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是。”秋和点头应着,“侯爷今日难得休沐,这会儿应当正在书房。”
王氏笑着吩咐道:“厨房里正备着承嘉素日喜欢的点心,令人端过来罢。”
秋和应道:“是。”
不多时,等那碟子牛乳糕端了过来,王氏便向纪萝道:“这牛乳糕承嘉自幼时便喜欢,前几日他到我这儿来,我令厨房做了,他也用了不少,正好今日他休沐,你将这碟子点心送去,也正好你们夫妻二人说说话,别因着无关的人坏了感情。”
王氏口中的“无关之人”指的自然便是王玉盈了。
王氏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显然也并未给纪萝留了拒绝的余地。
纪萝无法,只得勉强答应了下来。
等出了华庆院,她带着那点心转头去了书房。
原以为今日见了赵承嘉,又少不得要费心思与他虚与委蛇,但不想赵承嘉竟是才出去。
外间的下人自是不知赵承嘉去了何处又是去办了什么事,只道:“夫人这来得确实不是时候,侯爷前脚才出去,您这会儿就过来了,还不知侯爷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不知纪萝心里只觉得自己来得刚好,唇边甚至带了笑意,不过这碟子点心却是王氏特意吩咐自己送来的,不论是带回青萝院还是送回华庆院显然都不太合适,于是道:“这点心是母亲吩咐送来的,说是侯爷素日最喜欢的,侯爷既是不在,我便将点心放在书房,等侯爷回来了,你只与他说是母亲吩咐人送来的便是。”
下人闻言,自然应着。
纪萝便也推门进了里间,她将那碟子点心放在了书案上,原本准备离开,可是没由来的脑中突然浮现那日夜里赵承嘉与下属隐晦不清的对话。
他好似说有什么事情是要瞒着当今天子,甚至还要处理干净之类……
朝局动荡那些时日,纪萝人虽不在上京,可从回来之后也是听说了不少传闻。
据说那位景王可是早存了叛逆之心,竟是趁着天子重病,带兵闯入皇宫,后边却被天子早安排好的将士一网打尽。
对于这些事,纪萝虽知道得并不真切,也明白那些传闻之中有真有假,可至少朝中有这场动乱却绝不会是假的。
况且也正因着
这事,据说当今天子为了清除逆/党,连带将朝中不少官员都牵扯其中,革职流放的都不算少。
赵承嘉倒是并未牵扯到这些事情之中来。
可像他那样的性子,当初景王势头那样好,难道他真的能做到全然不牵扯自个?
纪萝的心底生了怀疑。
赵承嘉从承袭了永宁侯的爵位,除却那次剿匪,也并未当真做出什么成绩来,自然也接触不到什么朝中要事。
若说他当真有什么不敢为天子所知,甚至还要将留下的痕迹都尽数销毁,那应当便与这事有些关系。
如此想着,纪萝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书案上。
赵承嘉向来是在书房中处理公事,倘若还存有什么证据,那便唯有此处能寻到一些东西。
她没再迟疑,为了不让外间人生疑,她不能再此处耽搁太久,于是动作利索地开始翻找起来。
除却书案之外,还有一旁放置藏书的书架,纪萝一样样地搜寻着,手心和额角都不自觉沁出冷汗来。
而此时,她似乎还隐约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响。
有些时候便是如此,越是着急,这事便越发是做不成,她心下着急,连着将书案上的那些东西都尽数翻了一通,却依旧是什么也不曾寻着。
之后又将目光落在一旁书架上,一本本旧书翻过去,也未曾寻到什么。
她心底实在担心耽误的时间太长反而出了差错,只能打算先离开,想着往后寻了机会再做安排。
但也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之际,意外碰落了书架上的一本书,竟是正好有一沓信件落了下来。
纪萝的神色定了一瞬,而后动作极快地拆开其中一封信,目光往最底下的落款处一瞧,果真瞧见了景王的名讳。
她的心跳得极快,来不及细思便将其中两封信揣入怀中,之后将其余信件收回原处,而后匆匆往外间走去。
推开书房门之前,她又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而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踏出了房门。
好在方才守在外间的那下人也并未怀疑什么,纪萝怀中揣着那几封信件,便只匆匆回了青萝院。
等回了房中,又小心将房门关好,这时纪萝才敢将那两封信拆开细看。
