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祭天 愿我大盛国泰民安
一杯茶喝完,姬安抬眼看看上官钧,问:“那个,火器的书要不要先给了你。”
不过,上官钧现在倒是不急了:“不用,等我把军监处彻查一遍。到时还得麻烦陛下看看人。”
研发火器的人至关重要,需得更加谨慎。考虑到常仁佑能弄得出炸药自制震天雷,上官钧决定先把规则和人都细筛一遍。
姬安点点头,目光落到手中杯子上,手指摩挲着杯子的边缘。
上官钧视线在他手上扫过,禁不住有些好笑,放下茶杯,开口问:“陛下可是有事要我办。”
姬安再次抬眼看过去:“是有件事想拜托大司马……”
上官钧奇道:“很难办的事?让陛下这般吞吞吐吐。”
姬安又垂下眼,一点点抿紧了嘴,像是仍在犹豫。
上官钧甚至感觉姬安的脸上好似升起一点薄红。
这个样子的姬安实在是难得一见,惹得他不自觉地一直安静看着。
姬安自顾自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一咬下唇,放下茶杯站起身,快步转进内屋。
上官钧视线追过去,很快又见姬安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摺本。
姬安快步过来,将手中摺本放在小案上,没敢看上官钧,只盯着摺本道:“想麻烦大司马帮我‘润色’一下……”
上官钧感觉他脸上的红意刚才更明显了一点,稀奇地留连片刻,才转到那本摺本上,抬手拿起来,打开细看。
是一篇祭文,内容就是告诉上天,自己当了皇帝后会如何治理国家。只不过,用词非常平实朴素,写的内容也不是空泛的套话,都是一条一条可以实施的计画。
上官钧看到中间,都觉得姬安写的这份东西是他的施政纲领和长远规划,要不是结尾处带了一句祈求风调雨顺,都要忘了这是一篇祭天之文。
他看完,抬头去看姬安。
姬安大概是已经冲破了心理上那层羞耻关,现在脸色倒是恢复了,只说:“你知道我的,没正经念过书,也就不知道怎么正经写东西。实在不好意思拿给那些个大儒看,只好麻烦一下大司马了。”
上官钧笑笑:“我只是没想到,陛下会亲自写祭文。”
先前这一类文章,姬安都是交给翰林院,只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意思。何况祭文,尤其是新帝登基的祭文,其实都有它本身的框架,填上一些花团锦簇的句子也就行了。
脸都已经丢过,姬安现在也放松下来,倚着软枕摸着手炉:“先前是这么想的,但翰林院交上来几篇,我看着都感觉太空洞了,和我想要的不一样。”
上官钧垂眼再去看姬安写的,一边说:“我还以为,陛下只把祭天当成一个仪式,不会在意这个。”
关于办登基大典的日子,钦天监和礼部提交了好几个吉日,冬至这日排在最后。因为冬至原本就要祭天,感谢上苍带来一年的五谷丰登。登基时也要祭天,告诉上苍换了皇帝。
两个祭祀合在一起,会让人感觉糊弄事,显得没有那么敬重。可偏偏姬安就挑了冬至这一天,说是大冬天的少折腾一次。或许是他这话说到了众臣心上,最后倒也没人反对。
因此,上官钧才有刚才那一说。
姬安想了想,回道:“也不是不在意,就是觉得短时间内劳师动众两次没必要。但对祭祀我可没想过敷衍,肯定是得好好搞。要不是我文笔不行,一开始也不会扔给翰林院。”
上官钧细看着姬安写的,又说:“陛下没给翰林院这份提纲,他们也只能写些空洞的,领会不到陛下的意思。”
姬安扁扁嘴:“但我口述过我要达成的目标,结果他们都没写进去。”
上官钧:“例如——‘让治下百姓耕织者不用担心田地,从商者不用担心重税,户户安居乐业,不用担心一次徭役抽丁就家破人亡。’这些?”
姬安撇嘴:“中间要怎么做省略不写就算了,连目标都没有,不是让上天以为我这个天子是上来混吃等死的吗。”
上官钧不由得轻笑一声,抖抖手上的摺本:“祭祀之时,祭文要在百官面前念出来,陛下确定要写得如此详细?”
姬安眨下眼,狡黠一笑:“我问过王晦。他说,冬日风大,在圜丘上念祭文,其实下面人不怎么听得清。所以,我念小声一点就行了。”
上官钧微愣。
姬安问:“你以前能听清吗?”
上官钧:“先帝祭天之时,都是我主持。我在第一阶下,能够听清。”
姬安听得诧异:“那这回还是你吗?”
上官钧:“是太常卿。”
姬安:“既先帝可以委派你主持,我是不是也可以。”
上官钧眸光一闪:“陛下愿意的话。”
姬安笑道:“明日我就下诏。先前没人和我说这个,你也是,都不提醒我。”
上官钧:“本想躲个清闲,圜丘之上的确风大。”
姬安啧一声:“不仗义。”
上官钧眼中含着笑,将摺本收起。
姬安又问:“这回大司马想要什么谢礼,我去给你找。”
上官钧转过目光:“些许小事,不必次次都收陛下谢礼。”
姬安却是露出狐疑之色:“上回让你帮写几个大字,都要和我讨价还价的。这回又是写祭文,又是冒寒风当司仪,你却什么都不要……不会是想计着账,以后讨个大的吧。”
上官钧挑眉:“陛下手握百宝囊,怎么还怕我讨账。”
姬安:“我得先‘攒钱’呀。”
上官钧:“我又有哪次不是让陛下先欠着。”
姬安想想也是:“那随你吧。”
上官钧将摺本收进袖袋,顺势取出一封信,递给姬安:“罗天瑞的信,陛下可要看一看。”
姬安反应了一下,才想起罗天瑞是南下收糖那人,接过信打开细看。
罗天瑞在信上写,他到福吉打听杨微,就得知杨微刚被人夺了家业。要不是罗天瑞及时赶去接济,被气病的杨母可能都要挺不过去。
随后罗天瑞拿上官钧的信去找福建路转运使,转运使再出面找福建提刑一查,发现是白州知州被人买通,与人勾结在一处迫害杨家。
现在杨微已经拿回家业,帮着罗天瑞谈好收购沙糖之事。且为了感谢大司马的恩德,杨家那部分糖让了不少利。最后还提了一句,杨微对糖车欣喜若狂,正在日夜盯着人赶制。
姬安仔细回忆一下,问:“白州知州的事,怎么没见福建提刑司有奏疏呈上来?”
上官钧:“应该还在查其他事,等查清了再一并上奏。这封是我的私人信件,罗天瑞发出得快。”
姬安点点头:“也是,都敢做这种事了,想必其他贪赃枉法的事也不会少干。”
上官钧:“陛下日后想往北边榷场和倭国卖糖,从白州港直接走最合适。继任的知州,陛下得好好把控一下。”
姬安再点下头,又问:“这个杨微是谁,好像没听你提过。”
上官钧:“我没见过,只听说过他家的糖制得尤其好,才让罗天瑞去找他。没想到这么巧,赶上帮他的忙。”
他说得平淡,姬安听着却觉得似乎不是这么简单。不过上官钧的话有避重就轻之感,姬安就没多问,只伸手将信还回去:“你回信了吗?”
上官钧:“明日还要装一日银子,后日出发。”
姬安:“糖车既然做好,你让罗天瑞问杨微要一份实验数据,推广的时候可以用上。”
上官钧应声好,看一眼殿门:“陛下可还要散步。”
姬安摸摸肚子,起身:“再走走吧。”
又笑道:“你的剑也该取来了。”
上官钧跟着站起,两人一同走出门去。
○●
一桩谋逆大案办完,姬安都感觉最近朝堂上的气氛似乎有微妙的变化。
好像所有人都变得更安分一点,连政事堂的议事效率都加快了一分。
不知道是不是被姬安赐死生父这一辣手给吓到。
不过没有什么流言斐语传进姬安耳里,姬安就只当没看出来,照常上朝和议事。
眼下最重要的大事,自然是新帝的登基大典,朝中宫中各部门都在紧张有序地做着准备。
姬安甚至感觉,上官钧都彷佛比先前积极一些,亲自安排和督察出京祭天的警卫事务。
终于到了冬至这天。
冬至正好是十一月初五,休沐就往下顺延到初六。
吉时颇早,姬安半夜就被叫起床,焚香沐浴。
趁着烘头发,姬安还躺在榻上睡了个回笼觉。
出发之时,天才蒙蒙亮,寒风呼啸。
姬安裹着狐裘斗篷,抱着手炉,在内侍们的簇拥下走出殿外。
徐小七抬头望望天,有些担心地说:“好像比昨日还冷一些,但愿别下雪……”
姬安却笑道:“下雪不好吗?瑞雪兆丰年啊。”
最近几日都是阴天,但自入冬到现在,小雪大雪两个节气过去,虽然下过几场雨雪,却都不大,姬安甚至担心明春会不会旱。
徐小七小声回道:“下雪是很好,但今日是陛下的大喜日,这雪最好还是能留到明日再下。”
姬安:“我倒觉得下雪也是个好兆头。不过,今日那么多人出京,的确还是先别下的好。”
出殿上了马车,只有郑永和朱顺进车里伺候姬安。
姬安感觉车子走动起来,让朱顺撩起车窗帘子往外看,见车子出了立政殿就直接往宫门去,不由得问:“大司马不过来一块走?”
郑永在旁回道:“大司马骑马,该是直接到宫门去了。”
今日百官随天子出京祭天,除了天子坐马车,原本是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官员能骑马。不过姬安体恤百官,给了恩典,家中有马有驴的都可以骑上,到圜丘前再下马。
马车行到宫门处,姬安果然看见上官钧骑着黑马靠过车边来,便笑着打个招呼,才让朱顺放下帘子。
朱顺帮姬安调整一下软枕,说:“过去圜丘还需一段时间,陛下可再睡一下。”
姬安却道:“把大司马写的那份祭文给我,我先看看。”
他事忙,又对上官钧放心,拿到祭文之后都还没有看过。
朱顺劝了一句:“路上总有些颠簸,看字伤眼。马车到了圜丘尚需等待吉时,陛下那时再看不迟。”
为了保证不延误时辰,人肯定是要提前去的。何况随同的百官去了还要列队,姬安能休息的时间还不少。
姬安一想也是,就让人吹了蜡烛,躺下来睡觉。
天子的马车宽敞得能并排躺下四五个人,一路的轻微摇晃让姬安这一觉睡得还挺舒服,到了地方才被叫起来,擦把脸吃点东西。
姬安还问:“问一下外面,官员们都吃上东西没有。”
朱顺笑道:“就知道陛下会惦记这个,刚才奴已经问过,小食与姜茶已经发了,众官员都十分感念陛下恩德。”
这也是姬安的恩典,提前一天就派了人过来准备。
大冷天的,众人都是半夜起床,吹着冷风骑马过来,还要继续吹冷风站到祭祀结束。姬安备的这些东西虽然不多,却也让官员们颇为欣慰感动。
姬安吃完东西,站起身让朱顺和郑永给自己穿礼服,一边拿着上官钧写的祭文看。
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一件麻烦事——好多生僻字不认识!
姬安紧急打开系统,把祭文扫进去,再问:【系统,你能帮注音吗!】
系统没有反应。
姬安重重咂下舌,等着内侍们给自己穿戴好,就吩咐:“快传大司马上来,你俩……也去吃点东西,喝两口姜茶。”
朱顺和郑永对视一眼,明白这是不让他们留下,便一同下了车。
姬安在车里着急地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敲门声,连忙道:“上来!”
