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做梦 原书的时间线中,有些什么故事
彭彧做了一个让他倍感真实的梦。
在那梦里,他跟着石金吉来到京城之后,并没有被石金吉怂恿进宫勾引姬安。甚至石金吉都没对他提过天子,反而偶尔会提到大司马如何,他也由此知道大司马权倾朝野。
彭彧自然是没有见过大司马上官钧,除了石金吉口中那只言片语,他对上官钧的唯一真实认知,就是他跑去见识过大司马府的大门。他倒是试图“偶遇”上官钧,但完全没有机会。
有一日,彭彧在城门附近碰到一个人问路。那人自称来自明嘉县,说是到大司马府上寻亲。彭彧看那人颇有几分风流倜傥,就亲自带人去了大司马府。不过,那人凭着信物进了门,他却只得到一点赏钱。
又过不久,京中出现上官家认亲的传言。彭彧向石金吉打听,才知道原来那天他领去的人,是上官钧流落在外的庶兄,现在那人已经认祖归宗。
这件事在京中引起好一阵热议。即使不说权力,上官家那么厚的家资,哪怕分得十之一二,也足够享一辈子荣华富贵。何况又是唯一的兄弟,大司马怎么都得照顾照顾。
那个新进上官家的上官厚,是个十足十的纨袴,彭彧很快就听说了他在京中各种一掷千金的壕气之举。彭彧回想起那天见到的人,禁不住心思活络——搭不上大司马,能搭上上官厚,也比石金吉强得多。
彭彧于是积极创造机会,经过几个月的努力,终于成功地被上官厚收进他住的上官家别院里。上官厚的后院虽然男女都有,不过彭彧凭藉自身相貌和“本事”,还颇得上官厚的宠,过得比先前更惬意。
可惜,哪怕再真实,这终究只是黄粱一梦。
姬安听彭彧断断续续地讲,一开始还犹豫他这个梦和上官钧的“上一世”有没有关系,但越听到后面,就越发肯定应该就是。
上官钧上一世曾认过一个兄长,后来必定是出了什么事,让他发现那人是假冒的。如今才能如此肯定彭彧的话没有价值,上官家就是只有他一个人。
姬安斜倚着椅子扶手,听完彭彧的讲述,先是给了个正常的反应——露出嘲讽的笑容:“你仅凭一个梦,就敢拿来和朕与大司马提条件?”
彭彧:“我……草民已是死罪难逃,便想死马当成活马医……草民的梦非常清晰,现在都还能记起那个上官厚的长相,和他拿出的上官家令牌的模样。草民就想,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
姬安再露出点像是被故事吸引的模样:“倒是能当个打发时间的故事听听。后来呢?”
彭彧:“后来草民就醒了。”
姬安轻声一笑:“彭彧,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朕要听实话。”
彭彧极快地抬了下眼,和姬安的目光有刹那的接触,又飞快地避开,嘴里牙齿不自觉地打架好几下。
最终,他还是熬不过姬安那眼神的压力,抖着唇继续说:“后来……感觉好像是过了两三年,大司马府突然有人来到别院中,说上官厚是冒认之人,已被大司马驱逐出京,我等也被赶走。
“上官厚后院人多,草民为了今后的生计,这两三年一直攒着钱。被赶出别院后,草民想着自己年纪也大了,再找人也难找,就带着钱去到江南一个小县城,在那里买了房子、田地和仆从养老。”
姬安再次嘲讽地道:“彭彧啊彭彧,你果然是胆子够大。不仅凭个梦就敢说,甚至都梦到那人是假冒的,也还敢说。”
彭彧涕泣道:“陛下恕罪……草民只是想寻条活路……”
姬安继续问:“再后来呢。”
彭彧:“一直是那样,再后来草民就真醒了。醒来之前好像是……刚过完七十寿辰……”
姬安心下啧一声——就这么个家夥,竟然还活到了七十,寿终正寝。
这故事听起来都是上官钧知道的线索,似乎没有多大价值。不过彭彧若是活到后头,大盛可能已经改朝换代,被常仁佑当了新皇帝。只是上官钧在旁边房间听着,姬安不好多问,只得先压下这心思。
姬安接着问:“来说说那透镜吧,是谁烧的。”
到了此时,彭彧已经放弃挣扎,老实招供道:“那块透镜,是草民以前向一个恩客讨的,只听那恩客说是烧制而成。陛下可派人去寻他问,想来该能把人找出来。”
随后就说了个地名和人名。
姬安:“你先前说过的,那个紫霞寨的军师,又是谁。”
彭彧:“没那个人……是草民为了活命,瞎编的……”
姬安不由得心道——还真没料错他!
接着姬安又让彭彧讲了讲当初在紫霞寨中的情形,也就没再有什么好问。
姬安起身道:“故事勉强能入耳,朕就发一回善心,让大理寺把药换回来。”
彭彧讲得口干舌燥,本就虚弱的声音此时已是哑得不成声:“谢……陛下隆恩……”
姬安走出几步,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回身对他说:“若是再梦到什么有趣之事,报给张少卿。如果能让朕满意,便赏你一顿肉吃。”
彭彧顿时整个人一颤。
姬安笑道:“别怕,我是说猪肉。做了那么个美梦,牢里的饭更难以下咽了吧。要想改善,你就多寻思寻思你的梦。”
说完,这回便真的离开了审问室。
*
姬安出到院中,片刻后上官钧也从隔壁房里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急着说什么。
姬安对张湜道:“给彭彧换个干净的牢房。还有,一会儿我让人送伤药过来,你安排个人专门给他上药,上药前要净好手。”
张湜一一应是,将姬安和上官钧送出大理寺。
大理寺内可能是阴气重,姬安在里面还没感觉,出来上了马车反倒觉得热了,拿起扇子搧风,还去提水壶。
不过上官钧快他一步,提起桌上水壶倒好水:“陛下方才也说了不少话,喝水解解渴。”
姬安咕噜噜地灌了两杯凉水,才觉得舒畅了,放下杯对上官钧眨眨眼:“二郎刚才可有被我吓到?”
