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泡泡 送二郎一个只能看的漂亮东西
姬安和上官钧试用过一轮单筒望远镜,兴奋劲过去,才想起该是政事堂议事的时间了。
不过他倒也不急,都是日常事务,迟一点无所谓。
姬安招手柄章实叫到近前,一边往院中走一边问:“这支望远镜,你可还要拿回去。”
章实笑道:“自是献与陛下。”
姬安点点头,又问:“你那里可还有。”
章实:“臣手上有一支先前试做的,打磨得不够好,回头再改改,也能将就用。”
姬安:“那支你可以留下,但不能送人。”
章实忙应了是。
说话间,众人回到院中,姬安拉着上官钧坐下,也示意章实坐。内侍小厮们自是机灵地端来热茶,给三人倒上。
姬安一边端茶一边笑道:“章卿这段日子辛苦了。黄义,回头你去找朱顺说,再赏章卿百贯。”
没等黄义回话,章实便连忙起身行礼:“谢陛下,但这赏便不用了。先前陛下已赏过千金,又授臣官职,为陛下效力本是应当。”
姬安听他话音诚恳,想了想,就说:“如此,章卿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想办的,想到了和黄义说。只要合理,我和大司马都会应你。”
章实再次谢恩,方才重新坐下。
姬安继续问:“如今你那里的水晶,还能再制多少望远镜。”
章实细想想,回道:“若途中无破损,应能再制四支。”
姬安:“那便再制两支与这个一样的,两支加大倍率的,可行?”
章实:“是,臣定不辱命。”
姬安:“不用你全部自己来,让黄义领你去少府,挑两三个你看得上的工匠回去帮着做,凸透镜和凹透镜让不同的人来磨。还有这个外筒,木筒脆了些,你和少府监商量下,看后面的用铁或是铜更合适。”
章实:“是,臣记着了。”
上官钧插了句话:“制作的作坊就还在我府中。你若想搬到外面住也可,每日过来就行。”
章实目光转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大司马,下官能不能继续住在大司马府上……”
他来京日久,原先听了些坊间流言,的确想过要不要搬走,但经过刚才的观察,就感觉不必了。出去住花钱还是一回事,主要是住大司马府里太方便了,什么事都不用自己操心。
上官钧:“你若不觉得拘束,自是随你住。”
章实笑着拱手道谢:“谢大司马,下官住得很自在。”
姬安转了个话题:“章卿往下,还有什么想研究的方向吗?”
章实一愣。
姬安解释:“透亮的平面水晶难得,我与大司马一起也凑不出多少块。现在都拿来做瞭望远镜,一时之间怕是很难再有材料继续研究透镜的其他应用。你还对哪些方向有兴趣,我可以给你找点书。”
说完,又是一叹:“至于透镜,估计得等到我弄出了玻璃,才有可能继续了。但造玻璃的难关现在还没有头绪。”
章实:“玻璃?”
姬安:“和水晶差不多的东西,就是没有水晶的硬度大,更脆一些。”
章实听得双眼发亮:“臣以前也曾想过,能不能烧出无色透亮的琉璃片。但去打听过之后,都说不行。而且琉璃更脆,极其易裂。没想到还真有法子能造成类似水芯片之物,是卡在什么难关?”
姬安道:“主要是脱色,另外还有一个吹制。”
先前少府做的烧制实验中,只能得到绿色和黄色的碎片,这是因为含有二价或三价铁离子。想要得到无色玻璃,还需脱色。但这技术过于领先,书里推荐的脱色剂都是化学药剂,目前还没能找到替代品。
而吹制,更是个高难度技术活。
大盛目前的玻璃发展,烧出来的属于高铅玻璃,易脆不耐热。因此少用于器皿,多用于工艺品,也就向琉璃那个方向发展了。
琉璃制品的塑形主要依靠胚,虽也有在表面吹花的步骤,但那是精细活,和一开始就吹制成形的技术不是一个方向。
姬安续道:“吹制还可以让人练,但找不到脱色剂,就得不到无色玻璃。”
他看章实听得似懂非懂,又看看时间,便说:“你要有兴趣,我可以把书给你,你慢慢看。不过,和望远镜一样,也要严格保密。”
章实怔愣一瞬,随即惊喜,忙说:“谢陛下信重!那臣先看看,就不知能不能看懂。”
姬安叹息道:“愿意看是好事,你琢磨琢磨。我是着实缺这些人才,想招都不知该如何招起。你若有认识的,都可向我举荐。”
说完,让人取了书给章实。
章实贴身收好,这才行礼告辞,跟着黄义去少府。
*
姬安和上官钧一同起身,走向静候许久的两匹马。
他一转手,就将望远镜塞进上官钧手中,笑道:“先前说好的,等章实做出第一支,就给你拿着玩。”
上官钧垂眼看看,嘴角微微勾起,递给旁边的时和:“拿去做个合适的皮套。”
时和双手接下。
姬安顺口接道:“时和你记一下数据,叫黄义找少府再做个铁的或铜的壳装它,防护更佳。”
时和忙应是。
上官钧上了马,和姬安并骑而行,一边说:“望远镜此物于探查有大用,目前虽数量少,但也需管制,不可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
姬安点点头:“我也是这想法,就按军中重要物品那般管制。后面制外筒之时,每一个都打上编号。成品由枢密院收藏,分配时做好登记。”
上官钧应过一声,静了片刻,又说:“陛下先前提起玻璃,都未与我详说。方才却与章实说了那么许多。”
姬安转头看他,下意识道:“我和他说了很多吗?好像也没几句啊,不就是提了提脱色和吹制。”
上官钧瞥来一眼,又重新看向前方:“陛下觉得是,那便是吧。”
姬安不由得好笑,碍于身边围着内侍、小厮和羽林卫,就只靠马过去,伸手到上官钧牵着缰绳的手背上拍拍,安抚道:“我以为你不耐烦听那些。”
上官钧:“陛下不说,如何知道我不耐烦听。”
