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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给权臣冲喜后 丹锦 27492 字 11个月前

这里面都是他早已准备下的,拿红绳串好的小串铜钱,正是用于此时打赏。

田守朴给了老吏员两串,再给后方跟来敲锣吹唢呐的小吏各一串。三人都眉开眼笑地接了,送上一连串的吉祥话。田守朴再请三人进屋喝茶,不过这回老吏员婉拒了,只说还要赶着给下一位送喜报。

老吏员仔细叮嘱:“状元郎,明日记得到礼部点卯领官服,学习朝议礼仪。后日十五的大朝会,您得领着新科进士面圣。后日晚还有打马游街与琼林宴,圣上、众相公与考官们都会到,您需做好准备。”

田守朴连忙道谢应下,又在庄户们的簇拥下送老吏员三人出门。

路上,田守朴想起问:“不知贡院那边,是否已经贴出榜来?”

老吏员:“榜与我们送喜报的众人一同出礼部,此时该是已经粘贴了。”

田守朴听他这用词,不禁问:“是会给所有进士都送喜报?”

老吏员笑着点头:“自是都送。不过啊,这锣与唢呐,就只有三鼎甲才有。”

田守朴一路将老吏员三人送出庄子大门,再次作揖。

老吏员看他谦逊有礼,刚才打赏也大方,略一思忖,还是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上几句。

“此次会试主考官是大司马,状元郎虽是天子门生,可大司马也是您座师。虽说如今大司马常留宫中,但状元郎也别忘了往大司马府递封拜帖,送份谢师礼。不用多贵重,尽到心意便好。”

田守朴脑中闪过的,却是初到京城那晚遇见的“安四郎”与“安二郎”。

他收敛心神,又向老吏员请教送什么合适。老吏员略略指点一二,就带着身后两人告辞离去。

田守朴回身进门。跟着一同送人的庄户及家眷们见他得了空,再次向他贺喜。田守朴笑着道谢,自是又向众人纷发一轮喜钱。

待人都散去,田守朴回到自己院子,剩下的粥与饼都已凉了。

他也顾不上去热,三两口吃完,进屋换一身妻子特意备给他高中后穿的新长袍,再匆匆出门去往贡院。

到得贡院,果见门外已贴榜,不少人围着看。

田守朴挤到榜前,仰首去看榜头——丰泰元年恩科殿试共取进士一百七十九名。

他心下算了算,比之会试后上榜的二百一十七人,又刷下去三十八人。而且,这应该是大盛开科取士以来,取人数量最少的一榜。

田守朴继续往后看,发现一甲的另外两位他都不认识。

接着看二甲。直看到二甲末,终于见着了杜阳的名字。

田守朴心中一阵欢喜。再略略数数,发现二甲也就五六十人,说明杜阳的成绩还算是靠前的。

确认新交的好友与自己是同年,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挤出人群外。犹豫片刻,还是往太学而去。

不想走到半路,就碰上了也往贡院来的杜阳。看那模样,该是已经收到喜报。

田守朴笑着道贺:“杜兄果真上了二甲,恭喜恭喜!”

杜阳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连连回礼:“还要多谢田兄当初吉言。”

又赶紧问:“田兄当也是榜上有名吧?”

田守朴故意收起笑:“我……”

杜阳给他唬得心里一咯噔。

田守朴续道:“考了一甲第一。”

杜阳一时没回过神,还想着怎么安慰人,将那话在脑子里转过两圈,才瞪大了眼:“状元?!”

田守朴哈哈笑着拍拍他肩膀,又道:“我要去买些礼物,下午送到大司马府去。杜兄也一同吧,你我同年,这谢师礼可不能省。”

杜阳给他的消息震得晕晕乎乎,下意识接道:“送什么?贵的我买不起……”

田守朴:“不多贵,我已问过,送些纸墨、糕点便好。你若是钱不凑手,我可以先借你。”

杜阳谢过他:“那我带你去我常买纸墨的摊子吧。”

两人转个方向走。

杜阳高兴过后,又想起一事,左右看看,小声对田守朴说:“对了,昨晚远之兄才告诉我,近来朝中出了件大事。他叮嘱我最近没事最好别出门,就在学舍里待着。田兄也是。”

田守朴听他说完,惊讶道:“竟然有如此骇人之事……”

杜阳不敢多提那事,说完就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听远之兄说,圣上的性情其实很温和,平日里说话都是带着笑的。我就上回在登闻鼓台边上见过,当时圣上和大司马都好威严。不知道朝会和琼林宴时会如何。”

田守朴听他激动兴奋地说着,心中不由得想——圣上……的确性情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

四月十五日大朝会。

恩科殿试放了榜,这次大朝会的重点,自然就是新科进士们。

仁圣殿正中,田守朴穿着从六品文散官的官服,和榜眼、探花一同站在首排,三人身后是整齐列队的二甲、三甲进士。

在新科进士面圣这一日,连众宰相都得让到大殿两边。

还能站在进士们前方的,唯有立于玉阶之下的大司马上官钧。

大殿中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候天子到来。

田守朴悄悄抬眼,看向前方上官钧的背影。

先前他站定之后有些恍惚,莫名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

梦中的情景,也是他来京参加新帝登基开的恩科。只不过,继位的新帝不是四皇子姬安,而是八皇子姬含思。

在那个梦里,田守朴顺利进京,没有遇见李震士,更是没有微服出宫的姬安和上官钧。京中也没有四处可见的蜂窝煤,没有慈幼院的花灯,没有肥皂和羊毛线,没有《旬报》、新农具、新稻种。

田守朴报名会试就掏了二十两银子,最后会试没上榜,会元成了那个卢雍。田守朴倒是心态平和,收拾收拾东西,返回家乡沧阴县。

回乡之后,田守朴继续过着平淡的耕读生活。只隐隐约约听说,新帝姬含思的生父沧阴王带着一众妻妾亲信,进京享福去了。而新帝生母出身的鲁家,本就是沧阴的大宗族,在县中的权势更是煊赫。

田守朴虽是举人,但一向不参与县里的事,只过自己的日子。到了秋天,眼看地里就能有收成的时候,却突然下起连月的大雨。据说江南近十个州成了泽国,一年收成全都淹在了水里。

朝廷来人赈灾,田守朴所在的村子各家还有一点存粮,好歹是熬过了冬天。可开春没种子下种,就只能去找士绅大户借贷。田守朴分完了自家留的,也帮不上多少人。

高利贷利滚利,再到一个秋天,收成交了税还要还贷,还不起贷就被逼贱卖田地。只一年,田守朴就眼见着村中大半田地都被沧阴鲁华两家大户分割。

鲁家想把地连成片,就来人和田守朴谈换地。鲁家的一个纨袴公子跟着来玩,却是看上了田守朴的妻子苏氏。这就是田家恶梦的开端。

为了得到苏氏,那鲁家公子接连不断地使出下作手段,田守朴却处处求告无门。某天田守朴一个疏忽,妻子就被掳走。苏氏途中跳河欲逃生,却不幸被河底的水草缠住溺亡。

田守朴办好妻子后事,心知沧阴县乃至州里的官员都指望不上,自己带了把刀去鲁家附近蹲守。几个月后,终于找到机会堵住那鲁公子,亲手替妻子复仇。但,随后也被押到县衙,判了秋后问斩。

那个梦太过逼真,田守朴早上醒来之时冷汗涔涔,甚至都有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很不解,为何自己会无缘无故做这怪梦。哪怕不提他高中状元,就是那鲁公子,他也有印象。去年查出沧阴王谋害新帝与大司马后,鲁家是从犯,鲁家人尽数没为奴隶流放西北。

那批人起解之日,田守朴恰好去了县城,亲眼见到那个鲁公子就在其中。他根本没往心里记,但梦中见到,此时却也能清晰地想起来。哪怕后来大赦,那鲁公子恢复自由,也绝不可能再有他梦里的本事。