上官钧回视他:“陛下何时吓人了,我怎么没听见。”
姬安闷声笑笑:“彭彧可是被吓得不轻呢。”
上官钧平静地道:“那是他不知陛下有多心善。陛下不仅没换过他的药,甚至那个流血之刑,也只是用水滴吓唬人。”
姬安轻轻咂下舌,失笑摇头:“方怀静还真是你亲信,什么都和你说。”
上官钧跟着微微一笑:“这倒是陛下误会他了。是我交待他,有关彭彧的所有事都要报给我。至于其他的,他并未特意与我说过。”
但,说完这句又重新沉下脸:“那个彭彧,果然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姬安暗暗看他一眼,再靠到软枕上,状似随意地接话:“不过,他那个梦倒是听著有点意思。我看那些志怪书里,民间也有不少做怪梦的传说,有些后来有人去求证,竟然发现是真的。”
上官钧冷声道:“彭彧梦到自己在江南小县城养老,这就不可能是真的了。”
姬安:“也有可能半真半假呢。他说的那个明嘉来的人,你有没有头绪,要不要让人去查查。”
上官钧却说:“不用查。先父婚前的确在明嘉县待过一段时日,在那里交有一位好友,曾给好友留下家中令牌,让他有困难时可进京来寻。那人想必就是以此令牌为信物,假充我兄长。”
姬安一听便知,这应该是上官钧上一世里查到的真相。不过他装作不知,就顺势问:“只凭一块令牌就能冒充?”
上官钧垂眼,再次提壶倒水,一边说:“我最近让黄义整理一些旧物,才翻到先父的一本手札,上面记了此事。还说,他与那位好友长得有几分相似,两人因此相识,进而投缘。只是,知道这事的家中老仆都不在了,以前姑母也不曾提过。”
姬安点点头:“这么说来,彭彧那梦还真有点神奇啊,说不定真有那么个人?”
上官钧:“便是真有,我既已见到先父手札,又如何会被骗。陛下无须在意那个梦。”
姬安看他不欲多谈,也就不再说,还主动懊恼似地叹道:“我还答应彭彧,再有有趣的梦,我就赏他肉吃。他会不会为了吃肉,胡乱给我编故事。”
上官钧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姬安,莞尔道:“陛下也说了,得是‘有趣的梦’才行。”
姬安:“也是,有没有趣是我说了算。不过他也没几个月活了,要真能编出点让我看得开心的故事,赏他一两顿肉倒也无所谓。”
上官钧:“陛下仁慈。”
两人说着话回到宫中。马车先送姬安到永昌殿,再送上官钧回枢密院。
*
姬安继续批奏疏,却是有些心神不宁。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个“上官钧死后”的梦,没想到还会有人梦到那个时间线的事情。
既然彭彧会梦到,那,别的人呢?
这时,洪大福过来添水。姬安抬起眼瞥过去,很想问问他有没有做过什么梦。
不过,姬安又转念想到洪大福性子不够稳。遇到别人还罢了,若是上官钧看出端倪,进而问话或套话,洪大福肯定藏不住。
姬安压下那想法又看过两份奏疏,终是忍不住,停笔思索一番,吩咐道:“大福,去叫朱顺来一趟。”
现在在身边的四个内侍里,还是朱顺最能顶事。
叫了人,姬安安心批奏疏。等朱顺来到,再把洪大福也遣了出去。
朱顺看着洪大福在外合上拉门,自觉地走到姬安身旁,伸手摸摸水壶,不由蹙眉道:“怎么是凉水。”
姬安笑道:“天热,凉的喝着舒服。你坐。”
朱顺搬了凳子坐到旁边,却还是劝:“虽天热,陛下也不好贪凉,总得温着些,免得闹肚子。”
姬安从善如流:“也就下午是凉的,早晚都是喝温的。”
应完这一句,他瞟一眼拉门,降低声音问:“这些年,皇子宫先后走了八位皇子。你可知道,跟在他们身边的内侍,后来都安排去了哪里,这个能查到吧?”
先前姬安已经想过该怎么问才不突兀,就想到了那八名皇子,他们身边也有亲近的内侍。那按着原书的时间线,原主死后,朱顺等人的去处应当也和那些内侍差不多。从这里问起想来比较自然,接着再引到梦的话题上。
朱顺很惊讶:“陛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姬安找了个藉口:“你也知道,我让高勉和小七查断桥之事。若我这边不是意外,那先前那些皇子……找他们亲近的内侍问问,说不定能有点线索。”
朱顺沉默片刻,才小声回:“据奴所知,每位皇子走后,当时身边伺候的所有人都……悄悄殉葬了。”
姬安不禁轻抽口气:“所有?!殉葬不是早废除了!”
朱顺叹息道:“明面上是‘自愿殉主’,但实际上,就是伺候不周的罪责。这一是平息横死者之怨,免得亡魂不安,闹出事端;二也是封锁消息,以免传出什么去,被有心人利用。何况,当时宫里许多人私底下都猜,皇子们出事是……”
——是先帝授意。
姬安震惊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下这个消息。
也就不必再问梦不梦的——在那个时间线里,原主身边的内侍都在一年前便死了,朱顺又还能梦到什么。
姬安暗暗叹口气,让朱顺离开了。
之后心情就一直有些郁郁的。
直到系统跳出晒盐成功的好消息。
第142章 查案 借此向二郎展示一下我的才智
皇子宫附近花园。
高勉和徐小七来到一年前出事的湖边。两人身后还跟着三名会水的宦官,是高勉让徐小七征召来的。
高勉站在湖边看了看那座断桥,再抬眼打量湖四周,一边问徐小七:“当日,附近也是这般安静?”
徐小七点点头:“差不多。这里偏,又靠近后宫,平日里没什么人会特意过来。”
接着又比划着桥头两边:“那日我和大福随圣上从这边往桥走,天热,圣上喜欢下午到湖心亭吹风。琳琅王一行从对面过来,两边见着面时打过招呼,圣上就和琳琅王一起走上桥,其余人跟在他们身后。”
高勉没多说,只问:“最近的值守羽林卫在何处。”
徐小七转身指去:“我和大福都不会水,只能跑去求救。”
高勉便对那三名宦官道:“烦请诸位在此稍候。”
说完,就让徐小七领自己去羽林卫处。
最近的羽林卫在一处回廊下值守,距离说不上很近,但也不算远。
路上,高勉就先低声对徐小七说:“一会儿你留心看看,今日值守的人中,有没有当日在的人。”
徐小七应过好,却又语带担心地说:“但是当日太慌乱,我没留意看人。等圣上游上来,我又跑去找御医,可能会认不出来。要不要等明日,大福不当值了,找他来认一认?”
