚上都睡不安枕。”
姬安拐回刚才的话题:“刚才说的紫霞山怎么了,紫霞寨现在还在吗,没被剿灭?”
上官钧缓缓摇下头:“曾发兵剿过,但因山中有毒雾,兵士多中毒,最后只得退兵。”
姬安:“毒雾?”
上官钧:“就是那‘紫霞’。据说每日清晨与黄昏皆会出现,有时中午也会有。被毒雾包裹两刻钟后,人会七窍流血而死,药石无医。”
姬安听得蹙眉:“那那些贼匪又怎么能盘踞山中。”
上官钧:“据俘虏到的人说,他们居于洞xue之中,起雾时也要躲入洞内,封住出口。而且,从寨子进出山要过一段地道,只有少数头领会走,其他人全是蒙眼被牵过去。擅闯者都会迷路,死于机关。
“山中险要,毒雾频起,下面报上来说实在避不开那毒雾,无法探得山寨所在,最后只得退兵。不过当地都知道那山中有匪,不会从山下过。也是因此,他们要抢劫就得下山到别处去。”
姬安看向张湜:“能叫彭彧带路吗?”
张湜却是一叹:“臣问过,但彭彧说,当年他下山前,山寨正准备转移地方,现在人肯定都不在原来那处了。也是因此,他才有命下山来。
“不过,他说他去年在京中见过一个山寨里的人,是当时的军师。他还说那人现在似乎当了官,看着富贵得很,他没敢去相认,怕被对方灭口。”
姬安急问:“是谁?!”
张湜:“过了刑他也不肯说。”
上官钧:“那是他的保命符,他就是想用这消息换一条命。”
张湜垂首:“正是。是臣无能……”
姬安冷冷一哼:“他做梦。彭彧身负三桩大案、几百条人命,不可能留他活着!”
张湜暗暗观察着姬安的神色,试探道:“臣是想着,可否先假意答应,待他说了,再将他正法。”
姬安却说:“他既将此当作保命符,不确定自己安全,绝对不可能说。何况,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你回去告诉他,他要老实招供,我可以让他自己选择,是留个全尸还是斩首死个痛快。他若不说,先绞刑、再斩首,并曝尸三日。”
张湜起身应是。
姬安看他禀完了事,便让他走了,还唤人进来送他出宫门。
随后,姬安继续问上官钧:“那紫霞寨……”
上官钧:“已是存在多年,暂时也没什么法子。曾经试过诱贼匪下山,但贼人狡猾,并不上套。即便派大军围山,山中物产多,也逼不了他们下山。唯一的法子就只有……”
他虽没说完,但姬安已经明了——放火烧山。
姬安叹道:“那太有违天和了,山中那么多生灵。”
上官钧点下头。
姬安沉吟着说:“如果我能去看看那毒雾……”
上官钧立刻蹙眉:“陛下不可涉险!”
姬安抬眼看看他,笑道:“知道知道,我也就随便想想。岭南呢,那么老远。”
接着干脆换个话题:“话说回来,这次下面提刑司和刑部的疏漏,我觉得该补一补。悬案是不是该报到大理寺这边更好,再开设一条管道,让下方书吏之类的办事人员,在发现线索上官却不想管之时,可以直报大理寺。”
上官钧却道:“这样大理寺要叫苦不叠了。全国悬案何其多,尤其人口失踪案。”
姬安继续思索:“这样吧,刑部和大理寺两边都留档,要不要下去查,由大理寺自行决断。但若是涉及命案,就至少要派一名大理丞下去过问。可悬案三年不破才上报,会不会太久了点,什么线索都没了……”
上官钧:“若只是命案,想来应当还好。陛下可让朝中群臣议一议,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好建议和法子。”
姬安欣然点头:“好,明日就议。”
第138章 日后 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去看大盛风光
高勉拉着徐小七从湖里走上岸,扯过挂在树枝上的两条大布巾,递一条给徐小七。
两人擦过脸和头发,再拧干身上衣服,在夕阳的暖光里一同往春和院走。
徐小七是姬安的心腹内侍,下午两人搬进大司马府之时,黄义招待得热情。路过府中的湖,高勉问能否在这湖里学泅水,黄义也是满口答应。这样倒是省了出去找地方的功夫,上了水回屋换衣也方便。
和徐小七一样,高勉带来的东西同样不多。他租的小院期限未到,又不知这边能住多久,就也是先带了些常用之物过来。
