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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给权臣冲喜后 丹锦 27492 字 11个月前

第121章 出头 年轻气盛,被人一骗就容易当真

姬安既决定亲自问案,就先停了今日的政事堂,索性还让众官员回衙转告,午时想去看的都可以去。

回到休息间,姬安召来启阳知府庄洵吩咐一番,上官钧也召来众将布置登闻鼓台的防护任务。

姬安还问那小兵击鼓举子的具体情况,但当时众兵士被冲开之后,被没能再靠近登闻鼓台,也就没有更多信息。姬安只得派人去催张湜和秦直。

秦直早一步来到,进屋就先跪下了:“臣大意失职,请陛下降罪。”

姬安:“怎么罚过后再说,先说说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秦直没敢抬头,跪着禀道:“大约去了千余人围登闻鼓台。不知他们何时串联好的,昨日确是烟波池畔集会的呼声声势浩大,臣估计极可能是专门放出来迷惑飞廉军的消息。许多去了烟波池的举子,同样是听见登闻鼓响才觉不对。”

姬安:“京中举子什么动向。”

秦直:“多是去了烟波池畔。围登闻鼓的那些,以江南一带的举子为多,约摸占有半数以上,另一半也基本是文风盛地出身。他们这些来人多的地方,举子们本就多是集体行动,因此方便串连。

“不过,臣适才过来之时,看台上领头的几人倒是颇为眼生,都不是才名在外、夺魁呼声高的。只是臣赶着进宫陈禀,又见张少卿在上方询问,便没有在那停留。”

秦直这番话其实暗暗做了个小辩解。对于原本就彼此熟识的举子团体,飞廉军很难在短时间内深入内部。甚至飞廉军扮演的举子都来自文风不盛的偏远地,几届出不了一个新举子的地方,才不会引人怀疑。

姬安看向上官钧:“连飞廉军都被算到了。”

上官钧:“以往取人多的地方,这次取人数量都大幅降低,尤以京城与江南为最。江南举子去得多不奇怪,但京中举子多去烟波池……呵。”

外地举子进京,若无家中或师承的门路,大概摸不清这次会试改革是怎么回事。但京里的举子要说不知道,可就说不过去了。这明显是把外地举子拱出来当枪使。

姬安重新转向秦直:“起来吧。之前疏漏了,现在便将功折罪。”

他向秦直做了一番仔细的吩咐,秦直一一应下,退了出去。

到这时,张湜也回来了。

姬安将张湜宣进屋问详情:“他们敲登闻鼓,是有何诉求。”

张湜叹口气:“他们写了状纸,但不肯交与臣,非说要亲手交与陛下,臣怎么劝都不听。直到方才郑内侍去传话,说午时陛下亲审,他们如今才安静下来,都在台四周等待。”

姬安:“为首有几人,可问过他们名姓。”

张湜:“有五人,都不是同乡。”

随即报出五人的名字与籍贯,正如刚才秦直所说,都来自文风繁盛之地。只是,独独缺了京中的“代表”,怕是个个明哲保身,都不愿出这个头。

五人当中又有牵头人,叫作武固,据说状纸便是他写的。

姬安点头道:“你与方卿准备一下,午时随我一同去。”

张湜应了是,告退出去。

姬安遣人去礼部库房取那五人的卷子,同时放出消息,让认识他们的官员来见。

待通传内侍听完姬安吩咐离去,上官钧提壶倒了杯新茶,递给姬安:“陛下现在寻人,怕是无人敢承认。即便有人来,也是一问三不知。”

姬安接过茶慢慢喝,一边说:“总要先问问,说不定就能撞上呢。”

还真撞上一个——姬安的“秘书”之一,高勉。

姬安给他赐了座,奇道:“你认识武固?我记得你是关州人吧,怎么会认识江南的举子。”

高勉和徐小七是同乡,姬安就特别记得他一些。

高勉拱手道:“陛下容禀。武固来京早,且未住客栈,与几名同乡一起租住在臣所租院落隔壁,出来进去的时不时撞见,也一同喝过几回酒,聊过一些事情。”

姬安点点头,又问:“你觉得他如何,这两日可有再见过他。”

高勉不由得地一笑,又很快收起,回道:“臣觉得,他是个颇有志向之人。只是太年轻,也就难免气盛。去年正科时他不巧生病,被家人拦着没能进京,今年本是信心满满,不想却落了第。”

姬安不禁诧异。高勉自己就挺年轻,武固还能被他评价年轻气盛,岂不是年岁更小。

这时,高勉再续道:“先前《旬报》登出那两套题之后,武固与他同乡曾来请教臣一些题如何做。臣当时与他们讲解了自己的做法,但也说了臣并不知晓自己的分数与正确答案。

“三场考完之后,臣也曾遇到过他,看他心情不太好,料想是发挥欠佳,就没再提会试。前日晚间,臣又见过他一回。他拐弯抹角地向臣打听,陛下有没有看过会试试题。

“臣自然不能透露禁中事,便只说不知,他就没再多问。只是臣现在仔细回想,当时他言语之间,似乎暗含着礼部瞒着陛下变更会试的意思。”

姬安一愣,下意识和上官钧对视一眼——上官钧兼任尚书令,礼部在尚书省下,这又是在怀疑上官钧要架空天子?

高勉禀完事,告退离去。

随后那五人的试卷被送了来,姬安没空细看,只粗粗看过分数。经义卷分数都不错,策问卷则都是及格边缘,而诗赋卷,全是不及格。

姬安嘲讽一笑:“他们怕是就没想过,哪怕诗赋卷及格,以策问卷的分数,他们也上不了榜。”

上官钧在看五人的背景数据——凡中举者,州府都会往礼部递送一份,以便会试报名时核对,并包含乡试成绩与当时学官、州府官员的评语。

此时,上官钧回道:“这五人家境都不错,家中在高祖朝或太宗朝出过四品以上的官员。只是近两代稍差了一些,但父兄也至少是秀才出身。

“五人俱就读于有名的书院,家中长辈或是先生想来会有些京中故交。是以会对朝中之事颇为关注,能听得一些传闻。再加上年轻气盛,被人一骗就容易当真。”

姬安:“他们怎么不想想,如果真像他们以为的那样,你都能瞒着我改变会试了,就算他们把事情捅到我面前,我又能如何。”

上官钧:“所以他们直接敲登闻鼓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引来京中百姓。想要借众举子与百姓这‘水’,来覆我这条‘舟’。”

姬安:“那他们的‘舟’被‘水’翻覆之时,他们可别溺死才好。”

上官钧莞尔,温声道:“传午膳吧,吃完就差不多到时辰了。”

*

午时,姬安带着上官钧、大理卿方怀静、大理少卿张湜、礼部尚书盛隆,一同出宫。

登闻鼓台离皇宫很近,就在南大门左前方,再往前是宽敞的街道。

皇宫附近多是官衙,平常百姓都不太会往这边来。但今天登闻鼓前所未有的响了,消息一经传开,许多人都赶来看热闹,此时把台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然,会来这么多百姓,也有姬安的安排在里面——消息甚至就是庄洵安排扩散,还专门“请”出一些在京中各街坊里名声好、威望高的人过来。

除了百姓,当然还有闻讯而来的众举子,包括聚在烟波池那些,以及上午在礼部接受明日殿试礼仪培训的上榜举子们。另外,许多官员也都来了。

不过,登闻鼓台这片地方,已经被上官钧安排的羽林卫和京城兵马司牢牢控制。此时先前来围台的千余举子都被圈在台子东面,另外三面则是围观人群。

上官钧没有专门给官员们留地方,因此所有人都混在一处。姬安骑着马出来,打眼望过去就是一片人,也分不出什么官员、举子、百姓。

姬安带人上台,在早已摆好的椅子上坐下,对身旁郑永点下头。

郑永就回转身,示意后面一名宦官上前来。这是特意挑出来嗓门大的人,专为姬安传话。

张湜起身,沉声道:“带那五个敲登闻鼓的领头人上来。”

姬安就发觉他的声音格外地响,再往下方四处一看,似乎围在台边的许多人都能听见。心下不由得猜测这台子的设计不普通,可能有扩音的功效,击鼓才能让宫里听得见。

很快,五名举子依次上台,跪地行礼,并自报姓名。

姬安目光扫过五人的脸——果然都是年轻人,看着像是二十出头,才如此血气方刚。

姬安没叫起,先问:“尔等有何冤屈要敲登闻鼓。”

传话宦官大声传话之后,居中的武固取出一份状纸:“俱在此状纸之上,恭请陛下御览。”

姬安也没让人接,只继续道:“尔等击鼓许久,引来诸多百姓,朕不可不对百姓们有个交代。直接念吧,大声点,让大家都听见。”

武固就展开状纸,大声念诵。

只是,一篇举子逞递御览的文章,自然写得不一般。别说下方众百姓,就是姬安都听得感觉脑袋有些涨——书面文本念出来,和平常说话可差得远了。

不一会儿,台子周围都响起交头接耳的嘈杂声。

“这说的什么呀。”

“听不明白,好像就是称赞圣上。”

“敲鼓引来这么多人听他们怎么称赞圣上?”