看完这信中内容之后纪萝才知为何那日赵承嘉再三嘱托下属务必将事情处理干净。
景王之事牵扯众多,往日参与这桩事的人都不曾落得好下场,加之景王本就擅长蛊惑人心,而彼时当今天子所始终不知所踪,这般局势下,赵承嘉心下也少不了回存了逼的念头。
而这两封信件便能实实在在地说明他与景王之间,确实有些关心,而他也当真存了投诚之心。
纪萝小心将这两封信收入了妆匣之中,她心下明白,芸枝那桩事,王玉盈也好,赵承嘉也罢,不论是哪一个人的算计,与另一个人都少不了有些牵扯。
眼下她已经令人去查王玉盈与袁庆生那段过去,便也少不了要费心拿住赵承嘉的把柄。
她迟早要离开侯府的,这些东西于她而言,都是助益。
***
入夜。
纪萝身子原本便没有太大的问题,这几日又是用了王氏送来的药材养着身子,早便没了大碍。
今日便也断了汤药。
不过王氏念着她前头是因着疲累过度才至病倒,这些时日反而让她少在侯府的事上边费心,养好身子才是最为要紧的。
她清闲下来,今夜一早便熄了内室烛火,想着早些歇息。
可正在这时却恰好瞧见窗便有一道人影立在那儿,纪萝的身子一下僵住,心底也生出恐惧来。
那些被压在心底许久,让她误以为几乎消散不见的恐惧再一次涌上心头,她指尖微颤,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可就在这时,窗外那道人影轻轻叩了叩窗扉,“阿萝,是我。”
竟是他的声音,那些涌上心头的恐惧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欢喜。
她快步走到窗边,而后开了窗。
谢元墨果真立在窗外,他从身后拿出一份点心来,“来的时候正好那摊子还在,顺手给你带了一份点心。”
纪萝接过他手中那包点心,打开之后一阵浓郁的栗子香气顿时弥散开来,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味道瞬间留在了唇舌之中,是她熟悉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大约是想起那日夜里的事,纪萝的神色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这里可是永宁侯府,不是能随便来的地方。”
谢元墨轻而易举地从窗外跳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纪萝身上,定了一瞬之后移开,才开口道:“官府的人一直在追捕那三个匪徒,他们在青州一带躲了不少时间,后来官府加派人手,他们实在躲不下去了,只能从水路继续逃窜,如今竟好似误打误撞地回了上京。”
谢元墨虽不曾提及他在这其中的功劳,但他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倘若只是寻常匪徒杀人,官府的人即便再如何用心,也派遣不出这些人力来。
想要将人寻着更是难于登天。
听得这话,纪萝面色也凝重许多,她原本也知道此事不易,甚至没有抱有太大期待,如今听得谢元墨这样说,倒是又不由生出几分希望来,“上京天子脚下,更是守卫森严,他们回了上京岂非更有可能能将他们三人捉住?”
谢元墨点头,“他们也是慌不择路,如今到了上京便断然没有再逃离的可能。”
见他这般笃定,纪萝不由安心许多,“这三个匪徒只是听命于他人,若是可以,最好能留了他们性命,能问出背后指使之人最好。”
“放心吧。”谢元墨再度答应,“等抓住他们三人,我带你亲自去审问他们。”
纪萝听他如此说,心底不由有些感激,她看着眼前人,认真道:“南星,多谢你了。”
纪萝的话说得真心,谢元墨却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片刻后,他垂下眸子,低声道:“往后……不要唤我南星了,你可以唤我……”
但他的话还不曾说完,纪萝却摇摇头,“倘若我知道了你的真正名字,我们之间便不免会有更多牵扯,南星,在我面前,我只当你是南星,可好?”
他有这样的本事,甚至官府那边的人也能为他所驱使,足已说明他的身份不同寻常。
至于他到底是何人,纪萝从不曾去细细探究过。
不论如何,她早已深陷永宁侯府的泥沼之中,总不该再将旁人牵扯。
那日夜里的事,总归是她自私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与眼前人一同将这事忘却。
只当什么也不曾发生。
谢元墨极轻地叹了口气,他将目光移向案几的绣篮上那只已经绣好的香囊上,“这个,就当作给我的谢礼,好吗?”