两人很快分好房,高勉看日头没落,趁着徐小七现在干劲足,刚才就拉着人下水教闭气。
徐小七拆开发髻,一路擦着头发:“感觉比我想的要简单。”
高勉笑道:“只要不畏水,多练习,保管一个月就能学会。”
徐小七却说:“不过明日要开始查案,可能就没有时间练习了。”
高勉:“倒也未必。总之,看情况,有时间便来练就好。只是,劳你和我住到外头来,你可就吃不到宫里御厨的好菜了。”
徐小七听得笑开:“我吃什么都行。”
湖离春和院不远,两人说着话回到院子里。
被派来伺候的两名小厮立刻迎上来:“徐内侍、高公子,二位回来了。热水已烧好,浴桶摆在那边两间空房,小的们这就给二位倒水。”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去忙。
徐小七突然想起一事,看高勉已经转了身要回房拿衣物,连忙出声:“高公子……”
高勉驻足回身,却是笑叹一声:“往后相处的时间多,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我更习惯点。”
徐小七一顿,回道:“那你也直接叫我小七就好。”
高勉点点头:“小七。”
徐小七莫名地感觉心头一跳。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声唤,那么多人唤过他“小七”,怎么刚才那一声就好像说不上来的不一样。
高勉见他愣住,又问:“什么事?”
徐小七回过神,连忙压下那股道不明的感觉,回道:“你随我来一下,有东西给你。”
高勉就没多问,跟着去了徐小七房中。
徐小七找出一块香皂给他:“你拿去用。”
高勉着实愣了下,又推拒道:“这太贵重了!是圣上所赐吧,还是你留着慢慢用的好。”
香皂现在风靡京城,不仅贵,还难买。高勉独身一人,俸禄虽也不是用不起,但他不是追求风尚之人,并不在这上面花钱。
徐小七拉起他的手,直接把香皂塞他手里:“圣上每月都给我们两块,我用不完。香皂比澡豆洗得干净,你拿去用吧,就当我学泅水的谢礼。”
说完,又拿了自己的衣服和用具,就将人往门外推:“好了,快些去洗澡,别等到水凉。我也要去洗了。”
高勉被推出门来,站在廊下目送徐小七的背影。
过了年,徐小七又长一岁,如今已是十八。身形正在抽条,便是每日吃得不少,看着也是瘦瘦的。不过,这些年在宫中似乎没受太多苦,至少走起路来还是脊背直挺,没有许多为奴之人那种习惯性躬身。
只是,高勉的眼中却彷佛出现了一个小小孩童的背影,与现在的少年背影重叠在一处。
高勉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几回,再睁眼低头。手中的香皂散发出隐隐的清香,他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个浅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
徐小七清洗干净,绞着头发走出,正好小厮们也送来了饭菜。
天光还没全暗,徐小七干脆让他们将饭菜摆在院中石桌上,一边晾头发一边等着高勉出来同吃。
没多久见高勉也出来,徐小七招呼道:“高勉,快来吃饭。”
高勉听得这声唤,不由得一笑,擦着头发走过来坐下。
徐小七抬起筷子给他夹块羊肉:“黄总管传话说,想吃什么尽管点。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高勉:“你点便好,我这都是托你的福、沾你的光。”
徐小七想了想,说:“那就不点了,厨子做什么就吃什么。虽然圣上说不用和大司马客气,但要求太多似乎也不太好。”
高勉听得这句,忽尔想起上回在立政殿看到的那块称为“水泥”之物,上方印的就是姬安和上官钧的脚印。他垂眼夹菜,掩住眸中的光。
徐小七一边吃一边问:“案子你准备怎么查?”
高勉收敛心神,答道:“明日先去大理寺看看卷宗,要抄一份回来。然后,先把上面的核实一遍。”
徐小七不解:“还要核实?”
