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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给权臣冲喜后 丹锦 39303 字 11个月前

便听到一出“新帝祭天沐天光”。罗天瑞也听得心下称奇,以为是什么人编的故事,结果一打听,是新刊物《大盛旬报》上登的。

茶馆里有人催着说书先生讲《西游记》,罗天瑞却是找掌柜的买了一份《旬报》,发现发刊日期已经是六日前了。但从京城传到福吉,算是很快的速度。

等回到现在所住的杨微家中,正好碰到大司马府押银子的护卫们来到。罗天瑞连忙让人去制糖作坊找杨微回来,又打开信细细看。发现姬安还给自己安排了如同送钱的新活,更是开心不已。

待杨微回来,开始忙碌交接钱货之前,罗天瑞先转达了一下信中的内容:“圣上想问你要一份糖车的实验数据,推广时用得上。”

杨微一口答应:“没问题!今晚我就整理一份!圣上这糖车可真是好东西,推广开之后,产糖量至少能翻上一倍!”

罗天瑞笑道:“那是最好,明年又能往多外卖一些糖。”

说完,再翻翻信,又道:“对了,圣上还说,书里记载有一种脱色法,可以除去现在沙糖的颜色,得到洁白如雪的白糖。但他一直没有实验成功,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进京去参与实验。”

杨微一愣:“脱色?白糖?”

罗天瑞直接将那页信纸给他看:“就只写了这么几句。我出京时还不知道这事,你若想了解详情,就考虑一下进京吧。我可以给你写封信,到大司马府去找黄总管引荐。”

杨微认真道:“好,谢谢罗小哥,我考虑考虑。”

○●

十一月廿五休沐日。

姬安正在织围巾。

这活有点枯燥,姬安就让徐小七在旁边念史书,自己边听边织。

结果一走神,就被何万利提醒:“陛下,错针了。”

姬安一愣,连忙细看看,拆了前一针重织。

何万利手里也拿着棒针,旁边还放着一本书。不过他织得比姬安复杂,是一件织给姬安的毛衣。

姬安织羊毛线的事,总还是瞒不过贴身伺候的内侍们,没几天内侍们也就知道他在给上官钧准备礼物。

何万利在这方面特别开窍,很快就学会了,姬安就买了本织毛衣的书给他。

此时姬安多放了一分心神在手上,问:“万利,你说到新年之前,我这条围巾能织得出来吗?”

何万利看看他的进度,犹豫好一会儿,才说:“围巾也没有一定的长度,到新年之前,总能围得住的。”

姬安听得失笑:“难为你想得到话帮我圆场。”

其实他织得不算很慢,只是时间少,每天晚上织上那么一两个小时。

本来休沐日可以赶一赶进度,但前两次休沐上官钧都来找他。要不就出宫逛个街,要不就到大司马府赏个梅,要不就在屋里下下棋聊聊天。玩是玩得挺开心,但围巾的进度就被拖后了。

姬安刚想到这里,关忠就飞奔进来:“陛下,大司马来了!”

姬安连忙把东西抱起来,跳下榻就往里间跑:“说我在睡觉!”

他进了屋就住床上一躺,拉被子盖过那些毛线和自己,闭上眼睛装睡。祈祷上官钧最好直接回去,今天说什么都不能再被他耽误自己的进度了!

外头何万利、关忠、徐小七也赶紧收拾好毛线,等着上官钧进来就给他行礼。

徐小七小声道:“大司马,陛下在午睡。”

上官钧扬下眉:“这还不到未时,陛下不是都睡到巳时过才起,现在还睡?”

三人垂着头没敢说话。

上官钧扫他们一眼,脱了斗篷,迳自转进内间去。

姬安听到脚步声进来,是上官钧独有的节奏,不由得有点紧张。

没一会儿,他听到上官钧坐在了床边。

下一刻,就是手指碰到额角的感觉。

姬安的心跳没来由地开始加快。

那手指缓缓往下移,在眼尾处停顿片刻,再沿着脸颊渐渐下滑。

姬安心跳就跟着越来越快——这、这是干什么?!要么就直接叫醒自己,摸脸算怎么个事!

当感觉到上官钧的手指停在嘴角,似乎有要摩挲唇瓣的趋势,姬安终于装不下去,睁开了眼睛。

就见上官钧低头看着自己的脸上彷佛写着——果然在装睡。

姬安长长一叹。

上官钧收回手:“陛下若不想见我,可以直说。”

姬安:“没有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上官钧看他片刻,起身:“打扰陛下,臣这便告退。”

姬安刚平缓点的心又是猛地一跳,连忙揭被伸手,拽住上官钧的衣袖:“真不是不想见你!”

上官钧侧身垂头看过来。

姬安竟然感觉那眼神中带着受伤的味道,看得自己心尖都颤了颤,升起一点点疼痛感。

他再叹口气,不得不认输——算了算了,别为个惊喜就搞得伤感情。

姬安轻轻扯下袖子:“你坐下,听我说。”

上官钧目光扫过他的手,这才重新坐下。

姬安放开手,撑坐起身,挠挠脸:“我在给你准备礼物。”

上官钧:“嗯,陛下说过,让我耐心等。”

姬安脸上露出点小委屈:“所以需要时间嘛……”

上官钧先是不解,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诧异道:“陛下是说,你亲自准备?”

姬安:“是啊,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上官钧脸上的惊讶一点点转变,渐渐化为些许不知所措:“我……”

看他这样子,姬安倒是笑了:“不过,要是因为个惊喜闹得不愉快,倒是本末倒置了。”

说完,他干脆把被子都揭开,拿出那些毛线给上官钧看:“想赶在新年之前给你织条围巾。时间有限,不能陪你出门了。你要是愿意,可以聊天下棋,我一边织。”

一边说,姬安一边动起手,笑道:“看,就是这样。我问过了,大盛还没有这种用棒针织的编织法,这围巾绝对头一份。”

上官钧目光在那双灵活动作的手上停留片刻,再转到姬安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容上,一时间只感觉心里像是涨得满满的。

第86章 开发 陛下要赚钱给我花?

上官钧伸手向姬安织的那一片毛织品摸去。

姬安怕棒针扎到他,连忙停下动作。

上官钧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滑过姬安手背,落在那一片洁白的织品上,缓缓抚摸。

略微有一点扎手,但柔软蓬松,贴着都能感觉到暖和。看着只是两条线简单地横竖交织而成,可或许是因为毛线比织布的线粗上许多,织成一片就和布、毯的感觉都完全不同。

上官钧重新抬眼看向姬安,目光一片柔和:“这是什么线?”

姬安给他注视得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找事般低头把线扯长一些:“羊毛线。宫中消耗的羊多,我就让人把羊毛纺成粗线。现在是李太嫔在带人做这个活,她们还在琢磨着怎么改进一下纺车。”

上官钧听着姬安有点絮叨的话,禁不住唇角微扬,又道:“这种织法很特别,和羊毛毯完全不一样。”

说到这个,姬安总算稍微恢复了一点自在,也摸上织出的那一片,笑道:“羊毛毯虽然精美,能卖出高价,但是工艺也复杂。这个就简单了,我是想着推广一下,百姓们自己织一件毛衣,冬天穿暖和。

“其实,我还想把毛衣列入北边边军的军需品,保暖性好。不过还得讨论一下怎么供应,最方便的就是直接在当地推广织法,再向百姓收购,但不养羊的地方又不太好办。”

上官钧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顺着问:“还能织成衣服?”

姬安点头:“可以。何万利正在给我织一件,等织完了,让他也给你织一件。他对这方面特别开窍,现在都能照著书织花纹了。不像我,只会织最简单的。”

这带点懊恼的语气,让上官钧忍不住去握了下姬安的手,惹得姬安一愣,不解地回视。

上官钧松开手,温声道:“陛下织得很好。”

姬安再次感到受不住这样的注视,眼神不自觉地乱瞟:“还、还行,至少肯定不算差,不然我也送不出手……”

上官钧想到他刚才说的礼物,再问:“‘围巾’是什么?”

姬安收敛心神,把织好的一块平展开:“就是把这块继续织长,一共五六尺吧,戴的时候绕在脖子上。接触皮肤可能会痒,把里面的衣领拉高一些,隔上一层就好。”

上官钧目测一下现在的长度,大约一尺多,再想想距离新年的时间,说道:“陛下慢慢来就好,不用非要赶在新年,我很有耐心。”

姬安动作一顿,不服气地看向他:“我只是一开始慢点,现在已经织熟,速度跟上来了。离新年还有三十五天,八个休沐日,一定来得及!”

上官钧露出不放心的表情:“不可为了赶着织,就耽误休息。”

姬安:“知道,内侍们也盯着我。”

就是答太快,显得有点敷衍。

上官钧想了下,道:“一会儿我和他们说,陛下若是晚上不肯休息,过去告诉我,我过来盯着陛下睡觉。”

姬安哭笑不得:“我保证好好休息,决不会让大司马半夜里冒着寒风出门。”

上官钧点下头,起身道:“陛下还是出外间织吧,外面更亮。”

姬安就跟着他下床,上官钧帮着拿起毛线,两人一同走出外间。

三名内侍看见姬安带着东西出来,先是心里一紧,不过见两人言笑晏晏的模样,才又安下心。

姬安重新坐到榻上,吩咐:“给大司马上茶水和点心。”

内侍们给两人摆好茶水与吃食,这才退出去。

姬安喝了杯茶,继续织围巾:“你过来,原本是有什么打算?”

上官钧目光在他动着的手上停留片刻,才垂眼喝茶,一边回:“没什么,想问问陛下要不要再逛逛京中哪一片,先前不是说想逛完一百二十坊。”

姬安一笑:“那个啊,是百宝囊让我逛的,逛完了会给我算一点‘钱’。‘钱’不多,慢慢来就好,不着急。”

上官钧蹙下眉:“百宝囊还会要陛下做事?”

姬安解释:“偶尔会提示一下我,做哪些事可以算‘钱’。不是非做不可,看我自己选择。上回救那些被常仁佑拐来的女子,也是百宝囊给我的提示。”

上官钧奇道:“如此看来,还不仅仅是取出东西而已。”

姬安点头:“嗯,会有不少奇奇怪怪的功能,我也在一直研究。”

说到这个,姬安突然想起来,之前好像解锁了一个什么模块开发权限,自己都给忘了,等晚上上官钧走后可以研究研究。

上官钧倚着凭几,看姬安手中棒针规律的动作,一时都觉得颇为享受,一边看一边说:“我刚接到师晟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在路上遇到了皇甫烈,特意跟他说了姬含思先前被绑架的事。”

姬安眼中顿时闪起八卦之光:“皇甫烈什么反应?”

上官钧:“加快了速度。所以,估计陛下这个月就能收到图国皇帝补上的生辰礼了。”

姬安:“快点来也好,不然我真怕姬含思再出事,怎么感觉他身边好像不能少于三个人似的。”

上官钧:“皇甫烈既已入我大盛国内,姬含思再出事也影响不大了,一年内总不会让他离开。”

姬安想想也是:“皇甫烈对图国皇帝的忠诚度很低,等皇甫雄死后,说不定就是图国皇帝召他回去他都未必肯。”

上官钧诧异:“很低?”

姬安:“以一百为满分计,皇甫烈只有六十,一半多一点。皇甫雄比他好一些,但也才七十。”

上官钧若有所思:“那估计图国皇帝表面对两人不错,实际还是提防猜忌,他们才心有不忿。皇甫烈会过来,除了因为姬含思,大概也有暂时退避之意。”

姬安眨眨眼:“所以说,君臣一心很重要。他们做不到,这不就有空子给我们钻了。”

上官钧给他这两下眨得心头泛痒,掩在袖中的手指忍不住搓了搓,眼睫半垂,眸色瞬间暗了些许。

姬安却浑然未觉,继续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棒针,一边续道:“不知道图国和卜察什么时候能打起来。”

上官钧拉回心神:“快了,不会拖到过年。”

又顺着话题续道:“军器监已经整顿完毕,陛下是想将人都叫进宫里来看,还是去军器监视察。”

姬安:“去军器监看看吧,正好明日不用上朝。”

上官钧提醒:“一去一回,得费上一日时间。”

姬安毫不在意:“没事,一日而已,耽搁不了多少奏疏。”

一边说,他一边开始给上官钧甩书。先是一套被姬安改过书名的《火器集锦》,上下两册。

上官钧翻开上册,越看眼神越亮。上册的内容包括各种型号的火箭车、单兵火箭筒等远程攻击火器,和以震天雷为基础的各式地雷、水。雷等触发型火器。

再看到下册,上官钧都禁不住坐直身体。下册收录的,是火铳、单兵火炮和大小不一的各种射程火炮,只看描述就可以想像得出,攻击强度又比上册的火箭更上层楼。

上官钧想起姬安曾用过的那把小小的火器,若有所思地问:“陛下曾说,你用的那把火器现在制作不出来。那这些火铳、火炮的材料,是我们现在能铸得出来的吗?”