高勉温声安抚:“没事,今日你先顺便看看。如果需要认人,我们再找洪内侍。”
说话间,两人就来到了回廊前。
徐小七仔细看看值守众人,凑到高勉身边耳语:“当真记不清了。不过,感觉这些人都不是当时那一班的。”
羽林卫自然也见着了高徐两人。不过,如今凡在宫里当值的,没人不知道徐小七是天子的心腹内侍,因此就没人敢出声问询。甚至有好几人悄悄站得更直些,生怕是天子派心腹来巡视。
高勉带着徐小七走上回廊,在众羽林卫身后慢慢走过,观察这个角度能不能看到湖上那座桥。但因为中间隔着树与灌木,这里能看到湖面,却看不见桥。
高勉对徐小七点头示意,便留下他在此处,自己快步返回湖边。
重回到桥头,高勉脱下外袍,招手叫过那三名宦官,带他们一同小心地踏上木桥。
脚下桥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不过并没有摇晃。
高勉来到断桥处,低头看一眼离得不远的湖面,对旁边三人道:“我和你先下去。等我们入了水,你们二位再接着跳下来。”
三人都点头表示明白。
高勉就对前头那宦官示意一下,两人一同跳入水中。
哗啦一声,湖面溅起一片高高的水花。
后头两人对视一眼,也跟着跳下去。
高勉浮出水面,抹了把脸,很快见那三人也浮了头。他就笑道:“辛苦三位,你们可以回去了。”
三人和他客套两句,见他没有往回游的意思,诧异地问:“高给事郎不上去?”
高勉:“都下来了,我看过桥底再上去。”
三人相互看看,就有人道:“徐内侍让我们一定要看着你上岸,那我们在湖边等你好了。”
高勉先是一愣,随即就觉心中微暖,道谢应下。
三人于是先游到湖边上岸,拧干衣裳,坐下等他。
高勉游到桥下,抬头仔细去看断处结构。
大理寺查出来的结论是,桥下的支撑木被预先凿断,桥面木板也被弄裂。
高勉在桥下抬手试试高度,从腰间布袋中掏出一副凿子。他先对着旁边还完好的桥板尝试凿裂,再游到一根支撑木下,抬手将其凿断。
测完时间,高勉才游到湖边,被等在那的三人拉上岸来。他拧干衣裳,将就套上外袍,和三名宦官分别,往徐小七所在的回廊走去。
徐小七远远看见高勉,连忙跑到近前,小声道:“这么久!”
高勉笑着小声回:“水下不好施力,的确得费不少时间。你这边如何。”
徐小七:“你们跳入湖里的声音能听得见,但后来就没再听见动静了。”
换言之,如果有人悄悄从湖边入水,这里不会察觉。
高勉又带着徐小七走到廊下,寻了名羽林卫,让他领着自己走一趟他们平日里如厕的路线,一路仔细观察与湖的相对位置。
问过最近的廊下,再一路往皇子宫去,向沿途的值守羽林卫也都打听一番。
待忙完这一通,便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连忙往永昌殿赶。
*
姬安刚走出书房,就碰到徐小七和高勉也从旁边奏疏房出来。
两人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
高勉的头发明显是湿的,姬安打量他两眼,发现他外袍穿得随意,领口露出里面像是没干透的衣衫,奇怪地问:“这是怎么了?”
徐小七先答道:“回陛下,奴与高给事郎刚从断桥处回来。高给事郎下了湖查看断桥,上来后又询问过附近不少羽林卫。奴等是散了职便直接过去的,现在回来取东西出宫。”
高勉接话说:“臣御前失仪了。”
姬安不在意地笑道:“高卿还亲自下水,辛苦。”
高勉还没如何,倒是徐小七听见这话,面上露出放心之色。
姬安不禁心下失笑。
他刚刚发现身边这些内侍,很可能在原时间在线都在一年前为原主殉葬了。此时见到徐小七这般尽力查案,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柔软。
姬安看看天色,说:“你们随我回立政殿吧。高卿既下过水,早些洗个热水澡,小七帮着寻一身干爽的衣裳换上,别着了凉。然后,吃过饭再出宫。”
高勉听得一愣,徐小七已是先笑开,躬身道:“谢陛下!”
他也连忙跟上:“臣谢陛下隆恩。”
姬安便多带上了他们两人。
回到立政殿,姬安没急着传晚饭,只让徐小七安顿好高勉之后来见自己。
过不多久,徐小七到卧房外间求见。
姬安传人进来赐了座,温声问:“可有合适高勉的衣裳。”
徐小七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回道:“借了朱顺的一身旧衣裳。高勉比朱顺还高些,不过也能将就穿得下。”
姬安:“那便好。”
随后又问起案子查得如何。
徐小七仔细地回:“这几日奴与高勉已将卷宗抄录一份,仔细看过。高勉说,今日先实地查看案发地情况,再将卷宗上记录的证物与证人证词都核实一遍,看看有没有疏漏和新发现。”
接着就详细讲述了一遍下午高勉都做了些什么。
姬安听完,便让他出去吃饭。
旁边上官钧也唤人进来传晚膳。
姬安感慨道:“高勉说他从小喜欢查案,看来还真是不假,的确有点章法。而且他亲自还原现场来测试声响,还测了破坏桥的强度与时间。不管这些信息最后用不用得上,至少说明他足够仔细和严谨。”
上官钧跟着思索:“按他刚才所试,那破坏桥的人不仅得水性好,力量也不能差。”
姬安:“可是按那个强度,顶多只能排除掉姬含思。对于大多数成年男子而言,只要不是病弱之人,应该都能做得到。哪怕下水一次坚持不了那么久,还可以多下几次嘛。那条桥‘我’虽然日日都走,但至少也有一晚上的破坏时间。”
上官钧:“倒也是。”
姬安:“不过高勉的思路还是对的,让他慢慢查好了。”
往下的走访排查才是重点和难点,尤其这个时代技术手段有限,就更为依赖证人证词。姬安不是搞刑侦出身,但在协查中也干过不少次走访询问的活,深知在海量的纷杂信息里抽丝剥茧不是件容易的事。
上官钧转眼看来:“陛下似乎对查案颇有心得。”
姬安心一跳,面上尽量自然地露出个笑:“书里看来的,纸上谈兵可以唬唬人。”
接着凑近上官钧,小声说:“比如,借此向二郎展示一下我的才智。”
上官钧跟着一笑:“陛下的才智与勇武,我都早已领略。”
姬安本是为了转移上官钧的注意力,结果真听到他夸自己,脸上却不自觉地开始发烫。
幸好内侍小厮们开始上菜,姬安顺势说起菜色。
待众人都退出去,姬安也已经恢复平静,转话题道:“对了,有个好消息——福吉那边晒出盐了!”
上官钧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回:“晒出多少?”