高勉:“大理寺虽没查到线索,但章程必不会有错。通过核实说不定能找到疏漏,以及新的调查方向。”
徐小七点点头。
高勉:“对了,你当时也在场。先给我说说情况吧。”
徐小七就一边回想,一边仔细说起来。
*
姬安倚在床头看书。
上官钧洗漱好,走到床边,却发现他这么久都未翻一页,双眼还是一副不知在看何处的模样。
待内侍小厮们退出去拉上门,上官钧揭开薄被上床,伸手抽走了姬安手中的书。
姬安这才回神,转头来看他:“要吹烛了?”
上官钧:“不急。”
说完,欺身上去,抬起姬安下巴,低头含住他的唇。
姬安自然地抬手环住上官钧的腰,张嘴回应。
两人缠绵地吻过一会儿。
上官钧稍稍退开,舔去姬安嘴角的晶莹,低声问:“四郎在想什么。”
姬安还没喘定气,闻言迷茫地眨眨眼:“啊?”
上官钧拥着他躺下,一边为他理着长发一边说:“心不在焉的。若是以往,你早就会说‘昨日才放纵过,今晚该休养休养’。”
姬安听得失笑,凑过去在上官钧脸上安抚地亲一下:“你都没扯我衣带呢,我要说这话,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上官钧挑下眉,手就滑到姬安身侧,手指绕上里衣系带:“面对四郎,我并不是很想当个君子。”
姬安连忙握住他的手腕拉开:“别闹,都这时间了。”
现在已过10点,姬安知道上官钧体谅自己,真有那意思不会这么晚没动作。不过,两人现在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多闹一闹可就说不准还能不能顾得上时间了。
上官钧顺从地移开手,却是反手握住姬安手掌,不轻不重地捏着,一边问:“还在想紫霞山的毒雾?”
姬安被他点破,也没否认,细说道:“只要被毒雾包裹两刻钟,就七窍流血、药石无医——真有这么毒的雾?我知道在浓雾中久待会不舒服,可光是皮肤吸收两刻钟就能致死,还是感觉太过玄幻。”
上官钧仔细回想着说:“剿紫霞山的匪,是快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当时送回来的军报上说,当地一直流传有毒雾之说,军队想找当地人做向导,但当地人都不敢进山。”
姬安听得诧异:“快十年前?那你当时……十三岁?”
上官钧:“差不多。因那毒雾太过奇特,先帝特意对姑母和我讲过,我才对此事印象深刻。”
而且,那事对于他还不止是十年前,算上上一世的时间,足有二十年之久。但现在听到“紫霞山”,上官钧依旧能回想起当初先帝说过的话。
姬安追问:“后来呢?”
上官钧续道:“后来只好强令士兵进山。但起雾之后,很快就所有人都感不适,不得不赶紧退出山医治。当时有人提议用死囚试试那雾,便从县里提了死囚过去,才得出‘两刻钟’这个时间。
“到此时军心已乱,若再强压,恐会引起哗变,将领就只能想其他办法。但多次尝试之后,最终还是束手无策。再拖下去也是徒耗粮草,先帝收到军报就下令退兵了。”
姬安听到都用死囚试过,终于不得不信了,再问:“那到底是什么毒,说不定百宝囊里能找到解法。”
上官钧却回道:“岭南那里偏远,难有名医。军队带去的军医多擅长外伤,对毒研究不深。”
姬安再次陷入沉思。
上官钧按按他掌心:“陛下不会还想着亲自去看吧。”
姬安轻叹道:“放心吧,我知道我现在去不了。”
他才刚登基,以如今的朝堂形势,他和上官钧不可能同时长久地离开。而岭南遥远,一来一回就至少要花上三个月时间。
姬安回握住上官钧的手:“不过,等以后时机合适了,我还是想去的。”
上官钧不由得蹙起眉。
姬安赶紧接道:“也不光是为了这个。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大盛风光?等我的内库赚足了钱,朝堂也稳定了,我们就抽时间外出走走。既是游玩,也亲自探探民情。”
上官钧微微怔愣,随即便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神往之色。
但,他很快就恢复冷静:“现在说这个还早了点。陛下若想早日拔除紫霞寨,不如想想如何找出彭彧说的那人,或许是个希望。能用百宝囊探查出来吗?”
姬安却摇摇头:“先不说那人是不是官员、我有没有见过的问题,便是逐一探查,只看数值也帮助不大。”
上官钧不解:“怎么说?”