姬安再给他甩出一本冶铁炼钢技术的:“所以我们的第一目标是先把上册那些东西造出来,同时提高冶铁炼钢的技术。等钢铁技术跟上了,就可以开始研发新火炮。

“而且,装备与训练火器都非常吃钱。光是上册那些火箭、炸雷,现在的财政情况承受起来都吃力,更别说下册里面的炮和炮弹。我也需要时间积累财力。”

上官钧看着他:“可我记得,陛下提卖糖增收,是想以此抵掉一部分百姓税收。这一进一出,要如何积累财力。”

姬安一笑:“你别当存量看啊,以大盛现在的情况,完全可以走向增量的。只要百姓手里的东西多了,哪怕征税比降低,实际收到手的税还是会比以前高。反正,民生我来想办法,军队国防就你来抓。”

上官钧思索了一下他的提法:“简单来说,就是陛下要赚钱给我花?”

姬安怔愣,但仔细想想,还真是那样,忍不住笑道:“嗯,我赚钱给大司马花。”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郑永在门口唤了一声“陛下”。

姬安扬声:“进来。什么事?”

郑永走进来,向两人问安,接着禀道:“陛下上个月让少府弄的那个蜂窝煤做好了。”

姬安一喜:“快拿来我看看!”

郑永出去领人。

上官钧问:“‘蜂窝煤’,是煤炭?”

姬安:“把煤粉和黄泥按比例和起来,再用一个专用的模具压出形状,一会儿你见到就知道了。”

上官钧不解:“为何要掺黄泥?”

姬安:“黄泥只是用来增加粘性,才能压成形,不然煤粉是散的。”

这时,郑永带着少府监任守进来,后头跟着两个拎东西的杂役宦官。

任守给两人请过安,先展示制出来的蜂窝煤。

几只黑乎乎的矮圆柱型煤块,其间有不少纵向穿透煤块的圆孔,的确和蜂窝颇有些相似,难怪会叫“蜂窝煤”。

任守开始兴高采烈地向姬安报数据,一只蜂窝煤耗多少煤,再以烧水为对比,等重蜂窝煤能比煤块、木炭多烧好几壶水。最重要的是,它烧起来还没有烟和煤灰!

上官钧听得惊讶:“没有烟和煤灰?为什么。”

姬安笑道:“其实不是没有,只是烟少,影响就不大。你看它中间那么多孔,就是增加了煤与空气的接触面,让煤能燃烧得更完全。也是因此,它产生的热量更大,比煤块、木炭更耐用。

“同样也不是没有灰,只是烧完之后它的煤渣还能保持现在这个形状,可以整块夹出炉子扔掉。这样剩在炉里的灰就很少,更方便清扫炉子。”

任守连忙点头夸:“对对对!还是陛下说得清楚!臣愚钝,理解得没有陛下那么好!”

姬安催促:“快点起来我看看。”

任守就再展示一下炉子:“这个炉子是照着蜂窝煤的大小做的。”

他用火钳夹起一块蜂窝煤,正正好能放进炉腔当中。小心地点燃之后,再夹一块蜂窝煤叠进去。

姬安提醒:“孔洞要和下面那块对齐。”

任守应着声,仔细调整好。

众人围着炉子等过一会儿,见到煤块间隐隐有火光,已经能感受到热气涌出来,并且果然没有明显的黑烟。

郑永让人去拿来一只水壶坐在炉子上,没一会儿,壶里的水就开始沸腾。

旁边的杂役宦官没忍住,惊呼一声“烧得好快”,又赶紧捂住嘴,见没人怪自己,才吁口气。

任守顺势让他提开水壶,夹出一只蜂窝煤来,一边说:“这一块能烧一到三个时辰。如果把炉口封到只留一点空,甚至能烧六个时辰,想要火大起来,只要扇搧风就行。而要它完全熄灭,得这样……”

他将煤块放到一只浅盆中,示意人浇水。随着水浇下去,这才见一阵烟升腾起来。

任守:“如果它没有自己烧完,得这样才能保证灭掉。待晾干之后,还可以继续烧。”

姬安非常满意:“好好好!这回参与制作的,每人都赏百贯!你看着安排人手,以后就换成主要供应蜂窝煤。”

任守赶紧谢恩,又递上姬安先前要求过的,煤块与炉子的详细制作手册。

姬安再吩咐郑永:“郑永统计一下宫中需要多少炉子,让少府做,今后宫里常用的,都换成蜂窝煤。”

郑永和任守都应过是,便带着东西退了出去。

姬安坐回榻上,心中一高兴,彷佛织围巾的速度都快上一些。

上官钧提壶倒上茶:“我都不知道陛下还拿出了这种好东西。”

姬安:“啊?我没和你说过?”

上官钧摇下头。

姬安想了想,好像真是:“估计事情多,一件小事而已,就给忘了。”

上官钧拿过任守留下的制作手册翻看:“这可不是小事。按照任守刚才的估算,一年下来用煤量能省下许多。制作工艺难不难,可好推广。”

姬安:“不难,就是做一批压制模具。推广难度也不大,炉子能换最好,不换其实也行,煤堆起来不倒就好。现在煤都是官营,我准备印了手册发到全国,直接做出来卖,定价比等重的煤块低一些。

“只要价格上有优势,就能吸引到百姓试用。而只要用过,就能体会到蜂窝煤的好处,耐用度更高,也就等于花的钱变少。后面等供应量上来了,官府的配给也可以统一换上蜂窝煤。”

上官钧听他已经考虑得周全,看他一边说得有条不紊,手里的棒针还一边动得飞快,心中没来由得地涌上一阵欣慰。

姬安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对了,《旬报》上也可以登一下。就可惜现在《旬报》的覆盖面还不够广,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起来。”

听他提到《旬报》,上官钧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取出一封信:“罗天瑞的回信到了。”

姬安抬眼一扫,示意一下手上有棒针不方便看,直接问:“他说了什么?”

上官钧:“他先出发去倭国一趟,趁着新年好卖糖。”

姬安:“那的确,过年嘛,谁会不想吃上一口甜的。”

上官钧:“还提到了《旬报》。他说看上面写州治所在城应该是卖五文,但他在福吉买到的是六文。”

姬安:“只加一文钱,可以忽略不记。”

上官钧:“白州知州刚被治罪,那边暂时还不敢怎么样。其他地方可就不一定了。”

姬安一叹:“是啊,给县里特意定了二文,我都怕下面强买强卖不算,还提到天价。免费往各村送的那些,也不知道有多少份能真正送到。以及后面的招商,希望不会一团乱。”

按着姬安现在设计的发行方法,是在每座城中的茶馆寄卖,并免费为寄卖茶馆提供一份《旬报》。同时,每个村子也免费提供一份,由县衙向各村下发。

姬安知道执行起来必然不会那么顺利,但他也不可能每个地方都派人监视,消息不便利就是这时代最大的局限性。

上官钧问:“头三个月陛下都要贴钱印,内库可还支持得住?”

姬安:“还行。先前不是查过一次账嘛,从原来殿中省那批人身上抄没了不少家产,够顶这一回用的。”

上官钧:“到了开春,巡察御史会走一趟,到时让他们了解一下各地的《旬报》情况,再看要不要做出调整。”

姬安点下头:“只能如此了。”

这一日,两人便这般聊着天度过,姬安的围巾终于赶上了一截进度。

用过晚饭之后,上官钧还盯着姬安锻炼一遍,才回去思贤殿。

○●

姬安泡在微烫的浴桶里,舒服地叹口气,想起系统的新功能,打开来仔细看解说。

基于国运值的模块开发,简单来说,就是用户可以像开发软件一样自行编写程序来实现想要的功能,而让程序运转起来的“能源”,就是国运值。

如果开发的功能想要与外界有联系,那么还需要一样承载国运的“介质”。

姬安盯着那几大页规则来来回回研究几遍,最后问系统:【系统,我的《旬报》可以当那个“介质”吗?】

系统弹窗:【可以。】

姬安不禁为自己喝声彩——不愧是能赚来双10000的东西,他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

说干就干,姬安立刻起身回卧房。

今天已经织了一天围巾,晚上就不继续了,他直接钻进被窝,干脆地吹了蜡烛,打开系统专注编程。

系统给的开发后台不难操作,但是所有模块功能都得姬安自己构思。

姬安决定先从最简单的做起,毕竟现在国运值还禁不起消耗。等以后攒得多了,可以再做扩展。

他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旬报》会成为一些贪官污吏的揽财工具。因此需要的第一个功能,就是感应《旬报》的发放与交易是否正常,如有异常则向系统反馈。

因为《旬报》本身承载国运,感应自身情况这一步不需要额外消耗国运值,这让姬安非常惊喜。而每次反馈,则需要消耗1国运值,姬安算了算,觉得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是大盛第四代皇帝,从王朝周期律来说,在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大震荡的情况下,通常这个时期会是王朝的第一个高峰期。开国之时的精神还没有完全被磨灭,整体的吏治相对还算清明。

但这个时期也最容易成为转折点,毕竟安稳富足几代人之后,以前的苦难被淡忘,后人的野心也就渐渐滋长,对权力与财富的追求总是没有上限的。

姬安希望,发行的那么多份《旬报》当中,反馈回来的异常能在一半之内。

而只要他能在早期把歪风扼住,也能震慑住那些官员。一两次之后,相信就都会老老实实地按规定发行推广。这样一来,姬安对后期的招商也就更有信心。

姬安带着对大盛官员们的期待忙活了一通,总算赶在平常睡觉的时间编出【《旬报》监测模块】的首个功能。

他下指令激活前两期《旬报》的监测,然后在既忐忑又期待的心情中睡过去。

翌日,姬安刚一醒来,就先开系统看结果。

幸好,异常反馈只有1/3左右。

其中第一期的异常率又比第二期的小得多,大概因为头一回还会敷衍一下。

姬安再对比一下地点,第一期的异常地完全包括在第二期之内。

而姬安设置的异常量值,是原定价的两倍。即府州军所在城中卖到十文以上,县城中卖到四文以上,向本该免费发放的茶馆和村子要钱,才会上报异常。

反馈的表格很长,姬安干脆花了点能量,让系统给自己出了一份摺本。

这才拉响唤人铃,起身洗漱。

姬安刚梳好头换好衣服,上官钧就过来了。两人一同吃过早饭,让人传话给众宰相今日不议事,便坐上马车出发去军器监。

军器监承担重要军工用品的研发与制作,设在京城北郊皇家苑囿的山中,光是路上往返就得三个多时辰。

上官钧看姬安随着车子摇晃,问:“一个半时辰才能到,陛下要不要再补一觉。”

姬安摇摇头,掏出一份摺本递过去:“我在百宝囊里看这个。”

上官钧接过展开,诧异地念:“《旬报》推广异常反馈?”

姬安:“嗯,我昨晚研究出的一个百宝囊新功能。”

他向上官钧仔细解释一番,上官钧听得面色转变了几次,最后问:“那是不是,凡有《旬报》之处,都可以为陛下探听消息。”

姬安:“其他我还没打算去试,穷啊!那种越是神奇的功能,就越是烧‘钱’,和火器一样的。”

再次听他哭穷,上官钧原本严肃的表情都不自觉一转,眼中带上了笑意。

上官钧一边继续看摺本里列出的异常反馈,一边说:“不过,光是这一回,等下面收到陛下的申斥,想必都会吓得半死。”

试想,远在京城的天子,是如何知道自己如何处理发下来的《旬报》?

姬安:“排在后面的,看上去只是懒政。排在前面的那七个,呵,一份《旬报》竟然敢卖到五贯,他们怎么不直接去抢。这些人身上肯定事不少,得派人去细查。”

上官钧却道:“先找理由把那些人调进京里,不然钦差下去都不一定能保住命。”

敢干得如此过分的,在当地必然已经到了一手遮天的程度。

姬安叹口气:“还好这样的人不多,也就七个。”

上官钧:“正常的地方不代表就一定没问题,也有可能是看不起《旬报》这点小钱。”

姬安:“哪里暴露就处理哪里,一点点来吧。”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茶水,见上官钧还在看,又道:“你别看了,车子晃,伤眼。”

上官钧闻言,回视姬安一眼,才收起了摺本。

*

宫中,中书令吕绅得知姬安与上官钧去了军器监,今日不议事,就让人将左仆射潘济找来。

潘济进了门,一边坐一边道:“没想到大司马连去军器监都带着圣上。”

吕绅沉着脸:“我们得抓紧了,要赶在明年恩科之前,将圣上拉过来,不能真让他胡乱出题。”

潘济:“你有何想法?宫中根本无处插手。我让人试探过圣上身边几个得宠的内侍,都没有人上套。”

吕绅:“自然是塞人,没有什么能比枕头风更有用。以圣上现在这般年纪,哪可能真忍得住诱惑。”

潘济一愣:“可是圣上有那个功法的藉口……”

吕绅:“圣上只说‘不近女色’。”

潘济微微瞪眼,随即又瞭然地点点头。

第87章 申斥 圣上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军器监占地很广,下辖工匠众多,已经形成了一个军事化管理的小村落。

姬安见了高层管理人员,和武器研发人员,先听了一番他们的工作汇报。

上官钧刚刚整顿过一轮,现在能留下的都没有混子,至少听起来个个都能言之有物。

姬安花费一些能量确认过这些人都没有问题后,对上官钧点点头,上官钧就拿出那本《火器集锦》上册。

众人围着看这书,都越看越惊叹。

甚至有一个领头的老工匠,还起身向上官钧追问书的作者,非常想向作者当面请教。那状态,放到后世就是一个妥妥的科学狂人。

当听到作者已故,并无传人之时,他那瞬间的神情就像是失去了一个毕生挚友。

老工匠打叠精神,又问上官钧:“大司马,这是上册,那可是还有下册?”