姬安笑盈盈地道:“行啊,我再多给你说说呗,你还想听什么。”
上官钧这才又看过来:“陛下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姬安想了想:“你这样讲,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上官钧:“那就再详细讲讲脱色和吹制。”
姬安看看前方越来越近的永昌殿,回他:“好,先工作,中午吃饭时慢慢说。”
两人很快在永昌殿前下马。
姬安叫过洪大福,附耳小声吩咐一番,洪大福听得频频点头应是。
上官钧转眼看看,却也没说什么,只等姬安说完,与他一同迈步上阶梯。
进到政事堂,姬安随便扯了个藉口说自己不舒服起晚了,随后就正常议事。
等到吃午饭时,伺候的人都退出去,姬安就践行承诺,一边吃饭一边继续给上官钧讲玻璃。
姬安也记不清那些化学反应原理,就只笼统地说:“脱色剂没什么好多说的,就是加着一块烧能让得到的玻璃变成无色。有些添加物不仅能脱色,还能更好地消除气泡,让玻璃更清亮。
“书上推荐的脱色剂现在都没有,只能找替代的。我在百宝囊里的‘钱’剩得不多了,等到有收成后才能重新攒起来,到时就可以像上回实验制白糖一样,在百宝囊里慢慢试。”
上官钧点下头:“那何为‘吹制’,玻璃制品莫非不用制胚。”
姬安:“能直接吹成形最好。要实在不行,可以试试制胚辅助来吹。”
他边说边端过一碗黏稠的羹,缓缓舀起一勺,继续说:“烧玻璃的主要原料是矽沙,在海边容易寻到。烧化之后,就会变成像这样的黏稠物。
“这时用耐高温的铁管沾起一点,通过管吹气,就能让它鼓胀起来,这就是‘吹制成形’。再经过退火降温的工序,最后就可以得到一个玻璃瓶。吹成什么模样,就靠工匠的功夫了。”
上官钧想像了好一会儿,说:“可陛下不是想要平面的玻璃?那要如何吹出来。”
姬安比划着解释:“那个是要先吹出一个长圆筒,再切掉两端,从吹口敲裂它。然后放回炉中加热,令其软化,并用工具摊平。”
上官钧随着他的讲解动作继续想像,最后说:“听着很有意思,倒是想见识一番。”
又道:“虽脱色剂未找到,但吹制可以先寻人练习。便是绿色或黄色的平面玻璃,也可做窗户。我依稀记得,前汉之时,皇宫里便有这样的窗户。”
姬安一愣:“是吗?竟然那么早就有了!”
上官钧:“有书里记载过。只是当时的烧制技术,想必还没有陛下拿出来的那么好,但用作窗户也的确明亮许多。”
姬安想想也是,带点绿色也不妨碍做窗户,就笑道:“是我先前钻了牛角尖,二郎点醒了我。那就让少府先寻人练习吹制,能把窗户换上也是好的。”
两人聊着天吃完饭,唤内侍进来撤下碗碟。
姬安问洪大福:“可准备好了?”
洪大福笑着应:“都备好了,这便给陛下拿来。”
上官钧看过来,姬安回视过去,笑道:“让你看个漂亮东西。”
没一会儿,洪大福端来一只托盘。
托盘上的小碗中,装着浑浊的白水,旁边还放着一截麦杆。
姬安拿起麦杆,在那碗水中沾了沾,放到嘴边,轻轻一吹。
洪大福就忍不住轻呼一声。
只见那麦杆顶端突然出现一个气泡,还越来越大。
最终,随着一声轻响,气泡炸开。
姬安放开管子,可惜地道:“哎呀,没掌握好力道。”
上官钧都不禁露出诧异之色:“这是……”
姬安对他一笑:“这碗是肥皂水,吹出来的是肥皂泡,吹玻璃就和这个类似。不过肥皂泡是能吹完整的,你等我再试试。”
说完,姬安再沾上肥皂水,继续吹泡泡。
这一回,他慢慢地吹。
麦杆前端的泡泡在轻微的摇晃中渐渐变大,最终姬安松开嘴,小心翼翼地抖一下麦杆。
肥皂泡就脱离开麦杆,成为一个完整的球,飘在空中,在光里隐隐现着七彩色。
姬安用手轻轻搧风,让肥皂泡飘向上官钧。
他笑得眉眼弯弯:“二郎,送你的。”
上官钧目光随着那飘飞的肥皂泡转动,在它缓缓下落时伸出手。
肥皂泡碰到他手掌,啪的一声破开。
姬安哈哈一笑:“只能看哦。”
上官钧看向他,再伸出手:“我也送四郎一个。”
姬安也没让人再拿一支麦杆,直接将手中那支递了过去。
这日午后,两人就像得到新玩具的孩童。你吹一个、我吹一个,吹出好些七彩泡泡环绕四周。
第132章 发财 一笔意外之财
吏部的案子,大理寺查了半个多月,算是基本厘清了案情。
因初时姬安下手果断,上官钧也布置得当,大理寺在第一时间顺利搜到马德言和魏杲、卢雍两方的账册。
大理寺以账册为中心,最终审清吏部以两名侍郎为内核,有半数官员都参与其中。对于这些人,姬安直接定了个“褫夺功名、永不叙用”的底线,再由大理寺按收受贿赂多少来判刑。
而且,从首罪马德言身上,还牵出另一张贿赂网。
京里这种隐蔽细致的买卖之法,不是马德言首创,是他在地方上任职之时学来的。只是地方上的监管没有京里严,那里的手段隐蔽性还没那么高。马德言进京后和魏杲、卢雍勾结,又继续改进了一番。
这次当然是顺藤摸瓜,将那张网也一并端掉了,全拉回京里判刑。
吏部尚书和管辖吏部的尚书左仆射虽未参与其中,但三四年的时间都未察觉,自然也都被判了玩忽职守之过。原吏部尚书被贬谪到一处下州任知州,原左仆射潘济被贬谪到西祥府任知府。
至于吏部其他未参与其中的官员,亦有包庇不报之嫌。不过姬安考虑到,在左右侍郎带着另一半人干这事的情况下,剩下的人不敢出头也算是人之常情,就都赦免了。
魏杲和卢雍则是除去功名,分别刺配到不同地方做苦役。
其间姬含思曾进宫求见姬安,姬安料想他是来为卢雍求情,只让人传话说“国法为重”,没有见他。
至于买官之人,现在全部停了职。但因涉及人数太多,这三四年的低阶官职有近六成都是买的,大理卿不敢定夺,又报到姬安这里请他决断。