姬安:“先前刚见到彭彧的时候我就查过他,那时他还未下狱,查出来的忠国、忠君值都是60。这表示,他的忠诚虽然很有限,但也没有主动谋逆叛国的想法。
“这样的数值并不算异常,探查起来肯定会有一批这样的人,也就筛选不出那个人来。何况,我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那么个人,说不定就是彭彧为了活命而编造出来的。”
上官钧:“既如此,陛下就还是先将这事放下吧。”
姬安叹了口气。
上官钧想着转移姬安的注意力,就换个话题说:“距离陛下的生辰还有两个月。千秋节也是大节日,陛下可有什么想法。”
姬安一愣:“以前怎么过?”
自从大学毕业后,他工作忙起来就没再过过生日,倒是忘了在这里皇帝的生日也是个节日。
上官钧:“各地官员都会进京给陛下贺寿。还有各属国和羁糜州县,过年不一定来,但千秋节必定会到。不过,毕竟是陛下的生辰,陛下若有想法,还是以陛下的想法为先。”
姬安初来乍到,又没见过先帝怎么过生日,何况自己对生日也不是很在意,就说:“还按以往的来便行了。非说想法的话,就是不要太铺张浪费。”
上官钧不禁一笑:“陛下当真是时刻记得节俭。那,千秋节便交给我操办吧。”
姬安:“你有想法?”
上官钧凑近,在姬安唇上亲一下:“会给陛下一个惊喜。”
姬安:“……希望不要是惊吓才好。”
第139章 狡诈 绝不可能宽恕此人
姬安很快在朝议上提出了地方悬案的上报处理事宜,让众朝参官议论如何更好地弥补漏洞。
不过这事他提得太突然,当天没议出什么好措施。姬安干脆传令全国,让所有官员都可上书提建议。
以这个时代的通信,想要搜集到全国的意见,少说也得一个月。这事急不来,姬安也就耐下心来慢慢等。
而且那三桩案子一直没被发现有关联,说到底还是广南东路提刑使和刑部官员的失职。姬安就先下令刑部及各路提刑司,将所有悬案的卷宗都复查一遍,再把命案移交给大理寺,看大理寺有没有人手处理。
随着这件事,彭彧和紫霞山贼匪所犯下的大案跟着传开。姬安也顺势出了高额悬赏,若有能解决毒雾者赏千金。
为此,姬安特意把石庭芝叫来,给了他一道手书:“你到枢密院去,查一查当年剿匪的军报。再到户部打听一下,有没有紫霞山的信息。还有吏部,去问问有没有当地出身的官员,找人聊一聊。
“总之,尽快在这两期《旬报》上发一篇紫霞山毒雾的文。贼匪的事不用细说,重点写毒雾,把悬赏登上去。然后……悬赏先连登五期,再标明详情在哪一期上。”
石庭芝应了是,又道:“不瞒陛下,臣与内子听闻此事之后,也议论过那紫霞山的毒雾。实在是觉得甚为怪异,山中贼匪会躲避毒雾便也罢了,可植物与动物呢?哪怕动物也会躲,可植物总躲不了。”
姬安点点头:“自然之事总是有相生相克的奇妙。植物既然无事,便是能抵挡住毒素。若能弄清其中缘由,说不定就有办法进山剿匪。这也是我赏悬的目的。”
石庭芝道声“陛下圣明”,拿着手书退出去忙了。
姬安批过一会儿奏疏,突听见有人轻敲分隔内外间的拉门。
洪大福起身出外间去,片刻后回来禀道:“陛下,大理寺张少卿求见,说是彭彧的事。”
姬安应过一声,批完手下这封奏疏,才让洪大福传人。
关于彭彧的罪,政事堂里也顺便议了一下。倒不是对定罪有疑议,而是姬安觉得彭彧罪大恶极,不需要等到秋后再行刑。
不过,由于彭彧招了一个“可能当上官员的贼匪军师”,众宰相还是倾向留他到秋后,说不定这段时间内他会供出那人。
姬安心下不以为然,但既然宰相们意见一致,他就没在这种小细节上过多纠结。反正彭彧总是要死的,等到秋后也只是多活几个月。
此时张湜来见,或许是彭彧吐口了。
大理少卿张湜很快进屋行过礼。
姬安赐了座,问:“可是彭彧招了那人是谁。”
张湜却摇摇头:“未曾。但他说到先前献给陛下的那块透镜,并不是他在东顺河边捡的,而是他认识的一个人所制。并且,那透镜不是水晶,是烧出来的琉璃。”
姬安不禁诧异地睁大眼,立刻仔细回想彭彧拿来的那块透镜——带点浑浊,微微偏黄,但颜色比少府实验出来的玻璃碎片要淡得多,勉强能当无色玻璃使用。
他立刻问:“那人是谁!”