上官钧倒是没瞒着,点头道:“有,但下册是以后的计画,目前先把这上册吃透就行了。”

说完,示意他身旁弟子扶他坐下,又道:“余老若想见到下册,就要好好保重身体,别那么不爱惜自己。”

余老愣过片刻,无奈又好笑地道:“大司马可真是摸到了老朽的脉门……”

姬安打开刚刚探查过的数据,仔细看了看这位余老的身体情况,还算硬朗,但也有些小毛病需要保养,便说:“这样吧,我安排一位御医,定期来给余老诊脉治疗。余老可要好好配合吃药。”

余老再次一愣,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陛下折煞老朽,老朽实当不得陛下这一声。”

姬安也示意他弟子扶他,笑道:“如何当不得,大司马能唤,我当然也可以唤。余老只要保重好自己,带领大家造出新火器,就是大盛的功臣。”

之后姬安再详细问了下余老的待遇情况,得知他没有家人,又叮嘱军器监要保证给他的肉蛋供应,还让余老有困难可以给自己写信,托御医传交就可以。

一番话说得余老和他的弟子们都有些动容。

在接下来的视察过程中,姬安甚至能感觉到一众技术人员在恭敬之外的热诚。

回程路上,连上官钧都说:“陛下一来就笼络住了最内核的人。”

姬安:“人才才是最珍贵的啊,我都想直接派人过来伺候余老,又担心他多心,以为我意在监视。”

上官钧:“陛下想到派御医,倒是正合适。而且有火器下册吊着,他应该会好好保重身体。”

说完,换个话题道:“还好军器监的人都没有问题,尤其是那些内核的工匠。”

姬安笑道:“像常仁佑那样的毕竟是少数。”

随后,两人继续讨论起如何处置那七个用《旬报》敛财的贪官。

七个人中有六个是知县,比较好办,让上级提刑司查办即可。但有一个是宣平府的知府,恐怕当地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有常仁佑那个拖出事的前车之鉴在,上官钧这回决定快刀斩乱麻。让吏部发文叫知府进京述职,再让飞廉军乔装去送信,盯着他一出宣平府就直接拿下,同时派出钦差暗中查访。

姬安问:“剩下的那些,我直接发申斥?”

上官钧:“陛下不准备追究的话。”

姬安叹道:“贪得不多,或是懒政,事情不大不好追究,又没那么多人手一个一个查。这回就先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

因《旬报》问题要发出的申斥有八十多份,姬安寻思了下怎么找人手。

把标价二文、五文的《旬报》卖个二三十文,这点事还够不上贪赃和渎职。若是申斥的消息先传了出去,以这个时代的朝堂环境和对士人的宽容,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小题大作。

先有了这个心理预期,也就达不到姬安想要的震慑效果。

所以这事得找不会泄密的可靠人手来干。

最后姬安还是找了亲近的内侍们。

他将摺本里前头要处置那七人撕下来,只留下后面的部分。再自己写了个申斥模版,可以对着摺本上的姓名和具体事项往上套。

然后叫来徐小七、汤开泰、何万利,对三人讲了讲怎么对照模版写这个申斥信。

姬安算过。上官钧动作很快,回程路上就写好了文书和信,一回宫就让飞廉军赶在今日关城门前出发。而他这边的申斥晚发一天,也不是加急件,等信送到,那边的七个应当都被控制了,不会有影响。

详细解释完,姬安又道:“你们到奏疏房去写吧,那边桌椅笔墨齐全,比咱们殿里方便。”

奏疏房就是他的“秘书室”,徐小七现在的工作之处。立政殿这边只有姬安的书房,姬安今晚还要在这里看奏疏。

汤开泰有些犹豫:“可奴三人都离开,陛下身边不就没了人伺候。”

姬安笑道:“怎么就没人了,殿里那么多人不是,而且大福和关忠过会儿也就回来了。这事先不能漏出去,你们办我才放心。”

徐小七却说:“陛下忘了,高勉最近住在奏疏房边上,陛下还特许他晚上也能进奏疏房用书架子看书。他怕是现在就在,虽说他应当不会打探奴等做事……”

姬安听得提醒,才想起来这事。

奏疏房旁边有间休息的值房,是准备给加班出不了宫的“秘书”住。最初上官钧介绍的那两名朝请郎加班之时,就是住在那里。

高勉最近突然被房东收回租屋,一时找不到地方住,就申请在那间值房里暂住几日,直到重新租到房子。姬安不是对手下员工苛刻之人,高勉有困难,姬安也就通融了。

此时姬安想起高勉这个人,又想起正是他推荐了《旬报》主编石庭芝夫妇。人以类聚,高勉能和石庭芝成为望年交,必有性情相投之处,而且自己还探查过他的忠诚值。

想到这里,姬安就笑说:“既然他在,就拉他一块干活吧,你们也能快点干完。他住宫里我也不收他房钱,帮着抄点东西他总不会有怨言。”

三名内侍都听出来姬安颇为信任高勉,也就应了是,告退出去办事。

姬安看了一会儿奏疏,洪大福和关忠就回来了,听说书房里头没人,连忙过来伴驾听用。

听见脚步声进来,姬安抬头一看,笑道:“回来得正好,帮我磨些墨,再给茶壶里添些水。”

两人连忙应是,一人研墨一人添水。

姬安一边看奏疏,一边顺口问:“学得如何,难不难。”

关忠笑着回:“教奴二人的按摩博士说,估计奴等一个月便能出师,伺候陛下。”

按摩科是太医署医学部下四科之一,科内为首的是两名按摩博士,都学了上官钧说的那位老御医的按摩手法。姬安嫌从外头叫人不方便,就把洪大福和关忠派去学。

关忠凑趣多说了一句:“这两日奴等拿小七他们几个练习,他们都赞舒服。”

姬安也随口赞两句,提笔蘸墨时,发现洪大福还拿着朱砂墨锭在研,便道:“大福,可以了。”

洪大福一愣,赶紧停下手。

姬安瞥他一眼,一边蘸墨一边吩咐关忠:“关忠,去让膳房准备一些好消化的吃食。我让小七他们到奏疏房抄些东西,晚点你给他们送过去,那边有四个人。”

关忠连忙应是,看洪大福在,就告退去了膳房。

姬安批完手上这份奏疏,停下笔,转头去看站在旁边的洪大福:“大福,坐。”

洪大福像是再次被唤回神,躬身应着“谢陛下”,像平日一般搬了张凳子坐在远处。

姬安却招招手:“坐过来些。”

洪大福一愣,连忙又挪着凳子坐到近处。

姬安温声问:“我看你这段时间似乎有心事,是有什么困难吗?”

洪大福听得瞪眼,随即赶紧站起要下跪:“奴做事不专心,请陛下责……”

姬安伸手拉住他,也打断他的话:“不说那个。你要有困难便说,我们一起想法子解决。”

洪大福微微颤抖片刻,才像是松了劲似的,整个人都软下来,抬起头带着哭腔唤一声:“陛下……”

姬安心中一叹:“坐下说。”

洪大福重新坐下,收拾一下情绪,才慢慢道:“自从奴家里人得知陛下愿放人出宫,这两月来见奴之时,都劝奴回家……可是,奴舍不得她们,也舍不得陛下……”

姬安听他这么一说,也就理解了。

一直跟着原主的这六名内侍中,洪大福和家里人关系最好,攒了银子总往家里送。

洪大福家里使银子的地方多,所以对钱看得比旁人重。当初姬安决定进大司马府之时,他之所以犹豫,也是怕跟着去了之后不能再接济家里,留在宫中至少有份保障。

这是人之常情,姬安能理解,自然也没有对那事有过芥蒂。而且原主对六名内侍都很依赖,六人也的确将原主照顾得很好。哪怕只看原主这层关系,姬安也想把六人都照顾好。

只是洪大福一进宫就分到了原主身边,不像其他几人,多少都在别处受过蹉磨,因此性子总是浮燥些。但他对姬安忠心,姬安就想着留在身边看着,他能有个好待遇,也不会犯什么错。

在姬安继位后的这两个多月里,洪大福也的确在姬安的管束下渐渐变得沉稳了一些。但到底也才十七岁,经历的事又少,回家还是留下就让他痛苦得难做选择。

姬安想了想,问:“我记得你家在的村子,离京城要走上近两日。”

洪大福点点头:“是……”

往返一次就要五天,这样洪家人还几乎月月都进京看洪大福,看得出来一家人是真的亲。

姬安再问:“你家在村里还有地吗?”

洪大福虽然对这问题不解,但还是摇摇头:“早就没了,现在赁着地种……当初卖完了地,奴才进的宫……”

姬安:“你家里是只有你姐夫一个壮劳力下地吧。”

洪大福:“奴姐姐也能下地,奴姐夫是流民落户,这边没有亲人。奴娘亲做不得重活,不过也能带着弟妹帮着干点杂活。”

姬安:“那你要是回了家,你家里可就少你现在这份月银了。”

洪大福现在月银领得比以前高许多,这同样是他难以做出选择的原因之一。

姬安继续道:“你家里没地,若你回去了,是想买地还是多赁些地种。”

洪大福沉默不语。肯定是想买地的,庄户人家有地心里才踏实。但京城附近的地,又哪里轮得到普通百姓去买。凡有卖地者,哪个不是身上背着债实在还不上才卖,那就得先卖给债主。

当然,如果洪大福回去藉着曾经天子近侍的身份硬买,也不一定就买不到。但他这两个月跟在姬安身边,看着姬安的行事风格,知道姬安绝不会容忍这种事,要是被人报上来,他一家都落不着好。

姬安观察着他的神色。洪大福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姬安只看表情就能把他心中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再问:“你有没有想过,把你家里人都接到京中来。”

洪大福再次一愣,忍不住抬头看向姬安:“接来京中?”

姬安:“京中房租不算贵,许多百姓都是租房过日子。而且京中繁华,能赚钱的路子也多。你姐夫妇都可以找活,你娘还可以卖卖茶叶蛋一类的小食,再有你照应,应当可以过得不错,还能常相见。”

洪大福听得渐渐睁大眼,心中已经不由自主地想像起那样的情景。

姬安一笑,放着他慢慢想,转身继续看奏疏。

先前洪家人没想过进京,或许是不离故土的老思想,也或许是对进京讨生活没底。但既然姬安现在给了这么一句话,显然就是日后会看顾一二的态度,能让洪家人不再有后顾之忧。

过了好一会儿,洪大福突然起身向姬安跪下:“奴叩谢陛下恩典!”

姬安无奈一笑:“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跪我的。”

洪大福连忙爬起身,恢复了平常的笑模样:“奴一定让家里人给陛下立个长生牌位!”

*

另一边,徐小七带着汤开泰和何万利来到永昌殿奏疏房。

在外头就能看见里面有烛火的光,推门进去,果然见高勉坐在他那张桌后看书,旁边还摆着个温水的小炉子取暖。

高勉见到三人进来,脸上闪过诧异,站起身来。

徐小七没等他问,主动说了姬安吩咐的事,要和他一同分工。

高勉听得更为吃惊。不过天子有令,他自然是要照办。

徐小七给汤开泰和何万利指了两个位,再将写著名单的摺本撕成四份,给每人分一份。

高勉看着徐小七手中那份名单,心下颇有些复杂。

《旬报》的具体发行方式,姬安没有对外公布,不过和石庭芝夫妇提过,高勉又是从他们那里听来。

当时石庭芝和高勉的感想都是——圣上毕竟还是久居宫中,对基层的执行能力不了解。他们还曾担忧过,不知道这《旬报》能办上几期。

但现在看着这份名单,高勉才发现——是他们小瞧了圣上。

尽管他不知道姬安这份名单是怎么来的,但很显然,姬安对《旬报》的发行监管得非常到位。

这时,徐小七给高勉递来一份。

高勉接过,看见这一份里的一个地名——关州。

他悄悄瞥一眼徐小七,状似诧异地自语:“关州……”

三名内侍都下意识抬眼看他。

高勉忙道:“我就是关州人,没想到……”

何万利笑道:“你是关州的啊,那和小七是同乡,小七也是关州的。”

高勉转头看向徐小七,顺着说:“原来徐内侍也是,那还真是同乡。难怪我听你说话,有时会觉得带一点熟悉的口音。”

徐小七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主动和人攀谈,点头道:“我是,不过很小就进宫了。”

高勉没有再多说,只对徐小七笑了下。

四人分完任务,再一同看看姬安给的申斥模版,就分到各自桌上开工。

汤开泰和何万利写完一份,都不太放心地拿过来给徐小七帮忙看看。

徐小七看过,犹豫片刻,还是转头唤旁边位子的高勉:“高给事郎……”

高勉抬头看来,又一笑:“徐内侍直接唤我的名字就好。你我同僚,不用这般客气。”

徐小七却觉得两人还没熟到能当面直呼其名,不过高勉都开了这个口,他就换了个折中的叫法:“高公子,可否替我们看一看。”

这里就高勉一个正经文人,给高勉看过也放心些。

高勉没推辞,接过徐小七三人写的细看一遍,点头道:“没有问题。”

三人谢过他,又各自继续。

四个人写八十多份,工作量不算大。尤其高勉和徐小七两个动惯笔的人,写完自己的份,还帮着汤开泰和何万利写了一些。

刚写完,关忠带着人来送宵夜。众人热闹地吃完一顿,内侍们才离开。

高勉也没再多留,提着炉子和水壶回了旁边值房。

他有些心神不宁地在房里踱了几圈,最后,从被缛下翻出一只小匣子,用贴身收藏的钥匙打开锁。

匣子里,是一片撕下来的染血衣角。

高勉久久地看着那血迹,映着烛光的眼睛里,彷佛真有一小簇火在不断跳跃。

○●

某处县衙。

天高皇帝远,知县睡到日上三竿才上衙,先招来县丞问今日有什么事。

县丞禀过一通,最后道:“还有一封圣上发给堂翁的信,下官没拆。”

知县听得一愣:“圣上给我的信?”