姬安问:“行贿买官之人,按律该如何。”
大理卿方怀静:“罢黜官职,依行贿数额罚金,再清查其任上是否有失职,依情节轻重处罚。但……”
人数太多,不少又是地方官,大理寺若是每一个都清查,一两年都不一定能查得完。
姬安想了想,让他先回去。晚上拿了大理寺的奏疏,回立政殿和上官钧商量。
上官钧扫一眼长长的名单,直接问:“陛下想如何处置。”
姬安:“罢官罚钱是肯定的。大理寺没有人手查,就让继任者查吧。各地衙门贴出告示,也在《旬报》上登一登,告知百姓有冤可去申。要是查出有事就法办,没查出来的这次就算了。”
上官钧点下头:“倒也是个法子。”
又提醒道:“没查出来的那些,可要褫夺功名、永不叙用。”
姬安叹口气:“我虽然不喜那些买官的,但吏部都烂了,肯定是先有索贿行为。所以这次就算了吧,任期内没犯错的,就保留功名,再给个机会。”
上官钧:“不过,他们有此前科,日后吏部轻易不会再用他们。”
姬安:“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总要为错误付出代价的。”
上官钧换个话题:“现在吏部出现一半空缺,陛下可想好如何填补。”
姬安一笑:“朝中的人你熟,还是你来想补什么人吧。我琢磨地方上的就够了。”
行贿买官,自然是要买肥差,其中就不乏江南州县。姬安准备明年在江南推广新稻种和棉花,正好现在就可以运作一番,年底都给合适的州县换上自己属意的人选。
最近姬安主要在忙的就是这事。
上官钧也没推辞:“陛下既信任我,那我便代为处理了。”
姬安忽又想起一事,问道:“说起来,方怀静这个大理卿,是不是胆子小了点。他是你的人吗?”
上官钧:“是我提拔,他只是还没摸清陛下的脾气,才过于谨慎了。不过,身居高位,我倒觉得谨慎些也是好事。陛下觉得用他不顺手?”
姬安笑道:“倒是没有,他的能力我觉得挺强。你说的也不错,位高权重的,谨慎总比冲动要好。我是想着,办这次的大案他也算立了功,可以动一动位子。”
上官钧:“陛下想放他到何处。”
姬安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两人顺着讨论了一番几个重要官职的人员调动。
说完人的事,姬安再把奏疏拉展开,指着后半段内容给上官钧看:“对了,你看看。这回抄了那么多家,目前总估值就有五千多万贯,差不多是朝廷一年的岁入了。
“这些还只是京里的,地方上那些下马官员的账还没报上来,以及行贿官员的罚金还没收。再加上这两笔,那就是一下多出两年的岁入了吧!”
上官钧莞尔道:“恭喜陛下发了一笔意外之财。”
姬安一愣:“我的?不进国库?”
上官钧:“查抄的罪官家财,通常都是归入宫中内库。”
姬安不由得微微张嘴——要都是这样,难怪史上那么多皇帝爱纵着宠臣揽财,那些宠臣不仅会讨好皇帝,哪时手里缺钱了再把宠臣家一抄,就能直接接管那么多财富。
想到这里,姬安原本下意识想说“以后还是改进国库”,但话到嘴边转念一想,又给刹住——往下他要用钱的地方还多,进了国库总不那么方便,还是先等他把想做的事做得差不多,再改这条吧。
于是姬安只把朱顺叫来,叮嘱他将那些查抄所得另开账本记录。
○●
五月初一大朝会,姬安公布了朝中新一轮的人事任命。
原御史大夫唐武,升任尚书左仆射。原大理卿方怀静,调任御史大夫。暂由大理少卿张湜代行大理卿之职。
以及为填补吏部进行的一系列调动。
本次任命一出,满朝上下的官员也纷纷松了口气——这代表着此次吏部清查已结束,总算不用再担心被莫名牵扯进去。
毕竟,史上每一次朝堂大清算,到了后来都会脱离起因之事,被扩大化成一场浩大的党同伐异。这事能就此打住,至少说明朝堂局势还是安稳的。
当日下午,姬安和上官钧进政事堂之时,正听见众人在恭喜唐武和方怀静。
方怀静的品阶虽还是正三品没有变,但进入了政事堂便是宰相,有内核议事之权,是一次质的飞跃。且御史大夫监察百官,职权也比大理卿更广。
唐武从正三品升到从二品,却相当于越过了右仆射,这一下无疑也是飞升。
尚书省左右仆射虽是同级,可左仆射管吏、户、礼三部,右仆射管兵、刑、工三部,其中兵部职权还基本被枢密院占去。因此,明显左仆射的职权要比右仆射更大。
不过现任右仆射年事已高,也心知自己是被先帝提上来给上官钧保驾护航的,日后大概就算会在这位子上致仕,倒是没有一争之心。
如今唐武和方怀静这两个能臣都更进一步,两人还都是上官钧一手所提拔,政事堂的形势看起来就更偏向上官钧了。
姬安和上官钧坐定,先取出一封信来:“诸位爱卿,可还记得去年我提的卖糖一事。”
他目光扫过一圈,在方怀静脸上停一下,笑道:“方卿新来,大概没有听说。”
又对刘叔圭道:“叔圭可还记得,给方卿说说。”
刘叔圭拱手应是,简单说道:“陛下认为图国、卜察和倭国都缺糖,贩糖去卖可获大利,提议由朝廷专营此项。当时诸位相公讨论之后,认为颇有风险。
“大司马便决定今年先由他私人贩售,若真有大利,今后便由朝廷专营。而作为给大司马冒险的奖励,陛下特允大司马日后随朝廷的船到倭国继续卖糖。”
他这么说完,不仅方怀静了解了始末,先前没上心的人此时也记了起来。
姬安接话道:“新年之时,大司马府的人就往倭国运了糖。这些糖在倭国的卖价是……”
他刻意停顿一下,看众人都露出好奇之色,才说:“五百至六百文一斤。”
政事堂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庞侍中忍不住问:“是……京中卖价四十文的……那种沙糖?”