姬安不得不让传话的宦官打断武固。

传话内侍:“陛下时间宝贵,你还是直说吧,有何冤屈,有何诉求。限十句话以内说清。”

武固只得停下,目光极快地在上官钧脸上扫过,清清嗓子,朗声道:“吾等以为,此次会试题大大超出考试范围,且考前曾流传出众考官判卷倾向,有失公允!请求陛下同意重考!”

第122章 平息 圣上说得对,就该考这些

姬安没应他这话,而是反问:“尔等皆是举子,该对我大盛律有所了解。可知何种情形才可击这登闻鼓?”

武固刚才那番话说得义愤且激昂,此时却像是被人当头一棒,神色瞬间僵住。不仅他,另外四人俱是一样,原本强抑着期待的表情都凝在脸上。

姬安心中冷哼一声,开口道:“大理少卿,说与他们听。”

张湜再次起身,上前几步,扬声道:“凡有冤屈者,寻所管衙门陈报。衙门判决后,若不服判决,再往上一级衙门申诉陈报。若逐级申诉仍觉不满,又再无可申之处,方可击响登闻鼓,向天子陈报。

“击鼓之前,由守鼓兵士通传上官,核对各级判书,方准许登台击鼓。若不听劝阻,擅击登闻鼓,又拿不出各级判书者,脊杖五下,退回申诉,不予受理。”

他说得浅显易懂,围在台边的京中百姓都听得清楚明白,顿时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原来这登闻鼓也不是有冤就能敲的啊。”

“刚才少卿说了,得一级一级来。像咱们要有事啊,得先找启阳府。再往上……那我也不知道了,得找懂的人问。”

“我听说,这登闻鼓自立起来后就没响过。这一级一级的,难怪这么多年都没响过呢,全在下面就解决了。”

“其实仔细想想,这规矩也不奇怪。要不然,谁家有点什么事,都去敲鼓找圣上评理,那圣上哪里忙得过来呀。”

姬安适时开口:“你们既觉会试有失公允,该先向礼部申诉。可你们却带人冲闯登闻鼓台,不听守鼓兵士劝阻,擅自击鼓!尔等可知罪!”

传话宦官声如洪钟,最后一句敲得台上五人与台下东面众举子都是心头一慌。

不过,这些举子既敢来敲登闻鼓,自然也是早已准备好说词。

武固膝行一步,焦急地大声道:“陛下!会试已放榜,许多落榜举子不日便会回乡。若向礼部申诉,恐耗时过久,人都已离京,真不公允也来不及重考。我等就是因此考量,情急之下才敲了登闻鼓,请陛下早日圣裁!”

说到这里,他突然双手撑地,弯身叩首:“此事由草民首倡,鼓也是草民所敲。陛下若要惩处,草民愿一力承担!”

武固说的这个藉口,也正是姬安和上官钧原本的想法。

用礼部来拖上十天半月,待人都散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毕竟四处聚在一起的举子,本也不是什么齐心的团体,这事又不是科场舞弊大案。或许刚落榜时会一时血冲上头不服气,但冲动的劲过去之后,多数人就会退缩。

哪知竟然有人直接敲了登闻鼓!

姬安心下冷笑,面上却淡然道:“你一力承担?这回来了千余人,一人五杖,便是五千多杖。你担得起吗!”

别说五千多,就是五十多下,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叩首的武固听得这话,身体不自觉地一抖。他身后跪着的四人,也纷纷低下头去。

姬安再扫一眼台下东面。

刚才还一直传出嘈杂声的一众围台举子,此时都哑了声,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姬安重新看向武固:“便是你首倡,难道他们都没有脑子?自己做下的决定,自然是自己承担后果。不过,念在你们也不是全无考量,情急之下方行此事,朕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武固原本已是越听越觉全身发冷,此时突又峰回路转,他猛地惊喜抬头。

姬安:“尔等要申诉之事朕已知晓。接下来,就看看你们的申诉是否有理。若有理,此番便免去尔等的罪,准尔等所求。但若无理……”

姬安目光又一次扫过台下东面,一边慢慢道:“下面所有参与者,可在革除功名与脊杖五下这两项惩罚中任择其一。”

最后,姬安视线扫过武固后方四人,再回到武固身上:“而你们五人,作为首倡者与带领者,没有选择,两项皆占。”

武固再次一呆,后方四人下意识彼此看看——哪怕他们预想过会有惩罚,但大盛一向优待仕林,便觉得最多罚些银钱、申斥一顿,怎么都没想到会有脊杖这么不体面的刑责,更别说革除功名如此严重。

可事情已经做下,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也只能用眼神给彼此打气——他们自然是有理的,必得拒理力争!

也是到了此时,姬安才道:“都起来吧。”

五人一时没回过神。传话宦官传完刚才那句,不见他们动,又催促一次,他们才反应过来,从地上起身。

只是,个个都不由得感觉一阵腿软,还有人忍不住揉揉膝盖。先前他们也想到要跪,裤子里已经做过准备,却没想到竟会跪了这么久。

姬安先给了众举子一顿下马威,现在端起茶喝过两口,换上平日里的温和模样,继续开口道:“先前你们说,考前曾流传出众考官判卷倾向,才有失公允。这是何意?”

武固不自觉地蹙起眉——先前他提的“有失公允”是两点原因造成,可姬安这么一说,就像是只有一个原因了。

而且,他们本打算从“考题超出范围过多”提起,再辅以“考官判卷倾向”。毕竟后一点的证据不够实,以前一点为主诉会更有力。

但现在姬安已经开口问,武固一时也想不到法子拐回去,只得先回道:“禀陛下,据闻此次考官是通过考试选出,《旬报》也刊出了考卷。而市井里有人在私卖众考官做那份题的答案,由此可看出倾向。

“那些私卖的答案非常高价,有一部分举子买了,但大部分举子没有购买,或是根本不知此事。既有卖的,草民不能说买的举子有什么错,但两厢比较,便是对大部分举子并不公允。”

不管是科举哪一级考试,有门路的人都会打探主考官的文风喜好、主张倾向。

对文章的评判,是一件极为主观的事情。因与主考政见不合、观点不一,乃至只因为文风为主考所不喜,而被黜落者,纵观历史笔笔皆是。

也是因此,除非有确凿的舞弊证据,否则落榜者即便不服,也都只能自己忍着。而武固等人也不敢提文章如何如何,只敢拿“小部分人知,大部分人不知”来说不公允。

但若要拿以往来比较,有门路打探到主考情况的考生,自然只是少数。在这件事上,就从来没有过公允。以前又何曾有人拿这个说过事?

姬安心下再次冷笑一声,面上则只点下头,回身看向方怀静。

方怀静起身行礼,再回身向台下示意。

武固等人不知何意,可刚经历姬安一番下马威,心中免不了发怵,不敢多问,只得等着。

过不一会儿,有差役押上几个人来,先向姬安行礼。

方怀静转向武固五人:“你们说卖考官答案的,可是这几人。”

武固猛地瞪大眼,满脸的错愕。

方怀静也不用他们回答,再对被押的几人道:“你们是做了什么被抓,大声说出来。”

有一人被差役推上前,只得双眼一闭,大声说:“我们几个高价卖朝廷考核所用的考卷,还假造会试考官的答案!”

台边百姓的议论声顿时就大起来。

“什么?假的?骗子?”

“我一开始就觉得八成是骗子。那些举子们啊,真是太好骗了。”

“以前每次考试都有这种骗子冒出来,卖什么虚虚实实的内部消息,多考过两回的人都知道。”

“答案是假的,那那人刚才说什么‘不公平’的,不就……”

“他们不就是自己没考过人家,又不服气,才找这么个藉口呗。”

台上的武固此时只觉脑子嗡嗡响。这个证据不够硬,他们却提出来,就是仗着无人可对质。毕竟以往卖假押题的人朝廷从来没管过,哪知偏偏今年就出手抓了人。

武固心脏咚咚直跳,绞尽脑汁思考补救之法,急中生智地呐呐开口:“草、草民没有买……直接让书僮轰走了人,并不知道卖的人长什么样……”

他不敢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就是——如何证明这几个人是真的卖家,如何证明他们说的话是真的。

方怀静瞥他一眼,再对那几个骗子道:“你们仔细看看,这五个人里,还有台下东面那群人里,有没有人跟你们买过答案。”

武固下意识转头去看那几人。

那几人也在看他,接着目光转向他身后。

几乎是立刻,就有人伸手边指边喊:“这个和这个,他俩买过!”

武固愣愣回身,就见身后四人中有两人试图低头侧身地躲藏,又不敢做得太过明显。此刻被指出来,也不敢反驳,只满脸心虚地把头垂得更低。

差役又带那几人走到台子东边。

下方举子中许多人都在不自觉地往后退,但人多挤着,也退不到哪里去。还有不少人或是举袖子、或是转过身,想要把脸挡住。

然而,哪怕是这样,那几人都能不断地点出人来,引得周围百姓又是一片哗然。

“那么多人买了?”

“买了都没考上,还敢拿这事出来说?”