姬安摇摇头:“百宝囊没告诉我,还得等杨微的信。”
但既然系统都给了奖励,说明晒盐场已经在成功运作,下一步就是扩大规模。
上官钧看姬安不自禁地面带喜意,便问:“陛下可要让人上壶酒,庆贺庆贺。”
姬安脑中闪过前几回的“酒后”,伸手端起刚才内侍舀好的汤:“我们还是以汤代酒吧。”
上官钧眼中闪过抹笑意,也端起汤碗。
第143章 五月 换回羊毛,还意外收获一队马
福吉晒盐场。
晴空之下,块块盐田当中,众多盐工正在劳作。
不过,说是“众多”,但和煮盐的盐场相比,这里的盐工数量可以说是根本不值一提。
此时除了在踩龙骨水车的,多数盐工都集中在最底下的盐田中,有扒盐翻盐的,也有收盐装筐的。
放眼望去,那一堆堆白花花的盐在阳光下闪着亮光,让人瞧着就涌起一股如同大丰收的浓烈喜悦。
此地的盐场令杨微站在盐田边,欣慰地叹一声:“总算不负圣上与大司马所托。”
姬安派来的账房跟在他身旁,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激动:“待报回京,圣上必会给杨令赐下厚赏。”
杨微想到自家糖厂的多架糖车,以及准备下的今冬制白糖的一应设施,禁不住无声地笑笑。
账房又道:“等这批盐收完过秤,杨令便可向圣上报此大喜讯。”
杨微却说:“不急。这才是头一次出盐,一回的数据还不能说明什么。待再收过几回盐,得到更稳定详实的数据,再报予圣上。圣上心中所想,可不只是这一处小小盐场,而是大盛的整条海岸线。”
说完,再叮嘱道:“届时我会将你的账本一同呈递圣上,你多抄录一份出来。”
账房笑着应声:“还是杨令考虑得周到。”
杨微转过身,望向盐场旁边的广阔滩涂,心中已然规划起往后的开发计画。
○●
图国草原。
齐万生骑着马和师晟平行,身后是师晟手下的众护卫队员,护着驮物资的马队。
前方还有领路的牧民向导,齐万生带来的翻译正和向导谈笑。
师晟回头看看还剩的盐量,靠到齐万生身边说:“听说前面那个小部落的人数比先前去过的都多,应该能在那里全部换完。”
齐万生点点头:“换完便回转。”
说完,又看他一眼:“你都记着吧。”
师晟一笑,点了点额角:“放心。”
他们此番没有往北过多深入,而是一路向西,旨在寻一条从图国去往打骨鲁的路。
大盛与图国目前处于平衡状态,和打骨鲁则不同。师晟隐隐有种感觉——上官钧迟早要发大兵攻打打骨鲁,收回河西走廊。
此行他们相当于走穿了图国,先前已经隐隐能远望到图国与打骨鲁的交界。
两人说着话前行,又走出一段,就能看见前方营地的影子。
没一会儿,营地中出来两匹快马,跑到队伍前方停下,和向导交谈。
再过片刻,向导领着那两人回转马身,等着齐万生和师晟行上前驻马,和翻译一起为两边相互介绍。
来的两人是年轻的一男一女,少女脸上带着高兴的笑,青年眼中却满含警惕。
翻译道:“这位女郎是前方小部落首领的女儿,男子是首领的侍卫统领。”
齐万生和师晟向他们行了大盛的礼,少女回个图国礼,声音清脆地说了句话。
翻译:“她说,她一直在期待我们带来的东西。”
齐万生笑得温和,客套过几句,就继续往前方营地而去。
进了营地,齐万生和师晟被领进首领的帐篷,两人只带着翻译在身旁。
这里的首领正值壮年,扫过两人一眼,示意他们都坐,再让人倒上奶酒。
随后,他开口道:“没想到竟是盛国的齐大使亲自来收羊毛。”
首领说的是大盛官话,虽然带有口音,但也能让人听懂。
齐万生和师晟都是一愣,仔细地去看他。
首领看向翻译,面上的意思像是叫他离开。
既然这里不需要翻译,齐万生也就让他告退出去。
首领接着说:“我在国都的宴席上见过齐大使,但我的席位偏,你可能没看见我。”
齐万生先道声“失敬”,之后也没说现在已经换了一名大使,只和首领谈起羊毛交易。
首领目光在他和师晟两人身上转过几圈,摸着胡子说:“听起来是很划算的买卖,但我实在想不通,你们收那么多羊毛做什么。而且,为什么不在国都收,还要专程往外跑。太后应该不允许你们乱跑吧。”
齐万生笑着轻晃酒杯:“难道首领要向孙太后告发我们吗?若是我们在国都收,怕是就轮不到首领的部落和我们做这笔买卖了吧。至于收回去做什么,我大盛人多,有许多人手可以织毛毯。”
其实他们原本没想到营地收,只想找在外放牧的牧民。但牧民之间有消息传递管道,而且也的确是到营地更为方便。不过,前面去的小落部都没有人认出他们,这个首领还是第一个,估计算得上小贵族。
这时,首领的女儿用图国话催着他买香皂。齐万生和师晟其实能大致听懂,只是都装着听不懂,低头喝酒。
首领安抚女儿几句,也就和齐万生谈起交易。
倒也没什么好谈,齐万生收羊毛给的都是一口价,消息早已传了过来。要扔的脏羊毛对于图国人本就无用,能换到多少盐都算是赚的,因此交易一直很顺利。
说完羊毛,首领才像是顺带一般提道:“对了,听说齐大使还带有香皂来?”
齐万生保持着笑容:“我这里还剩最后三块。但香皂只换马,一块换两匹。”
换马,也是齐万生和师晟选择进营地的最终原因——换来的羊毛比他们预计的多,他们身上又没带太多金银买马。而想用香皂这种奢侈品换马,只能和小部落首领交易。
不过,这位首领一听,却是立刻拧起眉,脱口道:“太贵了!”