可自从自怪梦中惊醒,哪怕明知是梦,是假的,田守朴还是一直心惊肉跳。他隐隐有种感觉,如果当初沧阴王真害了圣上,说不定……

直到此时,他看着上官钧静立玉阶之下的背影,想起昨日礼部官员说,这回殿试的卷子全是圣上与大司马所判,那股惊慌才渐渐平息。

田守朴回想此次京中种种事,不禁再次在心中默念一句“圣上圣明,必能逢凶化吉、福寿绵长”。

这时,一声“圣驾至——”响彻大殿。

田守朴连忙垂下头,听着鸿胪卿指令,三拜天子。

随后,田守朴有一段代表新科进士的发言,自是上忠君王、下恤黎民。

接着,鸿胪卿宣读了一份天子嘉勉众进士的诏书,最后每人一份赏赐。

姬安对二甲三甲一视同仁,都赐一套文房四宝。对一甲另有优待,除笔墨纸砚之外,还有一块香皂和一罐白糖。

这些都写在诏书之上,被鸿胪卿与众传话官员一层层传出去。

“白糖”这个新鲜词引起不少官员的好奇。

东西不多,就由内侍当场纷发了。

众进士接过赏赐,再次拜谢天子。这次面圣便顺利结束,众人照着昨日所学,退出大殿之外。

大朝会还在继续,新科进士们绕了个弯,从广场边上走向宫门。就有好奇者向一甲三人打探他们得的白糖,杜阳也跑到了田守朴身边。

三人都大方,打开罐子倒出一些给众人看。众人见到那莹白的糖块,纷纷惊讶地赞叹。

杜阳拿过一小块看看,说:“去年冬至的时候,听说圣上就赐过香皂肥皂。到了过年,京中就有香皂肥皂卖了。现在圣上赐了这白糖,说不定很快也会有卖,就是估计不便宜。”

一些京中的进士听见,都跟着附和。

田守朴看着怀中的一小罐子白糖,想起妻子爱甜,见到这么漂亮的糖必会喜欢,就不自觉地笑起来。

*

大朝会结束,姬安回到休息间换上常服,和上官钧一同吃午饭。

姬安闲聊说:“我刚才在上面看着,感觉田守朴好像不怎么吃惊啊。他就算不敢抬头看我,总能看清站在他前方的你吧,你后来都是面对新科进士们。”

上官钧想了一下,回道:“会试之时,他在贡院里见过我,要吃惊也该是那个时候。还有上回陛下在登闻鼓台审案,如果他去了,该是也见过陛下。哪怕未见过,既见了我,也会有所猜测。”

姬安有些可惜:“还想看他晚上见到我时震惊,这样的话,估计是看不到了。”

停过一会儿,又问:“晚上他们是什么时候打马游街?”

上官钧:“琼林宴是戌时开始,那该是酉正吧,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他看姬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好笑:“陛下想去看?”

姬安面露期待:“我还没看过那种热闹呢。怎么样,能安排吗?”

上官钧以前就没关注过这种事,但姬安想看,他还是点头道:“酉时我来接陛下。”

姬安笑得双眼弯弯:“好!”

既想着晚上去看游街的热闹,姬安干脆停了一天议事,吃完饭就抓紧时间批奏疏。吏部的案子还在审,朝中气氛依旧紧张,连带着连奏疏都减少不少。

到得过了酉时,上官钧来接姬安。两人和以往一样,只各带一名内侍小厮,在一什羽林卫的护从下低调出宫。

姬安被上官钧带到一家酒楼,进到二楼雅间。

小二端上茶水点心,就退出去关上门。

上官钧一边用热毛巾擦手,一边示意洪大福和海晏将椅子端到窗边,再打开窗户。

姬安捧着茶杯坐到窗边,向下一望,发现道路两边已经守着一些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奇道:“百姓们怎么知道琼林宴是今晚开?不是说从放榜到开宴隔着一天两天,是不固定的。”

结果上官钧不知,海晏也不知,洪大福更不知。

却是有名守在屋里的羽林卫答道:“琼林苑今早会挂出红灯笼,京中百姓路过看到,便会知是今晚办琼林宴。百姓们都爱看三鼎甲打马游街的热闹,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姬安看着下面交头接耳的人群,笑道:“看出来了。有闲心看热闹好啊,说明生活过得顺心,没什么烦心事。”

上官钧端来一盘点心送到姬安面前:“这家酒楼最出名的状元糕,四郎尝尝。”

姬安垂眼看看,拈起一块咬一口,点点头:“好味道。就可惜,我吃了也当不上状元。”

上官钧:“我记得,前朝睿帝就曾帮他的太子弄了假身份,隐姓埋名参加科举,最后拿到会元和探花。陛下要不要下次也体验一回。”

姬安失笑,凑到他耳边道:“少埋汰我,又不是不知道我文采不行。”

上官钧跟着一笑,同样低声道:“文章重在载道,四郎的文章自不会差。不过,四郎没兴趣也好,我心疼四郎在那小小的号房里住上九日。”

就在两人说笑间,已经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锣声和唢呐声。

再等过片刻,游街队伍就渐渐走近。

一甲三人都换下了官服,此时身穿大红锦袍,胸前还挂着大红绸花,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行,端的是意气风发。

礼部吏员在前方敲着锣、吹着唢呐,喜庆的乐曲彷佛能响上红霞满天的云霄。

路两旁的百姓都激动起来,相争去看今年的三鼎甲大才子,还时不时有人往马上扔手帕香囊之物。

不仅下面路边,姬安抬眼往路对面的酒楼茶馆一扫,临街的窗户全开着,都在和自己一样往下看。

姬安笑盈盈地看热闹,一边说:“结果,三个人里是状元郎最年轻。”

田守朴是二十九岁,榜眼与探花都年过三十,已经蓄起短须,看着颇为儒雅。

此时三人脸上带笑,不时说上几句,一派和乐融融。

突然,田守朴似有所感,抬头向这边看来,正和姬安对上视线,就微微一愣。

姬安见了,笑着向他招招手。

田守朴回神,赶紧要抬手行礼。不过,又见姬安竖起食指压在唇上,连忙将手再压回去,低头掩饰般地调整一下胸前红花。

姬安对上官钧笑道:“他们这穿喜袍、戴红花的,是不是和新郎一样啊。”

上官钧回想一下刘叔圭成亲的时候,回说:“是相差不大。”

姬安:“虽不是人人能当状元郎打马游街,却是都可以当一回新郎,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上官钧听得这句,眉头微挑,凑到姬安耳边小声道:“四郎是也想身戴红花,打马游街一回?”

姬安转眼看回去,忽尔嘴角高翘,也凑到上官钧耳边小声回:“那我要从宫门出来,到大司马府接上二郎,与你一同打马游遍启阳四条大道。”

他挨得尤其近,上官钧只觉他气息在自己耳朵上一下下吹过,嘴唇也彷佛在耳垂上似碰非碰,一时心头一阵软又一阵痒。

可惜,这屋里人多,以姬安的性子,这般说悄悄话大概已经是极限。

上官钧垂下眼,手稍稍一扬,藉着衣袖掩盖,将姬安的手捉到手中。

姬安刚退开距离,就感觉到上官钧在自己掌心轻轻挠了挠。

过电似的麻痒感从掌心窜过手臂,直传到心头,让心尖都禁不住颤一颤。

姬安转眼看去,就落入一双含笑的黑眸当中。

上官钧低声开口:“我等着陛下。”

姬安没来由地突然脸红心跳。

刚才他说那一句时没多想,顺着上官钧前一句就下意识说出来了。此时听得上官钧这般回答,才后知后觉地有一种……

彷佛求婚得到应允的幸福与激动。

姬安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封皇后的诏书都给过了,还矫情什么”,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满面喜意。

第128章 微醺 今晚的陛下,比平日里更直白

打马游街的三鼎甲走远,路边的百姓也散了。

姬安和上官钧坐回桌旁,先吃过一点东西垫垫肚子,就下楼去往琼林苑。考虑到晚上多少会喝点酒,今天两人没骑马,坐了微服之时偶尔会用的那辆小马车。

马车进到琼林苑,姬安再下车时,见郑永和礼部尚书盛隆候在车旁。

盛隆上前行礼问安:“陛下、大司马。”

姬安笑道:“礼部从二月中忙到现在,两个月了,诸卿辛苦。待今晚的琼林宴结束,便可好好歇一歇。”

盛隆也笑着回:“为陛下分忧,为大盛取士,不敢言辛苦。不过,恩科圆满结束,臣等心中绷着的弦终于可以松上一松。”

姬安随他走上回廊,又道:“先寻间房,我和大司马坐一坐,洗个手。”

这明显是托辞,盛隆识趣地应是,领两人去了休息的房间。

路上能听到新科进士们的谈笑之声。金榜题名,正是得意之时。

姬安问:“人可都到齐了?”