门打开,上官钧带着一身寒气走进车内。
姬安就一愣,不自觉地上下打量起他。
上官钧也穿戴好了祭祀礼服,是和姬安一样的衮冕,玄衣纁裳。
区别只在于,上官钧作为超品大司马,仪服与王等同,穿戴的是九章九旒的衮冕。即,冕上垂旒为九条,衣上章文为九章。
姬安则是十二章十二旒。也就是衣服上绣的章文更多,冕冠上也多出前后共六条垂旒,脖子承重更大一点。
然而,明明两人的穿着打扮都差不多,上官钧却彷佛丝毫不受衣冠影响,上车的动作利落一如平常。姬安却感觉自己已经被这套层层叠叠的礼服压垮,一举一动都生怕把自己绊着。
上官钧被姬安急召而来,进到车中却又不见姬安说话,奇怪地唤一声:“陛下?”
姬安回过神,连忙招招手:“大司马过来坐。”
上官钧看他已经穿好全套礼服,看着不方便行动,便走过去坐到他面前:“陛下叫我何事?”
姬安再递上杯水:“喝一口暖暖。”
上官钧接过,却没喝,只说:“我在下面喝过姜茶。”
姬安便拿起那卷祭文,不好意思地道:“你给我念念,好多字我都不会念。”
上官钧愣了下。
姬安挠挠脸:“我先前没看,没想到这么多平常不用的字……”
上官钧沉默片刻:“此时我念一遍,陛下就能记住了吗?”
姬安:“可以的,放心!”
他可以在系统里做笔记!
上官钧不太放心,但现在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也只能相信姬安的记忆力,接过来慢慢念了一遍。
姬安跟着标注好,在他念完之后,照着系统里那份跟着念了一次。
上官钧看他念的时候目光有些虚,不像是在看祭文,但到底没有出错,这才暗暗松口气。
姬安刚做好准备,郑永就在外敲门道:“陛下、大司马,时辰到,该登坛了。”
姬安吐出口气:“好险好险。”
上官钧禁不住莞尔。
姬安起身,刚出马车,就被寒风吹得感觉脸上麻了一瞬,珠玉垂旒噼噼啪啪地打在额头。
幸好礼服够厚,不裹斗篷也能扛得住。
朱顺和郑永帮姬安整好衣裙,一左一右扶着他往前走。
姬安微微回头。
上官钧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就跟在陛下身后。”
姬安笑着回声“嗯”,这才转回头去,慢慢往走前。
天已经全亮了,不过天上云层还挺厚,没有见阳光。
姬安在百官当中穿过,一步一步登上圜丘最高处,再被扶着转回身。
朱顺和郑永退下圜丘。
姬安向下一望。
在野外开阔之处看去,下方群臣与兵士比在大殿中看着更为壮观。
只是离得更远,更看不清人,只见一片人静静地低头站着。
唯有上官钧,立于低一阶下。
姬安不自觉地向他看去。
上官钧似有所感,也转头看来。
姬安对他笑一下,点点头。
上官钧转回头,沉声道:“跪上苍——”
风将他的声音送往下方,再由传话官员一层一层传开。
下方臣子一片一片地跪下。
所有人跪完,姬安深吸口气,接着转身,在祭坛前的软垫上跪下。
祭礼过程繁复,姬安听着上官钧的口令行事,带领群臣多次跪与叩。
再接过祭文,对着上天念完,放入火盆中焚烧。
一缕青烟直上高空,奇异地竟没被吹散。
不知道是不是姬安的错觉,他感觉现在的天光似乎比刚上来时亮了一些。
待祭文燃尽,上官钧接过太常卿送上来的三柱香,再次上坛送到姬安手中。
姬安接过,没等上官钧返回原位,便跪在祭坛前。
期间他听见上官钧轻轻叫了声“陛下”,才反应过来——糟糕,冷得太想早点结束,跪早了!
但跪都跪了,总不好再直接站起身。
他稍稍回头,给上官钧使个眼色——将错就错吧。
反正要上三次香,还得再跪两次。
姬安也就心安理得地叩拜下去。
这时,他又听到似乎是圜丘下方响起一阵嘈杂,不知道是不是群臣见上官钧还留在他身边才发出的。
不过,等姬安抬起头之时,就知道不是了。
他看到一束光照在自己身上。
虽然微弱,但因为天阴,还算是比较明显。
姬安抬头看向天空。
光自东方而来,破开云层,斜照而下。
姬安都有些愣。
接着就感觉上官钧弯身托了自己一把,才想起站起身。
上官钧往下一层走,接过第二柱香,回来送到姬安手中。
姬安接香之时再次对他递个眼色——你留下,别显得刚才是错的。
上官钧眼中升起点笑意,几不可察地微点下头。
姬安转身,再次下拜。
下方似乎又一次发出喧哗。
姬安起身之时,感觉照在自己身上的光束比刚才亮了许多,而且范围好像也扩大了一些。
上官钧下去接过第三柱香,回来递给姬安。
姬安第三次拿着香叩拜下去。
这一次,他甚至都不用等起身,就能看到前方地面亮得有点刺眼,身上也感觉到被阳光包裹的温暖。
姬安就着弯身的姿势悄悄回头,发现连身后的上官钧也被照在那束光当中。
却在这时,上官钧动了。
上官钧原地跪了下去,双膝压在坚硬的石板上。
姬安微微一惊。
上官钧轻声提醒:“陛下,上香。”
姬安连忙直起身,将香插入香炉里。
上官钧这才起身,跨步上前扶起姬安。
姬安抬起头,就见以那束光照射下来的地方为中心,四周的云层在渐渐散开,天光越来越亮。
上官钧转身抬手,对着下方再次高声道:“跪天子——”
甚至都不需要人传话,照射下来的天光奇景就足以让下方群臣纷纷主动下跪。
上官钧回身,退后两步,再次下跪。
这回是对着姬安。
姬安深深吸口气,对着下方沉声高喊:
“愿我大盛国泰民安——”
上官钧接道:“愿我大盛国泰民安——”
声音传到下方,群臣再一声一声地传出去。
“愿我大盛国泰民安——”
第82章 宫宴 这酒淡得和水差不多,没事
姬安上完香,就到上官钧上香。
上官钧再次下坛接过太常卿的香,回到祭坛前跪下三叩首,将香插进香炉里。
臣子只需上一次香。上官钧起身走到姬安身旁,抬起手臂低声道:“陛下扶着我。”
姬安穿着一身沉重的礼服,不方便独自行动,听见他这么说,也就抓着他手臂做支撑。
随着姬安被上官钧扶着走下圜丘,天空中拨云见日,照在圜丘顶上的那束光也就渐渐融在明亮当中。
姬安穿过群臣队列之时,许多人都忍不住悄悄抬头,偷偷去看这位带来奇景的新帝。
上官钧一路将姬安扶上马车,官员队列也开始动起来。众人依次领香上坛,跪拜上香。
待退回圜丘之下,再被引导着去领回自己的坐骑,准备跟随天子的马车回京。
在此期间,先前发放食物的内侍们再次把姜茶和糕点抬过来,又一次给众官员分发。
回京之后紧跟着就是大朝会,中间留出的休息时间很短。虽然官员们也会自带一些炊饼,找时机垫垫肚子,但半夜里带出来,现在早已凉透了。此时能吃喝上一口热乎的,实在是再舒服不过。
群臣排队领了姜茶,喝完之后再拿上糕点,边吃边走,也一边和身旁同僚低声议论。
“刚才那束光,是巧合还是……”
“我看可不像。哪就那么巧,恰恰好在圣上上香之时漏下光来,还就照在圣上身上。”
“而且,圣上三次上香,光是一次比一次亮。”
“其实,先前烧祭文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们没看到吗?”
“我也是!明明那么大的风,可那青烟愣是没被吹散!”
“不是说圣上前些日子才遇过仙人,现在看,当真是得天之运的真龙天子。”
“我更好奇那篇祭文的内容,究竟是如何写的,能让上苍如此喜爱圣上。”
“可惜啊,站得太靠后,完全听不到一点声。”
太常卿负责给正三品以上的官员递香,并且也随队上坛上香。
当他走下圜丘之时,就看见中书令站在一旁不远处,暗暗对自己招招手。
太常卿目光四下一扫,见无人特别留意,就转身走过去。
中书令捉着他的手,两人状似亲密地一同慢慢走,一边小声说着话。
中书令问:“刚才,你可听见圣上的祭文是如何写的?”
太常卿微微摇头:“我在圜丘底下,只能听到风声。”
中书令再问:“祭文不是太常寺为圣上所写?”
太常卿:“圣上好像是找翰林院写的。”
中书令:“祭祀前不曾给你看过?”
太常卿:“不曾。”
他看中书令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得问:“祭文怎么了?”
中书令目光往外快速掠过,声音再压低一些:“先前我问过魏公,他说,圣上似乎对翰林院呈上去的不是很满意,两次都让重写。第三回魏公亲自操刀,圣上虽未再打回,却也没有赏赐传下。”
姬安不是个小气的皇帝,平日里这样的事只要办得他满意,多多少少都会给赏赐。哪怕赏得不算很多,但也是个肯定的意思。
太常卿诧异道:“难道最后是圣上自己写的祭文?”
中书令没说话。
一篇祭文虽然代表不了什么,但烧给上天的祭文里不会写假话,也能从中一探帝王心思与性情。
何况,刚才还出现了那样的天光奇景,很难不让人多想一想。
另一边,众所周知的上官钧第一心腹刘叔圭,也被枢密副使拉着小声说话。
枢密副使:“光照下来之时,大司马也在圜丘之上。先前传说圣上遇仙,大司马亦在身旁。叔圭,你说这……”
刘叔圭迅速扫一眼周围,将他拉得靠边一些,才低声回:“那时是圣上在上香,而且,光可是先照在圣上身上。”
枢密副使一叹:“我知道……”
刘叔圭打断他要往下说的话:“慎言。”
枢密副使想了想,又道:“圣上登基,后宫空虚。有了今日这一道光,怕是许多人就会起心思。”
刘叔圭:“为延国祚,劝圣上广纳后宫、开枝散叶,本就是为人臣子应尽之责。”
枢密副使看看他神色,感觉看不透,只能顺着话说:“你说的也是。”
刘叔圭看他一眼,提点道:“今日还是大司马站在圜丘之上。”
枢密副使一愣。
刘叔圭:“圣上是大司马推上去的,无论如何,圣上与大司马君臣相得,连上苍都乐见。”
刚才那光,最后也就罩住姬安和上官钧两个,没有再继续往外扩散。刘叔圭要这么解释,也能够说得通。
枢密副使恍悟地点点头——不管怎么样,大司马肯定稳稳占据从龙首功。上苍这次肯定了大司马的选择,往后若是天子脱离控制,那就再推一个新的,也造个异象,就还是大司马的选择“最合上苍之意”。
他再思索片刻,又问:“大司马为了那个批命,先前一直不肯娶妻。现在新帝登基,我们是不是可以劝一劝了?”
刘叔圭看他一眼——枢密副使家中正有适龄的孙女。
枢密副使也不扭捏,坦然笑道:“我这把年纪了,仕途走到这儿,也没什么再进取的想法。儿子又不争气,只能指望着孙子长成。孙女要是有福气,也好帮衬一下兄弟。”
上官钧把刘叔圭安插在现在的职位,很显然就是让他熬到资历升枢密副使。枢密副使虽然才半百出头,但也看得透自己只是占着个位,什么时候刘叔圭能上来,自己什么时候也就该退了。
枢密副使续道:“你最了解大司马,你觉得,可有希望?”
刘叔圭跟着想了想,回说:“大司马未与下官谈论过家事。要不,下官先寻人试探一二。”
枢密副使当即高兴地点下头:“那便交给你了。”
不过,这文武百官当中,要论对今日异象最为高兴的,还要数齐万生带领的驻图使团队伍。
他们马上就要踏上去往图国的旅程,而且预计要在图国待三年。两国相互派驻使臣是前所未有的事,众人心中总难免有着忐忑。
而今日这一道光,哪怕是自我安慰,也能让他们觉得如同照亮了自己的前路。
“如此异象奇景,可见上苍对圣上之满意!太好了!”