第52章
王玉盈因着寿宴的事消了不少气焰,这些时日都安分得留在观荷院,倒是安静许多。
只是凝芳见她总心情不好,便劝着她去外面散散心。
王玉盈在院子里闷了几日,听凝芳如此说,也不曾拒绝。
上京的闹市向来是热闹的,王玉盈手里没什么银子,大多时候都只是看看,即便心里如何喜欢却也拿不出银子来。
偏偏在那些铺子老板面前还要撑着面子,或是说自己不喜,或是说家中已有相似的,总之都能寻到理由。
好在她穿着打扮也不算差,身边还有个婢子跟着,那些个铺子老板自然也不会想到她竟是拿不出银子来,即便她什么也不曾买,也都是好声好气将她送了出去。
王玉盈就这般闲逛了好几间铺子,等到了上京最近算是有些名气的首饰铺子的时候,她却意外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当初的茵娘。
她才到了门口,便见那茵娘穿着打扮都比之从前富贵不少,身边还跟着两个像模像样的婢子,许是因着买了不少东
西,首饰铺子的老板颇为客气地将她送了出来,还道:“再过两日还有一套粉宝石的头面送来,夫人若是喜欢,我便给夫人留着。”
茵娘闻言很是欢喜,“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掌柜向她拱手作揖,面上堆满了笑意道:“是我当向夫人道谢才是,您时常来照顾我家生意,实在是太感谢了。”
茵娘也微微颔首,说了几句客套话才转身出去。
王玉盈瞧见这般景象,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往前行了两步。
可不想正在这时却见茵娘大步走到一男子身旁,唤他“夫君”。
王玉盈定神一看,那男子模样熟悉,分明是她费尽心思都要摆脱的前夫袁庆生。
眼见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她立在原地,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些怨恨情绪来。
她其实知道茵娘与袁庆生已经成了婚,可却不知他们二人竟相处得这样好,甚至袁庆生看向茵娘目光中的那种温柔从前只独属于她一人。
所以,袁庆生如今是真正喜欢上了茵娘?
王玉盈心底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滋味。
上辈子她或许是真心喜欢袁庆生的,但这辈子从重生那一刻开始,就早没了这些心思。
但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就好似她笃定永远只会属于她的东西,早不知不觉间被旁人占有。
她死死盯着那两道离去的背影,忽地想到什么,唇边却多了一丝笑意,“就算这段时日再如何春风得意那又如何,最终少不了被牵扯进那桩案子里,到最后落得被流放的下场!”
一旁凝芳不曾听清她的话,便小心翼翼问道:“姑娘,您说什么?”
王玉盈却嗤笑一声,而后大步进了这首饰铺子。
不得不说,想明白这一层之后她心底当真舒畅许多,即便她如今的情况再如何糟糕也不至于落地流放荒芜之地,最终凄惨至极地丢了性命。
所以她的选择是没错的。
至少她逃脱了那样的命运。
可她不知,当初袁庆生正是被牵扯进了景王的谋反案中才落得那般结局,而这辈子,袁庆生非但没有与景王有所牵扯,甚至一早结识了谢元墨,再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而袁庆生这辈子之所以能避开与景王的牵扯,其实与王玉盈也有莫大的关系,只是这一切,王玉盈却是永远都不会知晓了。
她心情极好地在这首饰铺子里逛了一圈,虽说最后也依旧是什么都不曾买,但心情却是始终不错。
只是没曾想到她才出了铺子,便遇上了那三个匪徒。
那三个匪徒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带着斗笠将自己的面容遮得颇为严实,只是王玉盈一见他们的身形,便想起了当初那几人,也猜出了他们身份。
那三人被官府的人追得到处逃窜,这会儿见到王玉盈就如同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直接便将王玉盈带到了深巷无人处,至于凝芳,还来不及发出声响就已经被他们敲晕了过去。
确定了是他们三人,王玉盈不仅不害怕,甚至不等他们开口就忍不住先责问起来,“纪氏孤身一人被赶去那样偏僻的庄子,身边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你们竟是让她安然无恙地回了上京?”
倘若这三人有些本事,能彻底将纪萝了结,那也就不会有后边的那些事了。
可偏偏她好容易凑了两百两银子给了这些人,以为他们能将这事情办妥,可他们却是不中用的,连一个柔弱妇人都对付不了。
反而让人平安回了上京,又给自己添了这样多麻烦。
这匪徒如果再不来寻她倒也罢了,如今偏偏还敢找上门来,她如何不气恼?