县丞:“信封上是这么写的。”

知县低头看桌面,果然见到一封信,拿起来拆开,一边说:“不会是什么江湖骗术吧,圣上怎么会给我写信……”

但很快,他的声音就哑了下去,眼睛也越瞪越大,最后更是猛地站起身,直唤县丞:“快快快,你快看看这信!”

县丞见他这般,上前接过信细看,也是越看越心惊。

上面把他们对前两期《旬报》的处理写得清清楚楚。第一期没有下发到各村,只放在县城中各茶馆卖,卖价还是十文一份。因第一期没卖出几份,第二期就直接留在了衙里,根本没管。

县丞不可思议地道:“圣上……是怎么知道的?”

知县此时已经回过了一点魂:“飞廉军……肯定是有飞廉军在县里!”

县丞尤自不敢相信:“可是,连村里的情况都知道,难道是跑遍了每一个村子?”

知县:“别管这个了,赶紧的,去把那些《旬报》都找出来,立刻照先前文书上写的办!你跟捕快房说,一定要每个村子都送到,都讲清楚报上写了什么!县里那些茶馆就你亲自去送,先前多收的钱都退回去!”

县丞:“但,捕快房里识字的都没几个……”

知县:“那就你给他们说清楚,让他们背下来!马上去!要是再被圣上知道没做好,就都别干了!”

县丞应着声,赶紧跑去忙活。

*

某处州治所在城的县衙。

同样看到天子申斥信的知县直接砸了一个茶杯,吼道:“去叫捕头给我滚过来!”

没一会儿,捕头笑嘻嘻进屋:“姐夫,找我什么事?”

知县一拍桌:“什么姐夫,你姐只是本官一个妾!”

捕头被吓一跳,见他面如泼墨,连忙收了笑:“堂翁,找小的来是有何事?”

知县拿起桌上的墨锭就向他砸去:“你逼人买完所有《旬报》,还卖到五十文一份!谁给你这么大胆子!”

捕头一愣,满脸不解:“姐夫,你答应过的啊,这钱还分了一半给你呢。”

知县动作一滞,再吼:“我哪知道你敢卖这么高价!十文还不够你捞的!”

捕头嘴巴动动,却没敢顶嘴。

知县:“赶紧把多收的钱都给人退回去!”

捕头瞪眼:“啊?干嘛要退?”

知县:“这事都传到圣上耳朵里,专门申斥我了!你说干嘛要退!”

捕头抽口气:“圣上还管这闲事?可我都不记得卖给了谁,要怎么退。”

知县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我管你怎么退,自己去想法子!贴告示,挨街喊,总之下一期《旬报》来之前你要给我退干净!该发到村里的那些都拿回来,老实给我送村里去!”

捕头不敢违逆,应着声退了下去。

知县在屋里转了几圈,寻思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人来秘密调查《旬报》的事了,怎么自己一点风声都没听着,城里也丝毫未见异常。

他越想越后怕,又回到桌后提了笔,给朝中后台写信。

*

在各处被申斥知县的信送到京城之前,朝中先被宣平知府的事震了一下。

钦差送回的弹劾奏疏里,枚举了宣平知府十几条罪。排在前头的贪污修河银几百万贯、抢占民田数十顷就足以让他掉几次脑袋。

当然,涉案的还不止知府,宣平众多官员都牵扯其中。

如此大案被翻出来,天子震怒,直接派出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部门到宣平去彻查清楚。

近几日,朝野热议的就是宣平大案。

很快也有人发现了,宣平知府的其中一条罪是——强卖《大盛旬报》敛财,一份卖至五贯。

再联想《旬报》刚出了两期宣平知府就被查,渐渐有人回过味来——难道是圣上的人手暗查《旬报》发行情况,才把宣平知府掀出来的?

这个时候,各处申斥知县的信陆续入京,得到消息的人都禁不住感到背上发寒。

左仆射潘济就是被吓到的人之一,他已经收到三封信了。

这日一下衙,他立刻去寻了中书令吕绅。

潘济担忧地道:“这太可怕了!圣上是怎么掌握到这么具体的情况!难道他把飞廉军全都派出去了?!”

吕绅却挺镇定,只道:“圣上只是想搞他那个《旬报》,你就叮嘱下面好好陪圣上玩几回。他难道还能让飞廉军长久地散在外面。”

潘济想想也是,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能理解,心里还是感觉慌慌的。

吕绅转个话题:“人你找好了没有,现在恩科才是最紧要的。”

潘济收收心神,回道:“找好了。但圣上最近都不出宫,又买不通那些内侍,要怎么带人到他面前?”

吕绅想了想:“圣上最近不是在寻会磨透镜的人,就让那人以这个名义,到启阳府去揭榜,庄洵自然会带他去晋见。”

潘济一愣:“可是他不会啊。”

吕绅看傻子一样看他:“圣上不也不会,不然为何要寻。”

潘济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便点了头。

吕绅再叮嘱一句:“让那人下个休沐日去,时间多。”

潘济瞭然地应好。

○●

黄义带着几人进屋见上官钧。

上官钧抬眼看来:“都在这里?”

黄义:“是,府中的都在这里了。”

就让所有人打开匣子,拿过去给上官钧细看。

匣子有大有小,里面装的倒是同一种东西——一整片的透明白水晶,只是大小不一。

上官钧随手拿起一块,举起细看看。

水晶干净透亮。

上官钧将水晶放回去,又对黄义道:“放消息出去继续收,有多少收多少。”

黄义笑着应是。

上官钧从榻上起身:“随我拿去立政殿。”

黄义忙道:“二郎稍候,奴去给您取斗篷。”

不一会儿,他取了斗篷来为上官钧披好,再随上官钧出殿。捧着匣子的众人也一并跟上。

上官钧来到立政殿,进房就见姬安坐在榻上织围巾,不由得微微一笑。

姬安不和他客气,一边继续织一边招呼:“大司马自己坐吧。”

随后,目光扫过跟进来那一排人怀中的匣子:“这些是什么?”

不过,黄义还没来得及回话,就有内侍来禀:“陛下,启阳知府求见。说是有人揭了榜,他就立刻带人过来了。”

姬安听得双眼一亮,立刻道:“快宣!”

第88章 透镜 陛下想要个什么样的

姬安一个月前就设了个千金请人榜。

他挑选内库里的东西给罗天瑞和齐万生带出去卖时,发现库里有几片平面型的白水芯片,非常通透,表面上看和他熟悉的玻璃相差不大。

姬安就想把水芯片磨成透镜,做几支望远镜。

先前他没想过做望远镜,是因为没有玻璃。虽然现在想烧出玻璃不难,但要烧出去掉杂质的无色玻璃就不容易了,姬安目前还拿不出大笔资金来投入到这方面的研发当中。

那想做透镜就只能用天然水晶。

而通透度高的天然水晶非常昂贵,不可能提供给人练手。

姬安只好重金求人才。

不仅在每座城都贴榜寻人,邸报上还一直在登,《旬报》的第二第三期也都登上了。

但一个月过去,没有任何地方传来音频,姬安甚至怀疑这个时代究竟有没有人在研究物理。

原本姬安已经快死心了,想着等过年放长假有了空闲,自己把物理捡回来复习一下,算好透镜的数据,交给手巧的工匠试着磨一磨。现在的工匠虽然不懂原理,但只要有图纸与数据,工艺还是很精细的。

却没想到,今天突然来了个惊喜。

姬安禁不住对上官钧笑道:“大司马是福星啊,你一来,好消息就跟着来了。”

上官钧扬扬眉:“那我若是住在陛下这儿,陛下是不是天天都能收到好消息。”

姬安哈哈大笑:“做人不能太贪心。再说了,好运气最好还是攒着,留到关键时刻用。”

说完,趁着庄洵还没带人进来,问回刚才的话题:“大司马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上官钧给黄义递个眼色。

黄义笑着示意众人打开盖子,站到姬安面前让他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光照在那些匣子里的水芯片上,反射出点点耀眼的晶亮。而那些没反射出光的角度,乍一眼看过去又像是个空匣子,可见水芯片的通透程度之高。

姬安重新看向上官钧:“拿来卖给我?”

上官钧:“陛下拿去用便是。”

姬安再看一遍那些上好的水芯片:“大司马最近很大方嘛。”

上官钧一边轻吹着热茶水,一边回道:“陛下想做的东西不为私用,陛下都能贡献出内库里的藏品,我拿出这一点也不算什么。”

他虽然不是很清楚姬安所说的“望远镜”究竟是什么样,但光听名字就能想到是什么用处。这种适用性极广的工具,又因为成本高昂而无法推广,显然姬安不只是为了自己想用而大费周章地寻人制作。

姬安笑着送了他一顶高帽子:“有大司马,是大盛之幸。”

上官钧抬眼回视一瞬,又垂下眼去喝茶。

这时,姬安听见殿外脚步声渐近,便放下手中的棒针,吩咐人接收上官钧送的这些水芯片。

黄义刚带着人退出去,庄洵就随领路的内侍进到殿中,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不算高的瘦削男人。

那男人垂着头,身上穿着颇为飘逸的白道袍,只腰间松松地扎着一条丝縧。而且基本散着发,只在脑侧用簪子很随意地挽个髻,两鬓垂下的长发还遮挡住了一些脸,有点像女子的发型。

刚才他迈步跨过门槛进来,身后的门还未关上之时,姬安都能看到外头的风吹起他的头发、衣袖、衣摆,飘扬得还挺有美感。只是,再见他脖子与浅浅露出的一点胸口都泛着青白,姬安都替他感到冷。

这样的打扮来面君,在世人眼中该算是不敬。不过现在不是正式场合,姬安自己都是半散着发,对他人的要求也不多高。

何况这时代的人都奉科举为正道,现在能有个愿意研究物理的,姬安完全不在意那些细枝末节,看那人就跟看宝藏一样,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欣喜。

庄洵见到上官钧跟姬安一同坐在榻上,两人都是未束发的闲适模样,并未露出多少吃惊,只躬身问安。

他身后那男人也跟着弯下身。不过,在听到庄洵说出“大司马”三字之时,姬安感觉他的身形似乎有一瞬间的微滞,但这点微妙变化发生得太快,也说不好是不是错觉。

庄洵直起身,向旁让开两步,介绍身后之人:“此人叫彭彧,东顺人士,今日揭了府衙外制透镜的榜,臣便领他晋见。”

彭彧保持着揖礼的姿势,额头低垂得快碰到双手:“小子彭彧,给陛下、大司马请安。”

语速有些慢,声音偏清亮,但不知道是不是冻的,又透着点中气不足的柔弱感。

彭彧慢慢说完,还要撩衣袍下跪。

姬安就接道:“免礼,抬起头来吧。”

彭彧缓缓抬起头。挡在两侧的头发滑下,露出他的整张脸。

那张脸比姬安预想的年轻不少,可能都不到二十岁。而且非常漂亮,是和姬含思同一个类型的相貌,一双含情眼,一张带笑唇,有点雌雄莫辨的味道。

姬安看得心里就一咯噔——这明显是个同类。

下意识地,他转头向上官钧瞟去。

就看见上官钧平静的神色,和无波无澜的双眼。

上官钧似乎感受到了姬安的视线,也转眼看来。

姬安和他目光相接片刻,就莫名心虚地垂下眼,藉着拿茶杯的动作掩饰那突然冒出来的不自然。

姬安自己也觉得奇怪——看上官钧干嘛呢,上官钧又不是同……不对,上官钧就没开情爱那一窍,连面对带有万人迷光环的姬含思都能扛得住,何况其他人。

想到这,姬安忍不住再细看一眼前方的彭彧——还化了妆啊,不够天然。

姬安无端地升起有点安心。

不过,虽然他知道这时代的不少男人会化妆,但这个彭彧还是亲眼见到的第一个。姬安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突听上官钧问:“陛下的茶可是凉了,我叫人换。”

姬安回神,用手掌试试杯壁,回道:“不用,还温着。”

却是才想起,让内侍给庄洵和彭彧搬椅子。

姬安这杯茶喝完,庄洵和彭彧也坐下了。

今天彭彧是主客,他就坐在正对着姬安和上官钧的位置,庄洵让在旁边,斜对姬安。

姬安放下茶杯,进入正题:“彭公子会磨透镜?”