“我等追随圣上之意前往图国,此行必然也能顺利圆满!”
“我们是第一支驻外使团,这可青史留名的事!”
“哈哈,你想得也太美了点。齐大使肯定能留名,但我们就不一定了。”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想着过去能促成点什么两国好事,被史官记上一笔。”
“我的确没出息,现在只惦记着下午要发的东西,和晚上那一餐好宴。今日是冬至和圣上登基,不知道发的东西会不会比往年更多一些。”
“说到发东西,我听说今年好像有以前没有的新东西呢,不知道是什么。齐大使,你知道吗?”
齐万生原先只安静听着,此时突然被人一问,愣了下,才迟疑着道:“我没听说……”
众人当他是在思考,没察觉异样,只继续议论。
齐万生笑着继续听。不过,他心下其实猜到了七八成。
因为前两日,姬安就将他和师晟召进宫,先把那样“新东西”给了他们。
*
姬安被上官钧扶回车上,抬头让郑永和朱顺除下冕冠,一边说:“大司马留下吧,陪我坐车回去。”
上官钧应声好,唤郑永来帮自己除冕冠。
朱顺摆开小案,为两人倒上热茶,再摆上一些热食,便和郑永一同退出车外。
上官钧扫一眼份量:“陛下连我的都备上了。”
姬安笑道:“辛苦你跟着我吃冷风,吃食当然得备上一份。”
两人动起筷。
姬安这时才完全放松下来,靠着软枕问:“最后上香那里,留你在上面没什么事吧。”
上官钧:“有了那道光,陛下便是当时在圜丘上跳舞,也会被史官写成是与上苍沟通。”
姬安失笑:“还真没想到会突然有道光照下来。”
上官钧却是淡定回道:“陛下身负百宝囊,自有天子气运。”
姬安用筷子虚点他:“听着像嘲讽。”
上官钧:“腹腑之言。”
姬安:“我刚才还挺紧张呢,你扶我下来的时候,才感觉背上好像都冒汗了。”
上官钧不由得一笑:“礼服厚重,陛下穿着那一身多次跪拜,会累出汗也不奇怪。”
姬安想了想,狐疑地看他:“你不会是在笑我身体虚吧。”
上官钧:“陛下如何会这么想,这是在夸你身体好。”
姬安看不透他说的是真是假,索性不再去想,转个话题聊其他。
两人吃完东西,郑永敲门禀报可以出发了,姬安就让队伍开拔回宫。
郑永和朱顺回到车里,都自觉地跪坐在两边角落。
姬安问:“大司马要不要睡一会儿。过来时我睡过一觉,这车还躺得挺舒服。”
上官钧:“谢陛下好意,不过我不困。陛下可以再睡一觉回去。”
姬安:“可我现在也不困。”
他有些无聊地挪到车窗边,揭开一点帘子往外望。
车外两侧是骑着马的羽林卫。
上官钧看看他,问:“陛下这车里没带什么娱乐之物?”
姬安看向郑永。
郑永和朱顺都垂头谢罪:“是奴思虑不周……”
姬安摆下手:“这车我都很少用,你们想不到也正常。”
上官钧目光在姬安身上一扫:“等回了宫,陛下还得在仁圣殿的龙椅上坐许久。刚才已经站了一上午,不如我替陛下按一下腰。”
姬安一愣,随即震惊地看过来:“你说什么?”
上官钧面不改色:“替陛下按腰,以前我专程和御医学过。”
姬安依旧有些回不过神——上官钧,竟然愿意,替自己按腰?!
紧接着,心中又隐隐生出一丝暗喜——这算不算是自己征服了这个权臣?
姬安心情大好,起身叫郑永和朱顺帮自己脱了礼服,只穿一套里衣,抱着软枕趴在车里:“来来来!我也享受一下大司马的手艺。”
上官钧挽起袖子,起身坐在姬安身旁,双手伸向姬安腰间。
姬安的腰比看上去的还细一些,他双手一张,就快能圈进两手中。
不期然地,上官钧就想起上回姬安滑马,那时掐着姬安的感觉似乎又在掌中升起。
他的双手也就自然地先在姬安的腰间轻轻掐了一把。
姬安嘶一声弹动下,回头:“你是按腰还是挠我痒啊!”
上官钧唇嘴微翘,手指用力,隔着衣服给姬安按揉。
姬安再次嘶了一声,抱紧胸前垫的软枕。
上官钧见他皱眉,问:“力道太大了?”
姬安轻轻咬牙:“还好……就是刚才没感觉,你一按就觉得酸……”
上官钧:“陛下的锻炼尚且不够,准备何时习刀。”
姬安跟着一叹:“我忙啊。”
他才锻炼一个多月,身体恢复了些力气,不过离以前那样练出腹肌还差得远。
上官钧按捏片刻,又道:“陛下久坐,该时常让御医按一按。”
姬安嘀咕:“你好像不比我坐得少吧。”
上官钧:“我从小练剑,全身筋骨都会练到。”
姬安无话反驳,再嘀咕:“内侍时常会帮我按,大福学得还不错……”
话音未落,又酸痛得忍不住嘶了一声。
上官钧:“洪大福年纪小,力量不足。”
姬安心道——洪大福今年十七,也不算小了吧。
不过力道的确是比不上上官钧。别说,上官钧虽然按着痛一点,但能感觉到后腰原本的紧绷很快被揉松开了。
姬安贪心地问:“你会按肩颈背不?”
上官钧瞥过去一眼,见姬安闭上了眼睛,一副又痛又享受的模样,唇角不由得扬得更高些:“路上时间够,便帮陛下都按一回。”
姬安又问:“你这手法和大福学的好像不一样,是跟哪位御医学的。”
上官钧:“教我的那位御医已经告老了。”
姬安可惜地一叹,随即又觉得不对:“那他的手法没传下来?”
上官钧说了个名字,又道:“他曾在太医署教学生,陛下让人去问问,应该有人学过。”
马车摇晃间,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而跪坐在车角落里的朱顺和郑永忍不住对视一眼,再次低下头去,眼中都是难掩的复杂之色。
*
圣驾回到宫门前,等随行官员列好队,朱顺和郑永也重新给姬安穿戴好礼服,又帮上官钧戴上冕冠,整好衣裙。
车门打开,群臣就见到上官钧先走下车,再回身扶下姬安。
之后,上官钧没将姬安交给跟下来的两名内侍,而是直接扶着姬安踏进宫门,走向仁圣殿。
朱顺和郑永再次暗暗对视一眼,默默低头跟在后方。
群臣随行,浩浩荡荡地穿过皇宫中轴线,一路走进开大朝会的仁圣殿中。
上官钧一直将姬安送到玉阶之下。
姬安转头看他一眼。
上官钧回视,再微微垂首。
姬安踏上玉阶,走到龙椅前,转身坐下。
上官钧这才回身,对前方群臣沉声道:“跪天子——”
再一次跪拜,山呼万岁。
在大盛,除去新帝登基等某些特殊情况,这般群臣跪拜的情景就很少能见到,平日里臣下只是行拜礼。
姬安看着下方群臣,却是莫名地就感到双肩彷佛压上重量。
登基大典,这皇权之盛、之重,经过这段时间,他比继位之时感触更深。
礼毕,便和继位时一样,又是一次群臣贺喜,天子回礼。
这回的礼是双重礼。
原本每年冬至这日,天子会向群臣发放礼物,差不多相当于“年终奖”。一些家中清贫的小官,甚至都等着这一次的东西过个好年。
礼物也是五花八门,吃的用的都包括在内,甚至还有帽子鞋袜,姬安头一次听说的时候都吃了一惊。
然后,姬安往里加了一样东西。
第一个领的人自然是上官钧。
天子所赐众多,不会都抬到大殿上来。因此殿上发的只是礼单,过后再任单领取。
而上官钧接到的,除了礼单,还有一小块香皂。
茶香味,却是制成花形。
上官钧看着手中那一块浅茶色的花,忍不住抬头看一眼姬安。
姬安冲他笑笑。
上官钧重新垂首:“谢陛下赏赐。”
随后,各部门官员依次上前道贺与领赏。
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得到一小块香皂和一小块肥皂。从三品以下的官员,则都是一小块肥皂。
不过,站在玉阶下的上官钧看得清楚,那些香皂和肥皂全是方块形状,约摸只是他那块的一半大小。且香皂只有浓香与清香两种,并无茶香。
上官钧禁不住暗暗一笑——他都能想像得到,姬安吩咐人准备的时候,脸上肯定带着那种小狐狸一样的笑容。
这份和礼单一起发的新奇事物也引得群臣颇为好奇,发现礼单里夹着一张印得精致的使用说明小花笺,都忍不住立刻拿出来细看。
姬安这边收获也不错,系统跳出了一连串的能量,全是推广肥皂获得的。
他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推广可以持续刷能量!虽然只有首次给的能量多,后面每一回给的能量就少了,但只要以后用的人越来越多,积少成多也是一大进项。
姬安非常开心。
*
大朝会之后,天子赐宴。
今晚宫门下匙时间推迟,群臣都能好好吃一顿大宴。
对于这顿宴,姬安也没有吝啬,批下一大笔经费,力求让折腾了一天的所有人都吃得满意。
群臣入席之前,内侍、宫女们还端上热水,备上肥皂。所有人都亲自体验了一回肥皂的去污力,俱是啧啧赞叹。再想到自己刚才得到的那一块,不由得感慨天子的大方。
姬安的座位在高处,先与下方群臣共饮三杯,就挥手开席。
音乐声起,歌姬舞姬上殿,殿中顷刻间便热闹起来。
下方群臣都是两三人一案,单人单案的只有坐在高处的姬安,和离姬安最近的上官钧。
姬安独自吃了几口,看下面桌桌都边吃边聊得热闹,干脆把上官钧叫上来“拼桌”。
上官钧坐到姬安身旁,看一眼他案上菜色,发现与自己的竟然是一般无二。
他这一眼被姬安发现,笑道:“就是把我的菜多做一点,分成两份。今日膳房忙,反正我俩口味差不多,也省得麻烦。”
上官钧端起酒杯。
姬安笑着举杯与他碰一碰。
两人干了这杯,也聊着天吃菜看表演。
天色渐渐暗下,四处掌起灯火。
如同属于白天的肃穆退去,殿中像是笼上一层温柔的夜幕轻纱。
歌舞换了几支,菜也换了几轮。
气氛更加轻松热烈,许多臣子开始拿着酒杯四下串桌,相互敬酒说话。
姬安平常上朝时脾气不错,虽然有过几次惊人之举,却是很少凶人。
此时一些臣子吃多酒,胆子壮了点,就敢上前来敬酒。
先同敬姬安和上官钧,再单敬姬安一杯。
尤其是平日里难得见到天子一面的小官员们,哪怕原本坐在别的屋里,不少人听说之后都特地端酒过来,想趁着机会难得想沾沾真龙之气。
上官钧微微皱眉,趁着间隙道:“陛下可以不喝。”
姬安今天心情好,笑道:“这酒淡得和水差不多,没事。”
话刚说完,又有臣子上来,姬安让人倒酒,再次饮下一杯。
上官钧留意看他神色,见他脸上没有泛红,看着眼神也还清明,就没再劝,但还是给旁边郑永使个眼色。
郑永靠上前,上官钧轻声道:“给陛下上碗醒酒汤。”
郑永点点头,退了下去,亲自去膳房盯着做醒酒汤。
等他端着醒酒汤回来,却发现座上只有姬安在,上官钧离了席。
姬安已经吃得很饱,又喝了不少酒,感觉腹中正胀着,见他拿汤来,却是看着就不想喝,只让他放下,便继续和旁人说话。
说这会儿话的功夫,姬安却是又饮下两杯酒。
郑永也觉他喝得有点多,只好向朱顺使眼色。
朱顺便上前低声劝道:“陛下,可要先去更衣?”