“打头的那个没买,他可能真以为是真的。”

“可怜呐,被同伴骗了吧。买过的人肯定知道没一点用。”

方怀静看着那边骗子把近处的人都认过一圈,才示意差役把人押回来,带下台去。

姬安看着武固几人道:“如何,可还了你们一个‘公允’?还是要朕再遣人去查查他们指认出来的举子,物品当中是否有买下的答案。”

这事根本无需多查,光看那些被指出来的人什么模样,就知道他们的确买过。何况,那么多人买了,不可能寄望于人人都已毁掉。要是再提追查,无异于自取其辱。

武固只觉姬安那话像是在自己脸上重重甩了一巴掌。

但此事如今已经赌上了他的功名,他必须得一争到底。

武固努力稳住心跳,咬着腮帮肉让自己保持清明,赶紧把话题往主诉上转。

他大声道:“陛下!此次诗赋卷突然增加许多赋税与律法题,这大大超出了考试范围!”

姬安淡淡一笑,问他:“会试与殿试选出的进士,是要做什么的。”

武固将这问题在脑中过了两遍,依旧不解其意,只得老实回道:“出仕做官……”

姬安:“若你现在是一县知县,税收可归你管。”

武固讷讷点头:“自然要管……”

姬安回身看向张湜。

张湜起身向前,从袖袋抽出一卷纸展开,念道:“有一商人,运一车货至县城中卖。头两日,他推车游走于县中各处,后三日,他临时租了一个小摊,共计五日将货卖完。

“现知,外来商人需纳商税如下:非定点贩卖时,每日十文,所租小摊,每月五百文。那么,此商人在县中五日,共需纳足多少文商税方可离城。”

武固几人听得发愣。

张湜上前将手中的纸递与他:“陛下让你们五人都算一算。”

几人相互看看,闹不明白怎么突然发展到要算题。可天子有令,又不能不听,只得蒙头算了好一会儿,最后各人报出的数字竟然都不一样。

台下围观的百姓中就有几处发出了笑声,还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是七十文!”

“他们就没一个算对的!”

“这样还想当官?”

张湜收回了那张纸,顺便道:“的确该是七十文。”

随后,不等五人回神,他再次取出一张纸展开,继续念下一题:“有一对夫妻,膝下三子二女,唯有小女儿未婚配。今夫死,子女欲分家产,该如何来分。陛下特准你们可以商量。”

五人硬着头皮商量片刻,由武固答道:“该由三子平分家产,共同抚养高堂与幼妹。”

张湜扫他们一眼:“夫死妻在,所分家产当先除去妻之嫁妆。另有幼妹未嫁,亦当留下一份幼妹的嫁妆。所余家产,才能由三子平分,抚养亦由三人同担。”

随着他的话语,武固几人的脸皮越来越滚烫。

张湜转身向姬安行过一礼,退了回去。

武固试图争辩:“县衙下有户房与刑房,这些都可交给……”

姬安打断他道:“知县的确有县丞与县尉当左右手,但八品县丞与县尉,难道不也是出自榜上进士?再则,若是户房、刑房出了错,百姓找尔等评理,尔等自己都糊里糊涂,又如何能为百姓做主!”

武固动动嘴唇,却不知该怎么应对。

姬安将话题拉回来:“赋税与律法和朝廷、百姓都悉悉相关,既然会试选出的人要处理这些事,那会试当中考赋税题与律法题,怎么就超出范围了。”

武固此时已是心慌得不行,抖着嘴唇硬撑道:“可、可是以前从未考过……”

姬安:“朕既发现了这一漏洞,自该立刻补上。”

武固:“草、草民不是说不该考……只是……也该预先知会一声,让我等有所准备……”

姬安:“今年所有举子都事先不知要考,没有不公允可言。可有的人能考过,说明他们平日里就关注社稷民生。而你们这些考不过的,只能说明还没做好为朝廷与百姓做官的准备,何冤之有!”

台边众百姓听得频频点头。

“圣上说得对,就该考这些!”

“这样选出来的官,才真能为民做主!”

“连这些题都做不出来,要是给这种糊涂人当了糊涂官,治下百姓怎么办!”

姬安:“你们可还有不服?”

武固几人的脸色,已经由通红转为煞白。

武固此时顾不上失礼,目光不断在姬安和上官钧之间扫过,心中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这次的题……竟是天子出的……那他们岂不是……

只是,他现在才想明白,已一切晚矣。

姬安:“既如此,此案便就此审结。由羽林大将军与京城兵马指挥使将一干冲台举子带至禁军校场,令其自选惩罚。盛尚书领礼部官员同往,为选革除功名者立刻办理,并对选脊杖者监刑。

“不过,举子与每日锻炼的兵士总有差别,军中行刑恐手重,就由大理寺与启阳府的差役行刑。朕体谅众举子苦读不易,稍后会让太医署拨人为受刑者疗伤。”

押到禁军校场去,而不是当众行刑,已经是给这些人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姬安说完,起身挥袖:“都散了吧。”

就与上官钧一同走下台去。

台边百姓中突然有几人高喊:“陛下圣明!”

随后不断有人跟喊,声浪渐渐传开,直冲云霄。

姬安骑上马,上官钧落后他半个马身。

两人在羽林卫的护持下,在一声声的“陛下圣明”中,返回宫内。

待进了宫门,身后声音渐渐远去,姬安回头向上官钧使个眼色。

上官钧控马上前,笑着看他:“陛下圣明。”

姬安跟着笑开:“飞廉军配合得不错。”

第123章 多想 那两人似乎关系亲近不少

冲登闻鼓台的举子们被羽林卫和京城兵马司押走,热闹结束,围在台边的人群也就渐渐散开。

田守朴和杜阳也混在其中。

他二人一早到礼部点卯,学习殿试礼仪。才跟着教导官员走过一遍,就听得鼓声。后来有礼部官员下朝回衙,带回落榜举子敲登闻鼓的消息,一众上榜的举子都是心下惴惴。

是以,礼部一放人,许多上榜举子就匆匆往登闻鼓台赶。田杜二人为了占个前面些的位置,甚至都没吃午饭,饿着肚子等到开审,再一直听到结束。

不过中途是越听越兴奋,倒也顾不上腹中饥饿。现在放松下来,才想起去寻地方吃饭。

杜阳边走边叹:“幸好圣上心有成算,没有真的重考。如若重考一回,没了那些算学题,我肯定上不了榜。”

田守朴却只有一半心思在听他的话,另一半心思还在回顾刚才。虽说他发现“安二郎”是大司马之时,就猜到那位“安四郎”必然也不简单,却没敢想竟然是天子。

杜阳等过片刻,没听见田守朴回应,不由奇怪地唤他:“田兄?”

田守朴这才回神,应过一声,想想他刚才的话,又道:“如今榜都出来了,要重考谈何容易。而且这回会试改变如此大,圣上必然是理由充分的。我本以为有可能加取一些人以安抚落榜学子,不想圣上如此坚定。”

杜阳听到他这回答,神情却有些古怪,左右看看,拉着田守朴走到偏处,小小声说:“田兄独自住,与旁的举子接触不多,又上了榜,没听到消息不奇怪。

“我在学舍里隐隐听到传闻,说这次改题圣上并不知晓,是大司马授意礼部如此。昨日我还偶然听到有同窗在号召,所有落榜举子今日到烟波池共同商讨上书申诉一事,只没想到还有人敢敲登闻鼓。”

田守朴一愣:“烟波池?难怪我刚才听到旁边有人问,是不是从烟波池过来……”

他沉吟片刻,续道:“一边烟波池,一边登闻鼓……我怎么觉得这事不简单……”

杜阳:“我也感觉有点毛毛的。不过,对我们应当是没什么影响。而且,从刚才看,圣上哪里可能不知情。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乱传胡话。”

两人小声说过几句,再继续走起来。

杜阳又道:“我先前还以为圣上会拿出几篇好文章,直接压服他们,没想到辩驳的焦点集中在新加的赋税题和律法题上。”

田守朴:“文章不像答案唯一的算学,不好立分高下,尤其在政见不合之时。”

杜阳有些奇怪:“嗯?这回的策问题,都是于朝廷、百姓有利之事,还会有不同的政见吗?”

田守朴看看他,笑着拍拍他肩膀,突然转了话题:“不说这个,赶紧寻地方吃饭吧。下午还要沐浴一番,明日好好考殿试。”

说完,拉起杜阳的胳膊,加快了脚步。

只是,田守朴脑中依旧在来回回想,那一晚和自己谈话的姬安,以及刚才在台上逐一驳倒武固等人的姬安。

他突然觉得——或许,明日殿试,自己写文章时能再大胆一点。

*

武固被革除功名,挨了五下脊杖。好不容易回到住处,就吩咐书僮闭门谢客。

不过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况,武固不禁自嘲——哪还会有什么客。

却没想到,居然还真来了一位。

书僮进来禀:“郎君,隔壁的高郎君想见你。我说你睡了,他就说晚些时候再过来。”

武固很吃惊:“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书僮:“他说有种家传的外伤药效果极好,来给你送一些。就是用法有些复杂,想亲自和你说。”

这一听便是托辞。

但想到高勉是天子近臣,武固犹豫好一会儿,还是吩咐书僮去隔壁把人请来。

高勉很快过来,还真带了伤药,叮嘱过一番用法。只不过,用法倒是算不上多复杂。

武固此时没有心情绕弯,直言道:“高兄若有话要和我说,便请直说吧。”

高勉:“那我便直说了。武兄如何会认为,是礼部越过圣上更改会试?”