听王玉盈这般不客气地一通指责,站在前边的匪徒神色还算正常,他身后那两人面色却已经沉了上来,一人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倘若不是前边那人拦着,甚至有要对王玉盈动手的意思。
站在前边那人正是当初要杀了王玉盈报仇之人,他看着似乎是这三人中的头领,说话也是有些份量的。
虽说因着王玉盈那些毫不客气的言语有些不快,但他神色还算冷静,“你要我们杀的那人虽只是个妇人,可她身边却有个会些武功的,那人对付起来不容易,我们并未提前准备,所以没在他手中讨着好处!”
王玉盈听着这话,心下却是不相信的。
她虽不曾去过那庄子,可却知晓那庄子坐落在何处,也听赵承嘉说过那庄子其实不过是一处闲置的产业,里边唯有几个下人守着。
况且那时赵承嘉与纪萝的关系闹得极僵,赵承嘉话里话外都透着要让纪萝吃些苦头的意思,又怎会为她的安全费心?
所以这匪徒的话,王玉盈自是不信,只觉得他们是想留些颜面才故意编造这般谎言罢了。
而那头领继续道:“倘若不是因为帮你杀人,我们绝不至于被官府的那些人追得这样紧,我们都已经躲到深山老林去了,可那些官府的人就算是搜山,都要将我们几人揪出来,我们一路逃窜,不想又逃回了上京。”
“而这上京守卫比之别处更是森严,眼下我们是逃也逃不出去,躲也无处躲藏,这事说到底也与你有些关系,你总要帮帮我们!”
事到如今,他们确实没了别的选择,只有求助王玉盈。
自然,此时这头领虽不曾明言,可话里头那几分威胁的意思王玉盈也是能听得出来的。
他们所做之事原本就是受了王玉盈的驱使,倘若现下王玉盈不愿帮他们,那他们也不必再费心为她隐瞒。
索性将这事捅出去,到时候谁也落不着好处。
王玉盈想到这一层,心里早已忍不住骂起他们来,可面上却不敢这般,思忖着道:“你们想要我如何帮你们?”
见王玉盈态度还算不错,这几个匪徒神色也稍稍安定些,那头领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上京这地方到处都是官府的人,留在这儿我们迟早是要被抓着的,你既是永宁侯府的人,想来帮我们弄来几张路引不是难事,等我们趁着那些官府的人不备逃出上京,便一路往西离开楚国,到时候即便那些人再如何费心,都寻不着我们了。”
这也是这三个匪徒这几日商量出来唯一的解决之法。
原本以为只要跑到深山野林中躲避一些时日,等风头过去了,他们便也能重新开始。
可不想官府的人这般执着,眼下也唯有求助王玉盈方能得来一线生机了。
听得他们这话,王玉盈装模作样得皱眉思索着,好一会之后才点头应下,“只是这事于我而言也并不容易,恐怕你们还得多等上几日。”
原本见王玉盈应下,这三个匪徒面上都有了喜色,可一听她这样说,三人显然又有些不安。
头领压下心底的担忧,问道:“你需要多久时间?”
“三天吧。”王玉盈心底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但为了不令这几日生疑,她依旧装作为此事发愁模样。
见她都已经这般说了,那几个匪徒没再多作为难,毕竟于他们而言,王玉盈确实是唯一的希望,于是只道:“那三日后,还在此处,我们等着你带着东西过来,除却路引之外,我们还要两百两银子,这一路离开楚国路途遥远,我们需要些上路的盘缠。”
王玉盈既是存了应付他们的心思,自然是一一答应。
可只等她平安回了永宁侯府,却对凝芳吩咐道:“过两日,你去安排人跑一趟官府,只说看到了官府通缉令上的逃犯就成。”
凝芳神色中虽有不解,但她没有多问,只乖顺地答应了下来。
经历了前头那一番事,她早已比从前聪明许多,也自是不会在这种事上边犯蠢。
王玉盈见她如此,也显然颇为满意,至于凝露,这些时日她甚至不曾多过问一句。
第53章
而王玉盈如此做,
自然不是存了破罐子破摔地念头。
恰恰相反,她有自己地考量。
首先,她觉得官府那些人并不会对此事多么上心,之所以这般用心追捕,不过是因为那些匪徒是当初便做了不少丧尽天良之事罢了,与纪萝那事关系不大。
纪萝彼时只不过是个被驱逐到了庄子的妇人罢了,哪里来的本事能使得官府那些人为她这般费心?