姬安暗中摸摸肚子,撑着桌案起身:“也好。”
朱顺和郑永连忙来扶他。
姬安笑着推开两人:“没事,都换了方便行动的常服了,我自己可以。”
拐出案后,他头两步还是稳的,可第三步就开始感觉飘了,整个人都打个晃。
吓得朱顺和郑永赶紧扑过去:“陛下!”
姬安缓了缓,笑道:“无事,就刚才那一下起猛了。”
不过这回他没再坚持,让两人扶住自己,却又说:“你俩跟着就行了,不用带其他人。”
上个厕所而已,也带上一队人伺候实在是夸张。
殿内外四处都有人站岗,郑永也就示意其他人不用再跟,只和朱顺一同扶姬安出殿。
外头风凉,吹了一下姬安倒是清醒不少。
朱顺小声问:“陛下可要斗篷?”
姬安摇下头:“不用,喝了那么多酒,身上还热呢。”
上完厕所,姬安没有马上回殿,在外走一圈散散酒气。
办宴会的宫殿周围有片小园林,当时姬安考虑到这里是招待臣子的地方,就没有动。
现在是冬天,虽然没有花,但还是有常青的灌木,和一些假山造景,此时都扎上了许多绸花。
小园林中也有些臣子在走动闲聊,姬安想清静些,只往边上走。
哪知,想着是散酒气,却是越走酒气越上头。
姬安瞧见前方有座颇大的假山,看着能坐,便想过去坐一坐。
不料,刚走到假山近前,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上官钧,和一道姬安不熟悉的声音。
姬安愣了下,正犹豫是要离开,还是让内侍上前打招呼,毕竟偷听不好。
却在这时,他听见那道不熟悉的声音开始向上官钧介绍“自家远房侄女”。
第83章 酒醉 你醒着时又不让
上官钧站在小园林边上吹夜风。
酒喝多了,吹着冬日冷风都觉舒服。
只是,哪怕他酒量好,喝了那么许多,此时走动一下都觉得酒气有点上头。
却是没想到,姬安竟然那么能喝。上官钧出来前还留意了一回,看姬安的确不像有醉意,才放心离开。
想到姬安,上官钧不由得往殿中望一眼。
殿中各屋的欢笑喧哗声,连这里都能听得见。
上官钧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宫宴了。
上一世里,姬含思办的宫宴俱是中规中矩。那时朝野皆知皇帝不过问政事,大司马才是实际掌权者,上官钧又从小习惯了不言苟笑,才能年纪轻轻就压得住阵。
既然最上头两人是那般安静的气氛,下面朝臣就无法放得开,更不可能像今晚这般上前敬酒,都是安安分分地吃宴。上官钧通常也不会久待,看完两支歌舞便率先离席。
若是再往前推,先帝还在的时候。因先帝在太子一事上没能争得过群臣,后来与臣子间的关系一直有着微妙的隔阂,宫宴自然也热闹不到哪里去,更像一种表面的平和。
在上官钧的记忆里,这种热闹的宫宴要追溯到自己年少的时候,先帝和群臣的关系尚且融洽之时。
现在也是姬安登基头一年,待过上几年,不知又会如何……
许是上官钧望着殿中望得久了,跟在旁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问:“大司马,奴扶您回去?”
上官钧被唤回神,回道:“你回去吧,我再吹吹风。”
内侍有些犹豫。
上官钧又说了一次:“去吧。”
内侍不敢违逆,躬身行过礼便独自离开。
今晚宫宴需要的人手多,没法安排内侍宫女一对一地伺候。当然,原本姬安想点两个身边内侍专门照顾上官钧,不过上官钧谢绝了。从小上官太后就注重培养他自立,他并不喜欢时时都有人跟在旁边。
内侍刚离开,上官钧又看见有人向这边来。他也不想遇着人寒暄,四下看看,走到一座稍大的假山之后。
上官钧刚站定,一抬眼,看见前方的黑暗中影影绰绰地有一点光亮。
他想了想,记起前方该是原来的皇子宫。皇子宫后再隔道宫墙,就是后宫,那些光该是后宫的。
想到了皇子宫,自然也就跟着想起姬含思。
今日姬含思也在。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不好安排姬含思,姬安还请了奥多塞来参加宫宴,安排他和姬含思共一案。
再接着,上官钧就想到了上回姬安说的那几句——
“姬含思这挑男人的眼光是不是也太差了点。”
“我看奥多塞就不错。”
“那不是,我可不想天天哄孩子。”
上官钧必需得承认,当时自己问出那句“陛下喜欢那样的?”,的确带着刻意的试探。
结果,姬安下意识的否认竟然不是“我不喜欢男人”,而只是否认了奥多塞那个具体对象。
似乎就是从那一日开始……
上官钧垂下眼,看向自己双手。
从那一日开始,他在入睡或醒来之时,彷佛总在迷糊之间不断听到姬安的那一句“救他”,和“上官钧,别走”。
姬安的那两道声音,好似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在他毫所无觉之时,就已将他罩在其中。
反反覆覆好几日之后,上官钧终于不得不正视内心——他对姬安的关注已经向着不寻常的方向滑去。
这两日上官钧就在思索这个问题。
是否要顺从内心,和姬安发展君臣之外的另一层关系。
于是,在下午姬安将他留在车里之时,他做了进一步的试探。
上官钧微微动动手指,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今日还隔着衣服,不知道直接按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
若是再有机会……
刚想到这,上官钧突然收起笑,垂下手,转头看向假山一侧。
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片刻之后,有人探出身,见到上官钧就双眼一亮,笑着拐过来行礼。
是枢密院的官员,今年秋天考核后刚升进来的。
上官钧微微点个头,并没有接话。
但对方既然特意找过来,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冷淡就退缩,继续努力想和上官钧攀谈。
不过,那人还算识趣,大概是怕说得太多惹上官钧不高兴,很快进入正题,开始介绍自家远房侄女。
目的也就再明确不过了。
上官钧没细听,倒是发散着想到——群臣劝姬安选后纳妃的奏疏,应该很快就会出现。先前姬安说暂时不考虑婚事,也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
外人虽还摸不清姬安从他这里拿到了几分实权,但有了今日那一幕彷佛上苍之意的天光奇景,估计不少人会起心思往后宫送女儿,催婚之势想必不是那么容易能压得下去。
上官钧想了一会儿,突然隐隐又听到脚步声。他刚要再细听,却又停了,不知道是刚才听错,还是来人站住了没再走动。
想到可能又有人专程找过来,上官钧不由得心下厌烦,想要回去寻姬安了。
他拉回注意力,准备开口打断面前这官员的话。不过,这官员也说到了尾声:“下官自知大司马的良配必得是贵女,下官没别的奢想,若是大司马愿收小官那侄女在身边伺候,便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上官钧看着他堆满谄笑的脸,淡声道:“家里好不容易养大个女儿,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吧,没名没分的太委屈。”
那官员一愣,笑容一时间都像是僵在脸上。
上官钧:“还有事吗?”
官员连忙再次堆起笑,躬身道:“大司马指点的是,谢大司马疼惜。”
随后又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告退离开。
上官钧听着他脚步声远去,才转身要返回殿中主屋。
却不料,刚绕过假山,就见到姬安站在前方不远。
两人四目相对。
上官钧目测一下,这点距离,肯定能把刚才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禁不住扬下眉:“陛下听到了?”
姬安没装傻,笑着承认道:“不是有意要听。我出来吹风散酒气,看这假山能坐,就想来坐坐。哪知还这么巧,碰到大司马的好事。”
一边说,姬安还一边往这边走来。
上官钧侧头看看假山,的确有一处平滑面能坐,还不小,应该能坐两个人,便跟着走过去。
姬安走到近前,瞥他一眼:“大司马也要一同坐?”
上官钧:“站了许久,有些累了。”
姬安一笑,坐下拍拍身旁:“来。”
上官钧坐到他身边。
两个人是能坐下,却也要手臂相贴。
上官钧装作不经意地碰下姬安手背,就蹙起眉,抬头去看跟着的内侍们:“陛下手都凉了,怎么不给陛下拿斗篷和手炉。”
姬安忙接话:“别说他们,是我不让拿的。喝了那么多酒,身上热,用不着那些。”
上官钧依旧道:“现在越是觉得热,就越是容易着凉。”
姬安也不怵他,笑着回怼一句:“还说我,你不也一样,斗篷都不披就吹了那么久风。”
朱顺看看两人,出声试探道:“陛下,奴还是去为陛下与大司马都取来斗篷吧,随时想用就能用上。”
上官钧先道:“去吧。”
朱顺应声是,看姬安没反对,便躬身告退。
姬安转了个话题:“没想到大司马也会被催婚。”
上官钧:“陛下该听到我拒了。”
姬安:“对,拒得好。”
上官钧扬眉:“陛下也希望我拒绝?”
不过,他毕竟背着那么一条批命,姬安作为皇帝,不希望他成婚也正常。
但没想到,姬安却是说:“把自家远房侄女送人当妾,只为给自己捞好处的家夥,不该让他如愿。刚才那人是谁,走得太快,我都没看清。”
上官钧没答,微眯起眼问:“那若是对方正经提亲,陛下觉得当如何?”
姬安歪头想想,才回道:“看你呀。你要想成亲,我难道还能拦着不让。”
只是,脸上彷佛露出几分落寞。
上官钧正想再说什么,突然看见有一点白飘下,落在姬安鼻尖。
姬安似乎也感觉到了,抬头看去,就“啊”了一声:“下雪了!”
上官钧跟着抬头,藉着殿中灯火,看见漆黑的夜空中不断飘落下点点细小雪花。
而下一刻,他就感觉肩头一沉。
上官钧垂眼,看见姬安闭着眼睛靠在自己肩上。
他轻唤:“陛下?”
姬安:“让我靠一下……刚一抬头就晕……喝多了……”
上官钧不由得无奈又好笑:“我还当陛下海量,千杯不醉。”
姬安:“喝的时候的确没感觉……哪知道后面会这么上头……”
上官钧看他现在脸色都不见红,反而还有点白,心里记下姬安这喝酒不上脸的特性,温声道:“那便赶紧回去休息。”
姬安:“再让我靠会儿……不想动……”
上官钧转头去看候在旁边的郑永。
郑永刚才就想说话了,只是不好打扰,此时赶紧道:“奴让人抬顶暖轿来。”
上官钧点下头,郑永就立刻去了。
姬安听见了,但没睁眼,只小声嘟哝:“不想坐轿子……不想让人抬……”
上官钧:“那让人背陛下回去?”
姬安:“也不要……”
上官钧:“那就只能先让人背陛下回这边殿里,再等人套车过来。醉了不能骑马。”
姬安似乎在思考,隔了一好会儿才说:“套车,和轿子,哪一个麻烦?”
上官钧:“套车得去立政殿取马和车,轿子倒是这边殿里就备有。”
姬安又隔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免为其难似地说:“那就坐一次轿吧。”
上官钧侧过身,让姬安靠得更舒服些,再抬手轻轻拂掉他头上、肩上的雪花。
片刻之后,上官钧就听见姬安的气息变得轻浅而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眸光一闪,靠到姬安耳边,耳语般低声唤:“陛下。”
姬安嘴唇动动:“嗯?”
梦呓似的。
上官钧垂眼注视他闭着的双眼,问:“陛下可还记得,曾帮我渡过几次气。”
姬安再次动动嘴唇,喃喃:“两……三次。”
上官钧再问:“陛下可还记得,是如何渡气。”
姬安乖巧地答:“就……嘴对嘴……贴着……”
上官钧声音放得更轻:“渡气……可要舔唇?”
姬安:“不用啊……”
上官钧目光落在姬安唇上:“那陛下……当时为何要舔我?”