武固长叹口气:“好多人都这么说。在放榜之前,我就已经听到这传言。一开始是不太信的,但后来不论哪次集会都有人悄悄说,听得多了就……

“而且,这次主考官是大司马。这回好多才名在外的解元都没有上榜,我就想……会不会是大司马想培养一批心腹,但知道那些有才名的人心高气傲不会屈服,就故意不取中他们……”

高勉心下有些无语,但面上没露声色,只问:“武兄这次领着人声东击西,我看着,不像你们这些外地举子会想到的谋划啊。”

武固:“最开始我们商量之时,是有京里的人提到,飞廉军会监查京中情况。若不能先引开飞廉军的视线,那么多人都往宫门口聚,肯定还没到就会被拦下。

“而且,敲登闻鼓太冒险,多数人也是不敢的,能联名向礼部申诉是最能召集人的法子,所以才商量出声东击西。只是没想到,京里那些家夥……”

说着他就咬了咬牙:“临了他们都缩了!”

高勉追问:“你可记得,最初是何人提到飞廉军。”

武固细细回想一番,和他说了当时详情。

高勉点点头,又说:“这几日若是有人来问你话,你便把这些再细说一遍。”

武固一愣:“谁会来问?”

高勉:“我也不是很清楚,启阳府、大理寺、飞廉军……都有可能。”

武固渐渐瞪大眼:“你的意思是……圣上还要深查?”

他眼中突然迸出一抹希望之光——圣上知道他们是受人蒙骗!

不过下一刻又熄了下去——圣上今日已经下了惩罚,就不可能再收回去。

高勉自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安慰道:“圣上是革除了你们的功名,但没说你们不能再考。”

武固却是一脸心如死灰:“可我又有何面目再去考……”

高勉只得拍拍他肩膀,劝慰几句,便告辞离开。

黄昏时分,高勉进了宫。

他先去了永昌殿,发现姬安已经不在书房,又转去立政殿求见,将从武固那里听来的话原样禀报给姬安。

待事情说完退出屋来,就见徐小七候在廊下。

高勉对他一笑:“徐内侍是特地来送我出宫吗?”

徐小七却是蹙着眉,小声说:“你来得这么晚,现在宫门都下匙了。你准备怎么办?”

高勉一愣,抬头看看天色:“那就只能在永昌殿值房留宿一晚,反正那里我也住熟悉了。”

徐小七:“你吃过晚饭没有。”

高勉:“还未曾。”

徐小七:“那你等会儿,我去给你装点。”

不等高勉接话,徐小七便转身快步离去。

高勉望着他的背影,一时眼中的光忽明忽暗。

过得一会儿,徐小七拎着一只食盒回来给他。

高勉接过,问道:“是你的饭菜?”

徐小七:“你拿去吃就是。我去禀报圣上,帮你讨一份吃食,等下我吃你的那份。”

高勉愣了下——徐小七去帮讨,他相信肯定能讨得来,只是厨房给他这个八品小官准备的,肯定比不上给徐小七这个天子心腹的。

他脑中念头一转,说:“不如徐内侍送我过去吧,顺便从厨房拿了我那份,我们一同吃。”

徐小七以为他担心自己吃得不好,又不好拒绝自己赠菜,就点头道:“也好,那你等我去和圣上说。”

说完便往正屋去了。

高勉提着食盒等着,一时不禁思绪万千。

没多久,徐小七就回来了,招呼高勉一同走:“圣上还说,值房里要是缺什么,让我从殿中给你拿。”

高勉微笑答道:“圣上仁爱,我铭感五内。”

徐小七:“对了,圣上刚才问我,你成婚了没有,或是有没有婚约。我没问过你,只能说不知。”

高勉再次一愣:“圣上怎么问起这个?”

徐小七摇摇头:“我也猜不透,感觉像是突然想到,随口问问。”

高勉:“我尚未成婚,也无婚约。”

徐小七:“那我下回告诉圣上。”

高勉点下头,又道:“对了,方才我见院子里有块灰石,其上有两只脚印,似乎还是不同人的。可否问问那是何物?”

徐小七想了想,觉得姬安没说过那东西要保密,就和高勉细细说了下水泥。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去往厨房。

*

屋里,上官钧也在问姬安:“陛下怎么想起问高勉成亲与否。”

姬安将目光从卷子上抬起,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小七他……从小就是个话少的人,可近来他有好几次无意中提到高勉。都不是什么重要事,就是闲聊那种提到,似乎两人关系亲近不少。”

上官钧不解:“那又如何。”

姬安:“我本来也没有多想,但是刚才小七特地来给高勉讨晚饭,我突然就感觉好像……”

说到这,他却停顿片刻,又改口道:“也可能还是我想多了吧。”

自从上回没能第一时间看出齐万生和师晟的关系,之后姬安就不自觉地对这方面变得敏感不少。

不过,哪怕姬安话没说完,上官钧这时也听出了他的意思,突然就想起一事:“对了,我曾经在永昌殿撞见一事。高勉做了家乡风味的饼,特意带进宫给徐小七。”

说完,就见姬安脸上隐隐露出忧色,又问:“陛下担心徐小七?”

姬安一叹:“我是感觉小七待高勉有些不同。小七毕竟是内侍,即使在我心里他很好,配得上所有人,但在外面人眼中就不一样了。高勉是两榜进士、朝廷命官,哪怕他真与小七相好,也难保不会娶妻生子。”

上官钧:“我看他两人现在应该还未如何。陛下既有此担心,不如先将高勉调远一些,让两人见不着面,过段日子也就各自淡了。”

姬安抬眼看看他:“这样棒打鸳鸯,虽说我是想为小七好,可焉知小七真会觉得好。”

上官钧:“陛下与他说了,他自然会感念陛下的关爱。”

姬安:“我就怕,本来他还不一定会起心思,我说了他反倒真起了那份心思,就越发压不住。”

上官钧不由得好笑:“这般瞻前顾后的,可不像陛下平日里的行事。”

姬安再次一叹:“感情的事就是麻烦嘛……等小七问过高勉,如果他已成亲或有婚约,我再将他调走。如果都没有,就先顺其自然吧。”

说完想了想,续道:“要是他俩真成了,大不了……我恐吓高勉不准成亲!”

上官钧看到姬安难得露出这种护短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抚上他脸颊。

姬安顺势在他手掌蹭了下,又继续低头看卷子,时不时和上官钧讨论两句。

半个多时辰后,时和在门口探探头。

上官钧见到,招手叫他到跟前。

时和附在上官钧耳边说了一句,便退出屋去。

姬安抬头瞥一眼,再低下头。

上官钧:“陛下不好奇时和说了什么?”

姬安轻声哼了哼:“当着我的面这样,你不就是等着我问。”

上官钧嘴角扬起,一边起身下榻,一边走向姬安:“都叫陛下参透了。”

说完,恰好停在姬安面前,再弯下腰,在姬安耳边轻声道:“时和说,浴池的水已放好。”

姬安先是被他的气息吹得心头一跳,接着才把那句话听进去,转脸看他:“那二郎便去泡吧,不用等我。”

上官钧和姬安对视片刻,抬手抽出他手中卷子:“明晚开始就要日日批卷子,陛下何必急着现在看这些。”

说完,弯身去抱姬安。

姬安试图躲避:“这才隔了一日!”

上官钧:“所以陛下放心,今晚沐浴一回就好。”

姬安到底还是半推半就地被上官钧抱起身。

只是,想到上回的冰火两重天,他压着声音在上官钧耳边抱怨:“这回我可不要趴着了……”

上官钧轻笑:“好,这回我伺候陛下。”

第124章 殿试 圣上出的题竟然如此大胆

屋里对坐着两个在京中仕林里极有名气的人——魏杲大学士,和他的关门弟子卢雍。

卢雍在自己老师面前不用装样子,此时黑着脸恨恨道:“一群没用的东西,都已经帮他们至此,结果什么便宜都没讨到!难怪……”

不过,话到嘴边,想起自己和那些人一样是落第之人,还是把最后“落榜”二字吞了回去。

当然,他们原本也没想着能顺利重考。但登闻鼓都响了,这次如此群情激愤,按常理,天子总得多录取一些人来安抚民心,这也是两厢妥协之道。那样一来,才名在外的卢雍自然会位列其中。

哪知姬安这新帝竟然如此强硬,丝毫不照顾仕林情绪不说,还真把冲台举子全拉去打了脊杖。

卢雍握拳在桌上一锤:“如此羞辱读书人,天子就不怕犯众怒吗?这次只是打举子,焉知下次不会打官员!”

魏杲的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沉声道:“经过这一场台上辩驳,怕是圣上就要顺理成章地把这次会试的变更延续下去。”

卢雍:“三卷分数不公布,又不能查卷。以后我若一直不能考中,必然一直会被说算学与律法学得不行。”

魏杲:“你确定,那份诗赋卷能上六十分?”