姬安笑着点头:“正是。如今北边榷场开了,运到榷场的糖同样好卖。榷场里卖价是二百至二百三十文一斤,虽然没有倭国那么高,但运到榷场无需跨海,风险比去倭国低,这个价也算是不错了。”
何止“不错”,在座众宰相已经现出满脸的恍惚。
姬安也不由得想起,最初师晟跟自己的估价还是一百二十文。结果齐万生和师晟到了图国都城才知,他们真是估得太保守了。图国国都的糖价何止二百文,图国商人卖到了五百文之多!
这个消息传回来后,姬安再传给罗天瑞,罗天瑞轻轻松松就把价抬了上去。
上官钧这时开口道:“我府里的人走这两趟,加起来毛利能有十余万贯,抵得上榷场半年的商税。净利还未细算,但哪怕打对折,也有五万贯之多。”
新上任左仆射的唐武眼睛都亮了:“陛下圣明,明年就由朝廷专营此项!”
右仆射脱口道:“还等什么明年啊,榷场开到九月中,今年也来得及!”
姬安却笑道:“也不能卖太多了,会对我大盛子民用糖影响太大。而且,卖得多,就不值那么多钱了嘛。明年开始,先按着今年的量来吧。”
众人听他这么说,自是纷纷同意。
枢密副使想了想,又道:“陛下还特许大司马继续往倭国卖,那朝廷的量是否要减一些?”
却是上官钧说:“不用。今年我是为朝廷探路才贩那么多,明年我会减少倭国那边一半多的贩量。”
他定的这个数量,是杨微推测在福吉推广糖车之后的增产量。
姬安补充道:“而且倭国银子多,不怕他们没钱买。”
众人再次赞过“陛下圣明”,事情也就这么定下了。
第133章 端午 喝雄黄酒,浴兰汤
潘济遭贬谪之后病了一场,上书向姬安谢罪并请求晚几日赴任。姬安没有特别为难他,准他病好之后再启程。
就拖到了五月初五。离京这日,一些同僚友人都来相送。
潘济在城门与众人话别:“老夫遭贬出京,今日又是端午佳节,诸位就不用远送了,回去与家人团圆过节吧。”
贬谪出京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众人听他这么说,想他特地选热闹的端午当日走,大概也是不想离京时太显眼,便纷纷与他互道珍重。
潘济上了车,出城一路西行。
走到城外五里,忽有人来拦车,称自家主人在亭中设了送别宴。
潘济撩开车帘一看,发现这仆人他认得,是中书令吕绅身边的人,就下车随那仆人过去亭中。
果然是吕绅在亭中候他。见他到来,起身相迎,还让仆人倒上酒。
两人喝过一杯,两厢坐好。
五月的天已是炎热,吕绅随手拿起一把扇子轻扇,叹道:“当初我让马德言丁忧暂避,他不肯。现在他不仅害了自己,还连累潘公至此。”
潘济跟着一叹:“我原以为他只是自己收点贿赂,偶尔带下面人喝口汤,哪曾想他竟……罢了,如今说这些也无用。幸好不曾牵连到吕公。”
说完,仰头又干一杯。
吕绅慢慢道:“西祥府冬暖夏凉、四季如春,也是养人之处。你带家眷去那边散散心,待有机会,我再设法将你调回京中。”
潘济苦笑一下:“谈何容易,吏部现在完全是大司马把持,何况四品以上官员调动,还需圣上同意。我只是当初先帝提上来,却未曾特意向大司马靠拢,在他心里怕是讨不到多少好。”
吕绅:“我们总是先帝任用的老人,想来大司马和圣上总会给几分薄面。哪怕不是要职,一些清闲的职位总不会卡着。”
潘济挥挥手:“无所谓了,我也这把年纪。西祥府那边若是舒服,我就在那待着;若是不舒服,我就辞官挂印,回家享清福去。家中千顷良田,总还供养得起我。吕公有心,不如照拂一下我潘家子侄。”
吕绅沉默片刻,倾身靠近他,低声道:“你可想过,身上没了官职,家里还能不能保得住那千顷良田。”
潘济愣了下。
吕绅坐直回去,晃晃手中的素白绢扇:“昨日,圣上赐百官夏衣,还给三品以上赐了这扇子。说是天热了,可‘执扇送清风’。”
在刚处理完吏部大案的这个时间点,那话的意思倒也是十分易懂——望众人都清正廉洁。
潘济一笑:“我家良田俱是正经买卖而来,在家乡亦是修桥铺路、施粥施药的善心人家,总有些名望。便是再有后来人瞧中我们那儿的田,也不至于非要和我家过不去。”
吕绅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潘济见他如此,不由得问:“怎么,吕公是还听着什么了?”
吕绅缓缓摇头:“倒是不曾。只是,观此殿试之题,我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因为什么。”
潘济却道:“大司马是先帝亲自教出来的,他自然看得出财政压力在逐年加大。殿试试题倒是契合,现在就得未雨绸缪地想如何多找钱。
“我们虽折了吏部,但吕公你还在,这几年的布置也还没崩,其他两个学派占不到上风。吕公往后便多迎合大司马的想法,助他给朝廷弄钱便好。”
吕绅沉吟几息,提壶倒酒,转了话题:“不说那些了。今日是送你,来。”
潘济也就跟着举杯。
*
端午佳节,同样是大盛一大节日。京中民间从五月初一就开始有了过节的气氛,到初五这日便是最为热闹之时。
赛龙舟已成为传统活动,每年都会举办。
以前天子还会与民同乐,不过自从先帝身体不好之后,便没再出席了。
今年郑永早早便问了姬安是否要去。
姬安想着,若是自己带群臣前往,又是一大笔开销,群臣伴驾估计也玩得不痛快。再一问上官钧,说是要封锁掉一半烟波池,就还会连百姓们都不好观看龙舟。
因此,最后姬安还是决定端午正常休沐,他和上官钧微服前往就好。
而且,这次姬安还是把自己身边的内侍们,和上官钧身边的小厮们都一并带上,同去瞧瞧这以前没看过的热闹。
这天早上,姬安和上官钧起了床,内侍小厮们都高兴地过来伺候。
姬安打眼一看,发现人人头上都簪了各色鲜花,不禁有些新奇:“哪儿来的花?”