这次姬安没有马上回答。
就在上官钧判断着他是睡着了,还是清醒了却装睡之时,才看到他嘴唇再次动起来:“好亲啊……你醒着时又不让舔……”
上官钧顿时眸光一暗。
姬安依旧闭眼睡着,乖乖巧巧的,没有了上官钧声音的打扰,似乎睡得更熟。
上官钧不自觉地盯着他的唇看了片刻,终于按捺不住,缓缓低下头去。
但,就在两人的唇将碰未碰之时,上官钧突然听到点动静,立刻抬头四下张望。
就见有个人影在快步走来。
不一会儿,那人走到了近前,是抱着两件斗篷的朱顺。
上官钧小声说:“给陛下盖上,陛下睡着了。”
朱顺连忙抖开一件,一边仔细给姬安盖了,一边用气声问:“大司马,郑内侍……”
上官钧:“去备轿了。”
朱顺给姬安盖好,又将另一件斗篷披在上官钧肩头。
两人就安静地等着,直到郑永带人抬来暖轿。
郑永细心,准备的是八人抬的双人轿。
朱顺正要上前背姬安,上官钧却先一步动了,直接横抱起人,一同坐进暖轿当中。
郑永一愣,但看上官钧已经抱着姬安坐好,就放下轿帘,招呼人起轿回立政殿。
走出几步,见朱顺还愣在原地,又低低唤他一声。
朱顺回过神,连忙跟上去。
只是,心中忍不住地想起刚才过来时远远看到的一幕。
离得远,他其实没看清,那应该只是……大司马帮陛下拍雪花吧?
○●
姬安喝醉了酒,倒是睡了个好觉。
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没觉得头疼宿醉,也就没多在意,拉铃叫人进来伺候梳洗。
进来的是徐小七和洪大福。昨天郑永和朱顺要跟一天,只中间离开一下去吃东西,姬安早就说好今天给两人放假好好休息。
姬安洗过脸,坐下来让人梳头,一边问:“昨晚我怎么回来的?就记得喝醉了。”
洪大福笑道:“和大司马一同坐暖轿回来的,还是大司马将陛下抱到床上。”
姬安一愣:“大司马抱我进来?”
洪大福点头:“大司马说,陛下睡着前说了,不喜欢人背。”
姬安又是一愣,仔细回想一下,但实在想不起来这么个细节。
上官钧亲自抱他进来是有点奇怪,不过他这一殿的内侍里,估计别人也不够那个力,羽林卫又穿着甲不好抱人。
不是什么大事,姬安也就放到了一边。只可惜人生第一次被公主抱,他却没有一点知觉,不知道被抱起来是个什么感受。
徐小七给姬安扎了他那个舒服的发型,笑说:“昨日还和陛下说,最好雪留到今日再下,今日就真下起了大雪。当真是陛下金口玉言,瑞雪兆丰年。”
姬安惊喜道:“下雪了?”
徐小七:“昨晚就下了呢,陛下不记得了。”
姬安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忆:“好像是有那么点印象……”
走到殿门一看,果然见外面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地白雪,天上还在纷纷扬扬地不断飘落。
姬安在门口顶着风搓搓手,高兴地道:“好好好!瑞雪兆丰年!”
徐小七跟过来劝:“陛下先用饭,吃饱了肚子再玩雪。”
姬安哈哈笑道:“不玩,那么冷。你们想玩就去玩吧。”
京城下雪不算稀奇事,以前下雪时内侍们会陪原主玩,现在姬安不想玩,内侍们也就都留在温暖的屋里躲清闲。
姬安吃过午饭,泡了个澡,就让人拿出前几日李太嫔那边送过来的羊毛线,再取了早先就让少府制好的一套木棒针,开始织围巾。
他还欠着上官钧一桩,先前就想到找人给上官钧织条围巾,绝对是大盛头一份。后来被上官钧所救,他又决定不假手于人了,亲自动手才显得有诚意。
姬安好几年前织过围巾,是跟他妈妈学的,不过织了一截就没了耐性,后面就扔给了妈妈去续。
此时重新捡起来试了几次,慢慢回忆起针法,也就渐渐顺了。虽然他会的花式简单,但现在反正也没个对比。
距离新年还有快两个月,姬安希望能在过年之前织完,当成新年礼物送给上官钧。
却没想到,刚织顺手没几排,就突然有人来报:“陛下,大司马来了。”
姬安一惊,连忙把东西都收拾进柜子,再下榻出外间。
上官钧已经进了门,见姬安拐出屏风,问道:“陛下刚起?用过膳没。”
姬安:“吃了,在里面看书。”
他招呼着上官钧坐上榻:“下这么大雪,怎么还跑过来了。”
上官钧看他一眼,一边端起热茶一边说:“来看看陛下如何了。昨晚陛下醉着回来的,我担心今日会不会头疼。”
姬安笑道:“还好,那酒挺不错,没宿醉。”
上官钧:“那便好。”
他喝了几口茶,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陛下可还记得昨晚喝醉之后的事?”
姬安:“你说哪件?他们说你说我不喜欢人背,是你抱我到床上,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上官钧抬眼:“先前,假山那里。”
姬安想了想:“听见你拒婚?”
上官钧:“陛下说头晕,靠在我肩膀上。”
姬安又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然后我就睡着了吧。”
上官钧看他片刻,才垂下眼道:“嗯。”
人都来了,姬安开口留客:“雪这么大,既过来了,今晚就在这儿吃吧。我想吃火锅,多你一个热闹点,一个人吃怪寂寞的。”
上官钧点下头:“陛下下午可有事。”
姬安:“没事,看看书打发时间。或者下棋?上回玩得挺有意思。”
上官钧:“那便下棋吧。”
两人就下了一下午象棋。
姬安也不知道上官钧是不是后来有意让了自己,居然还赢了两盘。
晚上姬安如愿吃上火锅。
厨子照着姬安的吩咐,把羊肉片得薄薄的。姬安涮了一筷子,先放进上官钧碗中,再给自己涮一筷子,沾上辣椒粉吃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
上官钧突然问:“陛下昨晚说,那酒淡得像水。可是陛下喝过更烈的酒,能否给我也尝尝。”
姬安一愣:“你确定?”
上官钧:“不行吗?”
姬安:“我怕你喝醉。”
上官钧:“醉又何妨。”
姬安提醒:“明日要上朝呢。”
上官钧:“我好歹也救过陛下一命,难道陛下都不肯给我批一日假。”
姬安失笑:“行行行,给你喝给你喝。”
他打开系统背包,上回的礼包里有一红一白。既然上官钧想喝烈的,姬安就取出那瓶白酒。
汾酒,虽然是清香型,酒味不重,但酒精度也有40度。和这个时代不到10度的酒相比,足够称得上一句“烈酒”。
上官钧举杯喝一口,品了品:“的确好酒。”
又对姬安说:“陛下就别喝了,怕你醉。”
姬安笑道:“我不喝多,半两的量还是有,喝完这点就不陪你了。但你也别喝太多,最多三两啊。”
上官钧没反对,点了下头。
两人吃着火锅喝着酒,姬安说最多三两,上官钧就喝足了三两。
然后就醉了。
外头依旧下着雪。
姬安看着一杯饭后茶都没喝完就醉得在榻上睡过去的上官钧,轻叹口气:“大冷天的,醉了再出门容易着凉,就让大司马住这里吧。”
内侍小厮们听得都一愣,相互看看,徐小七犹豫着问:“陛下想让大司马睡哪里……”
还能睡哪,立政殿和思贤殿一样,就只有一间主卧。
姬安一挥手:“背到我床上去,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他都发了话,众人只得伺候着上官钧睡到姬安床上。
姬安洗漱好,也上了床,先躺着看书。
旁边是睡着的上官钧,这情形就和以前两人一块住时一模一样。
姬安看到犯困,吹熄蜡烛,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睡意上涌,他就沉入梦乡。
安静的卧房内,只有两道轻浅的气息声。
上官钧睁开眼睛,侧身去看姬安。
姬安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使然,又靠过来搂住了上官钧。
上官钧在黑暗中细细观察姬安,确定姬安已经睡熟,微微笑了笑。
随后,他凑过去,将唇贴在姬安唇瓣上。
亲了片刻,再舔一下。
的确,感觉挺好。
上官钧这才心满意足,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第84章 催婚 等待有缘人
姬安被系统闹钟唤醒。
神智尚在迷糊之间,先是感觉今天的被窝格外地暖,再是感觉好像腰上压着什么东西,而且……似乎身旁有另一道呼吸声?
最后这个认知让姬安惊了下,连忙努力睁开眼睛。
就发现上官钧的脸近在咫尺。
至于姬安自己……又扒在了上官钧身上。
一瞬间,姬安有点时间错乱感。这场景太过熟悉,甚至让他有一刹那怀疑自己当上皇帝是不是个梦。
不过,姬安很快发现到一点点不同——上官钧的一条手臂压在自己腰上。
这个发现又让姬安脑子嗡了下——不会是上官钧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扒着他了吧?以前用过的那个“被子漏风”的藉口,这回还能糊弄过去吗……
姬安暗暗深吸口气,对自己说——别慌,现在和上官钧也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不就是自己睡相差点,顶多被嘲上两句,没大事!
慢慢冷静下来之后,他接着想到——不对啊,如果上官钧半夜发现了,那应该会把自己推开。现在不仅没推开,还架了一条手臂上来,应该只是翻身之后感觉手没处放的自然反应……
逻辑在这里顺畅了,姬安才终于放下心来。
自从山中遇险,他又坦诚了“百宝囊”,共历生死与共享秘密,令两人达到空前的融洽和谐。姬安可不希望因为自己无意中越界这点小事,就又惹出不必要的不愉快,进而产生隔阂。
安心之后,姬安一边盯着上官钧,一边捏起他手腕,尽量轻悄地将他手臂从自己腰上拿下去,再收回自己手脚慢慢往后挪,同时在心里祈祷着“别醒、千万别醒”。
万幸,直到姬安揭开被子坐起身,上官钧依旧闭着眼睛。
姬安长长吁口气。
他回身在床里拿起件衣服披上,再转回来,刚要起身,就看见上官钧眼皮动了动。
姬安担心吵醒他,停下动作想等一等。
不过,上官钧已经醒了,缓缓睁开眼睛,望着上方片刻,又转眼看向姬安。
他还开口问:“陛下起这么早?”
房间里还一片黑暗,他会这么问也不奇怪。
只是,这道沙哑又低沉的声音钻进耳中,姬安都感觉心脏情不自禁地颤了颤——一大早上听到这种勾人的声线,简直就是一大考验!
姬安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回道:“今日齐万生和师晟出发去图国,我想去送一送。”
但,不知道是不是被上官钧的声音带的,姬安的声音都跟著有点哑。
上官钧蹙下眉,撑坐起身,先提被子盖到姬安胸前。
姬安愣了下。
上官钧却已经回身,拉动唤人铃,一边说:“夜里暖墙烧得不够,等外头添一把柴,陛下再起来。”
姬安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上官钧下床点上蜡烛,隐隐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上官钧披了衣,又问:“陛下想送人,可先和他们说过?”
姬安被拉回神,摇摇头:“我担心起不来,让他们等着反而耽误了。”
这时,内侍小厮们端着洗漱用具进来。
上官钧就吩咐:“海晏跑一趟明兴门,若是见到去图国的使团队伍,让齐万生和师晟等一等陛下。”
海晏应过一声,立刻转身出去。
上官钧感觉到屋里变暖,又对姬安道:“陛下下来吧。”
姬安仔细看看他,才一边挪开被子下床,一边问:“你难受吗?昨晚不是喝醉了。”
上官钧淡然道:“无事,我酒醉都是睡一觉便好。”
顿了下,补充一句:“和陛下一样。”
只是,姬安总觉得这话里带着笑意。可惜上官钧说完就转身洗漱了,没能看清他什么表情。
姬安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没琢磨出具体哪里不对劲,也就放到了一边。
使团出发赶早,姬安没有磨蹭,快速洗漱更衣,头发都来不及扎,只让人给自己戴上帽子就赶紧出发。
雪还在下,只是比昨天小了许多。
上官钧跟着姬安出门,再跟着他走到车边。
姬安奇怪地问:“大司马也去?”