盛隆:“是。新科进士们、考官们、政事堂的一众相公们,除了刘公和潘公,都已到了。”

潘济还在“闭门思过”,刘叔圭还没从河关回来。

姬安不由得转向上官钧笑道:“叔圭没赶上这回的热闹,可惜了。”

上官钧浅浅一笑:“看他上回来信中写的启程日子,该是再有两三日便能回到京里。”

姬安进到休息的房中,就对盛隆说:“你去让他们先开宴吧,不用等我们了。就说我有点乏,歇一会儿再过去。”

盛隆忙道:“那臣让人送菜过来给陛下和大司马。”

姬安摆摆手:“不用,路上我们吃了点。你去忙吧。”

盛隆便告辞离去。

郑永领人打来两盆水,伺候姬安和上官钧洗手。

姬安边擦手边吩咐郑永:“你去唤田守朴过来,就他一人。”

郑永应过是,退了出去。

姬安坐下,先和上官钧闲适地聊天:“昨日应当有不少人给你送谢师礼吧,你也不回一回府见见人。”

上官钧端起茶:“回去做甚,是为陛下取士,我见与不见都无妨。礼物自有黄义料理,反正不外乎纸墨和糕点,纸墨留着用,糕点他会拿进宫给小厮和陛下的内侍们分了。”

姬安:“纸墨和糕点?这是惯例?”

上官钧:“算是。心思多的,还会如陛下以前说过那样,投其所好。不过,我没有那个‘好’给人投。”

姬安听他这么说,突然发现还真是。连姬安自己都个为人所知的“看闲书”喜好,上官钧却是一样都没有。

想到这,姬安都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先帝培养起来的继承人。

姬安伸出手,轻轻握住上官钧手腕,轻声道:“都没个爱好,那你闲时不会无聊吗?”

上官钧垂眼看看姬安的手,复又抬眼回视,扬唇一笑:“以前也没什么闲时。日后嘛,有陛下在,如何会无聊。”

姬安眨巴下眼:“这话我怎么听着,感觉有那么点不对呢……”

上官钧坦然道:“那必是陛下想岔了。”

姬安收回手,想了想,续道:“要不你就培养下和我一样的喜好好了。有句俗话不是说……那什么……”

他假咳一下,却是没说出声,只做了做口型。

上官钧倒是也看明白了,是——“夫唱妇随”,亦或,“夫唱夫随”。

姬安紧盯着上官钧,发现他该是看懂了,就狡黠一笑,端起茶杯。

上官钧却在这时回道:“陛下说得在理,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姬安半口茶喷出来,慌忙放下茶杯转身去咳。

上官钧掏出手帕,起身过来,一边轻拍姬安后背,一边帮他擦嘴边水渍。

门上很快响起拍门声,随后是洪大福急问:“陛下?怎么了?”

上官钧回道:“无事。”

门外这才停下。

待姬安咳停了,才又传来郑永的声音:“陛下,新科状元田守朴带到。”

姬安微微瞪一眼上官钧,拿茶杯喝口水顺顺气,看上官钧坐好,才开口唤人进来。

*

门打开,田守朴跟着郑永进屋,向两人行礼问安。

姬安笑道:“田卿,许久不见了,坐吧。”

郑永给两人换上茶,再给田守朴倒一杯,便退出去关上门。

田守朴侧身坐着,再次向两人拱手一揖:“那回不知是陛下与大司马,臣多有失礼。”

姬安:“那时是我微服,何况,你也没什么失礼之处。说起来,先前李震士离京之时还和我提过你,待他在《旬报》上看到你中状元的消息,想必会十分为你高兴。”

田守朴想起李震士,不由得露出诚恳的笑:“臣这回进京,实是多蒙李先生照顾。”

叙旧过后,姬安进入正题:“你的三篇策问卷子,我都看过,写得很好。”

田守朴忙作揖回:“陛下谬赞。”

却是上官钧接话道:“清查隐田,摊丁入亩。你真是很大胆,可知这会动到多少人的利益。”

田守朴依旧笑着,声音平静:“下官只知,这对大盛有益,对陛下有益。或许会很艰难,但只要陛下与大司马下令,下官愿为驱使,必定竭尽全力。”

上官钧看他片刻,才微点下头。

姬安接回话头,温声道:“田卿勇气可嘉。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可继续完善那两项的细则,准你随时上书与我。待日后时机成熟,便能直接实施。”

田守朴眼中闪过一道光,低头道:“臣谨遵圣命。”

姬安:“就是有一事。这回礼部印卷子时,要将你卷中有关清查隐田和摊丁入亩的部分去掉。免得下面妄加惴测,与你也不利。所以,今晚你便宿在琼林苑,把你的殿试卷子重抄一份,过渡之处修补一下。”

田守朴自然听得出这是在保护自己,连忙恭敬应是:“谢陛下护佑。”

姬安继续问:“返京之后,你有何打算。”

新科进士都有一个月的回乡探亲假。返京之后,需在翰林院接受三个月的短期培训,一甲三人亦不例外。再之后,就是等待吏部派官,二甲三甲进士通常还会到各部门自荐求职,同时准备考年底的定品。

姬安现在这一问,就是在问田守朴可有想去的部门。

田守朴也的确想过这事,此时不假思索地回道:“李先生离京前曾对臣说,若臣能考中,想收臣进农学署。臣也有此想法。”

姬安点点头,却说:“他也和我说了,可我不太舍得把你给他。”

田守朴一愣。

姬安:“李卿可曾和你提过,河关要种植新稻种。”

田守朴:“臣听李先生说了。”

姬安:“今年先在河关试种,只要收成好,明年我就会在江南一带同时推广新稻种,和一种用于织布的作物。除此之外,还有三种新粮,会在西南与岭南择地推广。所以会试之时我出了一道推广题。”

田守朴认真听着,点点头。这事他也有过猜测。

姬安:“你对推广的想法颇为成熟,所以我想外放你任知县,配合农学署行事。你可有想去之处。”

田守朴先表态:“陛下需要臣去何处,臣都乐意,必当尽力。”

说完顿了顿,又说:“臣的家乡沧阴县便在江南,若是沧阴合适,臣想为父老乡亲出份力。”

姬安笑道:“好,我会考虑你的想法。不过,派官该是年底的事,过完年才去上任。中间还有四个多月的空档期,这段时间你倒是可以先到农学署去熟悉熟悉。”

田守朴跟着一笑,应了是。见姬安一时没往下说,又试探地问:“不知陛下刚才说的,三种新粮和织布的作物是什么,臣可有幸先见一见?”

姬安:“三种新粮全在皇庄下了种,现在你只能见着苗了。至于织布的那个嘛,你可曾见过白叠布或是吉贝布。”

田守朴:“白叠布臣只见过成布,吉贝倒是见过植株。两种都是好布,细腻柔软不伤肤。”

姬安:“那便好说了,就是和那两样类似的改良植株。用来纺线的花朵蓬松如絮,状似丝绵。还可用来絮冬衣冬被,保暖与丝绵无异。所以我给起了个新名字,叫‘棉花’。因是植株,‘棉’字就用木边替代丝绵之绵的丝旁。”

田守朴听得神往:“‘棉花’……好名字啊!若能推广开,种地采花总比养蚕制茧产量大。单说能絮上温暖的冬衣冬被,冬天就能好熬得多。”

只要有这一处好,就容易打动百姓种植。收的棉花多了,絮完衣被自然会尝试织布,也就能再发现棉布的好。

姬安接道:“棉籽还能榨油。虽说出油率只有一二成,但哪怕量少不易卖,自家也能用得上。总之,棉花那东西尽管伺候起来麻烦些,可用处不少。”

田守朴笑道:“越是好东西越得如此。只要能有好收成,实实在在改善生活,百姓们不怕伺候,还怕没得伺候。”

姬安:“棉花就是占好田,所以得跟高产稻种一起推广,不然百姓不敢种。另外那三种新粮倒是不占好田,也都是高产的。等李卿从河关回来,他肯定会跟进那三样和棉花,你到时可跟着他。”

田守朴连连应是:“臣迫不及待呀。”

两人聊得兴起,一时就有些刹不住。

还是上官钧插话道:“陛下,差不多该过去宴席那边了。”

田守朴连忙起身:“大司马说的是。那臣先告退……”

姬安打断道:“不用,你跟我们一同过去就好。”

说完,他和上官钧站起身,带着田守朴去开宴之处。

现在四月中旬,晚风没多凉,宴会便设在一处宽敞的院子中。除了原本的石灯笼,院里还挂上许多灯笼,一片明亮。

姬安到时,席间的气氛已经十分热烈。乐伎们奏着欢快的夜宴曲,欢歌笑语不断,空中都彷佛飘浮着隐隐的酒香。

随着郑永提声喊出的“圣上与大司马到——”,丝竹声方才一停,所有人连忙起身恭迎。

姬安和上官钧走到上首入座,又示意众人都坐。

姬安先讲了几句场面话,让一众传话内侍大声传出去。随后,对郑永使个眼色。

不一会儿,就有六名内侍捧着东西站成一排。三人手中捧着装香皂的匣子,匣中是一套三款香皂。另三人手中托盘上是一只小罐,旁边的碟子里盛的大概就是罐里的东西。

姬安笑道:“朕给朕的天子门生们准备了个余兴活动。这里是三套香皂,和三罐白糖。”