方才那些匪徒这般说,不过是存了吓唬自己的心思,把所有一切尽数推脱到这桩事上,令自己不得不与他们绑在一起,也要为他们的困境费心罢了。
可自己岂是那样没脑子的人?
她巴不得让这几个匪徒尽快落入官府之人手中,如此,反而替她绝了后患。
到时候官府之人只将他们当作穷凶极恶的匪徒,根本不会多问,他们怕是连官老爷都见不着便丢了性命。
倒是她所做的那些事,便再不会有人知晓了。
凝芳出了房门便按照王玉盈的吩咐寻了靠谱的人将此事安排了下去,等她正转头要回去,却有一婢子迟疑着走上前来,“凝芳姐姐。”
凝芳停了脚步,“怎么了?”
“是凝露姐姐。”那婢子小心看着凝芳脸色,见她面上并未有愠怒之色才小心继续道:“凝露姐姐前几日被姨娘罚了淋了一夜雨,后头身子便一直不好,这两日更是身子滚烫,所以想让凝芳姐姐行个方便,让凝露姐姐可以免了熬药的活计。”
凝芳这些日子身子确实一日差过一日,毕竟那日这般在雨地里跪了一宿,第二日身上的衣裳都尽数湿透了,也没个歇息的时候。
凝芳存了折磨她的心思,更是记恨她从前令自己去做那熬药的辛苦活计,索性便让她也去守着那药炉子,如此一日日熬下来,便是原本身子还算不错,这般折腾下来,也是彻底垮了。
偏偏凝芳依旧不肯放过了她,直至今日,依旧令她做着熬药的活计。
这婢子与凝露关系算是不错,眼见她身子实在不好,才鼓足勇气到凝芳跟前求了情。
“没曾想凝露妹妹身子竟是已经到了这地步。”凝芳听着这话,神色中竟是有几分怜惜,“既然凝露妹妹身子实在不好,那熬药的事儿便还是换个人来做罢,这本就是姑娘要用的药,凝露妹妹病着,倘若过了病气给姑娘,岂非更是不好?”
听得凝芳如此说,那婢子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以为她当真便这般放过凝露了。
可不曾想凝芳话头一转,又道:“只是既是在咱们观荷院做事的,就总不能吃了闲饭,熬药的事儿做不了,那便做点别的也是好的。”
她思忖着道:“就去浣衣罢,如此,便也能轻松些。”
凝芳说罢,一转身就进了屋内,独留那婢子愣在原地。
这浣洗衣服哪里是什么轻松的活计?明明比之熬药还要更是操持劳累些!
她这会儿才算明白,凝芳是打定主意不会让凝露好过的。
偏偏如今观荷院里几乎已经是凝芳做主,旁人即便再有不满的心思,却也不能如何了。
***
御书房。
谢元墨从那日夜里去永宁侯府见过纪萝之后,手边便多了一只并不算精巧的香囊。
这日赵承嘉要过来禀话,谢元墨甚至还索性将那香囊挂在了腰间。
赵承嘉自是不知这些,他上前来规矩行了礼之后便将公事尽数禀报。
他将事情办得还算妥当,所以这会儿到了谢元墨面前才能安定得向其汇报。
只是即便如此,这事也只能算是办成了,并不算是做得多好。
即便撇去纪萝的缘故,谢元墨对赵承嘉也向来不算满意。
他的能力就像是他当初的那个父亲一样,实在是有限。
等公事禀报完,谢元墨起身走到他面前,腰间那只墨色锦囊有意无意地从他眼前掠过,似乎在刻意地昭示着些什么。
赵承嘉微微抬眸,目光在那只锦囊上定了一瞬,那上边的刺绣,他总觉得似乎有些眼熟。
可他自是没胆子去问谢元墨,只得行礼告退。
而看着赵承嘉离去的背影,谢元墨心底甚至有些得意。
但却全然不曾觉察自己这般心态实在幼稚。
赵承嘉离开后,周南星却来向谢元墨禀报了那三个匪徒之事。
他拱手道:“今日上京有人向官府举报,说是在街道上瞧见了那三个匪徒的踪迹,官府的人得知此事,自是不敢耽搁,带着人便去往报官之人说的所在,那三个匪徒确实在,可不想他们太过狡猾,竟还是逃了。”
谢元墨为了这三个匪徒之事费了不少心,甚至让周南星亲自盯着此事,一有消息便及时向自己禀报,可这三个匪徒实在有些本事,虽说眼下全城戒严,他们三人想逃是逃不出去了。
但奈何上京百姓众多,这三个匪徒能躲藏的地方也实在不少,谢元墨又不可能为了此事当真令人挨家挨户地去搜寻。
倘若如此,便不免会惊扰了城中百姓,届时引发诸多揣测,反而不好。
要知此时距离景王叛乱之事也并未过去太久,百姓心有余悸,万万不能在此时再有大动作,引发众人不安了。
如此,便让捉住这三人之事添了许多难度。
谢元墨听得周南星如此说,不由皱眉,“这都没将人捉住?”