上官钧不解地回道:“不然我何必起这么早。”
姬安动动嘴,想说“我以为你要回思贤殿”,但先被上官钧催促着上车,也就把话吞回去,进到车里。
这辆虽是微服出门用的小车,不过内侍们准备得充分。车里燃着炉子,烤得车内暖烘烘的,小案旁还摆着个保温食盒,方便在路上用些吃食。
只是,车子小,上官钧也坐进来之后,想再加一个人伺候就显得挤了。
上官钧看随行的羽林卫都已准备好,吩咐道:“不用上人了,走吧。”
车门合上,车身微微摇晃着动起来。
姬安玩笑道:“大司马不让内侍上来,谁伺候我用膳。”
上官钧推开食盒盖,从里面拿出碗筷和杯子,再提起炉子上的小壶倒上水,然后抬眼看姬安:“陛下是需要我喂水,还是喂包子鸡蛋?”
姬安看他像是真要拿着杯子起身,连忙坐直了伸手去接:“不敢劳烦大司马,还是我自己来。”
接过杯子之时,姬安似乎还看到上官钧脸上露出些许惋惜,心头又没来由地颤动了下。
*
齐万生和师晟的确出发得很早,城门还没开,就先一步带队来到城东的明兴门排队,等着一开门就出城。
京城每处城门附近都非常热闹,哪怕天色还很早,路边都摆了不少卖吃食的摊子。使团众人赶着过来,此时也就在这些小摊上买些热乎的早饭。
师晟包了几个肉饼,再拿上两碗胡辣汤,回到齐万生搭的车上,递一碗给他:“小心烫。”
齐万生一边伸手接,一边小声抱怨一句:“大早上就吃辣的。”
师晟一愣,手下就没松劲:“那去给你换碗清汤?”
齐万生:“算了,别耽误时间。”
师晟不太放心:“真没事?”
齐万生用力接过碗:“没事,又不是昨晚,都过了一天。”
师晟挠挠头:“下回我记着了。刚就想着喝这个能热乎得久一点……”
齐万生瞪他一眼:“赶紧吃!”
师晟一笑,再把肉饼也摆上桌。
两人分吃完,师晟把碗拿回给摊主,再买了盆热水回来,和齐万生一同洗手。
师晟见齐万生拿出的是冬至那天获赐的小块肥皂,笑道:“怎么不用陛下送的香皂。”
齐万生:“香皂留着洗脸和洗澡,洗手先用这个。”
两人洗好手,师晟提醒:“搽手脂。”
齐万生又拿出装手脂的小罐,挖出一点抹在自己手背,再挖出一点,倾身给师晟手背上抹。
师晟顺势凑到他脸颊边嗅一嗅:“还是香皂的香好闻。”
齐万生笑道:“十贯一块,能不好闻嘛。你买的这手脂才几个钱。”
师晟啧一声:“我要是买贵的,你又得念叨我。”
齐万生:“等三年后回来,我应该就能升到朝参官,那时便可以用得上一些好东西。”
朝参官,就是可以参加常朝的官员。在文官当中,有没有上朝资格是一个分水岭,除了薪俸补贴都会大增之外,只要平常能上朝,再往上升的机会也会大得多。
师晟低声道:“光陛下交给我们的那些东西,若是操作得好,回来都够我们在京中买座宅子了。再加上我们的薪俸,还能雇上一两个人手在家中打杂。”
齐万生:“但愿吧。”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有人在车外唤:“齐大使、师校尉。”
师晟推开车门,见竟然是上官钧的心腹小厮海晏,忙问:“可是大司马有吩咐。”
海晏走近,小声说:“陛下说要来送送两位,还请你们等上一等。”
师晟和齐万生不由得对视一眼,都有些受宠若惊。
姬安并没有让他们久等,城门刚开,姬安的小车就来到了。
师晟认出车旁眼熟的护卫,让手下先拉马车去检查,自己和齐万生去了姬安的车上。
这车小,收起桌案,还把炉子搬出车外,才坐下了四个人。
姬安先勉励两人几句,又笑着说:“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写信回来,能办的我都会给办了。”
齐万生忙拱手道谢:“谢陛下厚爱,臣记下了。”
姬安想了想,又说:“那些东西你们不用有负担,能卖就卖,卖不了就明年和愚人金一起拉回来,没事。”
齐万生和师晟都笑着应了是。
姬安也不耽误他们出发,这便放两人走了。
齐万生和师晟下了车,并肩走出一段,突有所感,都回头看去。
就见姬安探出小半边身在车窗外,正望着这边。见两人回看,还抬手挥了挥。
齐万生和师晟也抬手挥挥,才转身继续走。
师晟凑到齐万生耳边小声说:“我感觉陛下挺喜欢你的。”
齐万生瞥他一眼:“大概是因为,我在陛下龙潜之时就先与他接触过,也算一种缘分。”
两人回忆起那一回天牢相会,不禁会心一笑。
这边车里,上官钧提醒:“陛下,再不回宫就要耽误上朝了。”
姬安缩回身,敲敲车厢:“走吧。”
车子动起来,慢慢调头回宫。
上官钧打开案桌,再提壶倒杯水,一边递给姬安,一边随意似地问:“陛下很喜欢齐万生?”
姬安捧着暖暖的杯子,点点头:“应该说,他俩我都喜欢。可惜先前太忙,没机会有更多的私交。等他们三年后回来,希望能有机会。”
上官钧注视着他:“为什么?”
姬安试图蒙混:“投缘呗,交朋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上官钧却依旧追问:“因为他们两人的关系?”
姬安只得承认:“你硬要问的话,的确是原因之一,他们的不离不弃、相互扶持让我很欣赏他们。”
上官钧点下头,这才转个话题:“陛下刚才说的,让他们卖的东西,是指那批香皂吗。”
姬安却笑着摇摇头:“香皂我不担心,他们没带多少,肯定能卖得完。刚才我说的,是从内库里拿的东西。”
上官钧微愣,才反应过来:“和给罗天瑞送去的那些一样?”
姬安这才点头:“嗯,希望能多卖几个钱。”
先前清点内库,他就想着变卖一些没有用的东西。这回就挑出一些小件的,磨掉宫中的印记,一部分给罗天瑞送去,一部分让齐万生和师晟带去图国都城。
姬安给香皂和每样东西都定了底价,超出底价的部分就大方地给出提成。只要他们有本事把价钱卖得越高,自己也就能赚得越多。
此时姬安还忍不住感叹一句:“有不少大件的东西,不好运到远处去卖,在京里又感觉卖不上价,可惜了。”
上官钧不由得问:“陛下缺钱?”
姬安:“目前倒还没有,不过谁会嫌钱多呢。那些死物我又用不着,能换来钱才能体现它们的价值。”
上官钧:“既然还不缺,就不要贱卖。”
姬安一笑:“那当然的,吃啥都不能吃亏。”
上官钧看着他上扬的唇角,眼中禁不住升起笑意。
*
姬安和上官钧回到宫里,照旧上朝、开会。
政事堂议事结束,上官钧骑马回了枢密院。
刘叔圭和枢密副使步行,落在后方。
枢密副使低声问:“叔圭,昨日大司马找你了吗?”
刘叔圭:“估计等下就会找。”
前日晚上,刘叔圭得知上官钧拒绝纳妾之后,就转告了枢密副使,上官钧现在似乎还没有成家之意。不过那样的试探瞒不过上官钧,刘叔圭早已准备好会被上官钧找去训斥。
枢密副使拍拍他肩膀:“累你受骂,回头请你一顿。”
刘叔圭摇下头:“无碍。”
他作为上官钧曾经的伴读,追随上官钧已有许多年,对上官钧的脾气还是摸得颇为清楚,知道上官钧的底线在哪里,那样的试探还不至于真惹怒上官钧。
枢密副使看看四周,再小声道:“我后来想了想,大司马只是拒了妾,那若是正经提亲,会不会还有希望……”
刘叔圭看他一眼:“如果大司马有意娶妻,他的拒绝话语会是‘未有妻室不纳妾’。他没提到这个,以下官对他的了解,当是他没有娶妻之意。杨公若不相信,可找个媒人试一试。”
枢密副使露出惋惜的模样,叹了口气:“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还是不要惹得大司马不高兴。”
两人说着话回到了枢密院,果然立刻有人来传话说上官钧找刘叔圭。
刘叔圭便去了上官钧的值房。
上官钧抬眼一扫,复又垂眼:“关上门,过来。”
刘叔圭回身关门,再走到上官钧桌前。
上官钧一边看文书一边说:“坐吧。”
刘叔圭愣了下——今日是来挨骂,还以为这待遇没了,没想到还能有个座。
他侧身坐下,先躬身认了错:“是下官多嘴。”
上官钧目光还在文书上,只道:“说说起因。”
那个官员的确是想给上官钧送妾,但必然不会如此冒失就直接去找上官钧说。这种事总会先探探口风,而要探上官钧的意思,自然是寻刘叔圭最合理。
上官钧知道刘叔圭肯定给了那官员暗示,可刘叔圭并不是多事的性子,所以背后必然还有别的原因。而刘叔圭之所以不直接来问,却要绕这么个弯子,大概是想顺势施个苦肉计,再被别人问起也好推脱。
刘叔圭果然诚实回道:“杨公想探探大司马的意思,他有孙女待字闺中。”
上官钧这才再次抬眼。
刘叔圭续道:“刚才下官探过他,他像是已经放弃了。”
上官钧倒也没恼,只说:“若再有人找你,你知道怎么回答了。”
刘叔圭:“‘大司马的私事,下官不敢妄猜。’”
上官钧却道:“直说,我没有娶妻的打算。”
刘叔圭眼中闪过一道诧异——这话里竟然连个时限词都没有?但也立刻应了是。
上官钧再说:“若是有人向你打探我对陛下婚事的态度,你就说……”
刘叔圭低着头仔细听,却是等了一会儿都没听见下文,不由得悄悄抬眼。
恰在这时,上官钧开口续道:“就说——我不会过问陛下的婚事。”
刘叔圭先是一愣,又连忙再应一声是。
上官钧继续看文书:“行了,去忙吧。”
刘叔圭便站起身,行礼告退。
刚走几步,又被上官钧叫住,转回身去。
就见上官钧看着这边问:“叔圭,我记得,你成亲好几年了吧。”
刘叔圭猜不透他怎么突然问这个,点头道:“下官成婚已有六载。”
上官钧:“没纳妾吗?”