随着他的话,那六名捧东西的内侍开始散开绕场游走,让宴会中的众人都能看清香皂和白糖。

姬安:“就以香皂和白糖为题作诗,一个时辰为限。由朕与诸位爱卿共同评诗,两题下最好的三首分别奖励香皂和白糖。”

即兴作诗,甚至联诗,都是文人集会的常规活动,更别说现在还是琼林宴。待听清内侍们的传话后,席间许多新科进士都兴致盎然,问伺候的人要来纸笔,开始思索佳句。

而且,香皂的价在京中已经传遍,奖品中的一套香皂就是三十两银子。那么,可以合理猜测到,那一小罐白糖估计也相差不大。最主要的还是难得,若能拿到,简直大大涨脸。

连会试考官中都有人按捺不住。

就有人上前问姬安:“陛下,臣看那白糖实在漂亮,勾出了臣的诗瘾。不知可否让臣也做一首。”

姬安笑着一挥手:“诸位爱卿也尽可写来。虽不参与比诗,但若能让朕喜欢,也赏一罐白糖。”

那人笑着谢了,回去席位间一说,顿时就有不少考官都跃跃欲试。

姬安宣布完活动,便让乐伎再次奏乐,和上官钧一边吃菜一边听着歌说话,等着收一波拿去打广告的好诗。

*

姬安先前判卷子就忙了五晚,接着又花了两晚的时间处理堆积下的不紧要奏疏,也就是今晚才轻松下来。

加上和田守朴聊得开心,宴会上就贪杯了一些,走的时候还是上官钧扶上马车的。

姬安闭着眼睛挨在上官钧怀中,随着马车的摇晃轻微晃着,感觉极是舒服。

上官钧搂着他,低声说话:“陛下这么开心。”

姬安睁眼看看,又笑着闭上,抬手盖在上官钧手背上:“能选出一批合心意的人才,难道不该开心。而且,吏部的事还刚好在这个时候暴出来,一下空出那么多位子,正合适我做部署。”

上官钧:“陛下准备让田守朴回沧阴?”

姬安:“他心系家乡,就让他回家乡也好。毕竟熟悉情况,容易出政绩。之后就让他在江南辗转,多摸一摸江南的情况。待时机成熟,也就可以推行他提的那两样了。”

江南自来富庶,人口多,文风盛极,多士绅大族。光是清查隐田一项,就可预想到阻力有多大。只要先把江南梳理清楚,推行开摊丁入亩,朝野内外就能看清姬安的决心,其他地方再推行会更好办些。

姬安:“不过,像扶持贫农,打击民间高利贷,限制田地买卖,这些可以先一样样做起来。唉,以我大盛之辽阔,能用的人手还是少啊。”

当然,能用的也不只是这回的进士。先前那次选拔考官的试题,让姬安对京中官员也有了点数,总可以挑出来一批。但哪怕这样,依旧让他感觉人不够用。

上官钧不禁一笑:“陛下不用这么心急。你今年才二十一,还有很长的时间,总能把大盛治理成你希望的模样。”

姬安:“但愿吧。”

上官钧换了个话题:“先前我还以为,陛下会跟田守朴说沧阴蜂窝煤的事。”

沧阴没有蜂窝煤,这事两人就是从田守朴口中听来的。但姬安早已给所有煤场下令,都要生产蜂窝煤,且卖价要比原本的煤价略低。沧阴当然并不例外。

姬安当即就派了人去查看情况。去的人在沧阴暗查一番,才将消息报回来。

沧阴不是没有蜂窝煤,只是百姓见不到。别说百姓,就连田守朴这种不和当地士绅富户有深入交际的举子,都见不到。

沧阴的煤买卖,此前是由鲁华两家包下。鲁是姬含思生母家,华是他的陪读华知允家,两家都是沧阴最大的宗族。自鲁家随沧阴王倒了之后,现在就是华家独大。

按说,煤是朝廷的买卖,本和地方无关。但那里煤场的官吏既慑于当地大宗族之威,也贪钱财,两边就勾结在了一起。反正只要往朝廷交的钱够,明面上的账做得好,应付一下每年查账即可。

沧阴的实际煤价比朝廷定的价高了近一半。而蜂窝煤这样的好东西,更是被拿来专向富户卖高价。并且为了维持住价格,还特意压低了产量,所以根本轮不到底下的老百姓得见。

沧阴知县虽知道此事,但也对抗不了这种垄断,若是上报,又对自己政绩有损。因此,历任知县也都瞒下了这个事,甚至还帮着想法子在巡察御史到来时隐瞒。

姬安和上官钧接到回报之后,再派钦差去沧阴,专门处理这个事情。现在煤场已经被清理干净,华家也吃了一顿狠罚。

此时姬安听上官钧提起,就笑道:“事情都解决了,等他回到沧阴,见到蜂窝煤,自然也就会听到是怎么回事。”

上官钧:“我以为,陛下会问问,若他在沧阴知县位上遇着这种事,会如何处理。”

姬安:“问他他也只能说上报,知县又管不到朝廷的买卖上。倒是该把政绩考核规范一下,下面才有底气上报这种事。不过,这种事肯定不是孤例,还是得加强暗访。

“以及进一步放松管制,让人员流动起来。只要人流动起来了,钱和消息也就流动起来了。不然啊,暗访都访不了,外地人一出现就会被盯死。”

大概是喝了不少酒的关系,姬安说话比平日里要更加直白、更加犀利。同时也表明,他在上官钧面前更加地不设防。

上官钧难得见姬安如此,哪怕讨论的不是什么好事,却也听得心中欢喜:“我还以为陛下醉了,原来还挺清醒。”

姬安再次睁眼看看他,似有深意地笑笑,不过没说什么。

上官钧继续道:“陛下刚才说到缺人,我想起来,图国今年的赁资已经送出。待齐万生回到京中,不如陛下就将他留下。图国那边大势已定,他在其中也立了功,足以升迁。”

姬安顺着这话想想:“好像也是。孙氏新掌权,这两年肯定着重于收紧权力,想来不会起什么事端。的确没必要留万生在那边闲着,就是,你觉得他换到哪个位子合适?”

上官钧:“这个还是陛下考虑吧,我只考虑一下如何安排师晟就好。”

想到那对感情好的小情侣,姬安不由得一笑:“那等万生回来,我和他谈一谈。”

两人一路低声聊着天,直到马车停下。

洪大福在外禀道:“陛下、大司马,到立政殿了。”

上官钧扬声:“开门。”

车门打开,上官钧先下了车,再扶下姬安。

两人一边慢慢走进殿,上官钧一边问:“热水可备好。”

河清在旁禀道:“厨房一直备着,立刻便可用。”

姬安抬眼瞥一下上官钧,笑道:“二郎今晚是想用浴桶,还是用浴池。”

上官钧垂眼看他:“陛下脚步都不稳,我岂敢让你独自泡浴桶。”

河清听得这句准话,退下去带人准备。

没一会儿,两人就一同进了浴池里。

姬安靠坐在池边,舒服地一叹。他喝得微醺,这时再被微烫的水包裹,整个人就有些昏昏然。

上官钧在旁洗净了自己,才过来挨着姬安坐下,轻唤:“陛下?”

姬安微微睁眼,冲他一笑:“二郎可还有力气伺候我。”

上官钧在姬安额侧一吻:“那是自然。”

在帮姬安洗澡这事上,上官钧如今已是驾轻就熟。

姬安懒得动,只任他摆弄。何况殿试之后两人就忙得没亲近过,今天总算闲下来,明天又是休沐。姬安参考上回会试后上官钧回宫,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当然,姬安自己也是隐隐有着期待。先前宴会上喝酒,就特意留心着量,没真给喝醉了。

却没想到,今晚上官钧居然规规矩矩的,就只是帮姬安洗了澡。

姬安被上官钧裹着布巾抱回卧房之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中间断了片,漏掉一段记忆。

上官钧将姬安放在床上:“陛下是自己穿里衣,还是我帮陛下穿?”

姬安眨巴下眼,收回揽住上官钧脖子的手,先在他脸上捏一捏,再在自己脸上捏一捏:“有感觉……不是做梦啊。”

上官钧不解:“陛下这是做什么。”

姬安重新搂回他脖子:“我还想问你呢,今日怎么转性了。”

说着就双眼一眯,眸中闪过道危险的光:“不在我这交公粮,别是外头有人了吧!”