齐万生不急不徐地回:“首领去过国都,不知可打听过香皂在国都的卖价——一百两银子一块,也就是价值十两金子。
“我是收了羊毛缺马驮,才不得不用香皂换马,不然我就带到国都换金银去了。现在换马,等于是五两金子一匹马,这怎么看都是我吃亏啊。”
首领沉吟起来。他女儿大概能听懂一些大盛话,也在旁边劝说他,用驮东西的骟马换香皂值得。
最终,这首领和其他小部落的首领一样,还是点了头。
双方谈妥,齐万生再和首领寒暄过几句,就表示旅途劳累,想去休息,明日请首领的人带马匹来交易。
等出了首领的帐篷,护卫队也已经搭好了他们自己的帐篷,齐万生和师晟走进被围在中间的那一顶。
一进帐,师晟就忍不住笑道:“还好圣上大方,送来一包香皂。不过,若圣上得知一块香皂能换两匹马,不知道会不会想把香皂全送过来。”
榷场的普通图国马价格,依品相在十五贯到三十贯之间,最低最低也要十二贯一匹。而香皂在启阳的卖价,是十贯一块。现在一块换回两匹马,相当于一匹马才五贯钱。
齐万生听得失笑:“全送过来,可就不值钱了。何况也不可能大批量交易,会惊动图国朝廷。”
师晟:“反正换一匹赚一匹,马这东西,永远不嫌多。”
两人在这小部落住了两晚,将剩下的青盐全换了羊毛,还用香皂换回六匹马,满载而归。
齐万生和师晟原本是想直接往南,寻最近的关隘进大盛。但现在羊毛数量出乎意料的多,尤其又换到一队马,师晟担心走别处会横生枝节,最终还是原路返回河关。
主要是两人的官阶都不高,只有五品,跟领兵的实权边将相比算不得什么。哪怕两人手中有姬安的手书,但俗话说天高皇帝远,师晟真怕碰到不识货的莽汉,将他们辛苦换回来的羊毛扔了,再私吞马匹。
而河关的燕家父子,他们好歹打过交道,两人都觉得这父子俩值得结交。
六月初,齐万生和师晟带队回到河关,还是燕似山来接。想来是探骑早早探得消息,报给了他。
两边见过礼,寒暄几句,燕似山主动道:“还是和上回一样,一会儿让亲兵给你们送《旬报》和邸报。”
师晟道声谢,又说:“换回来的羊毛和马我们都留下,待枢密院做好分配,还要烦劳燕兄派人分送各处。”
燕似山笑道:“那是我爹的事了。农学署的人准备启程回京,大司马令我护持,也顺便回京述职。你们回来的正好,我们可以同路回去。”
齐万生颇为惊讶:“农学署的人就要回去了吗,不等到秋收?”
燕似山:“这边都已平稳,李令着急着回去看京中试种的新作物。不过也留了三个人下来,继续指导收割与留种。”
齐万生点头道:“那还真是正好,一路上作伴了。”
○●
姬安一直在等杨微的信,直等到六月初十,黄义才送来两处来信。
一是杨微的,一是齐万生的。
姬安在宫中,又懒得特意派人在宫外置信,因此这种私人信件就都是送到大司马府。而黄义能随时进宫,若是碰到紧急信件,还可以晚间叩宫门让御卫传话。
此时姬安看黄义像是有事要报,信上也没有紧急标志,就没急着看,先看向黄义。
黄义会意,乐呵呵地开口说:“禀陛下、二郎,白糖全卖完了。”
说完又感叹道:“一斤二十贯,折二十两银子,或二两金子。竟然也日日都开门就售罄,奴这回是开了眼。”
姬安却是一笑:“这价可比我当初买孜然还差远呢,孜然可是三十贯才一两。”
黄义忙道:“陛下识货。”
姬安:“可惜杨微去年留的糖不多,今年就只有那么点白糖。”
黄义:“许多人问何时还能再有,奴让人照着陛下的意思说了,明年过年才能上货,依旧是每日限量。”
姬安点点头。
白糖好销他是早有预料,自从京中的《旬报》上开始登出广告,就极受追捧。而以京城的繁华,和杨微那里的糖产量,往后也根本不愁卖。
姬安想起问:“最近高勉和小七怎么样。”
黄义想了想,禀道:“多是饭时才回来,有时也会在外吃。晚上不怎么见出门,倒是时常在湖边点上几支火把,在湖里练习泅水。”
姬安听完,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黄义看姬安没再问其他,便向上官钧禀一些府中事,随后就告退离开了。
上官钧见姬安一直没拆信,奇道:“陛下在想什么,不是一直等着杨微的信。”
姬安微微蹙起眉头:“我怎么感觉……好像还是中了高勉的套……”
上官钧:“怎么说?”
姬安:“事发地在宫中,证人也多是宫中人。不管是内侍还是羽林卫,都得在宫中找。他说什么要晚间寻证人,根本就是藉口啊!”
上官钧听得不禁微微一笑:“陛下终于反应过来了。”
姬安瞪他:“你当时就想到了?怎么不提醒我!”
上官钧:“只是,若他原本准备晚间才去羽林卫的营地,倒也算不得欺君。”
姬安撇撇嘴:“便宜那小子了。”
上官钧莞尔:“我瞧陛下也像是想撮合他与徐小七的样子。”
姬安眼珠子一转:“不过,我看小七这段日子虽然心情不错,但似乎还没有开窍。高勉……呵,继续努力吧。”
上官钧目光在姬安脸上停留片刻,再落到他手中的信上,转话题道:“陛下还不看信吗。”
姬安低头看看,先拆了齐万生那封。
他快递浏览完,递给上官钧,笑道:“万生可真会做生意,一块香皂能换回两匹马。”
上官钧接过,边看边问:“陛下可有想好,待他回京,让他出任何职。”
姬安:“我想让他管盐。”
上官钧不由得抬眼看来:“那师晟得跪在殿外求陛下饶齐万生一命了。”
姬安失笑:“不是马上就全部接管,一步步来嘛。海边的盐场全部都要分批更换为晒盐场,就可以顺势改革一番盐务。我准备先给万生一个翰林院侍讲学士,让他试着想想,能不能把新的盐务构架搭起来。”
上官钧这才垂下眼,继续看信,回道:“陛下心中有成算便好。”
姬安也拿起他等候良久的杨微那封信,撕开口,取信展开细读。
第144章 清凉 陛下总不会再没有兴致了吧
杨微的“信”,是一只匣子。这也是姬安刚才没先拆它的原因。
匣子里除了信,还装着开设盐场至今的账本。光说信封里的信纸,就是厚厚一叠。
姬安禀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先前杨微没来信,他也没写信去过问。这还是杨微头一次回报晒盐场的信息,自然是相当详实。
杨微在信中说,他在福吉海边寻到一处合适的滩涂,勘测下来足以开辟千亩盐田。
不过目前只开辟出一百五十亩,现运转良好。如能补充人手,一边晒盐一边扩建,预计到明年夏可达到五百亩以上。若无法补充人手,就只能待入冬之后,预计出不了盐的时间再行扩建。
晒盐场从五月初一正式启用,五月一整个月共出盐五百二十五石。五月天气晴好,只偶有阴雨,阳光充足,是晒盐的好时间。在福吉,这样的天气能持续到九月,甚至十月。
但期间亦会伴随台风,带来的大雨会对出盐有很大影响。因此夏季的总出盐量还不好预估。而春秋两季气温下降,阳光减少,出盐量也会递减。
不过,只以五月的出盐量论,与煮盐场的同期出盐量相对比,晒盐场的人均盐量为煮盐场的两倍多。
目前晒盐场中使用的是人力龙骨水车,工匠正在设计建造风力水车。若用上风力水车,可以更快地将更大量的海水提上高池,届时产量必然还能再增加。
详细说完晒盐场,杨微还写了一些他走访的煮盐场情况。
煮盐比之晒盐,除了多耗人力之外,还需要耗费大量燃料。这些燃料以植物居多,近处的木柴供应不足,因此煮盐场附近不少田地里都不种粮食,就种易生长的植物燃料。
换言之,如日后晒盐能全部取代煮盐,那这些田也就可以种植别的作物,相当于能另有一笔收入。
最后,杨微还对比了一下两边盐场盐工的收入和生活。
晒盐场是姬安出全资,各处官员不敢伸手,加上姬安大方,让杨微以福吉的市价招人。盐工们虽辛苦,但养得起家,干起活就不消极,盐场氛围相当不错。
而煮盐场,多年积弊之下,盐工收入低微,完全靠着监工催逼干活。养家尚且困难,更谈不上什么活得好不好。
姬安原本摇着扇子在看信,看到后面,就不自觉地连扇子都停了,沉沉叹口气。
上官钧放下手中的晒盐场账册,转眼看来:“怎么?”