彭彧半垂着头,微微侧脸,抬眼来看姬安,轻轻一笑,眼睛下弯的同时,眼角偏还有点上勾。

他慢慢说:“回陛下,小子会磨透镜。”

姬安等着他往下继续说,却是好一会儿没听见下文。

不过,彭彧从袖袋中掏出一只小袋,往手掌里倒出一样用手帕包住的东西,再一下一下揭开手帕。

他动作太慢,姬安看得都感觉着急,差点直接让人上去帮他。

彭彧总算揭开手帕,双手捧着那东西起身,向姬安走来:“陛下请看。”

只是,他刚走几步,就被洪大福拦住,连着他手中手帕一同拿起,转呈给姬安。

姬安的目光就一路跟着洪大福的手走。

东西终于被送到姬安面前。

手帕中是一块圆形的透明水晶,只是成色远比不上刚才上官钧带来的那些,能看出带一点混浊感,还偏一点黄色,应该是含有某种矿物杂质。

姬安伸手去拿那片圆水晶。

彭彧出声提醒:“陛下小心边缘伤手。”

姬安都没抬头,只应了一声,自顾自将圆水芯片拿起。

入手就能感觉到,是一块凸透镜,中间厚,边缘薄。

姬安让人拿来一本书,将圆水晶拿到纸面上方一点的位置,能明显看到纸上的字被放大了。只是水晶成色不好,透着看字就有些模糊不清。

书是放在小案上的,上官钧也倾身看着姬安动作。见到放大的字,又抬眼去看姬安:“这就是陛下说的透镜?”

姬安欣喜地点下头:“这是凸透镜。”

一边说,他又一边细细抚摸镜面。

这一细摸才感觉到,凸起曲面其实不太够均匀,最高点应该不是在圆心,而是有一点偏移,不知道是不是工艺不纯熟造成的偏差。

但不管怎么说,已经有了这样的成品,接下来就是改进和精益求精。而且,姬安甚至不需要彭彧亲自去磨,彭彧只要能算出合适的数据,提供一下技术支持,手工活都可以留给工匠去做。

姬安见上官钧伸手过来接,便将镜片放到他手中,这才重新看向彭彧,问道:“磨这一片花了多长时间。”

彭彧打扮是一副叛逆不羁的风格,动作倒是显得挺乖巧,还是那样半垂头的模样,抬眼看着姬安:“回陛下,磨了快半年。”

姬安再问:“这片透镜的焦距和曲率是多少。”

彭彧眨下眼,紧接着就垂下眼去,像是在思考。但片刻之后再次抬眼,目光在姬安身边扫过,回道:“陛下,这是家传之学……”

姬安一愣。

倒是上官钧开口道:“怎么,连陛下都不能知道?”

彭彧极快地看他一眼,垂下眼去,却是说:“小子可以告诉陛下,但……只能告诉陛下。”

姬安有些莫名其妙,一个焦距和曲率,也是值得保密的家传之学吗?

他可是还指望着彭彧教别人磨透镜的,不然只彭彧一个人,不得一两年才能做出一支望远镜。要是彭彧不肯教别人,对姬安也就没有价值可言了。

不过,没等姬安说话,上官钧再次开口问:“除了这凸透镜,你还会磨什么透镜。”

姬安感觉他问了句废话,会磨凸透镜,那凹透镜也一样。

只是,彭彧并没有马上回答。

姬安看见他下巴似乎有些绷紧。

但下一刻,彭彧还是开了口:“小子只学了这一种。不过,家父当年还磨过凹透镜。只是家父不满意,都砸了,没有留下来。如今家父也过了世,凹透镜的传承就断了。”

这话一听就是胡扯。显然彭彧根本不知道透镜是怎么回事,只是从“凸”想到了映射的“凹”,但又怕一多说就露馅,才编出这么荒唐的说词来。

姬安转头去看上官钧——上官钧也不懂透镜,但上官钧应该先察觉到了彭彧的不对劲,才特意问出刚才那个问题,引得彭彧完全暴露出来。

上官钧扬起唇角,眼中却没有笑意,只问:“陛下觉得如何。”

姬安重新看向彭彧:“你解释一下,焦距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彭彧紧绷得比刚才更明显了。

姬安紧跟着再说:“或者,你来展示一下如何用这透镜成像。”

彭彧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

连庄洵都感觉到了不对劲,诧异地看着彭彧——千金请人榜可是天子出的,上面写明了会面圣,这是多大的胆子连天子都敢骗?

庄洵轻声催促:“彭彧,陛下等你回话。你到底会不会磨透镜,要是说了假话,可是欺君之罪!”

彭彧扑嗵一下跪到地上,颤着身子叩头道:“陛下,这透镜的的确确是小人磨的……但家父去得早,小人又学艺不精,因此对陛下说的那些并不知晓……”

只是,现在任谁都能听得出来,他只是在嘴硬强撑。

庄洵赶紧站起,对姬安躬身道:“是臣糊涂,没有辨认真伪就将人带到陛下面前。”

姬安心下一叹,轻轻挥下手:“这个怪不到你,你也不知道怎么分辨,他又真拿出了一块透镜。”

彭彧在地上嗵嗵嗵地叩头,泣声道:“陛下,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小人确是因贪图那千金奖赏,才起了歪心,没学透就想来领赏钱。但小人真的没有欺君,陛下明鉴啊!”

姬安懒得明鉴,彭彧说的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他只知道他以为的人才飞了,他的望远镜依旧没着落。

现在姬安甚至觉得彭彧的哀求吵得自己心烦。

这时,上官钧开口道:“堵了他的嘴,别再吵着陛下。”

洪大福和关忠看一眼姬安,见他没有反对,便掏出手帕上前堵彭彧的嘴。

姬安问庄洵:“他这种骗赏的,通常怎么处置。”

庄洵:“若不论欺君,只说骗赏未成功,脊杖二十下。”

姬安刚要叫他带人回去处置,上官钧却又开了口:“陛下,我觉得这个彭彧不简单。不如,就将他交给我来审吧。”

姬安一愣,转眼看过去,下意识道:“这不好吧……”

上官钧回视:“陛下有何顾虑。”

其实听了上官钧那话,姬安也有点反应过来,讨赏会不会完全只是彭彧的藉口,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样的话,彭彧此人该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

可姬安又不好直说“我担心他勾引你”,想了想,就道:“要审也该交给大理寺。”

上官钧扬下眉:“好,那便交给大理寺。”

姬安隐约感觉有点奇怪。不过上官钧没有坚持把人要过去,他也就不再多琢磨,只叫了羽林卫进来,吩咐他们把彭彧押到大理寺去审清楚。

一场小闹剧过去,姬安还宽慰了庄洵几句:“倒是让庄卿受惊。下回再有人揭榜,你照着我的问题问,再问两种透镜可以成什么像。凸透镜可以得出一个倒立的实像,凹透镜则是正立的虚像。”

庄洵完全没听懂,但这种时候他不敢问,只得在心中默念几遍,死记硬背下来。

上官钧拿起小案上那块凸透镜:“不如陛下展示一下,庄洵自然也就清楚了。”

姬安一想也是:“对,亲眼见一见最好。”

他便吩咐人各拿一根蜡烛,和一张白纸,分开两边站立。自己拿过凸透镜下榻,在蜡烛与白纸间移动。

不知道焦距,姬安只能带着人一点点试试。来来回回调整了许久,终于在白纸上出现了倒立的蜡烛像。

围观的一众内侍都禁不住欢呼出声。

庄洵啧啧叹服:“陛下博学。”

姬安笑笑:“恰巧我看过这类书罢了。”

庄洵带来个骗子,不仅没有被责罚,还长了一回见识,心情颇有些复杂地告退。

姬安继续上榻织围巾,内侍们给他和上官钧换过热茶和点心,像平常一般退了出去。

上官钧拿起那块凸透镜看:“陛下既然知道得这么多,怎么还要在外寻人。”

姬安:“可我只知道怎么用,不知道怎么磨啊。不过,如果真找不来人,我也是准备等过年放期有空,就自己学一学原理,标出数据让工匠们试着磨磨看。”

他一边说话一边织,织过几针一抬头,就给吓一大跳:“你别那样看,快放下!”

姬安甚至把手中棒针往旁边一扔,直起身就去拉上官钧的手。

上官钧正举着凸透镜,透过它看窗子,发现离得远的东西似乎看不出什么放大效果。

就在这时听到姬安惊吓般的声音,下一刻姬安的手就握到了自己手腕。

姬安使劲一拽,上官钧的手被拉得一偏。

凸透镜从上官钧手中滑落。

姬安再次一惊,连忙又伸手去接。

上官钧也同时弯身伸手。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处,接到了那片凸透镜。

姬安呼出一口气:“还好没摔。”

上官钧看他一眼,拿起凸透镜放回案上,一边问:“刚才是怎么了,让陛下如此紧张。”

姬安立刻郑重叮嘱他:“你刚才那样对光看非常危险!以后绝对不能再如此!凸透镜会聚光,在焦点之处是可以引燃火的,一个搞不好就会伤到眼睛。幸好今天阳光不强烈。”

上官钧微微一愣,随即眼神中现出一片柔和:“谢陛下关怀。”

姬安又一次有了那种受不起上官钧视线的感觉,没敢再看他,重新回榻上坐好,倚着软枕拿回棒针,低头织围巾,并且找个话题说:“你说那个彭彧,他背后有没有人?”

上官钧也重新坐好:“欺君之罪,一般人不敢犯。”

说着就看一眼姬安:“而且,他那模样和打扮,陛下不觉得他另有目的?”

姬安:“冲着我来的啊?为什么。”

上官钧:“相当常见的手段,不管什么时候,枕头风总是最有用的。现在陛下身边的内侍都对陛下忠心,不受外人收买,要想影响陛下,后宫的路走不通,就只能另换一条。”

姬安忍不住小声嘀咕:“那也挑个好点的吧,怎么挑了个这样的。”

虽然声音小,但上官钧还是听见了,眯着眼问:“陛下想要个什么样的。”

姬安手一抖,装傻:“什么‘什么样’……”

上官钧:“‘挑个好点的’,是什么样。”

姬安冲他一笑,试图用明显的玩笑蒙混过去:“比如说,像大司马这么英武的。”

上官钧定定看着他。

姬安被看得心虚,感觉脸上都发烧了,连忙认真表态:“我说笑的,你别介意啊。先前我就说了,只会有一个皇后,不管谁想给我塞人,都是白费心机。”

上官钧敛了眸。

姬安也跟着垂眼,努力织围巾。

气氛好似突然就变得怪异。

姬安有些受不住,再找了个话题:“说起来……《旬报》第三期发下去,现在都还没有异样反馈。”

上官钧:“陛下亲自下申斥,下面当然不敢不遵从。也会担心陛下的人手还留着,最近一两期肯定正常,还得看以后。”

姬安点点头:“也是。”

同时心里吁口气——还以为上官钧真要生气了,幸好幸好。

之后两人顺着《旬报》的话题聊下去,气氛渐渐和缓融洽,没再冷过场。

和先前的休沐日一样,上官钧和姬安一起吃过晚饭,还盯着姬安做过锻炼,才带人离开立政殿。

只是,今日他并没有直接回思贤殿,而是拨转马头去了宫门。

天色已暗,宫门已下匙。

但上官钧亲到,御卫领班自然是赶紧给他开了门。

上官钧直奔大理寺。

今日有姬安的人犯送到,大理卿方怀静和少卿张湜都被叫回来加班,听闻上官钧到来,连忙出来迎接。

上官钧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审出什么结果了。”

张湜摇摇头:“嘴很硬,还没有撬开。”

上官钧:“没上刑?”