张湜叹口气,还是摇摇头。
姬安问完也就反应过来了——彭彧肯定不会说,就是想换命。
张湜观察着姬安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彭彧……想求见陛下……他说要亲口告诉陛下……”
姬安当然并不想再见到彭彧,但又渴望玻璃脱色之法。
他站起身,在屋里慢慢地来回踱步思索。
彭彧并不全然可信……不,应该说可信度大概也就一二成,否则不会拖到现在才说。
要真知道如此有价值的人,在最初刚被抓的时候,彭彧就会提出交换。当时姬安还不知彭彧的罪行,只要彭彧所说能够核实,很可能就不再计较先前那点小事,直接放了彭彧。
但,彭彧现在既敢提出,想来也总该是有点线索。以朝廷的人力,说不定就能凭着线索找出烧制的人来。
姬安犹豫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去见见彭彧。见到了面,或许能想出攻心之法。
他对洪大福吩咐:“让人备马,我去一趟大理寺。”
洪大福出去传话。
张湜原先垂着头不敢多话,此时微微抬头,犹豫着说:“陛下,那彭彧……现在可怖得紧……是否让人设一道屏风,免得他脏了陛下的眼……”
姬安不解:“可怖?”
张湜:“他脸上的伤养不好,现在已经烂了半边脸,还在向另半边脸扩散……”
姬安听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当初彭彧试图勾引上官钧,却被上官钧在脸上狠抽了一鞭子。
那个时候姬安只以为上官钧是恶心彭彧的作态,但现在一回想……当时彭彧可是刚在宫里勾引过自己。
姬安一时脸上有些微妙——也就是说,那时上官钧其实是在吃醋?
还没等脑子得出结论,心底就已经不由主地升起一股小小的甜蜜感。
姬安不禁发散地想到——上官钧……到底是什么时候对自己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旁边张湜一直没听见姬安回应,又见他似乎走了神,不由得轻声问:“陛下?”
姬安被唤回神来,抬头正见传话回来的洪大福,先对他道:“让人去请大司马。”
既然上官钧当初就吃了那么大醋,那这回还是带着他一同去的好,免得回来还要解释一番。
吩咐完这句,姬安才对张湜说:“不用,我还不至于被这点事吓到。”
说完,便让张湜出外间去坐着等,自己则回到书桌后,抓紧时间再批两份奏疏。
两刻钟后,上官钧到了。
他进门之时,姬安抬头一对上他的目光,就知道他已经在外间听张湜讲了事由。
姬安直接站起身,吩咐洪大福收拾桌面,就和上官钧一同往外走。
出到殿外,却见阶下没有马,而是正有内侍牵来马车。
姬安看向上官钧,上官钧略一点头:“是我让人换了车。”
该是为了方便说话。
姬安就和上官钧一同坐上马车出宫。
在车中坐定,姬安看向上官钧,先道:“二郎在担心什么,我绝不可能宽恕彭彧。”
上官钧回视着他:“陛下可放心,既然彭彧识得这么个人,飞廉军就必能把那个人找出来。一个烧琉璃的,总不会像紫霞山贼匪那般要隐藏身份。”
姬安笑着点点头。
两人来到大理寺。
张湜方才一出宫门,就让候在宫门处的属下先骑马回来传话。此时大理寺中已经做好布置,他直接领着姬安和上官钧去了上回姬安提审彭彧那间房。
房中点着味道浓郁的薰香,姬安刚进屋就感觉鼻子发痒,忍不住以袖掩面打了个喷嚏。
上官钧微蹙眉,一边摸巾帕递给姬安,一边看向张湜:“把香撤了。”
张湜忙吩咐人抬走香炉。
姬安听到一阵沙沙轻响,放下手看过去。就看见蓬头垢面的彭彧跪在前方,刚才那轻响该是他动弹引起的锁链动静。
彭彧嘴里被塞了布团,垂下的头发遮住半边脸,但还是能隐约看得出头发后可怕的溃烂皮肤,没被遮挡的另半边脸上则透着死气般的青黑。他本来就瘦,此时更是完全脱了形,露在囚服外的手脚皮包骨似的。
看他这副模样,姬安也就理解了为什么要摆个香炉——想来该是为了掩盖他身上的气味。
姬安和上官钧在上首坐下,示意狱吏取下彭彧嘴里布团。
彭彧虚弱地开口:“草民……拜见陛下……拜见大司马……”
姬安不欲多待,直接道:“彭彧,若是想求饶,就不用说了。朕还是那句话——你招了,可以让你选个死法。”
彭彧抬起头,用乌沉沉的眼睛看着姬安。脸上没了肉,那眼睛更是大得骇人。
姬安忍不住皱眉——他在彭彧的眼睛里看到了恨与嫉妒。
彭彧有恨他不奇怪,可为什么还有嫉妒?