姬安听得这声,惊了一下,也扭过头去:“你刚才不是坐在对面,什么时候过来的!”
现在上官钧与他并排而坐,原先两人中间的小案被移到了榻边的小桌上。
上官钧:“陛下看信太认真,都没注意。”
姬安往旁边挪挪,重新摇起扇子:“难怪我说怎么变热了。”
身边多了个大热源。
上官钧扬下眉:“变热不是因为陛下的扇子停了吗。可要唤人进来打扇。”
姬安抬抬下巴:“要唤人进来,你就坐回去。我可不喜欢给人看着。”
上官钧只得拿起扇子一同打,顺便将话题拉回来:“陛下刚才为何叹气。”
姬安将手中信纸塞给他:“最后。”
一边说,还一边翻身去拿凉茶。
上官钧先看过信的最后,回道:“如今盐税占着税赋三四成,陛下想动盐务,必会困难重重。”
姬安:“刚收缴到一大笔钱,先让杨微继续招人扩建。只要盐量不减,盐税不少,便可压下非议。至于那些被现在的盐务养肥的,我可顾不上他们那么许多。”
上官钧:“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到时他们怕是要找陛下的晦气。”
姬安仰头干下一杯凉茶,对上官钧笑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到了那时,不就得看大司马的了。”
上官钧缓缓眨下眼,看着姬安那明媚的笑,和他润泽的双唇,突然就觉得,这天的确热。不仅身上热,连心火都燥得很。
上官钧将扇子、信纸、账册都往榻内随手一放,翻身欺上前去。
姬安就渐渐睁大眼,收了笑容。
上官钧舔一下姬安的唇:“尚药局这回开的凉茶不错,比往年的味道好不少。”
姬安想往后挪,但身后已经是榻边,后背都咯到了围栏。
他只得后仰头:“你喜欢,我给你倒……”
上官钧轻笑一声,伸手托在姬安脑后,将他压向自己。
两人的唇立刻紧密相贴。
没一会儿,姬安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火球所包裹。隔着薄薄的衣衫相贴的肌肤处,以往的颤栗感此时却像是被薄汗所消解。
姬安伸手推着上官钧,趁着他稍微离开,一边唤气一边说:“大白天的……”
上官钧吻着姬安脸侧:“又如何,今日休沐。”
姬安瞪他:“那也等晚上!太热了,没心情!”
上官钧探过,发现这回姬安还真没说谎,的确是没心情。
他只得撑起身坐回去,拿起扇子给两人打扇:“昨晚四郎似乎兴致没有以往高,也是热的?”
姬安倒上两杯凉茶,塞一杯到上官钧手中:“是啊,你都不觉得热吗。”
上官钧接过,边喝边道:“现在还好,离小暑尚有几日,入伏之后还会更热。”
姬安卷起袖子,找回自己的扇子一同打:“我都想穿无袖衫了。”
上官钧奇道:“去年好似不见四郎如此畏热。”
去年夏天上官钧在养病,姬安陪着他,穿衣和现在差不多,在房内只着一套薄薄的里衣。但屋中没有摆冰鉴,也没有让人打扇,姬安却没抱怨过天热得难受。
姬安听到,白他一眼:“去年我们什么关系,我敢在你面前说热啊。”
上官钧仔细回想片刻,还是说:“不对,你当时的确不像现在。晚上同睡,盖有薄被也不见你发汗。”
姬安:“我感觉今年的天气比去年热不少,不信你问问别人。而且,心静自然凉。去年我又没有烦心事,就等着你好起来向你讨赏。现在这么多事要操心,你还爱凑在身边,当然就更热了。”
上官钧这回点下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理由,便说:“看来,前几日让人把清凉殿收拾出来是对的,我们住过去吧。”
姬安一愣:“嗯?你什么时候吩咐的?”
上官钧放下杯子,抬手将贴在姬安脸上的碎发绕到他耳后:“陛下事忙,这种琐事我就为陛下代劳了。”
姬安眨巴下眼,忽尔一笑,凑过去在上官钧脸上亲一口:“不愧是贤内助。”
说完,立刻翻身下榻,退开两步,笑眯眯地催促:“那就赶紧过去看看吧,我还没去过清凉殿呢。”
上官钧跟着下榻:“陛下得先穿件外衫。在殿中穿里衣还罢,总不能出外也这样。”
随后摇铃叫人进来,让内侍小厮们先带上几件换洗衣物跟着过去,其他的等明日两人不在殿中再慢慢搬。
姬安穿上一件轻薄外衫,和上官钧出殿上马,往清凉殿而去。
路上,上官钧顺便说:“入伏之后,陛下可想到山中行宫去避暑。若要去,现在便可着手准备。想带上哪些人,也让人先准备起来。”
姬安想了想,问:“去行宫,是不是不方便处理政事了。”
上官钧:“行宫距离京城需一日快马,消息往来自然是不那么方便。也无法把所有臣子都带上,一般只带些近臣。寻常事就让京中宰相处理了,要紧事再往行宫报。和我去年养病之时差不多吧。”
姬安听完,当即摇头:“这样还是别去了。我现在那么多事想做呢,太不方便。”
上官钧:“那便在宫中消暑。陛下不会苦夏没味口,待在清凉殿里想来也过得去。”
两人一路聊着天,带人来到清凉殿。
清凉殿在长寿殿西边,属于长寿殿的偏殿之一,有一条水渠在主建筑后穿过。
刚一进到清凉殿范围,姬安首先去看的不是正堂,而是与之相连的一处凉亭。
那凉亭后方立有一架高高的水车。
姬安诧异地问:“怎么还有水车?”
上官钧:“那是自雨亭,陛下可要进去看看。”
姬安惊喜:“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自雨亭!”