朱顺笑道:“黄总管送进宫来的。”
黄义也笑道:“陛下有所不知,这个时候花多了,若是端午出门不簪鲜花,是要被人笑的。”
姬安想起新年出宫时簪的花也是他送来,看一眼上官钧,笑道:“当初我铲后宫花园时没想起来这个,二郎也不提醒一声,幸好还有大司马府的花可用。”
上官钧:“每到节日,京中便有众多卖花人,总不会缺了陛下的花戴。”
两人如常吃完早饭,换上轻薄的新夏衣,也如常一般松松扎起头发,颇有几分名士风流。
黄义端上一托盘鲜花供两人挑选。夏日果然花多,五颜六色,大小俱全。
姬安想着过节喜庆,今天穿的是暗红色为主的衣袍,上官钧也选了一身和他相配的。
现在姬安在一盘花中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一朵红花,放到上官钧鬓边打量,再点点头:“还是红花才衬,其他颜色总感觉压不住。”
说完便让人拿发夹,要给上官钧簪花。
上官钧目光在那花上停留片刻,再抬眼看他:“陛下可知这是什么花。”
姬安低头看看,没认出来,问:“什么花?”
上官钧:“石榴花。”
姬安先是茫然一瞬,才想起石榴的普遍寓意——多子多福。
上官钧转眼看黄义:“怎么把这个拿来了。”
黄义明显也是这时才想起,连忙躬身请罪:“奴、奴没多想,就是瞧着开得漂亮……”
姬安失笑:“哎呀,管它呢,好看第一。”
上官钧:“陛下与我同戴?”
姬安:“行啊,反正我们衣服都差不多。”
上官钧就没再说什么。
两人相互给对方簪花夹好,便带着人出宫。
姬安一行来到烟波池畔,就彷佛看到了和元宵那晚一样的热闹。
烟波池隶属皇家苑囿,周围没有酒楼,此时湖边搭起的彩棚当中,早已挤满了等着看龙舟赛的人。再外围还有许多小摊贩,卖吃的、喝的、玩的,甚至还有耍杂耍的,呦喝声和喝彩声阵阵不绝。
大盛在服饰方面管制不严,只有杏黄一色禁止民间使用。这时打眼望过去,京中百姓的衣衫什么颜色都有,再配上人人头上的各色鲜花,当真是五彩缤纷、五光十色。
姬安和上官钧倒是不用和人挤,他们虽是微服而来,但依旧上了不对外开放的池边楼阁。
两人坐在最高的三楼处,穿过窗户往下望,能将烟波池尽收眼底。
池中已有几支龙舟待命,只等着开赛。
姬安先前打听过,知黄义和郑永都来看过这热闹,就让他俩在旁伺候,叫跟来的其他内侍小厮们也都各自坐。不过众人此时兴奋得顾不上坐,全站在窗边往外看,叽叽喳喳说着话。
关忠忽叹一句:“可惜万利和开泰去北边了,没赶上这热闹。”
朱顺在旁笑道:“这热闹年年有,待他们回来,总有能看到的时候。”
这边黄义拆了粽子,郑永倒上雄黄酒。
上官钧就摆摆手,示意两人退到两边屏风之外,随后端起酒杯:“端午饮雄黄酒辟邪。陛下若喝不惯,便只喝一口就好。”
姬安也端杯,与他轻轻相碰,再喝下一口品品:“还行,能接受。”
这时,下方的赛龙舟开始。
一时间锣鼓宣天,船上的号子声和岸边的呼喊声响起一片,几条龙舟争先恐后地向前划。
姬安含笑看着下方情形,不觉有些怀念。他没在岸边看过龙舟赛,却是亲自参加过,当时还和选出来的一队同事专门练了半个多月。
正看得赛事胶着,他察觉手上一暖,垂眼就见上官钧的手盖在自己手背上。
姬安没在意,继续看下方比赛。
下一刻,却是感觉到上官钧挨到身旁,随后就是一声问:“四郎可知,端午都有哪些习俗。”
姬安这才转眼看看他,虽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问,但也想了想,一样样数道:“赛龙舟,吃粽子,喝雄黄酒,烧艾草……簪花算吗?”
上官钧微微一笑:“还有一样。”
姬安:“什么?”
上官钧:“浴兰汤——用香兰草蒸煮过的热水沐浴,可洗去晦气。”
姬安眸光闪了闪,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你肯定叫人准备了吧。”
上官钧笑而不语,凑上前在姬安唇上亲了一下。
○●
姬安感觉自己像是飘荡在水中,沉沉浮浮,极不安定。
不仅手脚很沉,想动弹一下都不行,还连眼皮都像重逾千斤。
姬安奋力睁开一条缝。
映入眼中的是摇晃的水面,和照射进水下的几道光。
有种梦幻的美感。
但,也是在这一刻,姬安突然感觉到了水压,胸口彷佛被重重挤压着,肺部因缺氧而传来灼烧感。
下个瞬间,姬安猛地睁开眼。
正低头看他的关忠吓了一跳,连忙轻声唤:“陛下?您醒了?”
姬安盯着他看过一会儿,才察觉刚才是在做梦,喘过两口气,问:“这是哪里。”
关忠:“永昌殿的休息间,您在歇晌。是做梦了吗?方才奴见陛下似乎睡不安稳,正犹豫要不要唤您。”
姬安随着这话慢慢想了起来——对,可能是昨夜睡得晚,他吃过午饭就犯了困,在睡午觉。
也想起来——昨天是端午,他和上官钧出宫约会了。那今天就是五月初六。
去年,他来到这里的日子。
第134章 祭奠 愿那母子二人来生一世幸福安康
姬安中午做了那个梦,醒来后就一直有点神思不属,批著奏疏也时不时走神。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过落水那时,也没有想过原主……
这个念头闪过,姬安忽尔一愣——难道……正是因为这个?