上官钧琢磨了下“交公粮”三字,虽然不明白姬安为什么用这个词,不过结合上下文倒也能听懂意思。

他颇有些好笑:“我见陛下这段日子劳累,想让陛下好好休息一晚。反正明日休沐,有一整日的时间。”

姬安眨下眼,用刚才泡热水泡得有些迷糊的脑子把这话过了两遍,再快速衡量一下“今晚”和“明日”,心下抽口气:“反正出力的是你不是我,你不累就行。”

说完,主动抬起身亲在上官钧唇上。

上官钧眸色一下转暗:“陛下确定?”

姬安轻轻叼住他唇瓣磨牙,含糊地笑道:“皇后,朕命你侍寝。”

第129章 传说 圣上会仙术

姬安再次一觉睡到午时,然后被饿醒。

睁眼就看到上官钧在面前,姬安还能感觉到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腰间。

强烈的既视感让姬安一时有些恍惚,有种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毕竟自己醒过来却看见上官钧还在睡的情况实在少见。

不过,姬安也只是短暂地恍了下神,就想起上回看到这一幕时,是上官钧在装睡。

姬安露出个坏笑,缓缓抬手靠近上官钧,伸出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他鼻子。

等姬安默数到“8”时,上官钧睁开了眼睛。

只是,眼中带着惺忪和懵懂。

姬安一愣,连忙松开手。

上官钧又闭上眼,胸膛明显起伏了几下,重重的呼吸声姬安都听得一清二楚,像是在补充刚才缺失的氧气。

过得片刻,上官钧才再次睁眼。这次眼里清明了不少。

姬安摸摸鼻子,有点心虚地说:“这次你不是装睡啊……”

上官钧:“刚睡着一会儿。”

倒是没有被唤醒的恼意,也不知道有没有弄明白刚才姬安做过什么。

姬安装傻地摸摸肚子:“好饿……”

接着翻个身,伸手去拉铃。

然而,在他的手碰到绸布之时,突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揽到后方。

下一刻,手指和那条绸布就隔了一寸之遥。

姬安:“……”

正当他在猜上官钧是不是故意的之时,上官钧的气息就喷到他颈侧。

低沉的声音也响在耳畔:“陛下对臣昨晚的服侍可满意?”

姬安脑中的昨晚记忆被一一唤醒,顿时感觉耳根在渐渐发烫。

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怎么一喝多就乱玩梗”,一边不得不回答:“满、满意!非常满意!”

上官钧继续道:“那陛下可否为臣解个惑。”

姬安:“什么?”

上官钧:“何为‘交公粮’?”

姬安瞬间全身僵住,脑中更是轰的一声,脸上烫得彷佛能喷出火来。

上官钧无声一笑,嘴唇贴到姬安通红的耳垂上:“陛下?”

说话之时,似含非含,似吮非吮。

姬安只觉脊背串起一阵颤栗。

羞恼过头的他干脆破罐破摔,咬着牙道:“少来,我才不信你听不懂!”

上官钧终于逸出笑声:“我只是好奇,陛下从何处学来这词。”

姬安:“反正不就是那些乱七八糟书里。”

上官钧:“何书,我也长长见识。”

姬安:“早、早扔了!又不好看!”

上官钧:“不好看陛下还能把词记着。”

姬安:“就是用词奇怪嘛,又不是有意记的!好了,你是吃过东西,我还饿着,快放我起床!”

上官钧看他连脖子都染上了红,这才不再逗人,松开手下力道。

姬安都顾不上去拉铃,先揭被子下床,扯过一件外袍向脸上搧风降温。

上官钧看得失笑:“没多红,陛下别扇了,衣服披上,当心着凉。”

一边说,一边跟着起身,拉响唤人铃。

关忠和岁丰很快带人端水进来,伺候两人起床。

姬安洗漱一番,这才终于恢复常态,和上官钧一同出去吃饭。

*

吃过饭,姬安和上官钧刚坐到榻上,就听见何万利和汤开泰在门外求见。

姬安想起他俩明日就要启程北上,到边城去推广羊毛线羊毛衣,知道是来辞行的,就唤了人进来。

何万利和汤开泰进了屋就先给姬安跪下,趁着姬安还愣神,同时伏身磕了个头,又一同站起身。

姬安无奈:“你们啊……”

何万利笑道:“奴等知道陛下平日里不喜人跪,但奴等这一走,过年也不知能不能回来,总得给陛下磕个头。”

汤开泰接道:“陛下放心,奴等一定会尽力让边关战士们穿上羊毛衣……至少冬日站岗时能穿上!”

姬安让两人坐了,温声道:“尽力便好。冬衣可带上了?”

何万利:“薄的厚的各带了一件。若是冬日前回不来,奴等倒是穿得上羊毛衣了。”

姬安一笑:“也是,两件你总能织得出来。要缺什么,写信回来,让朱顺给你们送去。”

汤开泰轻轻叹道:“奴不怕缺什么,就是想念陛下。”

何万利也跟着一叹:“还没走呢,想到明日要走,奴就已经开始想陛下了。”

姬安:“我也会想你们的。一定要保重自己,我等你们回来给我讲这一路的见闻。”

主仆三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何万利和汤开泰才行礼退出去。

上官钧刚才倚着软枕坐在旁边,此时才道:“昨夜回来得晚了,睡前没给陛下按腰。陛下趴下吧,给你补上。”

姬安下意识抬手摸摸后腰。

其实不怎么难受,毕竟昨晚上官钧还是手下留情了,只折腾了一回就放姬安休息。不过,既然他都开了口,姬安禀持著有福不享白不享原则,脱了外袍转身趴下。

上官钧起身坐过来,给姬安盖好腿,动作熟练地开始揉按后腰,一边说:“陛下既舍不得身边内侍,又何必派他们出门,另选人去做便是。”

姬安给他按得舒服,闭上眼睛轻轻晃着脑袋:“他们六个跟我最久的人里,就是洪大福和关忠的性子不合适独当一面。其余四人既有能力做事,我不希望一直拘在身边,放出去施展所长更好。

“而且,你别看推广羊毛线编织只是小事,但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东西。只要他们做得好,史册上也会记一笔。千百年后,何万利、汤开泰这两个名字,会因此而被万千后人所知。”

上官钧沉默片刻,才叹息:“陛下之宠爱,当真是为之计深远。”

姬安睁眼扭头看他,不禁笑道:“二郎不会连这点醋都要呷一口吧。”

上官钧扬眉:“我若说是,四郎要如何哄我。”

姬安感觉这话有点耳熟,啧了一声:“你怎么尽拣着这些学。”

上官钧明知故问:“哪些?”

边说边弯下身,凑到姬安耳边压低声音:“比如说,交公……”

姬安一侧身,抬手捂上他嘴巴,附带一瞪眼。

上官钧双眼微弯。

下一刻,姬安就感觉掌心被不轻不重地慢慢舔了一下。

姬安:“……”

他收回手,在上官钧肩头擦擦掌心,重新趴回去:“看来我该戒酒了。”

上官钧轻声一笑:“小醉怡情,我倒觉得陛下闲时可多饮几杯。”

两人正笑闹着,又听见黄义在门外求见。

上官钧也不避他,直接叫人进来。

外屋没设屏风,黄义一进门就看见上官钧在给姬安按腰,脚下不禁一顿,才状似自然地进屋关门。

他没敢多看,低头垂首,行到上官钧身前立住。

上官钧:“说吧。”

每回休沐日,只要上官钧在休息,黄义都会例行来禀一禀大司马府的事,此时也低声地一条一条分说。

说完,掏出几封信。

上官钧:“放在榻尾。”

黄义放好信,识趣地退了出去。

上官钧给姬安按完腰,两人重新坐好,唤了人进来上茶。

随后便如往常一般,姬安难得又有了闲工夫看看“闲书”,上官钧拆看刚才的几封信。

过得一会儿,上官钧便摇铃叫进岁丰,将信交给他去收。

姬安恰好抬头端茶,就见到底下那封像是没开,背面写着个“崔”字。

刹那间,又莫名有点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姬安奇道:“怎么有一封没看?”

上官钧低头喝茶:“不重要的信,不用急着看。”

姬安琢磨着“现在不就闲着吗”,不过他也就是顺口一问,没多深究,继续看书。

上官钧抬眼扫一下姬安:“陛下看的什么书。”

姬安:“烧玻璃的。”

上官钧:“玻璃?”

姬安:“就是像水晶一样的东西。”

上官钧想了下,问:“陛下是说琉璃?”