上官钧一边领他往亭子走,一边道:“这后方的湖,便是陛下去年落水的湖,水渠的水自那湖中引来。”
姬安脚下略顿,再若无其事地继续跟上:“那片湖就是为了这个设计挖的?”
上官钧:“据说高祖皇帝畏热,皇宫建造之初就有此设计。”
两人进到亭中,上官钧让看守清凉殿的内侍上前操作。
没一会儿,水车开始转动。
水渠里的水被水车带到高处,浇到凉亭顶上,再沿着翘起的顶檐滴下,亭外就如同挂上一层雨帘,将热气都隔绝在外。
水车还连着扇页,转动时带动扇页扇出阵阵穿过水幕的轻风,亭中刹时间就变得清凉舒爽。
流水哗哗,雨声滴嗒,好似一支婉转动听的小曲,连心都彷佛跟着静下来。
姬安才坐下片刻,就觉得身上的汗全落了。
上官钧道:“陛下若觉太凉,还可以调整水势,那搧风的扇页也可以停下不用。”
姬安欣喜地看着那架水车:“这太方便了!有这么好的地方,干嘛还要去行宫避暑。”
上官钧:“有水是能凉,但潮气也重。陛下现在还年轻,受得起。等到受不起之时,自然是行宫更舒服。”
姬安摆摆手:“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他起身在亭子里转了一圈:“我看这里挺大,又敞亮,不如……我搬到这里来批奏疏吧。永昌殿的书房里现在也感觉闷热了。”
上官钧:“陛下想来,自是可以。让羽林卫再加强一下此处的守备。”
说完,牵起姬安的手:“我们进殿看看。”
姬安就跟着他,从回廊直接出亭子走入殿中。
一进殿,亦是感到一阵凉爽,整间屋子就像是“空调房”。
姬安四下望望,不解地问:“这殿中是哪里不同,为什么这么凉。”
上官钧拉着他走到一角,指指地面一处孔洞:“此殿下方挖得极深,将屋中各孔打开,便有地下凉气传上。若是还觉热,再将冰块吊于孔中,能再凉不少。这些孔位置虽偏,陛下也小心不要踩上去。”
姬安笑着应好:“有这么个好地方,夏天就不难过了。”
说完,还蹲下身瞧稀奇般打量那孔洞,琢磨怎么开关。
上官钧在屋中扫视一圈。
刚才两人在自雨亭坐了好一会儿,此时跟进来的内侍小厮们已经将带来的东西规置好,都垂手站在屋中听候吩咐。
上官钧目光落在河清脸上。
河清会意,向他微微点头。
上官钧就像向屋外抬抬下巴。
众内侍小厮压着脚步声出去,关上门。
上官钧拍拍姬安,向他伸手:“陛下,看看里间可满意。”
姬安抬头看来,握住那只手被拉站起,一同往里屋去。
见到分隔的拉门,姬安不由笑道:“你连这个都提前准备了。”
上官钧:“那不是陛下总担心被人听了壁角。”
姬安摸摸鼻子。
穿过拉门来到里间,就见卧房布置得和立政殿差不多。姬安不自觉地先去找地上的孔洞。
接着听到哗啦一声响。
姬安转头,发现上官钧关上了拉门。
他怔愣之时,被上官钧拉进怀中,下一刻又被横抱而起。
上官钧凑到姬安耳侧,低声开口:“这里清凉,四郎总不会再没有兴致了吧。”
姬安自然地揽住上官钧肩颈,仰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一口,笑道:“二郎如此费心,我是不是该再奖励你一回。”
上官钧眸光几闪,抱着人快步向床榻走去。
第145章 能臣 一众人才重聚京中
六月中,齐万生、师晟、燕似山、李震士一行回到启阳。
京城一如既往的热闹,城门外的官道上一路都是各种小摊贩。
师晟和齐万生在京中待的时间久,自诩半个京城人士。时隔半年多再回到京城,师晟心情好,拿了钱给手下人去买回几大桶饮子,分给排队入城的众人解渴消暑。
燕似山的任务之一是护送农学署众人,此时抵京,他自然地问起李震士:“李令与各位,进了京可有去处?”
李震士看一眼身后属下们,笑道:“我们原先在京中都有住处。燕小将军呢?”
燕似山:“你们都有地方安顿就好。我先到驿馆落脚吧,明日到兵部报一声,再等着枢密院安排。”
李震士想了想,道:“我先前借住的院子有三间房,我让我的老仆过来与我同住,能腾出一间来。燕小将军若不嫌弃,可以来我院中挤一挤。就是吃食得自己花些钱,但比驿馆舒服自在。”
驿馆虽然食宿都不要钱,但如果只按着朝廷定的标准,那肯定是吃不舒服的。路上将就一下还罢了,现在既要在京里住段时日,免不得总会有点花费。
燕似山回京述职,顺路护送农学署众人。不过碰到齐师两人同行,有一整支护卫队在,他干脆不带亲兵了,只身上路。现在就自己一人需要安顿,在李震士那里凑合一下倒是不错。
不过要说情感上,他还是跟师晟、齐万生更投缘些。尤其师晟,毕竟都是武将,还年纪相当。
燕似山就转头去看齐师二人。
师晟笑道:“我俩原本预计要去图国三年,走的时候就把原先租的院子退了,没承想一年不到就回来。我手下还能回飞廉军营,但我俩暂时就只能到驿馆住几日,等着圣上和大司马安排,再看要不要重新找住处。燕兄就跟李令去吧。”
几人便这么商量好。却不想,入城之时得了新消息。
城门的两名兵士查过一众人的身份文书与物品,又来对齐万生、师晟、燕似山三人道:“大司马传了话,知三位在京中无地落脚,让三位进了京就住到大司马府去。”
三人都是一愣,禁不住相互对视几眼。
但上官钧都发了话,他们自然得听从。于是过了城门,一众人便相互道别,各自分开。
李震士带着手下庄户回到王晦的宅子。
他还是住原先的小院,进去看到先前田守朴住的房关着门,院中又没有使用痕迹,便知田守朴已经搬了出去。
李震士和老仆规置了下行李,自己去打回两桶水,倒出一盆洗过脸。然后琢磨着晚饭是让老仆去买,还是干脆出去吃。
就在这时,听见未关的院门外传来惊喜之声:“李先生!”