去年今日他穿过来,也就是原主的祭日。
一年了,他用了原主的身体,却没有找出凶手为原主报仇,甚至连祭奠原主都不行。难道是因为这样,才做了那个梦?
姬安不由得伸手按在心口处。
心跳有力且规律,倒是没感觉到异样。
只是心中总不能静。
姬安长叹口气,低头翻翻桌上奏疏。
实名封口的密奏都处理完了,被两名朝请郎判断为重要的也看完了,剩下的大约还需要不到两个小时。
姬安再开系统看看时间——下午3:30,也就是距离大盛正常的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
这个时间,上官钧该是返回立政殿了。
姬安犹豫片刻,还是叫进关忠,吩咐道:“让人去传郑永和王晦立刻过来,再叫人进来送奏疏去立政殿给大司马。”
关忠应过是,连忙转身出去安排。
待批好的奏疏送走,姬安定定心,一边继续批剩下的一边等人。
等到郑永和王晦一同赶来,姬安又看一眼时间——4点,应该合适。
他将两人叫到跟前,先小声问郑永:“现在后宫的庵堂里,可还有先前那些女官在。”
郑永一愣,怎么都没想到姬安会突然问这个,不过也立刻答道:“回陛下,她们都已被家人接出宫了,最后两个是三月走的。”
姬安点点头,再问王晦:“我可能去那庵堂里上香?”
王晦眼中也忍不住闪过惊讶,但面上没带出多少,只回道:“陛下当然能去上香。不过,那庵堂小,陛下想礼佛,不如去京中的普渡寺。”
姬安摆摆手:“那样太麻烦了,到那庵堂便好。”
这个时间,他若是微服去寺庙或是道观,晚饭前肯定赶不回来,不可能瞒得过上官钧。虽说宫里的事也瞒不过,但只要他的时间没有异常,上官钧一般不会特意打探,内侍和羽林卫也不会主动向上官钧报告。
姬安将关忠和候在隔壁的徐小七唤来,让他们带上剩下的奏疏。
王晦问:“陛下,老奴派个腿脚快的,先去庵堂里让那两名女尼准备着?”
姬安不想太过引人注意,摇头道:“不必了,上香而已,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直接过去就好。”
王晦就不再多言,只随他一同出殿。
姬安骑上马,刚想往正北而去,突然又想起——那庵堂的位置,好像偏西?
他在系统中打开皇宫地图确认,果然是在西北方向。自永昌殿过去,从原本的皇子宫附近走也不算绕路。就拨转马头,向着西北而去。
姬安先来到原主落水的那个湖边。
因这是原主殒命之处,姬安就将花园保留未动。现在时隔一年再来此处,看到湖边相同的景致,姬安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他看向原主掉下去的那座木桥。
那断桥还保持着当初的原样,静静立在湖水之上。
姬安在湖边下马,向那桥走去。
却是把身边众内侍吓一跳,纷纷惊呼:“陛下!”
关忠、郑永、王晦齐齐伸手拉住他。
徐小七更是拦在姬安面前,躬身急道:“陛下有什么事就让奴去办,不可亲身涉险!”
姬安环视众人一周,见他们四人连带着跟来的羽林卫都是一阵紧张,无奈一笑:“我只是想上桥看看。”
王晦赶紧劝道:“陛下,那桥当初断后一直未曾加固,此时再上去,恐还会再塌!陛下千金之躯,万不可涉险啊!”
姬安只得说:“好吧,那我不上桥,只到桥边。”
众人这才稍稍散开,徐小七还靠过来扶着姬安。
姬安失笑:“又没下雨,不会滑的。”
徐小七紧紧皱着眉头:“上回奴没拉着陛下,这回奴决不松手!”
关忠也跟过来扶姬安另一边手:“奴也是。”
姬安只得随他们,走到桥边,静静地看向泛起些许波光的湖面。
他现在连纸钱都没法为原主烧一烧,也只能默哀一番。
姬安站了片刻,才回身上马,向后宫的庵堂而去。
*
上官钧听完秦直的汇报,挥了挥手示意,秦直便告辞离去。
他转眼看向刻香,已近申正一刻。
今日枢密院事情有些多,上官钧留了一会儿,就赶上秦直来禀事。现在这时间不早不晚,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一趟永昌殿。
没料到,来到永昌殿书房,姬安却不在。
上官钧叫过一个值守的羽林卫询问。
天子的行踪,按理当然是不能随便说的。
但这是大司马上官钧。
卫士自然是详细答道:“方才王内侍与郑内侍过来,随后陛下就带人走了,似乎还带着一些奏疏。”
上官钧:“你说王晦和郑永?”
卫士点头:“正是。”
上官钧便想大概是有什么事,顺口再问一句:“陛下可是回了立政殿。”
卫士这回却摇头道:“陛下往西北走的。”
立政殿在东边。
上官钧一愣,垂眸思索片刻,才突然想起——皇子宫在西北边,今日五月初六,姬安就是去年的这个日子落了水……得到百宝囊。
他微一蹙眉,上马往那个花园而去。
上官钧策马行到那片湖边,打眼一望,没见人影,就打发人去问附近值守的羽林卫。
随后,目光不由得停在那座断桥上——他记得,他和姬安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姬安还找了个“摘杏”的藉口。
再后来……落水这事当初先帝不上心,他醒来之后因为姬安和上一世不同,才下令让大理寺详查。但那时朝中形势因他受伤而有动荡,加上他自己其实并不是很在意,总之没查出凶手也就放下了。
直到去年冬至,姬安登基之后,上官钧再让大理寺复查此案。可那时已经过去半年,并没有查出有价值的线索。
上官钧微微垂眼,掩住眸中的光——若是姬安真如此介意此事,又狠不下心,他倒是可以代为动手。
这时,岁丰回来禀道:“郎主,卫士说圣上的确来过,又往北边去了,似是进了后宫。”
上官钧心下奇道——后宫?难道是去见李太嫔?