姬安摇下头:“现在烧的琉璃都是有颜色的吧。玻璃虽也有彩的,但我想要无色透明的,就像水晶一样。天然水晶贵是一回事,还稀少。若是能自己烧出来,那才方便。”

上官钧:“除了磨透镜,陛下还想做什么。”

姬安:“那用途可多了。比方说……做窗户啊。把纸窗换成玻璃窗,室内的明亮度能大幅提升。还有……做镜子。虽然铜镜也照得清楚,但玻璃的大小更自如,小到巴掌大,大到等身高,都能做。”

上官钧:“听陛下这说法,好像陛下都见过。”

姬安心一颤,连忙稳住心神,抬起手上的书抖一抖:“书上写的。”

上官钧:“陛下怎么不交给少府工匠研究。”

姬安放下书,一声长叹:“他们看不懂……我也不太看得懂。”

上官钧:“陛下不如像上回那样,发个悬赏寻人来试。彩色的琉璃能烧,透明的玻璃又怎会烧不出来。”

姬安自己都一知半解,也解释不好,只说:“这个要是发榜,肯定好多人揭榜。那就得安排他们一个个试,这花的钱说不定比赏金还多。我可以千金买一副马骨,但不能反覆千金买马骨啊,买不起。”

上官钧:“那陛下干脆将看不懂的那部分登在《旬报》上,说不定能碰到看得懂的。”

姬安一愣,顺着这思路想想,觉得的确也是条路子,反正死马当成活马医。就啪的一下把书合上,笑道:“二郎说的对!”

他决定放过自己,技术差得太多的东西,还是随缘就好,于是换了一本小说看。

两人各自看书消磨了半下午,忽听门外有人报:“陛下、大司马,政事堂刘相公求见。”

姬安和上官钧对视一眼,忙扬声道:“快传!”

不一会儿,刘叔圭满面春风地走进来,躬身给两人行礼。

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取出那个装定位器的小匣子奉上。

姬安接过关忠转递来的匣子,打开看过一眼,就让他拿去收好。又给刘叔圭赐座:“叔圭这一趟辛苦了,什么时候进的京。”

刘叔圭谢过座,笑道:“刚进京,换了身衣裳,就赶紧将那宝贵之物送回给陛下。”

上官钧:“军屯如何。”

刘叔圭:“开垦顺利。下官离开之时,兵士还在插秧。据李令与农学署众人所说,只看那秧苗便知这稻种颇为不凡。”

顿了下,又想起续道:“哦,中央军过去的那一批人,燕将军正在训。说是得训服了,才好让他们种田,不然怕糟蹋了秧苗。”

上官钧点下头:“他有数就行。”

姬安好奇的则是:“稻种出现,都给传成什么样了?”

刘叔圭想起这个,笑意更是止不住:“那可是传什么的都有。目前流传最广的,是说陛下用了从仙人处学的仙术搬运过去,种子沾了仙气,伺候这稻谷也能沾上仙气,所以好多人抢着种。”

姬安叹服:“还能传成这样。”

上官钧:“想是燕家父子暗中引导了。不过这个说法的确合适,日后再凭空现种,便都用这说法,百姓更容易接受。”

刘叔圭诧异道:“日后还会有?”

姬安笑道:“那可多着呢,尤其明年。只是那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到时就还得劳烦叔圭辛苦跑几个地方。”

刘叔圭连忙作揖回:“为陛下效力,不敢言辛苦。”

两人再听他细说了一番河关的各方面情况,包括防务与民生,这才放他回家休息。

姬安建议:“二郎,枢密院要没什么事,就让叔圭休息五日吧。车舟劳顿地来回,好好在家养一养。”

上官钧点头:“好好休息。”

姬安又让人取来一罐白糖:“你回来晚了一天,没赶上昨晚琼林宴的热闹。这是新弄出来的白糖,拿回去吃个新鲜。”

刘叔圭谢恩接过,开盖一看,惊讶道:“这么晶莹!”

又笑问:“陛下的新东西,可是接着就会在京中卖。”

姬安想着他是上官钧心腹,不好坑人家钱,实话实说:“就是看着漂亮,其实吃起来和沙糖没多大差别。若只是吃,花钱买不太值得。”

刘叔圭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么一番话,一时好笑中又感觉暖心,应道:“谢陛下提醒。”

待刘叔圭告辞离去后,姬安才突然想起一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上官钧发现了,问一声:“怎么?”

姬安:“以后写叔圭的野史想必不少,希望他不会介意……”

被写成个神棍。

○●

一列车队走在路上,渐渐接近前方河关所设的关卡。

打头的是一辆坐人的小马车,车旁几人骑马护持。后方则是一长串拉货的车,车板上堆着满满的袋子。

而关卡处,亦有一支长长的队伍在候着。为首的是个马边挂枪的年轻人,身后众兵士牵着不少骡子。

车队在关卡处停下,骑在马上的人纷纷跳下马来。

师晟打开车门,齐万生从车中出来,与他一起走到那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先抱个拳,问:“可是我大盛驻图国大使,齐万生先生。我是河关边军副将,燕似山。”

齐万生回以一揖:“正是齐某,燕将军好。他是我的护卫队长,师晟。”

两边见过礼,齐万生再取出官凭与官印让燕似山验看。

确认无误后,燕似山对着手下的兵一挥手。众兵士便牵着骡子上前,和后面运货的车辆交接。

这些都是图国今年支付的云朔地区赁资。只是图国的送货队只送到边境,过境之后就要由大盛的人手来运。

燕似山一边看着那边交接,一边对齐万生笑道:“齐大使,边军主将是我爹,所以可管我叫燕小将军。”

齐万生也笑着改口:“燕小将军。”

旁边师晟道:“木哈图命丧燕小将军之手,我们在图国都听闻了燕兄的威名。”

燕似山客气回道:“不敢当,运气而已。”

三人这边寒暄着,也都在留意货品交接的情况。拉货的马是图国的,图国人要牵回去,此时就得给车换上大盛这边的骡子。

这群兵士被点出来运货回京,心里都奇怪着。

“图国不是年年都赶马牛羊来吗,怎么今年换货了。”

“这些是什么东西?”

突然就有个年纪小的惊呼:“快看!黄的!金子!”

“什么?图国改给我们送金子了?”

“图国这么大方?”

但马上有年纪大的人回:“一惊一乍什么。看仔细了,愚人金,根本没用的东西。”

“唉,白高兴一场。”

“既然没用,送这么多来干什么,还要辛苦运进京去。”

“那是对我们没用,圣上会仙术,说不定能把这些变成真金子。”

“对哦!不知道我们进京有没有机会见到圣上,远远看一眼也好,说不定能沾点仙气。”

“圣上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啊。想沾仙气,你怎么不去种稻子。”

“你当我不想,这不是没选上嘛。”

人群叽叽喳喳,前头说话的三人都听见一些言语。

齐万生不由得和师晟对视一眼,不解地问燕似山:“圣上会仙术?”

燕似山笑着一抬手,往不远处的水田那边一划:“两位可看到那些新开的田。”

齐万生和师晟一路过来早看见了,远远望去,块块水田如棋盘。有些已经插上青青秧苗,一派生机勃勃。空的那些也已蓄了水等着,田中水面映着天光,如同嵌在地面上的闪亮宝石。

想到那些田就是姬安和上官钧苦心谋划来的,齐师两人在路上便已经感慨过一回。

此时师晟问:“是种在田中的秧苗也和圣上有关系?”

燕似山就给两人讲了那个“凭空现种”的故事,听得两人相当震惊。

齐万生都忍不住追问一句:“真的?”

燕似山:“我亲眼所见。当初都承使进仓库查看,出来时仓库还是空的,门锁是我亲手锁上,钥匙我也一直贴身收藏。第二日早上再去打开,里面就堆满了稻种!也唯有仙术可以解释了。”

齐万生和师晟再次对视一眼。

燕似山则是好奇地问:“《旬报》上登过圣上在京郊瑞鹿山遇仙。当时两位是不是还在京中,可亲历此事?”

师晟:“我虽不曾亲历,但我有些军中兄弟,当时跟着圣上进山了。”

接着说了下当时听来的详情,同样让燕似山听得震惊不已。

经过这么一番特殊的情报交换,双方之间的距离莫名地拉近不少,倒是聊得越来越愉快。

待后方货车全部交接完毕,图国队伍折返。

燕似山道:“齐大使请上车,我领你们进城。”

齐万生却对师晟道:“不坐车了,我与你骑马,好好看看河关的新风光。”

师晟一笑,回身去牵了自己的马过来。等齐万生上马之后,才跟着骑上去。

燕似山也上了马,转头见两人共骑,一时有些诧异。不过再一细看,送东西回来的使团那边就是一人一马,没有多的马。那齐万生不想坐车,也就只能和人共骑了。

三人便一路说笑着,带领队伍缓缓前进。

第130章 羊毛 今年冬天就让边军穿上毛衣

齐万生和师晟带着几名属下,被燕似山领进一家酒楼招待。和燕家父子吃完一顿接风宴,再被燕似山送往驿馆休息。

这次是因为要交接派来运货的士兵,齐师两人才进了这座“边城”——或者说是军镇更合适,因为居住在这里的都是兵士及家眷。待明日一早离开这里,为了赶路回京,路上他们就不准备再进城了。

此时正是午后。路过一条河时,齐万生见不少孩子、老人以及一些女子聚在河边洗东西,看他们盆中又不太像衣物,不由得问:“燕兄,他们是在洗什么?”