张湜:“还没上重刑,只抽了几鞭子,人就晕了过去,刚泼醒。”

上官钧:“那就上重刑。”

张湜有些为难地道:“给他看过了,估计受不得重刑,怕他挨不过去。”

上官钧就暂时没多说。

几人一路走到大牢当中。

彭彧被绑在刑架上,整个人湿淋淋的,身上几道明显鞭痕。

上官钧走到他面前,冷声开口:“早点招,就不用吃苦。”

彭彧睁眼看看他,轻声一笑:“大司马亲自来了,我可真是荣幸啊……”

声音里竟然带着丝丝媚意,那一笑也是媚态尽显。

上官钧微一拧眉,伸手。

旁边狱吏看看方怀静和张湜,得到示意,便递上鞭子。

上官钧一扬手,狠狠一鞭往彭彧脸上抽去。

彭彧脸上立刻烂出一条痕。

第89章 推进 该讨一个名分了

彭彧双眼一翻,再次晕过去。

上官钧盯着他淌血的半边脸,和脸上绽开的皮肉,今日一直堵在心头的一口气才觉顺畅些许。

旁边方怀静与张湜禁不住对视一眼,都为上官钧这一下的狠戾感到诧异,这也是两人头一次见到上官钧情绪如此外露。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在刚才那一鞭里得到渲泄,只是片刻,上官钧又恢复了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冷静模样。

方怀静犹豫一瞬,还是上前小声道:“大司马,请容下官细禀。”

上官钧瞥来一眼,把手中的鞭子扔回给狱吏,再以眼神询问方怀静。

方怀静向着入口比出“请”。

上官钧再瞥一眼歪着头晕死过去的彭彧,看见那脸上的血已经沿着下巴流到了脖子,让上官钧感到格外快意。

他这才转身走向牢房入口处。

方怀静给狱吏使个眼色,示意给彭彧治伤,才跟着上官钧出去。

出了牢房,方怀静原想领上官钧去自己值房,不过上官钧在廊下清静处停步,示意跟着的小厮和羽林卫退远几步,就对方怀静道:“说吧。”

方怀静低声道:“下官觉得这个彭彧不太寻常。先前下官已和他说过,他罪不至死,只要老实地招供清楚原委,吃上一顿脊杖就能重新自由。可即便如此,他也死咬着就是自己贪赏金。

“他的身子又不好,怕是撑不住重刑。下官担心,若是他熬刑不过,死了还是其次,就挖不出他背后之人究竟有什么阴谋。大司马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且让下官慢慢审他几日。”

上官钧刚才抽了那一鞭子,心里的气发泄出来,此时听方怀静说得亦有道理,便道:“我会让飞廉军探查他的消息,你若审出点什么,就告诉那边一声。”

方怀静应了是。

上官钧也不多留,这便带着人返回宫中。

回到思贤殿,岁丰一边替上官钧收斗篷一边问:“热水已备好,郎主是要练剑,还是直接沐浴?”

上官钧:“直接沐浴,备两桶水。”

岁丰便退下去准备。

不一会儿,上官钧走进浴房,褪下衣衫,先进一只浴桶中清洗。

刚才去过牢房,他多上了两次香皂,洗净之后,再换到另一只浴桶中坐下,泡着微烫的水闭眼休息。

大概是香皂用得多,哪怕茶香型的香味淡,此时上官钧也能感觉到似乎有股淡淡茶香包裹着自己。

不期然地,他想起姬安说过“我喜欢茶香型”,唇角就不自觉地扬起。

紧接着,再想起白日里姬安看彭彧的眼神,唇角又平了回去。

被送人这种事,上官钧不说经验丰富,亲历过的次数至少一只手数不过来。因此只消一眼,就能知道那个彭彧是怎么回事。

背后人的心思更是好猜——不近女色,就送个女色的替代品。尤其新帝如此年轻,还未经历人事,对这头一个必然会食髓知味,也就更容易受影响。

甚至连挑出来的人都相差不大——既然是替代女色,就选个像女人的过来。

还好姬安对彭彧并没有兴趣,只初时看了几眼,后来的关注点就都在透镜上面。

原本上官钧还想着,若是彭彧真会磨透镜,对姬安有用,就对他宽容一二,扔到军器监去。结果彭彧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完全是冲着姬安身边人的位子而来,那上官钧自然不会客气。

上官钧不禁嘲讽一笑——彭彧背后的人或许做梦都料不到,姬安对女人没多少兴趣,倒是对男人的兴趣大一点。

想到这里,姬安那句“像大司马这么英武的”彷佛又在耳边响起。

上官钧抬起手,轻轻压在唇上——曾经被姬安舔过的位置。

因为觉得自己“醒着时又不让”,姬安会趁着渡气时舔一舔,评价还是“好亲”。

哪怕姬安没有对自己明确表示过什么,但那一次次与旁人不同的亲近,甚至分享百宝囊的秘密,还亲手为自己织围巾。这些都让上官钧感觉到,并非只是自己对姬安一厢情愿。

原本,上官钧并不着急。既然姬安没有表示,应该是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既然现在的相处愉快且舒适,他愿意配合姬安,保持现在的步调,等待姬安愿意“娶妻”的那个时候。

但,今日彭彧的出现,却让上官钧察觉到一件事——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有耐心。

姬安身为天子,向他送人的事日后必会源源不断。还有人豁得出去毛遂自荐的,这种人上官钧在上一世没少见到,当时出入姬含思寝殿的人一直没个定数,只是多数都被姬含思那几个男人处理掉了而已。

今日不过是一个姬安看不上的彭彧,上官钧便觉被堵得难受,日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气要受。

最重要的是,他甚至没有理由向姬安表达自己的不满。

上官钧微微转头,目光看向旁边案几上摆的香皂。

茶香型,一片叶子的形状。

冬至那日姬安在大殿上赐的那块花形,上官钧留了下来没用。

最初那些方形的用完,黄义再去取之时,拿回来的都是这种叶形,那边说是“陛下说了,给大司马的都是这种”。

而且,不仅上官钧这边的是叶形,最近他在立政殿也发现,姬安用的也换成了叶形。

上官钧没有特地问,不过最近姬安给他看过三种香皂的包装。

每种香皂只用一张纸条圈住,纸条上印有不同的精美花木,既节省包装成本,又突显出香皂本身的吸引力。而包装好的三种香皂,都保持着最初的制作模样,茶香型依旧是简单的方块形状。

显然,叶形的香皂只供给立政殿和思贤殿。

看着看着,上官钧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

他轻抚上手腕。

今日被姬安抓过的感觉彷佛还残留着。

还有姬安那紧张的神色,亦是第一次见到。

上官钧微微垂眼。

看来,他也该向姬安讨一个名分了,日后才好处理那些总想诱惑天子玩物丧志的小人。

*

姬安吹熄蜡烛,入睡之前例行打开系统,看一看今天的“收入”。

最近他开始多了一些“持续性收入”。比如堆肥,这个明显是依托《旬报》,尤其整顿之后,推广堆肥收获的能量有了一小波上涨。

其他还有那个看书的书架子,京城中开始出现零星的售卖,姬安也在第三期《旬报》上刊登了图纸和京城售价参考。以及糖车,多出好几架,而且糖车还附带国运值,虽然每一架只有3点。

这两日又多出一样——推广蜂窝煤。

随着蜂窝煤开始供应,姬安就先拿了3000能量和3000国运值,哪怕在一性次收入当中都算得上是可观的一笔。之后的增长是每生产一百斤蜂窝煤,就能收获2能量和1国运值。

这个数字乍看很小,但大盛地广人也多,煤这种能源消耗品又是每天都在不断大量消耗的,积攒起来就可以说是姬安的一笔固定“底薪”了。可见蜂窝煤带来的能源节省多么可观。

而且,姬安还从中看到一个良性循环的可能性。等他开始推广良种,如果也能源源不断地获得能量和国运值,那后续就可以更快速地攒够“钱”买新的良种,一样接一样地进行推广。

想想就是个美好的未来。

姬安查看完今天的“收入”,满意地带着对未来的期盼和想像闭上眼睛。

如果老天再给赐给他几个数理化人才,就最好了。

姬安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被人摇醒,耳边响起内侍们熟悉的声音。

“陛下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在席上酒吃多了吧,快快快,去拿醒酒汤来。”

“陛下平日不常饮酒,酒量浅也不奇怪,今日的确是喝得多了些。”

“毕竟大喜的日子嘛,陛下自然高兴。”

姬安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就见朱顺、徐小七、洪大福、关忠、汤开泰、何万利都围着自己,而且人人都穿着一身红衣袍,脸上也都带着喜庆的笑容。

这时,又听得郑永的声音传来:“醒酒汤来了,凉热正好,快让陛下喝了醒醒酒。”

众内侍让开路,郑永端着醒酒汤来到姬安跟前。

姬安虽搞不清楚什么状况,却也拿起汤盅,豪迈地仰头喝下。

辛辣中带着苦味的汤水一入口,姬安瞬间就感觉整个人被刺激得清醒过来。

朱顺也看出他醒了,接过他手中汤盅,一边笑道:“陛下醒了就好,这么重要的日子,可不能醉过去。”

姬安有些愣,刚想问“什么重要日子”,结果一垂眼,就发现自己也穿着一身红衣。

这衣服还有点眼熟,他曾经穿过。

是新郎的喜袍。

这时,也不知道是谁把姬安拉起身,众人乐呵呵地簇拥着他往一处走。

姬安还没来得及问“要去哪”,就被内侍们推进一间房中。

咔嗒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

姬安愣愣地扫视一圈屋内。

这是一间喜房,桌案上燃着一对粗粗的盘龙红烛。

姬安转身,看向房中宽敞的床榻。

四周垂挂的红色帷帐里,上官钧穿着同样的新郎喜袍躺在床上,闭着双眼,睡得宁静。

姬安不由得心道——怎么,这是要再冲一次喜?

他下意识又去看桌案。

上面摆着一只酒壶。

姬安走过去,提起酒壶,转眼四下看看,没见到酒杯,干脆就仰起头,直接往嘴里倒了些酒。

接着,他走向床榻,坐在床边,轻轻捏开上官钧的嘴,弯身将唇压上去。

喂完那一点酒水,姬安又在上官钧唇瓣舔上两下,才撑起身,俯看着这位“睡美人”。

房里的烛火很明亮,侧面的光将上官钧的五官照得格外立体。

老实说,上官钧这样安安静静的睡颜,非常地赏心悦目。

姬安欣赏了片刻,又有点怀念起这双眼睛睁开时的神采,不禁嘀咕道:“怎么还不醒。”

却在这瞬间,上官钧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点漆一般,正当中映着两个小小的红色人影。

想到上官钧此时满眼都是自己,姬安不自觉地笑开:“大司马,你醒了。”

上官钧凝视着姬安,开口问:“陛下对我做了什么?”

姬安:“渡气。”

上官钧:“渡气可要舔唇?”

姬安:“不用啊。”

上官钧:“那陛下刚才为何舔我?”

姬安想了一会儿,才回道:“好亲啊,你醒着时又不让舔。”

下一刻,他感觉有股力道在将自己往下拉。

一阵旋转,姬安就发现,换成了自己躺在床上,上官钧撑着身子俯看自己。

上官钧换到了高处,眼里映进了桌案上的烛光,微微跳动。

他缓缓开口:“陛下不试试,如何知道我不让。”

姬安眨眨眼,跟着问:“那,你醒着也可以吗?”

上官钧没回答。

他慢慢压下身来。

姬安就看着他在眼前渐渐放大。

直至模糊不清。

唇瓣也压上刚才那种温暖果冻的软弹感。

一会儿之后,还被舔了两下。

姬安感觉自己心跳很快,扑嗵扑嗵的,吵得不行。

上官钧微微抬起头。

两人的气息相互交杂。

上官钧声音沙哑地问:“陛下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钻进耳里的每个字,都勾得姬安心尖发颤。

他根本无法思考,只能说出潜意识中的答案:“我们……成亲?”

上官钧莞尔,弯起的双眼衬得眸中的烛火跃动更加明显。

姬安就觉得自己也跟着心旌摇晃。

上官钧再次凑近,在姬安耳旁轻声道:“既然陛下知道,那便不要辜负这洞房花烛。”

之后,姬安的记忆就陷入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红色的喜袍,红色的喜枕,红色的喜被,红色的喜帐,红色的喜烛。

而他,在那一片红色的包裹中,不断颤栗。

○●

姬安被系统闹钟唤醒之时,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醒过神。

也渐渐脱离大脑带来的虚假感觉。

姬安呆呆地望着床顶帷帐,良久,才抬起一边手,用力盖到眼睛上。

他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这让他怎么再面对上官钧!

上官钧的性冷感可是有原文背书的,他梦谁也不该梦到上官钧头上啊!

姬安思来想去地自省,却自省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他听见有内侍隔着屏风低声唤:“陛下?”

姬安回过神,连忙看看时间,发现比自己平日起床晚了十几分钟,赶紧翻身要拉铃。

可这一翻身,他又僵住了。

一个比梦更现实的问题摆到了面前——

他要怎么起床,才能不被内侍们发现……

外面又传来一声低唤:“陛下,您醒了吗?”

姬安来不及过多思考,刷地一下揭开被子查看片刻,然后悄声下床。他从衣柜里翻出里衣换好,把脱下来的收进系统实验室销毁,再拿起桌上茶壶,将茶水茶渣都倒在床上,再坐回去,故意一扔壶。

咚的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紧接着,今天当值的关忠和何万利就跑了进来,一边紧张地叫着“陛下”“怎么了”。

姬安披着半边被子捧着茶杯,装出睡迷糊的模样,满脸无辜地说:“我口渴,想喝水,结果壶没拿稳。”

关忠和何万利看着他床上的狼藉,都有些哭笑不得。

何万利赶紧扶姬安下床,一边给他披衣服一边道:“陛下要喝水,怎么不拉铃叫奴等。”

关忠去收拾被缛,也道:“还好陛下没喝上,这茶水放一晚都凉了,喝了说不定会拉肚子。”

姬安心虚地“嗯”一声,裹着衣服坐在凳子上,等着内侍们点上蜡烛,端来热水洗漱。

捧着热茶喝之时,姬安都忍不住暗自一叹——也是没想到,他还有用系统来销毁“证物”的一天。

他看着关忠铺上新的被缛,突然想起一个以前没有关注过的问题,不由得问:“我的衣裳和被缛,是哪里清洗。后宫有专门的浣衣处吗?”