刘叔圭极快地蹙了下眉,躬身道:“大司马,下官与内子琴瑟和鸣,有妻足矣,容不下旁人。”
上官钧倒是笑了下:“我记得你四年前也这么说过。”
当年有人想走刘叔圭的门路,求上官钧办事,就给刘叔圭送女人。那时刘叔圭便是如此拒绝,恰好被上官钧听见。
刘叔圭也想起了那事,不由得一笑:“原来大司马还记得。”
上官钧:“四年过去依旧如此,看来你们夫妇的确伉俪情深。”
刘叔圭神色变得柔和:“她许我一生,我自当许她一世。”
上官钧点下头,温声道:“没事了,你去忙吧。”
刘叔圭再次告退。
看着重新关上的门,上官钧不自觉地伸手抚上腰间玉佩,细细摩挲。
这是他加冠之时上官太后送他的,平日里都会戴着这一块。
早上送走齐万生和师晟,刚才又听刘叔圭那么说,每当这种时候,上官钧就忍不住会想起姑母。
朝野都赞颂先帝后情深,但在上官钧的视角中,真实情况其实和外人以为的有差别。
上官钧至今还记得,在他十岁那年,先帝后有过一次争吵,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到两人不和。当时上官钧在里屋休息,他们大概是没有想到他会醒。
后来回想起来,应该是先帝和群臣争过继上官钧立为太子一事最为激烈的时候,两方一直僵持不下,最后是上官太后出面劝阻先帝。
那时,上官钧听到姑母说:“我知道陛下心中对我与上官家有愧,想要补偿。但陛下该知道,在你当初决定纳妾求子以争储位之时,你我就已经回不到当初。”
上官太后说完这话之后,先帝沉默了许久。接着没多久,先帝就向宗室与群臣妥协,同意选宗室诸子过继。
那以后,先帝后依旧是恩爱如常,对上官钧的疼爱甚至更甚从前。但上官钧仔细观察之下,发现上官太后的确更有一种古井无波的平静,而先帝则像是甘愿自溺于水中,想要搅乱那一池平静。
再后来,有一回上官太后找上官钧谈他的婚事。上官钧听得出来,劝婚该是先帝的意思,不过在他郑重表明态度之后,上官太后就没有多劝,姑侄两人聊起了家常。
不知道怎么的,就聊到当年上官钧听到的争吵。上官钧看姑母依旧平静,忍不住问:“姑母对陛下,究竟如何想?”
上官太后慈爱地看着他,慢慢说:“等你遇到了心仪之人,就会明白,那种情不自禁想要独占对方一切的心情。两个人之间,不可能容得下第三个人,要真有哪一方能容下,无非就是不够爱罢了。
“我依旧敬重与爱戴陛下,也知道我在陛下心中是第一位的。但,覆水难收。哪怕他当年做出选择时也很痛苦,可破裂了的东西,现在便是拼得再贴合,终究抹不去那条缝。这也是我坐上后位的代价。”
此时,上官钧都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姑母当时的神色与语气。
他垂着眼,摩挲着玉佩的手指久久未停。
○●
姬安的“秘书室”里,点著明亮的烛火,众人安静地工作着。
有两人起身,拿起桌上的几本奏疏,都走到屋中角落堆栈的两摞奏疏前。
两人相互看看对方手上的奏疏。
一人问:“你那也还有啊。”
另一人答:“可不是,三本呢。”
两人将手中奏疏放在那两摞奏疏上,一同转过身,到温着水的炉子边烤烤火,顺便喝杯热茶。
也忍不住低声议论几句。
“你说,要是上奏的臣子们知道,陛下压根不会看他们那些劝他选后纳妃的奏疏,会作何感想。”
“不管他们怎么想,这些奏疏通通被留中不发,他们也该明白陛下的意思了。这都过去了好几日,礼部劝也就算了,居然还有那么多人不消停。”
“也可以理解。陛下现在青春年少,又身边无人,正是最好的时机。有野心的,谁不想趁着现在当国丈。”
“你是不是忘了,陛下身旁可还有……”
最后“大司马”三字是口型。
另一人会意,更小声地说:“那位难道不会更希望陛下早日有孩子?”
前一人抿着嘴摇摇头:“谁知道呢。”
两人喝完茶,也就结束闲谈,回去继续忙活。
这个时候,政事堂中,终于有人耐不住问了姬安。
此时议事结束,姬安起身正要离开,庞侍中闲话般地笑说:“陛下已正式登基,不知准备何时充实后宫。上回陛下赏赐的香皂甚是好用,臣与拙荆都盼着陛下大婚,再得一回赏。”
姬安抬眼看过去,再扫一眼其余众人,莞尔回道:“婚事不急。香皂倒是不用等太久,过年便会有。”
说完,转身离开。上官钧也跟在他身后。
众人不由得相互对视几眼。
左仆射问:“叔圭,对陛下的婚事,你可听大司马说过什么?”
刘叔圭镇定回道:“大司马的确与下官提过,他不会过问陛下的婚事。”
说完,抱个团揖,率先离开。枢密副使对众人笑笑,也走出了屋。
中书令吕绅和左仆射潘济留到了最后。
潘济凑到吕绅身边,小小声说:“陛下担心有了孩子自己就有危险,不愿马上选妃还能说得过去。可大司马那是什么意思?等着想当外戚的人自己跳出来,好一网打尽?为什么不直接送他的人上去,更好控制陛下?”
吕绅沉默片刻,才低声回:“陛下怕是还分不清,谁是大司马的人,谁又能真正给他助力。”
潘济若有所思:“那得先让陛下知道,有人是真心支持他……”
而外头,一同回门下省的两位侍中也在一路说着话。
庞侍中担忧道:“陛下这般对后宫避而不谈,我真担心会不会又像先帝那样一直膝下空虚……”
韦侍中劝他:“陛下尚且年轻,也不用这般着急。”
庞侍中:“但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么多人写奏疏劝,全都留中了。知好色则慕少艾,这本是人之常情。哪怕陛下暂时不想有子嗣,那也是下一步,总不会连娶妻都不想,何况外戚也是一个助力。”
韦侍中想了想,也点头:“你说的的确也有道理……”
两人一边在雪中走着,一边低声商量。
*
今日又下了雪。
所以姬安又念起火锅,中午留了上官钧一同吃饭。
当然,这一回没有上酒。
姬安沾着辣椒粉,可惜地说:“就快吃完了吧,得等你庄子种出来,才能再吃到这么纯正的辣味了。”
上官钧看他辣得额角冒了汗,拿出手帕,伸手过去替他擦一擦。
姬安一愣,连忙抬手接过手帕:“谢谢,我自己来。”
上官钧收回手,捞了一勺菜倒进姬安碗中,顺口似地问:“陛下这几日留了多少本催婚的奏疏。”
姬安:“不知道,我直接让他们不用给我。”
上官钧看他一眼:“陛下后宫事关国祚,不给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光是压着,恐怕消停不了。”
姬安也捞了一勺菜给上官钧,表情轻松地说:“我知道。等他们忍不住当面提的时候,我会正面答覆他们。”
上官钧犹豫片刻,还是问:“不说现在,陛下可有想过何时成婚。”
姬安却是答得干脆:“这哪里说得准,得我找到那个我想成婚的人啊。”
上官钧想起姬安改造的后宫,再问:“陛下独留了元德殿,是准备只娶皇后一人?”
姬安想也没想:“那当然。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足矣。”
上官钧默念着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微微眯眼:“若皇后膝下无子……”
姬安诧异地抬眼看看他:“那我不就是例子吗。”
上官钧一愣。
姬安:“过继宗室子啊。”
上官钧捏着筷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姬安再给上官钧捞了一勺肉,笑着问:“大司马不成婚,是不是也在等待有缘人。”
上官钧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双眼,轻轻“嗯”了一声。
*
正如上官钧所说,选后纳妃的事,姬安光压是压不住的。
翌日早朝,礼部尚书当朝上奏,祈请天子采选良家女充实后宫,早诞子嗣,以安民心。
随后,又有一位翰林院大儒出列,引经据典地长篇大论,内核思想就是一个——广开后宫、开枝散叶是皇帝义不容辞、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早生孩子、多生孩子就不是个合格的皇帝。
姬安看着这大儒有点眼熟,好像是先前帮自己写过祭文的一个。当时听他说话,似乎还和原主有点瓜葛,就在原主记忆中翻找了一下。结果发现,这人竟是以前教皇子们文化课的夫子,也是卢雍的老师。
发现这一点,姬安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
等这位大儒慷慨激昂地说完一番大道理,姬安换了个靠软枕的姿势,悠悠开口:“诸位爱卿皆知,冬至那日祭天,有一束天光照到了朕。”
下方群臣都为他这个突兀的话题一愣。
姬安续道:“当时光里有一道声音,是上苍在教朕一套延年益寿的修炼之法。但这套功法练成前,不可近女色。所以,朕暂时不会娶妻。至于国祚,诸位不用担心,只要朕勤修功法,自会长命百岁。”
这话一出,殿中一片安静。
不管群臣信与不信,姬安给的理由已经堵死了他们的劝谏之路。
要是继续劝娶妻——是不想让天子修炼功法,看不得天子长命百岁?
要是从子嗣角度劝——那不仅是盼着天子不能长命百岁,更是这么早就惦记上太子,有何居心?
甚至连功法内容都不能问——上苍传给天子的功法都敢打听,是觉得自己也有资格练一练?
一时之间,群臣都说不出话来。
姬安满意一笑——正面打不过,那就开辟第二战场,把敌人拉进自己的节奏。
他垂眼去看坐在玉阶下的上官钧,再拉上一个证人:“当日大司马也被那束天光照到,应当也听到了最后一段。”
上官钧抬眼看来,眼中不禁带上笑意,起身回道:“陛下说的是,臣的确听见了。”
第85章 旬报 这刊物竟然这么值钱!
姬安的这一招简直就是全方位立体防御,满朝臣子都想不出破解之法,最后成功地将充实后宫一事压后再议。
至于什么时候再议,就看姬安什么时候愿意“修炼有成”了。
当然,姬安也知道,估计没人会信自己编出来的鬼话。但那些别有心思的臣子心里不信,偏偏又没法证伪的憋屈,让姬安想想就觉得非常舒坦。
于是,今日的早朝就在这种有点诡异的气氛中继续,直至结束。
退朝之时,上官钧起身跟去了姬安的休息室。
上官钧找姬安,向来是通传,并非禀报。也就是说,直接就能进,不用等姬安同意。甚至像现在,他还可以示意门外的值守宦官不用通传,抬脚便进去了。
休息室里除了姬安,还有郑永、洪大福和关忠。姬安闭眼趴在榻上,洪大福正挽袖子。
三名内侍见到他,连忙行礼。
上官钧目光落在姬安脸上,示意三人不要出声,直接走到了榻边。
洪大福原本站在榻前,此时见上官钧径直走向自己这里,惊得下意识让开位置。
上官钧没看他,直接侧坐在榻边,抬手压在姬安腰上。
姬安嘶了一声,转过头来:“怎么是你。”
上官钧缓缓揉捏他的后腰,一边道:“陛下都没听出我的脚步声。”
姬安重新把头压回软枕上:“想事情呢,没留神,还当有人送东西进来。”
上官钧目光转向郑永:“陛下龙椅上有只软枕该换了。”
先前他就看到,有只软枕塌了支撑不住,姬安换了好几回姿势,就猜到姬安的腰估计又要累。
郑永忙应道:“是,奴今日便换好。”
说完,又对洪大福和关忠使个眼色,示意两人跟着自己出去,再将门关上。
直到出门,洪大福都没缓过劲来,满脸不可思议地小声问郑永:“大司马他……我不是做梦吧……”
郑永扫一眼两人:“你们都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应该不用我叮嘱了。”
洪大福和关忠对视一眼,压着吃惊点了点头。
屋内,上官钧带着笑意在说:“陛下是如何想到那种说词。”
姬安也翘起唇角:“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上官钧:“陛下难道觉得会有人信。”
姬安哈哈一笑:“我就喜欢看他们又不信、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上官钧不禁感叹:“陛下的招术,每一次都这么出人意料。”
姬安耸下肩:“只是照着他们的思路,反过来对付他们而已。不就是想道德绑架我嘛,升调子、扣帽子,又不是只有他们能用。”
上官钧提醒:“但陛下既然那么说了,就得坚持好好锻炼,别生了病,回头被人逮着机会说陛下练的功法不行。”
姬安晃晃脑袋:“那不会。你忘了我有百宝囊,要有什么伤什么病它会帮我治。你也是,所以你可以对外说,是跟着我一同练功法。”
上官钧按在姬安后腰的手指用了些力:“这个怎么没给陛下治好。”
姬安顿时抽口气:“腰肌劳损……它不属于伤病……”
上官钧强调:“多锻炼。”
姬安只得应道:“是是是。”
两人正说着话,姬安眼前突然出现两个系统弹窗。
正中央明显的那个是——【创办首个综合类刊物并全国发行,获得10000能量,10000国运值。】
姬安一眼扫过去,目光先看见那一排的0,心就猛跳一下。再细看清了内容,差点整个人蹦起来。
上官钧感受到他突然肌肉紧绷,停下动作去看他神色:“怎么了?”