却是上官钧开口:“直视圣颜,大不敬。挖了他的眼睛。”
别说屋内的张湜、狱吏、羽林卫,连姬安都惊了一下。
不过姬安面上未显,快速接过上官钧的话:“朕不想见血,太晦气,先把他眼睛蒙上好了。”
张湜这才回神,连忙应是,摸出一条巾帕,亲自上前蒙彭彧的眼。
上官钧继续冷声道:“彭彧,速速招来。”
彭彧用力喘过几口气,却是突然咧开嘴笑起来。
他现在形似骷髅,气若游丝,笑起来就像破掉的风箱,在漏出嘶嘶之声。
彭彧:“陛下曾千金求透镜,没想到这个消息都不足以换我一条贱命。那……”
他原是对着姬安的方向,此时微微转头,像是要朝向上官钧。
彭彧续道:“若是我说,我还知道,上官家还有一人活在世上,这个消息可能换下我的命?”
第140章 逼供 你在旁边,会影响我发挥
彭彧这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引得羽林卫都忍不住向他侧目。
姬安怔愣一瞬,下意识看向上官钧。
不知道上官钧在听见那话的瞬间是什么神色,不过,姬安看过去之时,他并没有显露出情绪,只是定定地盯着彭彧。
但以姬安对他的了解,这样已经很说明问题。
上官钧平日里虽表情不多,却也不会刻意收敛情绪。而当他端出这么一副让人看不透喜怒的模样之时,就代表事情有一定的严重性。
下一刻,上官钧察觉到姬安的目光,转眼回视,淡然开口:“陛下,此人狡诈,嘴里根本没有一句实话。不如绞了他的舌头,让他安静等死,省得再妖言惑众。”
姬安心念一转——上官钧连问都不多问一句,这么说,他该是知道这事?又或者,上一世经历过什么?
不过,还不等姬安说话,彭彧就慌乱地连声哀求:“大司马,草民说的是真的!那人手中有信物,你可以去寻!他可是你唯一的兄弟了!你该接他回来认祖归宗,别让他在外头受苦!”
上官钧横眼瞥他,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
姬安转向张湜,对他做个手势。
张湜立刻吩咐狱吏:“堵上嘴,带下去。”
彭彧马上被塞上布团。他呜呜叫着,然而根本抵不过狱吏的拉扯,很快被带离房间。
姬安再让张湜和几名羽林卫也出去,这才完全转向上官钧。
却是上官钧先开口:“陛下刚才可是被我吓到了。”
姬安一愣,不解地发出一声:“嗯?”
上官钧直视着他:“挖眼,绞舌。彭彧烂掉的那半边脸,也是我抽的。”
姬安眨巴下眼,忽尔笑了,伸手执起上官钧的双手,却没有回答刚才那话,而是说:“二郎就不想先听听他怎么说?”