李震士回身,同样惊喜道:“守朴?你怎知我今日抵京。”
田守朴笑着走进来,作揖行礼,解释说:“我返乡之后,带着内子一同回京。王内侍心善,借了另一处小院给我夫妻二人住。我刚回来,路过时见这里院门开着,就过来看看,原是先生回来了。”
李震士伸手托起他,也笑道:“还未恭喜你高中状元。现下如何,可定了去处。”
田守朴:“圣上想明年放我回家乡任知县,所以我这趟回来才没在外租房。不过,年底之前可以跟着先生在农学署多学习学习。”
李震士拈须颔首:“能回乡也是极好。”
田守朴接着相邀:“先生还未吃晚饭吧,不如到我院里来。内子已备下饭食,我再叫跑腿买几个菜回来,我们好好聊聊。我可是对河关的新稻种好奇得紧。”
李震士自是应下:“好。不过,饭食已经蹭了你的,这菜钱得让我来出。”
两人一路说着话,往田守朴住的小院而去。
另一边,齐万生、师晟、燕似山一同来到大司马府。门房早得吩咐,让杂役牵了他们的马去马厩,再领着人往内院走。
半路上碰到迎出来的黄义,热情地向三人打招呼:“齐先生、师校尉、燕将军,你们终于到了,圣上和大司马可是日日盼着你们呢。”
齐万生和师晟先前隐隐就有猜测,并没多吃惊,只笑着问候黄义。
燕似山却是有点受宠若惊:“圣上?”
黄义笑道:“燕将军摘了木哈图的首级,圣上早就想见一见你。”
随后示意门房回去,自己亲自领着三人继续走,一边说:“咱家给三位安排了相临的院子,派了小厮在院中听用。三位瞧瞧可满意,若觉不好,咱家再给换换。”
三人自不会把这种客套话当真,只笑着应些“大司马府哪儿都好”的话。
先到的是分给燕似山的院落,候在院中的小厮立刻过来接他的行囊。
黄义又道:“一会儿咱家让人抬冰鉴过来。燕将军可有什么忌口,咱家让厨房注意着。”
燕似山先应一声:“我什么都吃。”
又去看齐师二人。
师晟就接话说:“方才路上我们已经约好,要同去留仙居吃晚饭。今晚就不麻烦厨房准备我们的了。”
黄义:“好好。平日里若想吃什么,随时可让小厮转告厨房。圣上和大司马都交待了,一定要招待好三位贵客。”
随后又送齐万生和师晟到隔壁院子。
进了院,黄义压低声音道:“齐先生、师校尉,二位替圣上办的事,圣上极满意。分给二位的银钱已经放在屋中,二位一会儿可以点一点。”
这说的是姬安让齐师二人带些内库的东西去图国卖之事。齐万生生意做得好,帮姬安变现出一大笔钱。当初姬安答应给二人不低的提成,现下兑现了。
齐万生和师晟再跟黄义客套几句,黄义便转身离去,两人也进了屋。
小厮打来水,两人洗过脸,也不用他伺候,只让他去歇着,自己收拾行李。
齐万生打开包裹往外拿衣裳,一边说:“圣上赐的冬衣还都留在图国,也不知明年能不能帮我们送回来。”
师晟:“我们留着一半人在那。你才待大半年就被圣上召回,朝里肯定看得出你颇得圣宠。新去的人知道那些是我们的东西,应该不敢动用。”
说完,他出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坐到桌边倒上茶水,递一杯给齐万生:“你说,让我们住大司马府,究竟是圣上的意思,还是大司马的意思。”
齐万生停下手接茶:“有何区别。既让我们住,我们就安心住下。”
师晟:“也是。”
天气热,屋内又无风。齐万生喝完茶,放下杯子,再顺手将领口扯开些:“这儿的条件可比驿馆强上百倍,黄总管刚才还说让人抬冰鉴来,今晚该能睡个安稳觉。”
师晟目光落在那领口处,眸色深沉些许。
他抬手,把齐万生的手捉在掌中。
齐万生不解地转头看他。
师晟收回手,将唇印在齐万生手背上,嘴角翘起,含糊地道:“连着跑了两个月,总算安定了。依惯例,往下该有几日假,等你今晚休息好……”
齐万生跟着一笑,向他靠近过去。
师晟挪开手,也往前凑。
只是,两人的唇刚粘贴,院子里便传来燕似山的声音:“师兄、齐兄,你们可好了?”
两人动作就是一顿。
师晟在齐万生唇上用力吮了下,才抽身离开,扬声应:“马上来。”
说完,帮着齐万生整整衣领,再一同起身出门。
燕似山是头一回来京城,路上听师齐二人说了不少京中热闹,尤其被各色美食美酒勾得馋虫大动。现在快到饭时,一行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行不多远,遇到向里走的两人。
齐万生和师晟都认得,一个是天子亲信内侍徐小七,另一个是给事郎高勉。
既然遇着了,两边自然都停步,寒暄一二。这才知道原来彼此都住在大司马府中,也就说些相互关照之类的话。
只是,两厢分开之后,燕似山却忍不住又回首去望那两人的背影,暗自嘀咕——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呢……
不过,很快在前方师晟的招呼下抛开这点小事,快步跟上去。
○●
姬安得知河关一行人抵京后,翌日便安排接见众人。
先见的是李震士。
李震士被带到自雨亭中,为这惊妙的设计赞叹了几句。
随后就详细回禀了河关新稻的情况。
最后,李震士感慨道:“陛下这新种着实是厉害,首先出苗率就高得吓人。另外,河关风大,可那稻秆粗壮,抗倒性和抗虫性都很强。这回虽是新田,种田兵士也都是生手,但只要风调雨顺,定能有个大丰收。”
说完,他再递上奏疏:“方才臣之所言,皆记于此。”
姬安听得开心,又问:“可有考虑过收了稻之后再种什么,田都开了,别让地闲着。”
李震士忙道:“臣带着人研习陛下赐的那本轮种书,上头的理论颇为独特,不少结论能和臣收集的信息对得上。河关的天气,冬日可以试一试冬小麦。待明春收了麦子,正好接下一回稻。”
姬安听他有安排,想了想,问:“我记得河关原本就是种麦子,可有冬小麦的种子。”
李震士:“臣打听了,有,可以就近调种。不过……”
姬安:“不过?”
李震士犹豫着问:“陛下……没有麦种吗……”
姬安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失笑道:“麦子先不急,过上几年吧。”
李震士眸光微闪——这就是有的意思!
他已见识过姬安的“仙术”,此时也不多纠结,只笑道:“那臣等着陛下再派臣去河关。”
姬安顺势说:“再去河关之前,先得下江南。明年农学署的任务可重着啊。”
李震士:“臣已听田守朴说过陛下对明年的计画,如今只念着赶紧去看看陛下皇庄上的新粮种,还有棉花。”
姬安笑道:“我也还未去看过。待我安排一下,过几日便带你们去——当然少不了田卿。”
李震士跟着一笑:“臣回去便告知他,他必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