姬安还有种被天降馅饼砸中的恍惚感:“刚才……百宝囊……给我结了好多、好多‘钱’……”
上官钧挑下眉:“陛下又做了什么?”
姬安:“今日发行第一期《大盛旬报》……”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发个刊物就能拿到双10000。哪怕不像推广肥皂时那样,每一份都算“钱”,可光这个一性次收入就够他震惊的了。
上官钧才想起来,姬安筹备了月余的《旬报》终于推出,定在每月二日、十二日、廿二日这三日发刊。
他问:“陛下这里可有,我也看看。”
姬安坐起身:“先去政事堂开会吧,中午我让人给你送一册过去。”
说是“旬报”,但受限于现在的排版印刷技术,其实制作出来是一本小册子。
上官钧闻言,便站起身,还顺势扶了下榻的姬安一把。
姬安正在看另一个弹窗,很自然地藉着他的力站起。
另一个弹窗的内容是——【国运值达到10000,开放基于国运值的模块开发权限。】
姬安看得不是很明白,不过现在他还有工作,就先放到一边,准备有空时再去研究规则。
○●
启阳知府庄洵回到府衙,先将左右少尹招来,简单说了下今日朝议的事,尤其是那一件“天子得上苍传授修炼功法,为练功法暂不娶妻”。
先前他们已经预想到天子登基后有可能要采选,做了一些准备。
毕竟上回宫中采选已经是十几年前,要充实后宫,自然会跟着补充一批年轻的宫女,好伺候新入宫的妃子们。而这种时候,为了提高采选质量,通常会在大府州选人,京城也是主要采选地之一。
却没想到,姬安一句话,竟然就把充实后宫给无限期延迟了,采选更是提都没提。
左右少尹听完,都不由得呆了片刻。
右少尹感慨道:“陛下这说法可真是……”
只是,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这招是妙是损,只得好笑地摇摇头。
左少尹却问:“府君,大司马是什么意思?”
庄洵:“大司马说,他在光里也听到了最后一段功法。应当是赞同陛下暂不娶妻。”
左少尹沉吟道:“这就有点……”
右少尹却说:“下官倒觉得,不用想太多。大司马是府君的座师,既然大司马现在是这个意思,府君追随便是了。若是大司马日后改了主意,那就日后再考虑。”
庄洵看他一眼,听出来他话中省了一句,完整的意思是——现在大司马和天子的决策一致,就无需多想;倘若日后大司马和天子有分歧,那时才需要考虑站队。
以前,先帝为了给上官钧培植势力,曾让上官钧担任过一次会试主考官,并且那一年里上榜的人都颇受重用。庄洵就是其中之一,会天然被划分到上官钧一系当中。
左少尹听了,也道:“也是,没必要现在就纠结。”
庄洵点下头:“我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总之,采选的准备可以全停了。没别的事,都去忙吧。”
右少尹行礼退出去。
左少尹却留了一步,打听道:“府君可有听到风声,明年恩科的主考官有可能是哪一位?”
庄洵:“未曾听说。怎么,有晚辈要下场?”
左少尹笑道:“拙荆有个堂弟,今年未能考中,明年还准备下场,前两日刚进京,借宿在下官家中。”
庄洵便说:“我若听着什么消息,会记得告知你一声。”
左少尹连忙拱手道谢,又玩笑一句:“不知道圣上会不会选中府君。”
庄洵失笑:“我的资历还浅了些,圣上登基后的第一科如此重要,怎么会点得到我。”
左少尹恭维他两句,便告退出去。
庄洵也到书房处理公务。
却见书桌上放着一份《大盛旬报》。
他想起先前朝廷给府衙发过关于推广这份刊物的文书,他也安排左少尹做过一些准备工作,此时终于见到这份邸报副刊,便拿起来翻看一下。
封面正中是竖写的“大盛旬报”四个字,颇有气势。右下方有小字,写着“主编:圣天子皇帝陛下”。
庄洵在奏疏里见过姬安批覆的字,感觉这字似乎和姬安的不太像,倒是更像上官钧的。
他继续看最右方那排小字——“定价:府、州、军每份五文,县每份二文。”
庄洵禁不住嘀咕:“定这个价,得贴多少钱印。”
他翻开,头一个栏目“朝堂大事”,内容摘自先前的邸报,语言改得更为平实。主要讲新帝登基,重点写了冬至祭天时的奇光异景。后面还有姬安在山谷遇仙一事,但没细写,只说天子亲手铲除了逆党。
接着详细介绍一项朝廷的惠民政策,然后是市井、乡村趣事各一则,再是长篇话本、短篇话本各一则。
最后一部分“生活小妙招”内容比较多,介绍了茶叶蛋的做法,口罩的做法,白萝卜的种植技术,和几种堆肥技术。
庄洵看文本速度快,整本翻完,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先前的文书上说往茶馆、瓦舍去推广,中间话本的部分的确写得精彩。
总体而言,这样一份刊物卖五文钱,在他看来还是非常值的。但要向不识字的百姓推广,必然是难上加难。
庄洵想了想,让人传巡街回来的捕头问话。
他问:“《大盛旬报》在外可有反应?”
捕头详细回道:“今日上午,好些茶馆的说书人都已经说上了里头的故事,两个故事都挺叫好,不少人为了留着看而买一份《旬报》回去。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圣上祭天那个故事。”
这个庄洵倒是想得到。京城是天子脚下,前不久又才传过圣上遇仙,百姓们对圣上身上的奇事肯定最为好奇。
他再问:“你可看过《旬报》,其他内容可有听见人议论。”
捕头先答:“小人翻过一遍。”
又细想了想:“似乎没听人说起其他内容,可能时间尚短,还没人留意到那些。”
庄洵便说:“这《旬报》十日一份,日后你们巡街时留意一下风向,及时告知我。”
捕头应了是,庄洵就让他退下,自己继续办公。
待一日工作结束,庄洵下衙回家,吃晚饭之时,发现饭桌上摆着一碟子蛋白呈淡茶色的鸡蛋。
他不解地问夫人:“这是……”
夫人笑道:“茶叶蛋。你知道今日新出的《大盛旬报》不,上面写了做法,我让人照着做来试试,味道还挺好。”
庄洵一边伸筷子去夹一边说:“你也买了啊。”
夫人:“我路过茶馆,听到里面讲杜十娘的故事,又听说是《旬报》里的,就买一份回来看。写得可真好。”
庄洵附和道:“是很好。”
夫人又说:“我还看上面介绍了一种叫口罩的东西,挂在耳朵上挡口鼻,很方便,回头给你做几个。大冷天的,日后你早上去上朝时戴一戴,挡挡风雪。”
庄洵再附和道:“好,谢谢夫人。”
心下不由得想——看来,至少在京城和大州府里,这《旬报》应该还挺好推广。
*
赖大壮拿着两本书,和“后宫种地指导工作队”的同僚们一同出了宫门,回到他们的住处。
这里是管着他们的内侍监王晦的宅子,现在不仅住着他和他妹妹,还有几个同僚的亲人。
众人进了门,跟赖大壮招呼一声,便各自去自家分住的屋子。
赖大壮回到自己和妹妹住的那一处,见妹妹正在屋外缝补衣服,便道:“天光暗了,明日再做吧。先吃饭,一会儿有事。”
赖小妹应一声,将东西拿回屋收好,又去厨房端出饭菜,一边问:“一会儿什么事?”
赖大壮点上油灯,分辨一下手中两本书,先递过去一本:“王内侍说,圣上让我们看看这本书,研究一下里面的轮种技术。我们都不识字,只能等你念,一会儿吃过饭,他们就都过来听。”
赖小妹应声好,接过书,一边吃饭一边翻。
赖大壮问:“讲什么的?”
赖小妹:“你别吵,我先看。”
赖大壮无奈一笑,只得安静吃饭。
两人吃完,几位同僚也带着亲人一同过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屋里一下就热闹起来。
“赖妹子,那书里写的啥?王内侍说了,圣上想让我们跟着里头学,安排好怎么种东西。”
“有几块地差不多可以收了,但现在这么冷,往年也没有马上就种的吧。都会放到春天,也养一养地力。”
“诶,你们别说话,听赖妹子说啊。”
赖小妹便说:“这书讲轮种,就是什么东西和什么东西可以交替着种,能够以田养田,保证收成。”
“这我们也知道啊,一年稻一年豆嘛。”
“菜也有几种能交替种。”
“诶,你们别说话,听赖妹子说完!”
赖小妹翻著书说:“这里面写得很细,用不同方法把作物分成好几种,像是深根和浅根轮种,还有什么喜肥、轻肥、绿肥轮种。”
众人顿时纷纷露出鸭子听雷的表情。
赖小妹不好意思地道:“我才翻过一遍,其实也没看懂,是今晚就要学完吗?”
赖大壮忙说:“不是不是,圣上让我们慢慢研究。我想想王内侍是怎么说的来着……‘根据书上的说法,研究常种的作物怎么轮着种,能让一块地多种出东西来。’”
众人也都安慰赖小妹慢慢来,不用着急。
这时,又有人提:“对了,另一本是什么?不是说上面有你们兄妹的文章。”
赖小妹听得吓一跳:“啊?”
赖大壮去拿出来给她:“说是什么样刊,因为登了你的文章,就给你一本。”
赖小妹先看看封面:“《大盛旬报》?”
她一页页翻,最后找到了那篇《白萝卜种植小妙招》,惊讶地叫了一声:“哎呀!哥,是最早写的那篇种萝卜的!真的印有我们的名字——‘作者:赖大壮口述,赖小妹整理成文’。”
众人一下兴奋起来,好几个妇人也不管识不识字,都凑过来看热闹:“真有啊!你们兄妹出息了!”
赖大壮看向妹妹指的那排字,盯着唯二认得的兄妹两人的名字,忍不住咧出个傻笑:“这都是圣上的恩典。”
赖小妹看了好一会儿才翻到下一篇,突然惊讶道:“咦?这里面还有讲怎么堆肥的……”
她把这一篇给众人仔细念了一回,众人同样听得非常吃惊。三种堆肥法中有两种他们没听过,趁着冬天农闲,正好可以先准备起来。
突然有人开口问:“赖妹子,你能把种萝卜和堆肥的给俺抄一份不,俺想寄回俺家村子去。俺给你钱。”
赖小妹忙说:“不用钱,我明日就给叔抄一份。”
那人道:“要的要的,费纸费墨呢。你们兄妹人都好,叔不能占你俩的便宜。”
赖小妹再看看手中《旬报》,又说:“这上面写,《旬报》可以在城中茶馆购买。咱们京城是五文一份,要不叔你直接买一份吧,比买纸墨都省。”
众人听得一愣,许多人就意动起来,五文钱对他们现在的俸禄算不得什么。
赖大壮则是翻着那本轮种书看里面的插图,叹了一句:“还是得识字啊……”
众人都心有戚戚地点头附和。
*
福吉城。
这一日,罗天瑞起床之后算算日子,大司马府的银子应该马上能到了,就决定先去码头看看情况。
大盛附近国家受大盛影响,历法都与大盛相差不大。大盛过年,别国也过年。而过年的时候,自然最好卖东西,尤其是糖这种东西。
北边的榷场要春天才开,因此罗天瑞决定先走一趟倭国,正好能赶上过年这个好时机。有福建转运使帮牵线,船他已经联系好了,现在就看最近的天气情况。
罗天瑞吃过早饭,去码头问了一圈,船家的说法都挺好,他的心情也就跟着好。回来路过一间茶馆,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惊呼声,他好奇心起,正好也饿了,就进去叫东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