他刚拨转马头,突又停下,对马边时和道:“你带两个人,去皇子宫寻圣上以前住的院子。那院里有一棵杏树,若是果子已熟,摘一些回去。”
时和应过是,点了人离开。
上官钧策马前行,带人往后宫而去。
*
姬安来到那间庵堂前,抬头看看匾——慈心庵。
他下了马,让人上前叩门,又叫过王晦小声问:“这庵堂,可有哪位先帝来拜过?”
王晦仔细想想,回道:“老奴印象中是没有,三位先帝都信奉道教。”
说完,小心地看看姬安,忍不住问:“陛下信佛吗?”
姬安只笑笑,没有回他。
这时,前方门打开,郑永上前说明情况。
来开门的女尼吓了一跳,连忙跟过来拜见姬安。
姬安走进庵中,跟着女尼一路往大殿去。
进到殿中抬头一看,就见坛上立着慈眉善目的观音像。
姬安心中忽尔一动,连忙在原主的记忆中找了找,果然寻到他印象中的信息——原主小时候时常见生母拜观音。
大盛道教佛教皆盛,不过因为前面三位皇帝都信道,宗室也多拜道观,少去佛寺。原主生母拜观音,是藏了一座木雕小观音像偷偷地拜,还给原主讲一些观音救人渡人的故事,原主才会有印象。
这时,后院传来动静,不一会儿又出来一名女尼。她比先前开门的那个要年长不少,据说是师徒两人。
先前的女尼迎上去,小声和她说了几句,她也连忙过来拜见姬安,又吩咐徒弟给姬安点香。
姬安一笑,温声道:“先不急。我想问问,两位师父可知,以前高祖皇帝让人在此给孝德皇后祈福,可有贡奉孝德皇后的牌位?”
那师父仔细想过一会儿,回道:“听说当初孝德皇后的牌位便是摆在观音像前,直到高祖皇帝百年之后,才一同进了太庙。”
姬安:“如此,我也想贡奉一人,让两位师父为其诵经祈福。”
他这话音一落,两名女尼和跟随身边的四名内侍都是一愣。
姬安没在意,接着问:“庵中可有空的牌位。”
那师父回过神,赶紧答:“有的,请陛下稍候。”
便吩咐徒弟去取。
等过一会儿,徒弟取来空牌位递给师父,又要去取笔墨。
姬安却道:“不用笔墨了,给我便好。”
他从女尼手中接过那块牌位,又环视众人一圈。
众人接触到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躬身垂头。
姬安确认他们都没在看自己,就抬起右手,轻轻在牌位上“写字”。
这是他给原主和原主母亲立的牌位,只能让它空着受香火。
姬安一笔一划地郑重写完,再拿着牌位走到观音像前,小心地摆到神台之上。
他又扫一眼供桌上的祭品,看东西都新鲜,想来是每日更换的,这才招呼女尼点香。
姬安手持三柱清香,对着那空白的牌位,和牌位之后的观音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这时,他隐约听见前院似乎传来了声响。
姬安没回身,羽林卫就在殿外守着,总不会有事。
他走上前,将手里的香插进香炉中,又双手合什,低头闭眼,默默在心中祝愿原主母子来生一世幸福安康。
身后的声响渐渐清晰,是有人在走过来的脚步声。
姬安听着脚步声似是进了殿中,才睁开眼,回身看去。
正对上上官钧的视线。
第135章 路转 圣上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姬安刚才没听见外面羽林卫拦人,便想到可能是上官钧,此时真见到人,倒是没有多吃惊,只奇怪地问:“你怎么来了。”
上官钧:“接到个消息想与陛下说,去了永昌殿书房没见到陛下人,就一路打听着找过来。”
一边走近,他目光一边越过姬安向前望去:“陛下这是……”
上官钧原以为姬安是在给观音上香,现在姬安侧转身,他才看到摆在前方观音像下的空白牌位。
姬安心中亦是有些微妙——他特意想躲着上官钧,却偏偏就这么巧,今天上官钧去找自己。
不过,他先前想起原主母亲,如今倒是有了合适的藉口。
姬安不慌不忙地道:“一会儿和你说。”
又问两名女尼:“庵中可有纸钱?”
女尼们对视一眼,犹豫着回道:“有一些……”
旁边郑永忍不住蹙眉问:“怎么还会有纸钱?”
年长的师父躬身道:“蒙陛下开恩,去年就允宫人每月出宫。有人想在亲人祭日时祭奠亲人,便带回些纸钱。但宫中不可随意祭祀,因此求到庵里,就将纸钱留在此处,待到了日子再来烧。”
她徒弟悄悄地来回看姬安和上官钧,见两人像是并无愠色,又补充说:“其实,这事一直都有……以前庵里会帮着备一点供品,让人在院中烧香祭奠,只是现在又加了一点纸钱……”
姬安温声安抚道:“祭奠亲人乃人之常情,小心火烛便无妨。今日我也是这般,但没准备纸钱,还请两位师父先拿一些借与我用。”
说完,又吩咐郑永:“明日让人买了一样的,送过来补上。”
郑永连忙躬身应是。
女尼们看他不怪罪,都松口气,一同回后院去拿纸钱。
姬安这才转头对上官钧一笑,隔袖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前院走。
两人来到前院站定,上官钧低声问:“陛下是要祭奠何人?”
姬安看着他说:“我娘。中午我做了个梦,梦到了小时候。娘过世之时,我年岁还小,现在已记不清日子,只记得应该就是在夏日。她只是留高王的婢女,甚至没有妾的名份,因此……”
当时在封地,就连个能祭拜的牌位都无。
上官钧不由得转头望向大殿,观音像下摆放着牌位之处:“那空牌位是令堂的?”