关忠随口应:“平日里的衣裳都是各殿洗各殿的,浣衣局是专门洗被缛、帷帐之类的大件东西。陛下的衣裳就是由殿中杂役清洗,被缛会送到浣衣局去。”

姬安听得心头一跳——立政殿里他不用宫女,全是内侍,但要是送到浣衣局,那边好像是宫女居多。

他佯装镇定地开口:“我这殿里的东西也不多,送来送去的麻烦,我看院子里能晾得开,就都在殿中清洗吧。关忠你去说一下,回头再和朱顺说一声,让他看着给清洗的杂役提点月钱。”

关忠应了声,转身出去传话。

姬安坐在铜镜前让何万利梳头,看着桌上的蜡烛,不自觉地想起梦里那一对红烛。

就发散性地联想到——以后他要是真找了皇后,到时的被缛怎么办?这里又没个洗衣机,也不可能次次都销毁掉……

姬安烦恼了一圈,最后只能自我安慰——平常心、平常心,只要不多想,就不会尴尬!

何万利给他扎好发髻,片刻不见他起身,奇怪地唤:“陛下?可以去用早膳了。”

姬安回神,连忙站起,一边自嘲——对象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找着呢,现在就想那些事纯属多余。

都怪昨天那个彭彧,害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做个梦,还莫名其妙地牵扯到上官钧,又莫名其妙地犯起尴尬症。

姬安面无表情地在内心哀嚎——苍天,要不赔个物理人才来,你怎么对得起我啊!

*

上官钧和平日一样,骑着黑马从思贤殿来到立政殿,等着姬安出来,一同去往永昌殿。

天冷之后,上官钧劝过一次姬安改成坐车。但姬安坚持要骑马,说是吃饱穿暖了就不会冷,吹吹凉风有助于早上清醒脑子。

最近上官钧倒是感谢起姬安的坚持来。

若是换成马车,上官钧的车每天接天子不合适。而且下午两人回殿的时间不一样,那早上也就会自然地变成各走各的。

不像现在这般,骑马总能同行一路。

今日,上官钧刚驻马站定,姬安就从殿中出来了,踩镫上马。

上官钧看着他上马的姿势,禁不住微微一笑——锻炼过两个多月,总算是不用再踩踏凳,哪怕穿着厚衣服,也能利落上马了。

姬安刚坐稳,一抬头,便对上上官钧的目光。

上官钧就见他愣了下,随即低下头去扯扯斗篷,然后控马前进。

姬安目不斜视地从上官钧面前路过,一边说:“走吧。”

上官钧隐约得他这反应有些奇怪,刚想问,又发现姬安没被帽子和斗篷挡住的耳垂一片通红。

姬安没话找话似地说:“今日好像有点回暖,没有前两日那么冷。”

上官钧策马跟上去:“我倒觉得更冷了些。陛下刚喝过热粥,身上正暖和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上官钧原本做好准备姬安问自己昨晚出宫的事,不过姬安看起来好像并不知晓。但这不应当,下匙之后开宫门是异常情况,他能自由出入已是特权,若是再不上报,便是御卫渎职。

最终上官钧忍不住主动问:“陛下不知道我昨晚出过一回宫?”

姬安一愣,下意识转头看过来,不过很快又重新看回前方:“知道啊,御卫报来了。”

上官钧:“陛下不好奇吗?”

姬安:“你有你的事,我又不会限制你。我知道你总归不会害我就行了。”

上官钧心头一跳,随即又涌起暖暖的鼓胀感,面上表情也不由得和缓。

他犹豫片刻,还是照实说了:“我去了一趟大理寺。”

这地方一出,姬安自然也就知道上官钧是去干什么,就问:“有什么结果。”

上官钧:“我去的时候,还什么都没问出来。”

姬安带着疑惑再次看来。

只是,这时两人已经到了永昌殿,这话题也就暂时告一段落。

上午照常工作,中午上官钧在枢密院用了午饭。

随后,他将刘叔圭叫进来。

刘叔圭进屋关上门,走到上官钧桌前。

上官钧将桌上一只小匣子推过去:“坐吧,这个拿回去用。”

刘叔圭接过小匣子,坐下打开,发现里面放着六块香皂,红、黄各三块,还是花形和圆形,比冬至那时赏赐的更大,也更为精致。

上官钧:“不知道你夫人喜欢哪种,我就都拿了。”

刘叔圭连忙道谢。

先前姬安在冬至赏赐的香皂,他夫人用了之后非常喜欢。后来他又听姬安说香皂不用等多久,就私下里问过上官钧一句,得知过年时香皂铺便会开张,已经准备好去买了,只是有点担心到时抢购不到。

没想到上官钧直接送了六块来。

上官钧看他高兴,又道:“想问你点私事,要是不好回答,可以不用答。”

刘叔圭失笑道:“大司马特意问下官私事,这可真是难得。”

他虽是上官钧心腹,两人也称得上一声私交不错的朋友,但依旧是上下级关系排在前面。

上官钧问:“当年你是如何向你夫人提亲的?”

刘叔圭一愣,虽然不解,却也回道:“就是请了媒人带礼物到她家提亲。”

上官钧:“……”

他这才察觉自己问的方式不对,思索片刻,换个问法:“我的意思是,你提亲之前,没和你夫人有过什么默契吗?我记得你说过,你们是从小认识的青梅竹马吧。”

刘叔圭更为不解:“大司马说的‘默契’是指……”

上官钧:“你有没有先问过她,上门提亲她会不会同意。”

刘叔圭摇下头:“没有。她家要不想同意,那媒人头一回上门说的时候,就会拒绝了。”

上官钧再次感觉,好像还是问得不对。

他又一次陷入沉思。

刘叔圭等过一会儿,试探地问:“大司马究竟是想问什么?”

上官钧说出自己思考后的答案:“我觉得,我想问的事你可能没有经历过。”

刘叔圭好奇:“什么事?”

上官钧:“你有没有直接向你夫人表达过,你想和她成婚。”

这回刘叔圭却点了头,笑道:“有过。”

上官钧诧异地追问:“你如何说的?”

刘叔圭回忆着道:“那日是她生辰,我给她准备了一份生辰礼,送的时候便和她说——待我考中,便遣媒人上门提亲。”

上官钧:“她如何答你。”

刘叔圭情不自禁地露出个幸福的笑:“她说——她又不是非要嫁举人。”

说完,看着上官钧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问:“大司马莫不是有了心仪之人,可要内子攒局牵个线?”

毕竟刚才的问题,指向性实在太明显。

婚姻的确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大盛风气开明,许多夫妻都是先相识了,互有好感,才开始走提亲的程序。

上官钧如今没有长辈在,虽说他去提亲,对方家里多半不会拒绝,但他若想先与女方相处沟通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上官钧却道:“不用麻烦你们,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90章 背后 陛下会心想事成

姬安来到批奏疏的书房,先问了下有没有大理寺的奏疏。

得知没有,再想起之前上官钧说的“什么都没问出来”,姬安还是让人去传大理卿方怀静来问话。

这案子并不复杂,不就是有人想给他送人,而他不收。姬安想不出,彭彧有什么必要非护着背后指使的人,供出来还能减轻点自己冒领赏金欺君的罪过,可以全推到对方身上,说自己只是听命行事。

结果没想到,方怀静来了也还是那句话:“臣等还未能撬开彭彧的嘴,恳请陛下再宽限几日。”

姬安非常不解:“他到底为什么不开口。你有没有和他说,供出背后的人,他就只是从犯而已,可以轻罚。”

方怀静:“说过,他依旧不改口。臣与张少卿亦觉此事蹊跷,该查清楚。只是彭彧身子弱,怕他熬刑不过,不敢用重刑,只能磨他性子。”

姬安听得奇怪:“他身子弱?他那么年轻,也看不出什么病弱模样。”

方怀静细禀:“陛下有所不知,这与平常说的弱有所不同。每个人对受刑苦痛的忍耐力都不一样,每次上重刑之前,经验老道的狱吏都会有一套法子探个底。彭彧就属于尤其受不住刑的那类,也算是少见的。”

姬安点点头。

这个也能理解,毕竟用刑的目的是让人招供,不是把人弄死。而且,姬安曾粗略翻过大盛在刑狱方面的规章制度,其实对用刑有非常详细的规定,方怀静也是照章办事。

姬安再问:“那你们准备如何磨他。”

方怀静说了几个方法,续道:“只是需要时日。不过,昨晚彭彧被大司马伤到脸,情绪已经和初时有所不同,想来应当不需要太长时间。”

姬安一愣:“大司马伤了他的脸?”

方怀静原以为姬安已经知道,没想到姬安竟然还不知,心头禁不住一跳。但话已经说出口,他只得把昨晚上官钧去大理寺的经过简单讲诉一遍。

姬安感觉更费解了:“彭彧为什么挑衅大司马?”

方怀静抬眼瞥来,又很快垂下去:“臣与张少卿也讨论过,感觉彭彧的本意应当不是挑衅。他或许是认为,那是能够吸引大司马的手段。”

他说得不是那么直白,姬安品了一下其中的意思,就不由得蹙下眉——彭彧果然勾引上官钧了。

像上官钧这种位高权重者,自然见识过众多自荐枕席的人,不使点特别的手段,的确很难在短时间内引起他的兴趣。可惜,彭彧想不到上官钧是个性冷感,依旧是踢到了铁板。

这也能解释彭彧的情绪变化,因为他现在失去了他最大的武器——那张脸。的确是个攻破他心理防线的好时机。

姬安看看剩下的奏疏数量,立刻做下决定,吩咐何万利把奏疏送回立政殿,再让关忠去备车,最后对方怀静说:“我去会会彭彧。”

方怀静惊讶道:“陛下是想……亲自审他?”

姬安:“不用过堂,见一见就行。”

他发了话,方怀静也没有理由反对,只得伴驾返回大理寺。

只是,方怀静不禁心下奇怪——彭彧难道牵扯到什么有隐情的大案?昨晚大司马在宫门下匙之后还特意出宫,今日天子又要亲自去审。

姬安来到大理寺,挑了间清静的房间,只留下方怀静与少卿张湜作陪,还有几名羽林卫站在屋内保护。

彭彧很快被狱吏带上来,双手和双脚都拖着沉重的镣铐。

姬安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他脸上那道伤。虽然已经止血上药,却还是狰狞可怖,显然当时上官钧下手并不轻。

彭彧一见到姬安,立刻双眼睁大,眼泪刷地一下就滚了下来。

他半捂着脸,颤抖着想走向姬安,却被狱吏拉回去,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上。

彭彧却膝行两步,上前叩头哭泣:“陛下,小人真的只是贪图赏金,没有其他目的,求陛下明鉴。”

姬安注意到,他捂脸还捂得很有技巧,遮了脸上的伤,还半侧过脸展示出完好那边脸的落泪美感。加上他弯身之时囚衣摇晃,露出一点脖子下方的鞭痕,更是显得楚楚可怜。

哪怕在这种境况下,这个彭彧依旧非常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

姬安这时才发现,昨天自己只顾着注意透镜,也不觉得有人给自己送人是什么大事,就忽略了彭彧身上不少东西。要不是上官钧想审出彭彧背后的指使人,还真就让他吃一顿脊杖就逃过了。

此时,姬安淡声道:“不用再说你编的那套词,朕不会相信。赶紧招出背后指使你的人,朕倒是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只说他用着揭榜的藉口,进宫时却敢那般衣冠不整,背后就不可能没有人指点过他姬安的性情。

姬安顿一下,又强调似地补充:“你脸上的伤,朕也可以赐你最好的伤药。宫里有一种能生肌去疤的秘药,即便是你这样的伤,也能不留痕迹。”

彭彧愣了片刻,随即整张脸都埋到双掌中,双肩抖动着抽泣。

姬安冷眼看着。

方怀静看看他脸色,向彭彧喝斥一声:“彭彧,还不速速招来!别辜负了陛下的好意!”

彭彧重新抬头,换上卑微的哀求模样:“陛下,让小人去揭榜的人,只是想送小人进宫讨陛下欢心,绝无他意。陛下看不上小人,是小人之过,就让小人一力承担吧。”

姬安再问:“那人是你情郎?他要把你送人不算,现在你出了事,也不见他来向朕求情。这样的人,你何必还要护着不说。”

彭彧却只是垂下眼不再言语,一副痴心错付也要默默守护的姿态。

姬安都不禁有些无奈。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碰到的同类好像都喜欢对他用装可怜、博同情这一招。以前工作中遇到的也是,甚至还被人缠着追过几回。

姬安自己都觉得奇怪,难道自己就这么像容易心软的老好人吗?连不少同事都起哄说,自己虽然帅,但一看就是居家型安全款。

可在姬安看来,分明是——

他暗暗扫视一圈屋内,见留下的羽林卫中就有几个面露同情之色,连看守彭彧的狱吏,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怜悯。

姬安不由得在心中摇头。

彭彧的确是有几分手段,但想用来对付姬安,只能说他对姬安的判断偏差太大。

要论姬安的个人审美喜好——

姬安脑中突然浮现出上官钧的脸,和他穿着喜袍的样子。

一惊之下,姬安连忙甩下头,想将那些杂念抛开。

方怀静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询问:“陛下?”