上官钧垂眼,目光落在两人手上:“没有必要,我很确定,我家只剩我一个。”
不过,尽管他的语气和刚才相差无几,姬安却感觉他似乎放松了些许。
上官钧重新抬眼:“彭彧之言不足信。他若真知道上官家有血脉流落在外,先前那么长的时间,不可能不以此交换自由。至少,也可以保一保他那张脸。”
姬安脑中快速思索着。
上官钧既然没有主动说上一世的意思,姬安也就没有打听的意图,毕竟以上官钧这个原书大反派的身份,想来上一世过得也不会太顺心。但若能机会探知一下原书剧情,姬安还是想打探打探。
倒不是好奇心,而是他担心会不会突然冒出什么“剧情杀”。哪怕现在的发展已经和原剧情大不相同,可既然线索都给送到面前来了,他也不想放过,以免再出一回常仁佑那样的事。
彭彧如果没有反常,姬安反而不会在意。现在正因为彭彧的举动反常得很,不问一问他就实在放不下心。
姬安心念电转,很快做下决定,对上官钧道:“就是因为彭彧这话说的时机不对,我才想听一听他会如何说。”
上官钧:“他不过就是死到临头,才放手一搏,试图凭巧舌欺骗陛下与我。”
姬安微微一笑:“不管他编出什么说词,他的死刑都不会改。那听听他怎么说也无妨啊。”
上官钧蹙起眉,反手回握姬安的手,还想再说什么。
姬安却抢先开口:“我知道你看着他烦,所以我独自问就他好。放心,涉你家事,也不留别人在旁。”
上官钧握着姬安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我不会让陛下与那等人独处,给他蛊惑陛下的机会。”
姬安只好说了实话:“可你在旁边,会影响我发挥啊。”
上官钧一愣:“什么?”
姬安:“他必然是不会老实招的,总得使点手段。”
上官钧微微眯起眼:“陛下有何手段怕我见到。”
姬安无奈笑道:“不是怕你见到,而是你在的话,效果就没有那么好。”
说完想了想,又说:“这里是大理寺,应该有那种可以悄悄旁听问话的套间吧,你在另一间里听着好了。”
上官钧:“陛下真要再审他?”
姬安故作轻松:“来都来了,就当听人吹牛讲故事呗。”
又晃晃相执的手,凑近一些小声说:“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二郎不是知道的,我最喜欢看各种志怪故事。”
上官钧凝视姬安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姬安随之笑得双眼弯起。
两人谈定,便出门让张湜做安排。
没等多久,张湜将两人领到另一处相连的两间房。上官钧示意羽林卫守在屋外。
张湜颇有些担心地问:“真不让羽林卫跟进去?这是专用于密审的屋,在里面说话外头听不见。便是大声呼喊,羽林卫也不一定能察觉。虽说彭彧已经被锁住,但臣总担心……”
姬安:“两间屋内可能相通?”
张湜:“倒是通的,里面的隔墙可以打开,但只有听房这一侧有开启的机关。”
姬安:“这就行了。若有什么意外,大司马自会救我。”
说完,又对上官钧一笑:“是吧,二郎。”
上官钧颔首:“陛下放心。”
张湜只得压下心中不安,先送上官钧进听房。
姬安目送上官钧进去,等张湜折返回来,这才跟着他走进审房。
房内不大,并未开窗,只有高处留出些透气孔,墙上插着一支火把。
彭彧被锁于一面墙上,双手、双脚、脖子、腰间都扣着铁环。另有两桌两椅,一张桌明显是做记录所用,另一张桌上摆放着一些刑具。还有一只炉子,上方搭着烙铁,不过姬安没先吩咐,此时就没有点燃。
彭彧还被蒙着眼、塞着嘴。
姬安对张湜使个眼色。张湜上前除了彭彧的蒙眼布和塞嘴布团,便退出去关上门。
彭彧眯着眼睛适应一下光线,也看清屋内无他人,目光就落在姬安脸上,扯着嘴角露出可怖的笑容:“陛下单独审草民,真是草民的荣幸。”
姬安没坐,在他面前慢慢地来回踱着步:“说吧。”
彭彧:“陛下想听什么。”
姬安:“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彭彧:“只要陛下下诏免了草民的罪,草民必然知无不言。”
姬安一笑:“朕不会免你的罪。”
彭彧:“那我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姬安:“别急,但朕可以让你多受些罪。”
说完,走到旁边桌子看看,拿起一条皮鞭。
彭彧目光跟过去,胸膛有片刻起伏得明显些,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我就一条贱命,反正都是要死的。”
姬安转回身看他:“虽说都是要死的,但怎么死,当中也有讲究。”
一边说,姬安一边用鞭子轻击掌心:“你还记得,那三桩案子里,一共死了多少人吗?”