周南星神色迟疑道:“来报官之人话说得含糊,而因着关于这三个匪徒的通缉令上赏银实在不少,所以官府这些时日也有不少百姓前来报官都说曾见过这三人,可官府的人去了,总不免扑了个空,这回听得这话,虽也及时安排人去了,可去的人却不多,那三个匪徒又是有些本事的,所以……”
这事倒也怪不到谁身上,只是最终确实让那三个匪徒寻了机会逃走。
眼见谢元墨神色不虞,周南星又好似想起什么来,忙补充道:“不过那三个匪徒大约没想到官府的人会在此时出现,他们逃窜得慌乱,官府的人也借机伤了他们其中一人,据说伤势不轻,他们这些日子为了避开官府之人日子本就不好过,眼下又受了伤,怕是更难。”
“盯紧城中的药材铺子,不论大小,都安排官兵盯着。”谢元墨冷声道:“这一回,万不能令他们跑了!”
周南星忙应道:“是!”
***
观荷院。
王玉盈既是令凝芳做了这般安排,对于此事后续自然也极为关心。
凡事官府的人捉人,动静必然不会太小。
所以她提早吩咐了,报了官之后便要盯着官府之人的动静,看官府的那些人最终能否将这三个匪徒一网打尽。
原以为那三个匪徒并无防备,这次官府之人定能顺利将其拿下,可不想竟还是出了岔子。
凝芳得知那三个匪徒竟还是逃出生天了,一时间也颇为惊讶,不曾想到那几个匪徒竟是这般有本事的。
而她更为发愁的是不知此事应当如何向王玉盈禀报。
她知王玉盈的性子,倘若知晓这三个匪徒竟没被官府的人擒住定是要发怒的。
但这事也总不能瞒着。
于是她酝酿几番,到底还是与王玉盈说了此事。
王玉盈果真一下便变了脸色,“这官府的人竟是这般没用,这样都不曾将这三人捉住?”
“是。”凝芳只能如实说了,“官府只安排了三人前去查看,那几个匪徒都是有些本事的,虽说并无防备心思,可想来要对付这三两个官府的人
也并非难事,所以最终还是逃了出去。”
王玉盈咬紧了牙关,眼底也多了几分不安,“当真是废物,都已经告诉了他们人在哪儿,竟都不曾将他们捉了去!”
“姑娘。”凝芳显然也有些担心,她试探着问道:“他们不会知道这事是我们在背地里算计,然后再来寻我们麻烦吧?”
凝芳是见过那三个匪徒的,一个个分明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倘若他们知晓了此事是她们的算计,想来定是不会轻易放过了她们,到时候,怕就麻烦了……
王玉盈心底显然也因这事不安。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没事,我既然能对付他们一回,也就能对付他们
第二回,不过是些空有力气但却没脑子的莽夫罢了,对付这种人不难。”
她捏紧了手中帕子,“况且,我只要不离开侯府,他们三人就算再有本事,也定是不敢闯进侯府来的。”
“除非当真是嫌命长了!”
凝芳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上次那三个匪徒能找上她们的麻烦也是因着她们出了侯府的门。
如今她们身在侯府里,那三个匪徒本就要想尽办法躲着官家的人,定是不会只为了寻她的麻烦而这般涉险的。
说不定她们只要在这侯府中避上几日,他们三人就已经被官府的人捉了去,这事也就这般了了。
只是她们都不曾想到,当日夜里,那匪徒竟就已经偷偷潜入了永宁侯府,甚至闯入了观荷院中,立在了王玉盈的床榻前。
第54章
房内只留了两根烛火,微弱的光亮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拉长。
王玉盈一抬眸,便正好瞧见了那张可怖的面容,她额头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几乎是克制不住地要尖叫。
只是那匪徒及时地捂住了她的嘴,让她最后也只勉强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嘘。”匪徒放轻了声音,“你若是发出声音,被旁人知晓我在你房中,于你,也没有好处。”
王玉盈连忙点头。
匪徒这才缓缓将手松开,可眼底的怨毒却是半分不曾少,“王姨娘当真是好算计,为了摆脱我们兄弟三日竟是使出这样的手段来,这时过河拆桥,想彻底了结了我们兄弟三人了?”