卢雍点头:“绝对上了,我和同窗们都仔细对过题。而且潘公帮着打探过,我策问卷没满六十。”

魏杲一叹:“那就是天子有意不取中你。因为琳琅王?”

卢雍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魏杲:“看来得考虑下另一条路。潘公和我说了,会看时机为我造势,再设法将吏部尚书的位子空出来,把我补进去。待我上去,若下回会试你再不中,便寻个地方补你进去,日后升到四品,再调回京中。”

卢雍应过一声,心下却是极为不甘。

虽然举人也能补官,可只能从最末位的八品九品补起,和六品起步的状元可差得远了。哪怕他有老师在中枢,自己也得在外熬上好些年。而且,他不能留京,就意味着要和姬含思分开。

但若是姬安真的针对他,那也是唯一的法子。

卢雍压了压胸中郁气,冷笑道:“潘公他们终于不再压着老师,要和老师联手了。先前他们还想拉拢天子,我早说了他们痴心妄想,大司马不会让他们成功。”

魏杲:“天子收不回大司马手中的兵权,肯定会想收文官的权,也不会听他们摆布。他们以前担心抬我起来,我会威胁到他们,哪里想到现在威胁到他们的会是天子。”

卢雍拱手道:“学生先恭贺老师。”

先前冷凝的气氛散了些,魏杲端茶喝了几口,突然想起一事,又问:“对了,你叫那人走了没有。”

卢雍:“老师放心,昨日我就打发他出京暂避了。”

魏杲点点头,续道:“你也先避一避,出去游学三年。说不得三年过去,天子忘了你,下回你就能考上了。”

卢雍却是没有马上回话。

魏杲抬眼看他:“怎么,舍不得琳琅王。为前途顾,且忍一时吧。”

卢雍沉默着垂下眼去。

○●

四月初七,虽然不用早朝,但殿试开始的时间和早朝一样,姬安还是得早起。

不过,昨晚睡得早,还“劳累”了一番,也就睡得沉,姬安起床后精神还不错。

姬安和上官钧吃过早饭,就骑马来到开大朝会的仁圣殿,殿试也在这里进行。

这一回,姬安没让上官钧从正门进,而是带着他一同走“天子信道”。

两人走进仁圣殿之时,所有上榜举子已经在殿中恭候。

姬安走上玉阶,向下方一望。殿中摆着许多矮桌与坐垫,桌案上也摆放好考试所需之物,众举子都安静地垂首站在桌案后。

姬安看上官钧面向举子们站好,便在龙椅上坐下。

礼部官员带着众举子三拜天子,相当于顺带拜了上官钧这位会试主考官。

姬安说过几句勉励之语,就让举子们入座开考。

考试规矩昨日已在礼部宣读过,此时礼部官员直接开始发放考卷。

和会试时一样,考卷也是封装在信封里。

只不过,殿试的气氛可比会试之时要紧张得多。

对田守朴而言尤甚。只要一想到现在在前方的天子与大司马,都是认识自己的人,他就有种抬头去看的冲动。

田守朴接过信封,压抑着激动深深呼吸,再三告诉自己要平常心。终于感觉心跳缓了下来,才拆开信封的封条,取出卷子。

只有一道策问题——如何不加重百姓负担地合理增加朝廷赋税收入。

田守朴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地微微一笑。

圣上出的题竟然如此大胆,那他也当大胆放手一搏。

田守朴点上一支蜡烛,拿起墨锭,一边研墨一边打起腹稿。

仁圣殿宽敞,姬安坐在玉阶之上看不太清下面众人。他一时有些无聊,打开系统看过几页先前扫进去的会试卷子,等到殿中众举子都差不多提笔了,才起身走下玉阶,带上上官钧一同巡堂。

姬安主要是想认一认,上官钧带回来的那些优秀卷都是哪些人写出来的,在殿试里的临场表现又如何。

举子们的座位是按着榜上名次所排,姬安对照着在系统里打开的名字和名次,慢慢地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尽管举子们都低着头,但也算是有了个初步印象。

之后姬安就没再留。

他自己以前就是经历过无数次考试的人,深知自己和上官钧在场会给考生带来多大的压力。加上监考其实是件非常无聊的事,干脆就和上官钧一同回了休息间,把监考的活留给礼部官员和内侍们。

进屋关上门,上官钧便问:“陛下可要小睡一会儿。”

姬安习惯性地脱鞋上榻躺下,却说:“昨晚睡够了,也不觉得困。”

上官钧:“那不如提早开始政事堂议事。”

姬安:“算了,今日没早朝,万一宰相们睡懒觉还没来呢?被我抓着不好看。”

说完,他拍拍身侧:“你也躺上来,我们说说话。本来昨晚想和你说的,给你打乱了。”

上官钧:“昨晚陛下不是一直在看卷子,何曾有想说话的意思。”

不过,他自然还是应姬安之邀,躺到姬安身侧。

姬安笑道:“想睡前说的嘛。”

两人睡前吹了烛,通常都会聊上一会儿,也就渐渐入睡了。

上官钧扯过毯子给两人盖上:“说什么。”

姬安:“接下来的武举,是要考些什么?”

上官钧:“长垛、骑射、步射、马枪、翘关、负重,这些是武试。还有文试的兵书战策,须两者皆合格,再择优取人。”

姬安:“你觉得夏侯焱能中?”

上官钧:“夏侯通的儿子,这点能耐应该还是有的。”

不过,随着这话,上官钧眼中也闪过一抹嘲讽——只是夏侯焱不肯离京,总围着姬含思转,不像崔誉卿和江润那样有军功,升官全靠姬含思的宠。

姬安不知他的回忆,继续问:“说起来,你罢了夏侯焱他爹那么久的官,他家没了从二品的俸禄,还能一直在京城里住着?”

上官钧:“夏侯通是先帝提拔起来的,跟随先帝多年,也在京中置下一些产业。城外有庄子,城内有铺子,宅子也有几处。

“不过,听闻现在不仅把原本的空宅都租出去,最近还换了一处宅子住,把先前住的最大那间卖了,仆从也遣散不少。”

姬安翻个身,半趴在上官钧身上:“你老实说,当初罢夏侯通的官,真是因为他国丧犯禁、私招营妓?”

上官钧垂眼看去:“那是自然。”

姬安和他对视片刻,看他不改口,也就笑笑,继续说:“夏侯焱的武举就交给你,可以吧。”

上官钧圈住姬安的腰,凑过去在他额上亲一下:“陛下知道如何使唤得动我。”

姬安轻轻咂舌,抬头就在上官钧下巴上咬一口。

上官钧给他咬得痒,一边伸手摸摸,一边换个话题问:“以陛下的感觉,当初那三人里,谁的嫌疑最重。”

姬安趴在他肩头回想:“当时我和姬含思两人上桥,走在最前头,应该是一同落水的。那就是……当时下水的夏侯焱和华知允更有嫌疑吧。既然凶手使计时带上了姬含思,该是有绝对的把握能把姬含思救上来。”

上官钧搜索了一下上一世的回忆,接道:“我记得大理寺查过,卢雍也会水。说不定他原本打算下水,但见另两人都下去了,为了避嫌就没下去。又或者,是他们中的两人或三人一同合谋。”

姬安:“也有可能……”

这事一直让姬安颇为苦恼。如果是他自己被算计,最后有惊无险,那对三人小惩大戒也就算了。可事关原主的仇,姬安还是希望能为原主讨个公道。

上官钧道:“陛下若想查清那件事,恐怕还是得狠一狠心。”

姬安轻叹口气:“让我再好好想想……”

第125章 天网 抓到一个关键人物

殿试从辰时考到酉时,一共五个时辰,方才收卷。

众举子交了卷出得殿来,俱是长吁一口气。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考完了最后一试。

所有人都露出疲惫中又带着兴奋的神色,不敢大声喧哗,却也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地往宫门而去。

田守朴寻到杜阳,和他一同走。

两人尽管刚认识一月有余,却是性情颇为相投,早先便约好今日考完后一起吃顿饭庆祝下。

田守朴虽还有两位同出一州的同乡也考殿试,但和他不是同县,都没有深交。杜阳虽还有太学同窗,但他囊中羞涩,和同窗去好酒楼压力大。两人干脆凑在一起,而且,宋远之此时该是已在食肆等着他们了。

两人边走边低声讨论著刚才的试题。

杜阳叹气道:“早上我一看题就吓一跳,圣上这题出得也太大胆了。我感觉比会试更悬,如果会试没过也就罢了,都到了殿试,要还被刷下去,总有那么点不甘心。”

田守朴问:“你文章怎么写的?”