燕似山转眼看去,笑道:“哦,是羊毛。不知两位看没看过一二月的《旬报》,圣上推出了一种用羊毛纺线编织的毛衣,据说穿着很暖和。连圣上都穿羊毛衣,大司马也戴羊毛围巾。

“后来枢密院就让夏季剪羊毛时洗净留下来,圣上会派人来教怎么织。《旬报》在我们这儿本来看的人不多,不过圣上的仙术施展过后,现在可受欢迎了,连以前积压下的都卖了个干净。

“《旬报》上登有详细的羊毛纺线法和编织图,不少人家看了,就想先自己试一试。只是,纺线还行,但编织图实在是看不明白。幸好圣上想到派人来教,现在城中军民天天都盼着京里来人。”

齐万生听完,颇有些可惜地道:“这里的《旬报》都卖完了?我原本还想买来看看。如此,只能等到经过下一座城,再让人进城问问。”

师晟跟着补充:“我们一直在图国都城,离京的时候还没有发《旬报》。后来就只有派人回京送信时,能顺便带上一些回去,看得断断续续的。不过,圣上的毛衣和大司马的围巾倒是知道。”

燕似山就笑道:“我有全套,一会儿让亲兵给你们送去。”

齐万生没客气,道了谢,又说:“明早走时我们留在驿馆内,燕兄再派人来拿一拿。”

燕似山大方地道:“不用,送你们了,你们路上慢慢看。我爹也收有一套,我可以去翻他的。”

说完这话,不等两人道谢,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有件事想麻烦两位……”

齐万生笑着回:“燕兄但说无妨,只要我们能做到。”

燕似山将马靠过去,放小声音说:“若是你们回程还打我们这儿过,能不能给我捎几块香皂肥皂。我听说那东西只有京里有卖,我先给你们银子。”

齐万生马上道:“我们手里还有一块香皂和一块肥皂未用过,一会儿就让燕兄的亲兵拿回去。银子就不用了。”

燕似山先是一喜,又连忙说:“那不行、那不行!香皂得十两银子一块呢,肥皂也要一两银子。我那些《旬报》加一块都赶不上半块肥皂,没这么占便宜的,钱你们一定要收。”

师晟就道:“只收香皂的就好。当我们交你这个朋友,朋友之间不用算那么清。”

燕似山想了想,说:“那这样吧,我家收着的邸报也一同给你们送去。不过这个只有一份,你们得抓紧今晚看,明早留下来。”

邸报上登的朝堂事务更多,齐师两人离开大盛近半年,的确正想多了解朝中之事。

齐万生再次谢过,师晟则是伸出手,和燕似山碰碰拳头。

等齐万生和师晟住进驿馆安顿,就先把香皂和肥皂翻找出来。这本是他们留着路上用的,先前剩下的全在图国出手了,等着回到京中再买。

过不多久,燕似山的亲兵果然将邸报、《旬报》和钱都送了来。两人把东西交给他带回去,就默契地开始先分看邸报。

从下午一直看到夜深,终于把这半年份的邸报都看完。

师晟不禁叹道:“新朝新气象啊,圣上不愧是受过仙人点拨的。”

齐万生放下邸报,抬头看他:“你真信圣上遇仙的事?”

师晟笑道:“我知道你向来是不语怪力乱神。但瑞鹿山那一回,是飞廉军留下给江润那帮人收尸。我寻当时参与的人仔细问过,那痕迹,真不是人能留下的。就像燕似山所说,唯有仙术可以解释。”

他看齐万生将信将疑,想了想,又说:“对了,他们还说,当时圣上手中有一种很亮且光线集中的灯,能在夜间照出一条光道,却看不出有燃烧的火,也不知是如何发光。这是当晚每个人都见着的。”

齐万生也就放弃了去想,叹道:“总归圣上拿出来的都是好东西,便是不知来处,想来也不会引发什么事端。”

师晟也说:“对嘛,大家有好东西用,高兴还来不及,管它哪里来的。我现在就很想见见那毛衣是什么样,不知道难不难学。图国冷,需要多些保暖的衣物。

“等回了京,我求求圣上,派个人教教我怎么织毛衣,试试能不能在离京前学会。反正在图国清闲,回去了也织两件。还有我们手底下那些人,发动大家夥都学起来,冬日少挨点冻。”

齐万生却是说:“圣上先派人到军镇推广,看起来似乎有以后将羊毛衣列入军需的打算。但我们大盛哪怕是边镇,也不像草原上那样大规模养羊。不知道跟图国收羊毛怎么样……”

羊毛很脏,图国那边还连肥皂团都没多少,处理起来相当费事。加上织毛毯也是耗时间的活,夏季给羊剃过毛后,图国很多底层牧民除了留下一部分羊毛慢慢织毛毯,大部分都是直接扔了。

齐万生仔细琢磨了一圈,突然道:“给我研墨,我给圣上写信。”

师晟劝他:“这么晚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先睡吧,明日路上,或是中午休息时再写。反正我们都在往京城走,不差这一时半刻。”

不过,齐万生摇头道:“不,明日我们不走了。”

师晟一愣:“不走了?”

齐万生:“你我留下等圣上回音,还有你手下的护卫队。只让我属下往京中送东西便好,已在大盛境内,运送的人又是边军兵士,不会有什么意外。我得先把想到的写下来,不然睡一觉恐就忘了。”

师晟只得取来文房四宝到炕桌上,再多点上一支烛。

他一边帮齐万生研墨,一边不解地问:“什么急事,还等不得我们回京当面和圣上说。”

写信送回去是走驿传,重要的事还可以要求急递。但他们回京速度就慢了,带着那么多愚人金,一天走不了多少路。

齐万生边写边说:“就是收羊毛的事。入夏剃羊毛,图国比这里晚些,通常是五月中,现在去收正能赶上。要是等我们进了京再回来,今年就要错过了。”

师晟反应过来:“你是说,直接去草原上找牧民收?”

齐万生一笑:“不然呢,难道还给图国朝廷趁机抬价的机会吗。”

他们这半年多在图国都城也不是光闲着无所事事,也在市集上打探集成了不少消息。

图国现在虽然也建有城池,但那只是在少数水土丰饶之地出现定居。其余更广阔的土地上,众多小部族依旧依靠放牧为生,图国朝廷对牧民的管理形式也更为宽松,远远没有大盛编户齐民这样细致。

因此,只要直接到那些小部族的聚齐地去收羊毛,这种小事情,根本不会被图国朝廷所知晓。

齐万生继续说:“还有,我觉得你刚才说‘大家夥都学着织’这事挺好,自己的衣服自己会上心。不过,这个明日还得和燕将军谈一谈。”

师晟笑道:“圣上要真让我们去收羊毛,正好也印证下我们画出来的那张地图。哦对了,特地留的香皂给了燕似山,你要不再向圣上讨一块。”

齐万生抬眼看他,亦是笑道:“你喜欢哪种。”

师晟扬高嘴角:“清香型,衬你。”

○●

姬安在四月十七看到了齐万生急递来的信,晚上他就拿回去和上官钧一同讨论。

“你看看这个。”刚一进门,姬安就先让洪大福把信给上官钧,自己一边洗手一边笑道,“前两日才说到把万生留在京中,他就先给自己找了份活。”

上官钧先让人传膳,再接过信展开细看。待菜上齐了,内侍小厮们都退出去,才折起放在一旁。

姬安给上官钧夹一筷子菜,一边问:“你觉得他的想法可行吗?”