姬安点点头:“我毕竟已经更改玉牒,不好再为我娘立牌位,只好让它空着受香火。”
上官钧将姬安的手握在掌中,柔声安慰:“我陪陛下烧纸钱。”
姬安笑道:“好。”
不一会儿,两名女尼拿来了两筐纸钱。
姬安没让内侍小厮们帮,只让人取来两张坐垫,和上官钧两人坐在院中慢慢地烧。
上官钧看看火光映照下的姬安,提议道:“陛下可要给令堂上谥号,再将坟迁进京来。”
姬安一愣:“方便吗?”
上官钧:“有何不方便的。虽不好附葬皇陵,但可寻一处山水秀美之地,也方便陛下派人去祭扫。”
姬安想了想,点头道:“好,那就迁到京里来。”
上官钧:“不用找宗正寺,就让黄义和郑永派人去办,免得朝中啰嗦。”
姬安禁不住笑开:“行。反正卖糖赚了那么多钱,这一笔开销得起。”
之后两人安静地把纸钱烧完。
上官钧先起身,再伸手去扶姬安,突然说:“待我祭奠先父先母之时,陛下可愿陪我一起。”
姬安抬眼看看他,既而双眼微弯:“嗯,到时叫上我。”
*
摆了牌位,上过香,烧过纸钱。姬安感觉心安不少,这才带人离开庵堂。
姬安与上官钧并骑回立政殿,想起先前上官钧说有消息要告诉自己,便问:“你是找我说什么事?”
上官钧:“秦直来报,夏侯焱在骑射试中与一个考生起冲突,打了起来。现下两人都被除了名。”
姬安眨巴几下眼睛:“那个考生……”
上官钧扬唇一笑,没有回话。
姬安也就没再继续说,只道:“没想到夏侯焱这么沉不住气。不过,你上回说,若是卡他武举,他怕是会直接投军?”
上官钧话音里带着嘲讽:“那要看他舍不舍得离开京城了,京城里没有地方会收他。但现在陛下帮他除去了卢雍这个强敌,说不定他会留在姬含思身边,专心对付华知允。”
毕竟上一世夏侯焱就不舍得离京。如果有卢雍对比着,他可能还会想拚一拚军功。现在没有敌手,或许也就没有拚劲了。
姬安不着痕迹地看过去一眼,又很快转回目光。
两人回到立政殿,见高勉在院中等候,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姬安微微低头,扫过面露诧异的徐小七一眼,才翻身下马。
高勉上前行礼:“臣见过陛下、大司马。”
姬安笑问:“高卿何事?”
高勉提起脚边食盒,也笑道:“昨日端午,臣做了关州风味的粽子,想给徐内侍送几个尝尝。只是天热,不好一早带进宫来,就下午再跑了一趟。方才送去永昌殿,不想徐内侍已随陛下离开,便过来候着。”
姬安看他一副坦荡模样,挑下眉头,回身道:“小七,这个时间了,你送一送高卿。万一宫门已关,让人开门给他出去。关忠,你帮小七把粽子拿进去。”
徐小七和关忠应过是,一同上前来。
关忠接过高勉手中食盒,徐小七则等高勉告退之后,陪他一同往宫门去。
姬安目送着两人走远。
上官钧挨到姬安身边小声道:“上回高勉也是这个时候进宫,陛下允了他留宿宫中,今日却让人送他出去。”
姬安轻哼了哼:“哪能次次让他的小伎俩得逞,叫小七送他就不错了。”
上官钧不禁低声一笑,牵起姬安的手往殿中走:“回去用膳吧,然后尝尝陛下的杏。”
姬安一愣,不解地看他:“什么‘我的杏’?”
上官钧:“陛下去年还专程去摘过,今年倒是事忙忘了。刚才路过皇子宫,我让时和去摘了一些。去年我没吃上,今年可要好好尝尝。”
姬安这才想起来——皇子宫中那棵曾被自己当藉口的杏树。去年上官钧在病中,姬安摘回去的杏就和内侍们分吃了,上官钧的确是没吃上。
想到这里,姬安不自觉地跟着笑道:“二郎好记性嘛。”
两人手牵着手进殿。
*
徐小七抬头看看天色,催着高勉快些走,免得宫门真关了,再开总是麻烦。又说:“你托旁人放我屋里去就是,何必自己留下等。”
高勉叹道:“我本想着,留到这个时候,说不定又能蹭上一顿好饭。”
徐小七愣了下,转眼看他。
高勉无奈一笑:“好像被圣上看穿了我这小小的企图心。”
徐小七下意识接道:“圣上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高勉回视他片刻,含笑点头:“的确,都特意让你送我了。”
徐小七不解:“什么意思?”
高勉:“没什么,快走吧。”
两人重新加快脚步。
高勉观察着徐小七的神色,看他眉头不自觉地微蹙,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便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小七:“嗯?”
高勉:“哦,我不是要打探禁中事。就是感觉你好像有什么心事,不知我能否帮上忙。若是不方便说,可当我没问。”
徐小七看他片刻,又收回目光埋头走。
高勉自不勉强,只安静地与徐小七平行。
走到偏僻之处,徐小七突然停下脚步,四下望瞭望。
高勉跟着停下,定定地看他。
徐小七再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长叹口气,小声说:“去年夏日里,圣上落水之事,你也知道的吧。”
那事原先不大。但姬安后来继位,上官钧又用这事来加重沧阴王的罪行,事情自然也就传出去了。
高勉点下头,跟着小声说:“我还觉得,这事或许和沧阴王没多大关系。”
徐小七抬眼看他。
高勉微微一笑:“大司马毕竟不是宗室,沧阴王要只谋害大司马,难以重判。正好圣上出事,也就被用上了。可是这样?”
徐小七:“其实那事圣上和大司马查过,但没查出明确的凶手。”
高勉奇道:“不是意外吗?我听说当时琳琅王也一起落了水,所以更不像沧阴王所为。”
徐小七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本以为圣上不在意了,但……圣上似乎还是很在意的。”
说到这里,他沮丧地垂下肩膀:“我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我不会水,去年就没能救圣上。如今圣上在意,我也无法为他分忧。”
高勉抬起手,搭上他双肩,轻轻按一按,温声问:“想学泅水吗?我可以教你。”
徐小七诧异地问:“你会水?”
关州地处西北,下水的机会少,多数人不会专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