杜阳:“我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主要写了开荒和增产。我去过的地方不多,就结合家乡的情况写了写如何改善水利设施,主要是计算了一下投入与产出的对比,到最后能增加多少赋税。”

田守朴笑道:“这不写得挺好的嘛。别灰心,我觉得还是有希望的,保三甲争二甲。”

杜阳向着天拱拱手:“二甲不敢想,能进三甲我都要笑死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去到约好的食肆,果然见到宋远之在等着。三人说说笑笑地吃了顿饭,直到快戌正时分,才各自散了。

田守朴慢慢往住处走。想到早上出门前,同住那宅子里的庄户们都给自己说了不少吉利话,这段时日也颇受众人照顾,就绕了个弯,去一家京中出名的糕点铺里买些糕点回去送人。

离开糕点铺,刚转过一条街,田守朴突然看到一个认识的人——曾经向自己兜售过“考官答卷”的骗子。

并不是在图书馆里遇到的第一个,在那之后,他又遇着好几人。

现在见着的这个,虽然改了打扮,但田守朴从小认人就利索,一眼便瞧了出来。

而且,当初别个骗子都是田守朴一拒绝就干脆走了,而这一个,却是一点点地降价,缠了田守朴许久。因此田守朴对他的印象又格外深刻。

此时田守朴就奇怪地心道——那些骗子不都是一夥的吗?怎么还有个漏网之鱼没被抓着。

前方那骗子瞧着还非常警惕,不仅走路之时注意沿着街边走在暗处,还时不时四下张望。这模样就更引起了田守朴的注意。

田守朴犹豫片刻,还是小心地缀上那骗子。

那骗子专挑暗处走,却没料到,正是因此,他自己也没能发现后方跟着个人。

田守朴一路跟着他走进房屋混杂之处,看着他进了一间破落小院,像是他的住处。

等过一会儿没再见动静,田守朴才转身往大路走去。

回到大路上,田守朴就缓下脚步,不由得按按装重要物品的荷包——那里面有一封李震士留给他的名帖。

那日他和李震士说过图书馆的事后,李震士也认为卖“答案”的是骗子。之后就给了他一封名帖,说启阳府右少尹是自己同年,若他有什么事,可以持此名帖去寻人。

田守朴原本并没有要用的打算,但想到昨日登闻鼓台上被抓的一众骗子……

最终,田守朴还是咬咬牙,在附近寻了辆骡车,向右少尹的住所赶去。

○●

殿试结束的当天晚上,姬安和上官钧吃过晚饭,就一人在书房、一人在卧房分看起殿试卷子。

这次的卷只糊了名,省下了誊抄的时间。

誊抄的目的是防止考生在卷面做标记,以及考官从笔迹上认出人。但这回的殿试考官就姬安和上官钧两个,他二人要说认不出笔迹,下面也没人敢质疑。

而且,殿试里的排名很大程度上就是看天子喜好,以往也曾有过打开糊名之后变更排序、黜落或重新取中的事。总的来说,因为有天子参与其中,本也不像会试那样严格。

姬安倒是没有看人不看卷的意思,单纯是想节约下誊抄和后面核对朱墨卷的时间。

为了尽快判完,这回姬安也不搞平均分了,只和上官钧统一过评分标准,就一人看一半。

只要文章里提出的想法是合理的,哪怕只是泛泛而谈,也给六十分以上,放进三甲当中。

若是文章里包含如何落地的思考,甚至提出具体措施的,可在二甲之列。

最后两人各自推荐文章进一甲,共同商量出前四名的排序,后面便按着分数往下排。

姬安在书房里埋头批卷批到11点半,上官钧过来催他,他才让人锁好卷子,和上官钧一同回卧房。

两人洗漱上床,吹熄了烛。

上官钧搂着姬安的腰,在他耳边温声道:“陛下面色有些不太好,可是没见着满意的卷子。”

姬安:“也还行,看到了一些能进二甲的,三甲的也有不少。不过,没想到还真有写变着法子给百姓加税的。考到殿试了,还题都审不清。”

上官钧:“我看不是审不清,就是擅自惴测上意,觉得重点在增加赋税上。只要能拿出巧妙的名目占住大义,又能帮陛下捞到钱,实际上百姓负担加没加重,他们觉得没有人会在意。”

姬安哼一声:“可惜了,我会在意。你看到这么写的,记得把卷子挑出来。等拆了糊名,我得把人记下。此种投机者,别说这次,只要我还坐在这皇位上,他们就别想出仕。”

上官钧应声好,轻拍着姬安的背安抚他,又道:“我这边倒是看到了两篇好文章。”

姬安:“你运气这么好,我还没见到能让我惊艳的。都是打乱了顺序取的卷子,不会好卷子还是全给你摸去了吧。”

上官钧凑过去在姬安唇上亲亲:“分些运气给陛下,陛下明日一定也能见着。”

姬安给他亲得一笑,蹭进他怀中闭上眼睛。

*

尽管晚上要判卷子,但白日里姬安依旧是上朝、议事、批奏疏。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官钧真分了运气过来,第二天晚上姬安基本没再见到气着他的卷子,倒是也看到了一篇值得推荐上一甲的好文。

第三日,连着早起两天的姬安终于得以多睡了一会儿,辰正二刻才和上官钧一同从立政殿去永昌殿,准备开政事堂的会。

不过,两人刚进到休息间候着,就有人来禀大理卿求见。

姬安不由得和上官钧对视一眼。

政事堂议事的时间朝中官员都知道,这个时候还来求见,明显是紧急之事。

果然,大理卿方怀静进来之时,脸上一片凝重之色。

待他行礼问安后,姬安给他赐了座,问:“何事如此着急。”

方怀静回身再次确认门已关上,低声道:“刚审出一件骇人之事,臣便立刻进宫禀报给陛下与大司马。”

姬安给他说得越发好奇:“哦?”

方怀静从头禀:“前几日陛下在登闻鼓台押出那几个卖假答案的骗子。而在前日殿试那晚,有名举子碰巧在街上发现还有个漏网的骗子,就报到启阳右少尹那里去,右少尹当晚就带人将那漏网骗子抓到。”

姬安不知道他省下的个中细节,光是听这说法,右少尹辅佐启阳知府管刑狱,报到右少尹处倒是也正常。毕竟一般人通常都不会冒然去报大理寺和飞廉军。

方怀静详细道:“而且,凑巧的是,右少尹抓着人一细看,发现这个漏网的骗子还有好几重身份。因相关案件都是大理寺审,右少尹禀明庄知府后,就将人移交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接到人,才知这段时日在寻的两个人竟都是他——先前那个卖给骗子团夥试题、自称‘贾进家仆’的人,以及,那个向武固他们提到飞廉军的假举子。”

姬安不由得惊讶:“哟?竟然这么巧。”

武固这边的情况,高勉报给姬安之后,姬安也让大理寺审过。之后一筛查,武固说的那个京中举子根本查无此人。

当时虽也画了画像寻人,但以这个时代的依描述画像能力,加上人做过一点变装,只凭画像还没能把两边线索联系在一起。

方怀静:“先前为了查找那个‘贾进家仆’,照着骗子团夥的口供画了像,还贴到各处城门。此人唆使外乡举子冲闯登闻鼓台之后,就想赶紧出城避风头。却没想到,一到城门就见到自己的画像。

“他不敢冒然过城门,只得在城中躲避,结果又被他想骗的举子见着,这才落网。审过方知,他看骗子团夥卖题与‘答案’捞了不少钱,就自己也悄悄卖,不在那团夥之内,先前抓人时就漏掉了他。”

姬安感叹一声:“这可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没想到这两件事还连在了一起。”

上官钧直接问:“是谁指使那人去教唆落榜举子的。”

想来该是问出了这个,方怀静才急急入宫求见。

没出他所料,方怀静答道:“主谋者是魏杲大学士的弟子卢雍。”

姬安和上官钧再次对视一眼——似乎……有点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方怀静:“这一桩已经审清楚,那人招供得分明。卢雍不甘落第,就施了各种手段,暗中挑唆众举子击登闻鼓,想让陛下慑于压力,多录取几人来安抚举子们。如此一来,凭藉他的才名,他必在被取之列。”

姬安冷哼:“他痴心妄想。”

上官钧却道:“若只是这一桩,卢雍虽胆大包天,但也算不上‘骇人’吧。”

方怀静:“骇人的是另一桩,从贾进那一桩案里扯出来的——吏部长期收受巨额贿赂一案!”

第126章 大案 当然是彻查到底

姬安听得拧起眉:“巨额贿赂?”

他忍不住去看上官钧,以眼神询问——你可知道这事?