上官钧也回一筷子给姬安:“陛下若想尽快让边军都穿上羊毛衣,他说的倒是个快速的法子。”

齐万生在信上说,现在正是收羊毛的时候,想和师晟一同到图国收上一圈。顺便还可修正先前从收集到的信息中绘出的地图,以备日后所需。

另外还有一种方式,是直接在榷场收,很多来榷场交易的部族队伍都是赶着羊群来的。只是,既然都到了榷场,收购价格必然会被对方抬一抬。

待羊毛收回来后,分到边军驻守的各地,雇人清洗纺线。再以线的方式配给到军中,由士兵自己学织。齐万生向河关边军将领了解过,哪怕以河关边军的训练量,兵士也有一定空余时间,尤其是入冬以后。

燕家父子练兵已是练得紧的,都能够有空闲学织,别地的边军应当更不成问题。如此能比织好成衣再下发更快速地普及军中,今年冬天就能穿上。

羊毛线已经发到手里,缺保暖衣裳的兵士必会上心。加上军中所有人一起学,更能调动积极性。便是真有个别学不会的,也可自己想法雇人。

上官钧问:“依陛下看,难不难学。我只担心军中兵士不好掌握。”

姬安:“只要不追求织花式,我是觉得不难。那算是一种重复性的工作,做熟练了其实都不怎么用脑子。现在后宫里别说宫女,好多内侍也都会织。从先前办学习班的反馈来看,学不会的是极少数。”

上官钧略点下头:“既如此,那就试一试吧。”

姬安:“我担心的还是钱的问题,经费够不够。”

虽说可以省下雇人织衣的钱,但之前的清洗和纺线还需要人力。而且洗那么大量的羊毛,估计还得从别处买足肥皂团送过去,这些都要花钱。

上官钧回道:“得看能收到多少羊毛。不过,按齐万生现在的估算,如能从旁的地方省一省,还是可以挪得出这一笔。”

姬安好奇:“从哪里省?”

上官钧:“按惯例,天子三年一阅军。但新君登基,亦会检阅中央军。只是去年陛下登基是在冬至,天已冷了,我便没提。今年夏末秋初,陛下该去检阅一回,经费已预留出来。若是取消……”

姬安奇怪地问:“阅军很耗钱吗?中央军大营就在京城附近,不就是我进营区去看看,又不是别处的军队要进京。”

上官钧:“当然不只是陛下,还有群臣,通常会住两三个晚上。”

姬安:“夥食费很高?”

上官钧:“吃饭倒不是大头,主要是各处的翻新花用得多。”

姬安:“上次阅军是什么时候。”

上官钧:“两年前,我代先帝阅军。”

姬安更奇怪了:“那不至于就要翻新了吧,两年而已,就用不了了?”

上官钧:“总不能让陛下看旧的东西。还有被缛、席子这类用具,也得全换新的。”

姬安:“……”

原来是皇家的面子要花钱养。

姬安失笑:“阅军还是去,翻新就不必了。正常损耗该换则换,但用不着特意为了好看而浪费钱。既能省出这笔来,就添给边军花用。”

上官钧:“陛下节检,是大盛之幸。”

姬安想了想,又补充道:“被缛的确是个问题……这样好了,干脆自带吧,允许群臣每人带一个仆人伺候。”

上官钧沉默片刻,才道:“以往许多人都会带上三四个人。”

姬安微微瞪眼:“一个人带三四个人,那就是要管四五个人的夥食?”

上官钧:“是。”

姬安:“……”

姬安运运气,继续夹菜,一边说:“今年就只准带一个。想多带的,自已交夥食费,每人每天一贯钱!”

上官钧:“仆人吃不到一贯。”

姬安:“我知道。就是得让他们心疼钱,才能少去几个人。”

上官钧看他这模样,不由得嘴角微翘:“陛下生财有道。”

姬安哼了哼,拉回话题:“不过有样东西万生没考虑到——织毛衣的棒针。”

上官钧:“这个不难,纺线之时,就可让兵士先自己磨几根。”

姬安一想也是,毛衣都能腾时间自己织了,前期再磨几根棒针也不是事。

他示意上官钧把信拿过来,再看了看,问:“万生说带青盐去换羊毛,这‘青盐’是什么?”

上官钧:“打骨鲁国内有一处大盐湖,出产的盐为青白色,称为青盐。他们除了收商队的过境税,向周边各个小国卖青盐也是主要收入之一。

“他们的青盐价格颇低,只是我们大盛盐价的一半。齐万生想先找打骨鲁人收青盐,再去换图国人视为无甚大用的羊毛,的确是笔划算的买卖。”

盐是必需品,拿盐去换肯定能够换得来。便是盐还有剩下,运回大盛也能用得上。

姬安却愣了下:“只有我们盐价的一半?那边境那里吃的盐……”

上官钧赞赏地看过来一眼:“多是从打骨鲁走私的青盐。但也只有那一片地方,若发现有人往南贩,会按卖私盐处置。”

姬安听他这么说,就知道这个“走私”算是朝廷默许的了。大盛和打骨鲁是仇家,边境战火断断续续,不可能开榷场。

果然,上官钧接着就说:“若是打击青盐太狠,打骨鲁会发兵来攻。当然,若是他们往我大盛卖的青盐太多,我们也会打过去。”

姬安叹道:“什么时候能把新火炮锻造好,我们就能收回河西走廊了。”

上官钧转眼看向他,微笑道:“陛下远志,会有那一天的。”

姬安跟着一笑:“那是自然。”

○●

再过得两日,不用上朝的日子。姬安和上官钧正吃早饭的时候,黄义带着章实来求见。

姬安已是久没见章实。

初时黄义还会时不时报一下他的动态,但研究这种事,外人看着就是枯燥乏味得很。后来黄义感觉报不出东西,姬安也不过问,就不再报了。

此时章实突然进宫,姬安颇为惊喜:“难道是望远镜有大进展?”

他刚要放碗传人,上官钧却先道:“问问章实可曾用过早膳,若没有,给他上一些。待陛下用完,便会传他。”

时和应了是,退出去。

上官钧叮嘱:“陛下慢慢吃,不急在一时。”

姬安无奈一笑:“好好。”

两人正常吃完饭,这才宣了章实进来。

章实直接递上一支木筒,声音里都含着喜意:“臣幸不辱命,已制出单筒望远镜。”

姬安大喜:“太好了!”

那支木筒是双筒相套,装有目镜的两边口子直径约为成年男子的拇指长度。

姬安接到手中翻转看看,不等章实提示,就将内筒这一端举到右眼前。

他先转向最远那堵墙,再眯起左眼,然后缓缓转动着木筒调试,不一会儿就看到目镜里较为清晰的红色影像。

姬安挪开眼睛望前方,发现刚才看到的是墙上所挂字画的印章一角,不由得更是惊喜——这个放大倍率还可以啊!

又连忙问:“能看到多远?”

章实满脸喜意地答:“平地二里之内都能观察得清楚,若只看动静,五里之内可见,上到高处就还能更远。最主要的是,臣已经掌握了演算法!只要磨出的透镜无误,下回还可以制出更高倍率的!”

姬安一叠声地道:“好好好!太好了!”

上官钧插话说:“陛下出去试一试吧,屋外看得远。”

姬安对他一笑:“正有此意,我们走!”

说完,当先起身大步出门。

姬安时常绕着立政殿跑圈,十分熟悉周围的视野,很快寻到一处地方。往斜前方远望,能看到高出众偏殿的长寿殿檐下。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再次缓缓调试,很快笑道:“长寿殿的匾额能看得很清楚。”

姬安说完,放下望远镜转头去找上官钧,发现他站在一步之外,直接伸手将他拉到身边,把望远镜塞进他手中:“二郎也来看看!”

上官钧低头观察下手中的圆筒,学着姬安刚才那样放到右眼前,眯起左眼,再问:“如何用?”

章实刚要上前回话,却见姬安直接伸手握在上官钧手上,不由得愣了下。

姬安先问:“你刚才有没有转动过两只圆筒?”

上官钧想了想:“似乎未曾。”

姬安:“那应该能直接看见。它视野小,你慢慢移动……看到了你就说。”

一边说,一边扶着上官钧的手小幅度地动着望远镜,帮他查找目标。

片刻,上官钧道:“应是看到了,字有些糊。”

姬安继续撑着他的手稳住,再教他:“保持这个位置,慢慢转动外筒。如果更糊,就往反方向转,直到清晰为止。”

又过片刻,上官钧说:“的确能看清字。”

姬安这才松开手,又笑道:“还可以再看看四周,就像刚才那样调。”

上官钧依言慢慢改变方向,再说:“我也是现在才知道,长寿殿檐瓦上雕的图案是什么样。”

姬安给他说得好奇:“我看看。”

上官钧就将望远镜给他,指点:“先看匾,再往上移些许,便能看见。”

姬安举起望远镜尝试。

随后,两人一直挨在一处讨论,一会儿你看,一会儿我看。

章实在旁看着,下意识转头去寻黄义。却见不管是黄义,还是周围的内侍小厮,个个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他只得收回目光,心道——原来圣上与大司马的感情这般好,坊间流言果然不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