彭彧不语。
姬安:“三百九十一人,其中有四个婴儿,八个六岁以下的孩子。”
彭彧笑了下:“那是他们命不好。就像我,命也不怎么好,落到了陛下手中。”
姬安:“朕知道你这样的人不会有悔过之心,不过……”
他逼到彭彧前方,抬手用鞭子撩开挡住彭彧半边脸的头发。
溃烂的皮肤近距离出现在眼前,实在是相当有冲击力。
姬安却是面不改色,还好奇似地仔细打量片刻:“这脸上的伤,想必疼得很厉害吧。日日夜夜,不停不断。”
彭彧胸膛起伏好几下,才挤出话:“陛下不怕?”
姬安轻笑出声:“怕?朕倒觉得,你现在这模样,比当初进宫之时更顺眼。”
一边说,他一边用鞭子拍拍彭彧那半边烂脸。
彭彧痛得不断抽气,全身都克制不住地发抖。
姬安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吗,本来你这脸是可以养好的,大理寺给你用的药并不差。”
彭彧似乎从这话中听出了什么,瞳孔微微震颤。
姬安扬高唇角,缓缓续道:“但你勾引大司马,朕就让人换了药。”
彭彧张开嘴,却是一时发不出声。嘴巴开合几下,才吐出一个:“你……”
姬安退后一步,欣赏似地看着他这模样:“不用这么吃惊吧,刚才你不就已经看出了朕与大司马的关系。”
彭彧抖着唇,再次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姬安:“朕会的,可不只是换换药。上回他们给你试过,听着自己体内的血一滴一滴流出,感受如何?你可是头一个用上的,的确荣幸。”
彭彧被唤醒那一次的记忆,在安静的黑暗当中清晰地听着自己的血滴落,就如同感受到生命在随着血一点点流失。
如此恐怖的刑,竟然是这个年轻的天子想出来的?!
姬安:“不过,那种死法没什么痛苦,可太便宜你了。也是你怕死,当时要是一咬牙干脆死掉,就不用现在来受更多的苦。朕以为换了药之后,你不出一个月就会死,没想到还挺能赖活的,半年了都没死成。
“当初方怀静和张湜还说你受不住刑,但依朕看,你很有潜力啊。你听说过淩迟之刑吗……看这表情,应该知道,朕也很有兴趣。你放心,高祖皇帝仁慈,已废除淩迟与车裂,所以朕给你试个别的。
“从现在到秋分,还有三个多月,一百多日。就一日片一刀,薄薄的一片肉,比大司马那一鞭子轻多了。而且这回,朕给你用上好的药,绝对让你撑到行刑之时。对了,那肉也别浪费,每日煮了给你加餐。自你身上来,你再吃回去,朕好心吧。”
姬安面带微笑,声音温和。
然而,在彭彧的眼中、耳里,面前这清雅俊逸的君王,却与恶鬼无异。
姬安看着他额冒冷汗、肌肉轻颤的模样,颇为诧异地问:“怎么,你在那贼匪窝里待了好几年,居然没有吃过人肉啊。”
彭彧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干呕。
姬安嫌弃地退后两步:“没关系,这回你可以尽情尝一尝。你也才二十六岁而已,肉不算老。等你哪天想通了,不想再吃肉,朕再来听你说故事。”
说完,将鞭子随手扔开,转身向门走去。
刚走出两步,姬安就听见彭彧虚弱的模糊声音:“我说……我说……给我药……治脸……”
姬安半回身看他:“现在可治不好了。不过,少疼点还是行的,就看你能不能让朕听得开心。”
彭彧像是精气神全被抽走,喘着气问:“陛下……想先听什么……”
姬安走回来:“上官家的事,你如何得知。”
彭彧:“草民以前……”
姬安打断道:“朕要听实话。”
彭彧微微抬头,对上姬安的眼睛,心头就是一震。
那双眼,彷佛能完全看穿自己。
彭彧语塞片刻,终于改口道:“我……昨日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