上官钧看明白了,并没有避讳,缓缓摇下头:“水至清则无鱼。我知吏部那种紧要之地,必然不可能全无污垢。请托关系,请客送礼,在所难免。只要数额不大,选人也不过于荒唐,飞廉军便不会过问。”

方怀静听了这话,神色变得犹豫,小心翼翼地来回看看上官钧和姬安。

姬安刚一转头,就对上他忐忑的目光,开口安抚道:“无妨,你直说。”

方怀静话音里还是带上些吞吐:“据那人招供……吏部买官卖官已有三四年之久,四品以下的官职,都是明码标价,四品以上的,也不是一定买不着……”

上官钧也皱起眉头:“他们是如何进行买卖,竟然能不被飞廉军察觉。”

姬安则问:“那个骗子又是怎么得知这些事。”

方怀静:“因魏杲和卢雍都是参与这卖买官职中的幕后之人,此人又是卢雍的亲信,经手许多机密之事,是以知晓。”

姬安吃惊:“卢雍?还有魏杲……他一个名满京城的大儒,竟然堕落至此……”

上官钧:“魏杲名气虽高,但一直没任过什么实权职位,出仕以来大多数时间都在翰林院里养望。他身上散官品级不低,可待在京城,怕是只拿一份正俸还无法满足他。”

大盛实职官员的收入,正俸和补贴基本是对半开,甚至有些职位补贴还能高过正俸。而翰林院,则是众所周知的“清水衙门”,实职的品阶都不高,高品阶的都是散官虚衔。

姬安随即想到贾进年初时补的昌邑知县,问:“贾进的知县就是买的?那骗子会招供这么大的事,莫非就是因为贾进。”

按常理,既然这“大事”没被大理寺察觉,那人该死死瞒着才对,怎么还会主动往外招。

方怀静道:“陛下猜的不错。不过,更准确地说,昌邑知县是贾进家人为他所买。这要从此人与贾进对质说起……”

那漏网的骗子恰巧还和贾进同姓,叫贾拾。

方怀静想着教唆举子那一案更重要,就先传武固等几个还留在京中养伤的来认人对质。贾拾被指认出来,自知逃脱不掉,而且这事他一个白丁也背不了,过了两遍刑之后熬不住,索性全招供了。

方怀静接着问贾进那一桩。原还想着那边算不上多大事,贾拾连罪重的这边都招了,那边更没什么可瞒的,必会顺利。

问起来也的确顺利。贾拾当即承认那份“小众题”是自己卖给骗子夥团,却也说自己只是个“中间人”。他打听到贾进参加过那次小考,就找到贾进买题,再转手卖给骗子夥团赚一笔。

这和贾进的说法有出入,方怀静就叫来贾进对质。

贾进还是坚持先前的说词,说自己并不认识贾拾,更不曾卖过题给他。

贾进如此自辩:“方公,想必大理寺已查过我出身。以我贾家之家资,我如何会为那点小钱费心思。必是这小贼不知何时潜进我家,将我默出来自己看的那份题盗走。”

贾拾哼笑道:“贾知县这话说的。我若是能潜进你家中,怎不偷其他的值钱物件,单偷你一份考题?”

贾进却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对方怀静道:“值钱物件除了摆放着的,细软自然都会收好锁好,他当然找不着。

“他若偷外头的,如此明显,我家里必会报官追查。只偷考题这不重要之物,就是猜到我不会发现。哪怕找不见,也只以为是自己弄丢了。”

贾拾刚受过刑,全身疼痛,此时再听贾进说自己是贼,就阴测测一笑,盯着贾进道:“贾进,你年纪轻轻的,记性就这么不好啊。什么叫我偷?那份试题,可是你当着我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说完,他又转向方怀静:“上官,您别看这贾进一副清高样,他家里就是靠裙带起来的暴发户!他爷、他爹,都娶了商户女,靠着岳家给的大笔嫁妆,这才挤进京城攒下家财,供出他这么个进士。

“他也是个攀高枝的。当初为了让他日后仕途坦荡些,家里花了大笔彩礼,给他娶了个吏部主事的女儿。不过他的运气就没他老子那么好,新娘子刚过门不久,岳父就急病死了。”

贾进猛地转头狠狠瞪向贾拾:“你!”

贾拾对他嘲笑道:“我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你岳父原先答应你,等成了婚就给你谋个好差事。结果他一死,你的差事也飞了。你不就只能在翰林院领个八品散官的正俸,蹉跎了这么三四年。”

方怀静听到这里,不由得和少卿张湜交换个眼色——其实先前贾进说的不错,以他家的家资,根本不会为了钱而卖试题。现在听贾拾说的这些,这两人之间似乎另有他事。否则,贾拾怎会对贾进的事如此熟悉。

却在这时,贾进突然逼近贾拾,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

贾拾被扇得偏过头去,片刻才捂着脸回转,不可置信地瞪贾进:“你……你竟敢打我!”

贾进斥骂道:“打的就是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把你们那些勾当抖出来!今日我就不做这官了,你们都莫想好过!”

贾拾瞪圆了眼,突然就扑过去掐住贾进脖子。

场面一时混乱。大理寺的众差役立刻过去拉扯贾拾,却不知贾拾哪里爆出来的大力,片刻就掐得贾进脸色青紫。差役们不得已,只能将贾拾打晕过去,这才救下贾进。

随后贾进就揭露了吏部卖官的骇人之事。

京中有间不起眼的小小书画店,叫晴雨斋,卖些字帖、书法、画卷,也兼卖文房四宝。因不是什么名家字画,也就没甚名气,

贾进家人依着指点之人所言,到晴雨斋买了一本字帖。这字帖,便是上道问路的“凭证”。拿着这字帖,方可登城外十里地一处庄子的门,进了庄再使银子,便有人细说这买官的门道。

贾进尚在选人之列,肯定不能一下买到多高的官,最好的情况,便是从脱离选人的正七品开始。不过,诸多正七品中,自然也有肥差和没油水的差事,价格又各自不一。

贾家摸清了情况,属意哪个官职,便到晴雨斋去买相应的字画,再得下一步的“凭证”。接着就能带上钱进城外二十里地的另一个庄子,用钱买上一箱纸,回去等消息。

若是事办成了,那自然是千好万好。若是事没办成,回头还会有人来寻,说“上回那箱纸保存不当,愿退钱收回”。此时会退回先前九成的买官钱。

贾家这次赶上原昌邑知县丁忧,一下就给贾进补到一个京城附近的肥差。自然,前前后后花出去的钱也不是小数目。

姬安听完方怀静讲述,都不得不叹道:“这可真够细致的。如此弯弯绕绕,难怪连飞廉军都难以察觉。办不成事还还回大部分钱,买官的人也就不会因损失太大而告发他们。”

方怀静:“后来贾拾醒来之后,臣再次审问于他。他见贾进全说了,只得也跟着招了。这些事的主使者,是原来的吏部左侍郎马德言,与在京中经营的魏杲、卢雍相勾结,贾拾就是晴雨斋明面上的东家。

“马德言是五年前调任吏部左侍郎,据贾拾说,他和魏杲、卢雍花了一年多来完善首尾。此事过于骇人,又干系重大,目前只有贾进、贾拾的口供。臣昨晚连夜审清贾拾,今日便立刻来报于陛下与大司马。”

他这话说得有些隐晦,不过姬安还是听懂了——是在问,这事要不要查,查到什么程度。

姬安冷冷一笑:“当然是彻查到底。”

方怀静应了是,又去看上官钧。

姬安也跟着看过去。

上官钧回视着姬安,微一点头,再对方怀静道:“先以问询马德言所办旧案的名义,将马德言传到刑部扣下,再移往大理寺。随后,以教唆举子之名去拿魏杲和卢雍。

“而且,这么大事,吏部不可能只有马德言一人经手,他必然也要上下打点。银钱进出,必有账本,他三人既是勾结一处,为两厢制约,想来两边都会记账。寻出账本,自然就能连根拔起。”

说完,写了封手书,盖上印章,交给方怀静:“大理寺的差役怕是人手不够。拿这个去找秦直,让飞廉军立刻盯好马德言、魏杲、卢雍,等你们行事。另外,搜账本一事,全由飞廉军办。”

方怀静闻言一凛,又立刻领悟到上官钧担心大理寺或刑部官员里也有涉案人,会寻机销毁账本,连忙郑重应是。

最后,上官钧对姬安道:“陛下,案情重大,三司会审更为合适。”

姬安点点头,对大理道:“方卿先去找刑部尚书,等那三人都落网,我会发三司会审的诏书。”

方怀静应过是,便立刻告辞离去办差。

上官钧唤人进来换壶热茶,给姬安倒上一杯:“陛下消消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姬安端起茶杯暖着手,慢慢喝上两口:“你真的一点没有察觉到?”

上官钧思索片刻,还是摇头:“他们主要买卖低品阶官职,这些官员调动本也是吏部份内之事。四品以上的,想来只是顺势而为,从未有违过先帝与我的意思。”

姬安:“马德言一个吏部侍郎,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他背后总不会没有哪个宰相的支持吧。”

上官钧:“等找到账本,自然也就知道了。不过,我主要署理枢密院事,对六部过问不多。但潘济作为管辖吏部的尚书左仆射,对吏部这种持续了三四年之事,应当不会全然无所觉。”

姬安:“那……”

上官钧:“待账本寻到,砸实了此事,吏部所有人都要接受审查。到时叫御吏台弹劾潘济治下不严,让他闭门思过。若最后查到他也涉案,自当禀公处置。”

姬安点头应好,又道:“刚才一边听方怀静说,我也一边慢慢想起一些朱顺对贾进的评价。贾进如此心高气傲之人,本来家人帮他买官,他大概就心中憋屈。再被贾拾自恃拿捏弱点这样一激,难怪会鱼死网破。”

上官钧嘲讽一笑:“说明这几年买卖做得顺利,他们已经丢了最初的谨慎。也就该是他们暴露出来的时候了。”

两人喝完一杯茶,这才起身去了政事堂。

他们双双来晚许久,众宰相自然也免不了一问。

姬安笑道:“刚才方卿来禀报落榜举子冲闯登闻鼓台一案,已经寻到暗中教唆者,细节还在审。说得久了些,就耽误了一些时间。”

他点到为止,众宰相听出来是还不想透露过多,都识趣地没有多问。

姬安留心观察了一下潘济,不过见他神色自若,似乎和那事完全不相关。

○●

判殿试的卷子比姬安预想的时间还要长一些,殿试过去三日,还未能放出最终的进士榜。

殿试题目当日晚间就传了出来,朝中官员凡听闻题目者,没有不惊讶的。加上先前登闻鼓一事,如今人人都关注着殿试结果。

却没想到,榜还未放,朝中竟然就前后脚出了两件大事。

先是名满京城的魏杲大学士,及其得意门生卢雍,双双被大理寺捉拿。既而审出卢雍是教唆落榜举子案的首犯,魏杲知情不报,包庇于他。

正当众官员为卢雍年轻冲动、魏杲晚节不保而叹息之时,紧接着又传出更大的事——马德言、魏杲、卢雍勾结串联,吏部众多官员牵涉其中,明码标价买官卖官长达三四年之久!