姬安定定神,开口道:“把他带回去吧。”

方怀静松口气,连忙示意狱吏将彭彧带走。

彭彧被拉起身,最后留给姬安一个凄美笑容,跟着狱吏出屋。

方怀静观察着姬安的神色,生怕他就这样对彭彧轻拿轻放,自己就没法对大司马交待,努力想着该怎么劝他不可轻信彭彧那种人。

不过,却是姬安先说:“先前倒是有点走眼,大司马说得不错,这个彭彧的确不简单。”

方怀静一愣。

姬安示意他和张湜一同靠过来,小声说上一段,再道:“你们可以试一试。我看他不像是不怕死的,说不定会有用。”

方怀静和张湜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不相上下的惊讶——这位深居宫中的天子,是从何处知道这种手段?

但两人很快稳下情绪,躬身应了是。

姬安便站起身,带人离开。

他原本就没打算久待,先前也就没麻烦地让车子进门,直接在门前下了车,留小车在原地等候。

此时刚出大理寺大门,姬安就见到小车周围的护卫变多了。

车边还停着一匹显眼的黑马。

姬安先是一愣,又不自觉地快走几步。

果然在车门边见到时和、岁丰两名小厮。

两人对他躬身行礼,再轻敲车门,接着拉开。

姬安向内一看,和坐在车里的上官钧对上目光。

就不禁笑开,一边上车一边问:“你怎么过来了,还不进去。”

上官钧放下手上的书,在姬安坐下时抬手扶他一把:“有事寻陛下,才知陛下来了大理寺。我刚到,听说陛下已进去一会儿,想来不会久待,便直接在车中等候。”

这时,方怀静与张湜来到车边送行。

姬安笑着对他们挥下手:“快回去忙吧。”

再吩咐车子回宫。

上官钧将原本捂在手中的手炉塞给姬安:“陛下审得如何。”

姬安却是先低头有些稀奇地看看手炉:“没想到大司马也会用手炉。”

下一刻,脸颊就粘贴一片温暖。

姬安怔愣地抬头。

上官钧淡定地收回手:“外头可不比宫中,陛下下回出门,让人多备些东西。才待这一会儿,脸都冻凉了。”

姬安后知后觉地开始感觉心跳在加快,脸上也在发烫,连忙掩饰性地拿起手炉暖脸,再捡回先前的话题说:“没审出什么,只能等他们慢慢磨彭彧的性子。”

上官钧提壶倒茶,递过去一杯:“陛下放心,刑房手段多,便是不用伤身的重刑,也有法子蹉磨他,无非是耗点时间。”

姬安一边应着声一边接过,缓缓喝了半杯热茶,感觉乱蹦跶的心安分了下来,才问:“大司马寻我什么事?”

上官钧:“刚刚接到急报,五日前卜察偷袭图国三城。”

姬安顿时双眼一亮:“皇甫雄……”

上官钧:“先前他就被图国皇帝派去镇守图国东都,从卜察选择的攻击位置看,这回的目标应该就是东都。说不定现在已经打到了东都城门下。”

姬安心下算了算,恰好是在皇甫烈抵达启阳的第二天,卜察就动了手。

上官钧续道:“我们的人手早已潜入图国东都做准备,陛下就静待好消息吧。”

姬安高兴地点点头:“要是年前能成功杀掉皇甫雄,那简直就是最好的新年礼。”

上官钧目光柔和地看着他,顺势问:“陛下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姬安微愣,随即想到了自己在织的围巾,笑道:“围巾是我先前答应过你的,你不用回礼。”

上官钧:“不是回礼。”

姬安眨眨眼,思索一下,说:“那我希望和孙氏签的新约能启用。”

这回轮到上官钧微微一愣,又问:“还有别的吗?”

姬安再想想,回道:“还想要一个懂透镜的人才。”

上官钧不由得露出几分无奈。

姬安笑得眉眼弯弯:“快说我会心想事成。”

上官钧被他带得不由自主地扬唇浅笑:“陛下会心想事成。”

○●

昏暗的房间里,一灯如豆。

缓慢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滴哒,滴哒,滴哒。

彷佛在不大的房间里形成回响。

明明每一声之间有一段间隔,但安静的环境和不断重复的声响,会让人的大脑对时间造成错觉。

彭彧被绑在一张床榻上,黑布蒙着双眼。

失去视觉,又放大了其他感观带来的刺激。

彭彧听着那一声又一声,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甚至分辨不出那些声音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只觉得冷。那冷还不像是从外部侵袭进体内,而是由体内慢慢扩散至四肢,令全身渐渐麻木。

血腥味萦绕在鼻尖,哪怕彭彧不愿去想,脑中也克制不住地想像着,血滴从自己手腕滴下去会是什么情形。

他似乎都能听得出那种鲜血特有的黏稠感。

老狱吏再次开了口:“还不肯说?”

这苍老的声音嘶哑得像在来回拖锯彭彧的神经。

彭彧想动一动手指,但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手的存在。

老狱吏发出一声渗人的笑:“我说小子,你可知道,一个人身体里能有多少血。现在小半桶了,要不要我给你称称重。”

彭彧的嘴唇颤抖起来。

老狱吏又缓缓吩咐徒弟:“你看好了,记仔细点。今日咱们就能知道,一个人流出多少血会死。说不得日后办哪一桩案子时就能用得上。”

徒弟应声道:“看他怪瘦的,按仵作的推测,应当快了。师父您累了就睡吧,我盯着呢。”

老狱吏再笑一声:“睡什么,这么大好的机会,当然得好好看看。我还没见过人这么一点一点变干枯的样子呢。”

彭彧终于受不住了,抖着唇说出一句几乎不成声的话:“我招……”

老狱吏掏掏耳朵:“嗯?什么?”

彭彧用力呼吸几下,努力发出声音:“我招……快给我……止血……”

老狱吏遗憾似地啧了一声:“可惜了。”

随即对徒弟使个眼色。

徒弟便走过去,解开彭彧垂在床外的手腕,手指在他那早就已经不再出血的伤口边蹭蹭,再取出一条血迹斑斑的布条缠上去。

随后,徒弟将放在彭彧身边的水盆,从水盆引出水的麦杆,和床下接水的水桶都拿出屋去。

老狱吏也站起身,把旁边的小半桶猪血摆到床下,再点亮墙上的火把。

他看看床榻上的彭彧。

彭彧脸色一片苍白,唇上也是毫无血色,彷佛真像是流出了许多血似的。

老狱吏吩咐徒弟去上报,自己则忍不住心下嘀咕——原以为彭彧这样的得磨上个十天半月,没想到这招还真挺管用。

○●

仅仅才隔两日,方怀静就进宫向姬安和上官钧汇报彭彧的供词。

方怀静:“彭彧招供,指使他借由揭榜面圣之机进宫的人叫石金吉,是礼部尚书周广世的大管家。彭彧说他是被石金吉从东顺带回来养的外室,后来听闻陛下那个传言……就想到让彭彧进宫拢络陛下。”

姬安:“原来是周广世。”

上官钧冷哼一声。

方怀静观察着两人的神色,小心地问:“是否现在便传石金吉问话?”

上官钧看向姬安:“陛下如何看。”

姬安嘲讽一笑:“他肯定不会认,绝对会推说是彭彧看到榜上赏金起了贪念,就擅自行事。他的罪过,最多也就是平常和彭彧闲话几句从周广世那里听来的我的消息。”

方怀静只垂眼静听,这种可大可小的事,端看天子想不想治罪。

姬安又说:“我觉得彭彧身上的事肯定没挖完,他要真只是一个管家的外室这么简单,先前不可能硬抗着不说。他不敢说,肯定是怕被顺着那条线查出东西来。”

这时,上官钧开口道:“把石金吉叫去问清楚彭彧的事,其他的你便不用管了。”

方怀静应了是。

姬安想起问:“彭彧有没有说,那块透镜是哪里来的。”

方怀静:“他说是在东顺附近的河边捡的,不知道是什么,瞧着值钱就留下了。这次揭榜时觉得这东西像,就想着拿来冒充,若不是,也有藉口说自己误会。没想到歪打正着,真是陛下想要的透镜。”

线索断了,姬安很是失望,挥手让方怀静回去忙。

姬安又转向上官钧:“大司马觉得,该怎么处置周广世合适。”

上官钧却道:“这事里,可能还不止是周广世一个人。又或者,周广世该有更明确的图谋。”

姬安诧异:“怎么说?”

上官钧:“我仔细想过。若只是想给陛下送人,完全没有必要冒揭榜这种险。哪怕收买不了陛下身边的内侍引荐,也可以等个陛下出宫的机会‘偶遇’。周广世如此着急,不太合理。”

姬安顺着这思路一想,发现的确是。送人这种事,正常来说是个长线投资,那不该急在这一时半刻。

上官钧续道:“先盯着周广世,看看他往下会有何举动。陛下可曾用百宝囊查过他?”

姬安:“我看看。”

他打开系统探查一下,回道:“对国忠诚度:80,对君忠诚度:65。看样子是不太满意我当这个皇帝。”

上官钧再问:“政事堂里的人,陛下可都查过。”

姬安继续一个个查,再给上官钧一个个念。

总的来说,众宰相都是爱国的,对国忠诚度都有85以上,但对君忠诚度都不高。

最高的竟然是刘叔圭,有75,这还让姬安颇为吃惊。其余人里,御史大夫唐武和两位侍中、尚书右仆射是70,枢密副使是65,左仆射潘济和中书令吕绅是60。

枢密副使更忠于上官钧,这个姬安预料得到,倒是没想到还能有四个70的。

上官钧听完,突然问:“我是多少。”

姬安自然地回道:“你忘了你是特殊的吗,查不到你。”

上官钧一愣。

姬安又笑着接了一句:“也用不着查你。”

上官钧被这笑容晃了晃神,又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难以自禁的动容——先前他一直以为,姬安对自己如此放心,是因为早已查过自己,却没想到……

他暗暗深吸口气,平缓下一时汹涌的情绪,才说:“这事交给我查,陛下国事繁忙,不必为此烦忧。”

姬安点头道:“好,那你多操心些。”

上官钧重新抬眼看着姬安片刻,突道:“陛下如今批奏疏已然熟练,可以不用再往我这里送。”

姬安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想了想,说:“反正不急的奏疏都是第二日才发回去,放我这里也是一夜,放你那里也是一夜。我送过去,随你看不看好了。”

看奏疏是重要的知情权,姬安既然没打算限制上官钧,就干脆让他自己决定。

上官钧目光温和地应了声“好”。

○●

某处村子。

村长刚送走县里来的捕快,就往村里的私塾走去。

他们村子在这附近的十里八乡当中算是过得不错的,出过几个秀才。如今就有一个在村子里教书,附近不少有余力的村民都会送孩子过来识几个字。

村长来到私塾外,听了一会儿屋里孩子们的念书声,直到声音停下,才走到窗边向里张望。

孩子们开始写字,赵秀才在巡堂。

赵秀才听见外头动静,抬头见着村长,便出了屋,将村长迎到旁边自己的休息房间。

两厢寒暄过几句,村长笑着递上一份《大盛旬报》:“赵夫子,这是刚送来的,最新一期《旬报》。一会儿孩子做完功课,我就招集村人过来,还麻烦你给大家夥念念。”

赵秀才温声应道:“好,村长放心。”

一边说,一边接过《旬报》翻看。

村长看不懂多少,问他:“这回还有讲种东西的内容不?”

赵秀才直接翻到最后面的栏目:“有呢,这回是讲种黄瓜。啊,还有讲养鸡的。”

村长立刻笑开:“好好好!一会儿你先念这两篇,别听他们起哄,《西游记》最后再念。”

赵秀才听得失笑:“好。”

村长说完事就走了。

赵秀才先将那两篇细看一遍,刚要往回翻看前面的朝廷报导,突然又顿住,目光定在最后一页的《千金请人》上。

他看完,脸上现出惊喜,赶紧出了屋,往私塾后方自己住的小院快步走去。

小院里安安静静的。

赵秀才迳自走进一间屋里,揭被子叫人:“五郎!快起来!”

床上的人捂着耳朵翻个身:“别吵,玉帝正请我喝酒呢。”

赵秀才用力拍他:“再不起来,明日你就回自己家去!”

章五郎无奈地睁开眼:“我就是来躲清静的,怎么到你这儿也不清静。”

赵秀才拉着他起身,把手中《旬报》塞过去:“你看这里!”

章五郎揉着眼,也没看清是什么,瞅了一眼以为邸报,不耐烦地嘀咕道:“看什么啊,我知道明年恩科,都说了我不想考。”

赵秀才:“不是恩科!圣上在找会磨透镜的人!千金相邀!”

章五郎一愣,这才拿起《旬报》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