一时之间,满朝震惊!

尚书左仆射潘济遭御史台弹劾治下不严,被天子责令闭门思过,羽林卫将潘家围了个水泼不进。

吏部所有人,上至尚书下至仆从,连同先前关押在大理寺的涉案人员,全被天子扣押在宫中,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看这情形,天子似有追查到底的意思。

心中无愧之人自是痛骂吏部一群蠹虫,但曾买官之人,此时便是惶惶不可终日。

姬安没管朝中人心动荡,案子有三司审理,他和上官钧现在的要紧事,还是要尽快把殿试卷子判出来,连休沐日都没休息。

四月十二日晚,两人终于判完所有卷子,一同商量一甲三人和二甲传胪。

姬安笑着拿出第一份卷子:“二郎上回把运气让给我,我就真见着了宝。这篇文章,必是状元!”

上官钧看他一眼,接过卷子:“让我看看,是怎样的文章征服了陛下。”

一边说,一边就快速浏览起来。

此文开篇与大多数文章一样,也是从开荒和增产写起。不过看得出来,作者务农经验颇丰,内容相当扎实。并且,还着重写到鼓励民间改良器具与研究高产种子,甚至涉及到轮种内容。这是农税增收。

接着写到商税部分。这部分没有农税部分详尽,但也提到修改一些政策的弊端,进一步促进各地商品流通。商贸发达,商税自然有增收。

再往后的内容,就叫上官钧吃了一惊。

作者很大胆地写出在各地其实十分常见的现象——隐田,和隐丁。

这两样,自然都是士绅大户的事。

士绅拥有免税的田亩数和丁口数。然而哪怕如此,多数人家依旧会收买县中小吏甚至官员,在丈田与查丁之时多有隐瞒,以此来逃避税赋。

针对此,作者提出清查隐田,田税自能大增。隐丁不好查,但丁口之税摊入田亩征收,也就从源头杜绝了这事。如此一来,田税形成阶梯,“田多者纳税更多,田少者纳税更少”。

看到这里,上官钧不禁开口道:“很大胆。”

姬安:“清查隐田、摊丁入亩,我还真没想到会有人把这两个写出来。”

上官钧继续往下看。

最后,作者还提到对田地买卖与民间放贷做出限制,以及加大朝廷对贫农的扶持。虽没像前面的隐田隐丁问题一样明写,但也看得出来,这些是抑制土地兼并的措施。

上官钧看完,点头道:“陛下好眼光,此人当得状元。”

姬安一笑:“你没异议,那就是他了。”

说完,提笔蘸朱砂,在卷子上写下“一甲第一”。

上官钧接着拿过两份卷:“状元在陛下手里,可我相信,榜眼与探花在我手里。”

姬安将两份都仔细看过。

这两篇文章的内容结构和刚才头名那篇差不多,都涉及了田税与商税的增收。只是也能看得出来,对农事上的熟悉不如那篇作者。

之后,也都写到了田地买卖、民间高利贷等。在抑制土地兼并上有一定论述,并提出一些能够落地的想法。

不过都没提隐田这个大雷区。

总的来说,两篇文章不相上下。

姬安:“若你那里最好的是这两篇,的确是比我这里剩下的都要强些。”

上官钧:“哪篇第二、哪篇第三,就由陛下来定夺吧。”

姬安再对比着看看,一时拿不定主意。

上官钧提议:“是否要拆开弥封,再做决断。”

姬安抬眼看他,笑道:“怎么,大司马也不能免俗,想让年轻的那个当探花郎?”

上官钧抬眼回视:“要真年轻俊俏,我恐怕得使使手段,让陛下黜落他。”

姬安笑得越发厉害:“什么手段?”

上官钧想了想,回道:“我记得,陛下还欠着我一件事。”

姬安乐不可支地抬手在他手臂上拍一下:“那么宝贵的机会,就浪费在这种事上,我都替你不值。”

说完,也没拆封看名,就提笔在其中一份上写下“一甲第二”。

上官钧:“为何是这份?”

姬安对他眨眨眼:“他文中有一句赞扬你前两年的新政令是德政,讨好到我了。”

上官钧:“那外人会猜这榜眼是我点的。”

姬安:“你怕人说啊。”

上官钧扬眉:“有何惧哉。”

姬安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一下:“替我背锅的奖励。”

○●

这两日大理寺和飞廉军在京中查了一些人。

不过,京城是人口近百万的大城,加上田守朴没有住在官员多的局域,在朝中又没有能通消息的亲朋,也就还不知道那桩大案。

田守朴只一心一意地盼着殿试放榜。这一次他比会试时上心许多,打听了殿试同样是在贡院放榜,每日都会去看两三回。

四月十三日一早,田守朴起了床,和往常一样,洗漱之后穿了身短打,先到院子里打上一套拳。做完这项强身健体的活动,再到厨房做早饭。

先前备考之时,他为节约时间,不是在外头吃饭,就是雇庄户们的家眷帮忙做饭洗衣。不过自从殿试结束,这些事他就亲力亲为了。等吃完早饭,他才会换上长袍,先去贡院看看。

厨房里还是烧柴的大竈,田守朴从小就不是远竈台的人,也用得习惯。此时他很快煮好粥、热好饼,端着碗碟走出厨房,直接坐在院中石桌凳上吃起来。

四月中,春风送暖,已经是挺舒服的天气。

吃到一半,田守朴突然听见外头似有喧哗之声,好像还在渐渐接近。起先他没多在意。这个时间,各院陆续开门活动,热闹也不奇怪。

不过,那喧哗声越来越近,还传来明显的敲锣吹奏曲声。

田守朴不禁嘀咕:“莫非是这宅子里有哪一家办喜事?”

他正琢磨着,吃完饭出去问问。若真有人办喜事,自己就随份礼钱。

还未想停,便听见有人拍响院门。

紧接着,就是男女声交杂的喊话:“田郎君!快开门!你高中啦!”

田守朴先是一愣,下一刻嘴角就不自觉地笑开——原来是给自己送喜报的队伍!

他连忙起身,一边大声应着“就来就来”,一边却没去开门,而是先往屋中跑。

田守朴跑进自己住的那屋,此时已来不及换衣,他打开柜门抓起里面装钱的大荷包,又赶紧跑出屋去。

院门还在时不时响一声,田守朴一边继续应“来了”,一边跑到门后,快速拉开门闩。

门一开,锣声与唢呐声更是震耳欲聋。

一名老吏员站在人群最前方,笑呵呵地对田守朴躬身,托起手中一卷下拉条,扯着嗓子大声道:“恭喜田郎君!贺喜田郎君!高中状元——”

他先前没说名次,旁边众人都只知田守朴肯定是中了进士,此时再听到竟然是状元,纷纷惊呼出声,又一叠声地向田守朴道贺。

却是连田守朴自己,都目瞪口呆地愣住:“你说……什么?”

老吏员直起身,大概是见多了这情形,笑呵呵再次大声道:“您中状元了!一甲头名!”

田守朴顿时感觉有些头晕。

他先前想过自己该能取中,但怎么都没想到,竟然能是——状元!

第127章 状元 圣上圣明,必福寿绵长

老吏员转头向身后示意,锣声与唢呐声便停下了。

他再将托在双手中的下拉条往田守朴面前送送:“状元郎,这官告可是圣上亲笔所书,只有三鼎甲方有的殊荣!”

田守朴听到“圣上”二字,这才回神,连忙先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揖,再躬身双手接过。

随后,田守朴满面恭敬地展开官告下拉条,目光快速扫过。上方写着他于丰泰元年恩科中考取一甲第一,赐进士及第,授封奉议郎。

奉议郎是从六品的文散官。

按大盛的惯例,三鼎甲中,状元会封从六品散官,榜眼和探花封正七品散官。在后续吏部派官的时候,通常首次补入的官职不会低于散官品阶。

老吏员也跟着看清了,立刻再次给田守朴道贺:“恭喜状元郎啊!这奉议郎可是许久未给状元授过了!老朽给不少位状元送过官告,见到授封的都只是通直郎!”

田守朴一愣。

老吏员笑着解释:“虽都是从六品,但这奉议郎实际比通直郎要高上半阶。自然,俸禄也要多上一些。”

田守朴恍然地点点头,又听他说到俸禄,这才想起,赶紧打开钱袋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