王玉盈这会儿已经回过神来了,她虽然不曾想到这匪徒竟有这般本事,但却也明白此时惹怒了他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
对于他们这样的匪徒而言,杀人实在轻而易举。
若自己将他们逼入绝境,他们定不会放过自己。
所以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何曾对你们用过什么手段。”
见她不肯承认,匪徒冷笑一声,索性将话说白了,“今日去报官的人,难道不是你的人?”
“报官?”王玉盈稳住心神,状似疑惑道:“什么报官?”
王玉盈向来擅长骗人,这会儿说起谎话来也更是得心应手,那双眼眸里尽是无辜,好似当真对这匪徒所言一无所知一般。
见她如此,那匪徒神色中也多了几分迟疑,“今日去报官告知官府的人我们兄弟三人所在的人,不是你安排的?”
他说完这话,不等王玉盈回答,却又摇了摇头,“不对,若非你,旁人怎会知道我们兄弟三日在那处?”
“或许有路人瞧见了你们面容也未可知。”王玉盈却很快想到了反驳的理由,“如今上京的街头贴满了你们兄弟三人的画像,有路人瞧见你们面容,认出你们来,故而去报了官也是正常,你怎知便就是我做的安排?”
这话说得那匪徒竟也不由愣住,他听着王玉盈接着道:“你都说了我们早在一条船上,倘若你被官府之人捉去供出我来,对我又有何好处?”
匪徒默然,这也正是当初他选择相信王玉盈的缘由。
只是他不知,王玉盈根本不曾信过他说的那些话,更不认为只是杀了个纪萝身边的婢子,便能将事情闹到这般地步,自是不会担心这三人被官府的人捉去之后会牵扯上自己。
但如今为了稳住这匪徒,王玉盈是万万不能说了实话的。
匪徒顿了片刻之后,神色虽有缓和,但他却也不曾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于是咬牙道:“罢了,此事到底是不是你暗中算计眼下都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些官府的人下手颇为狠辣,重伤了我二弟,眼下上京的那些药材铺子都有官府的人盯着,我们若是去那些地方便是自投罗网,但我二弟伤势严重,若没有伤药怕是撑不过去,你帮我准备些伤药吧。”
眼下在上京,除却王玉盈之外,他确实也寻不到旁人愿意帮他。
况且王玉盈是永宁侯府的人,即便是妾室,身份地位也并非寻常人能相比的,向她要些伤药应当不是难事。
所以即便闯入这永宁侯府危险重重,他也依旧来了。
“对了。”王玉盈还未应下,他又想起什么来,继续道:“除却伤药之外,你曾答应过我的,路引,银子,一样都不能少。”
他也并非是傻子,方才王玉盈那番话或许确实有几分道理,所以也算是糊弄住了他。
可他此番过来除了要向王玉盈要个说法之外,更要紧的却是能将那些东西带回去。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机会顺利离开上京。
王玉盈面上的笑意微微僵了僵,他要的这些东西,王玉盈此时自是拿不出来的,但她却也不能直言,于是斟酌着开口道:“你今日来得突然,这些东西我一时间也拿不出来,不如再过两日……”
她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唯有拖延。
拖延的时间越长,对她而言越是有利。
可那匪徒却冷笑一声,“王姨娘,你别将我当傻子,次次都这般拖延,我如何再能信得了你?”
“并非是有心拖延,只是这东西确实要得突然。”王玉盈心底早已是将面前之人骂了千百回了,可面上却还是撑着笑意,竭力向他解释着,“过两日等我准备好了东西,定亲自送到你手中。”
见匪徒神色并未松动,她还添了一句,“我房中还有些伤药,这些你可以拿了去应急,别的两日后我定送到你手中。”
可惜匪徒即便信了王玉盈几分,此时也等不了了。
两日时间,这两日足够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不能再赌。
不过此时已是深夜,要逼着王玉盈现在便拿出自己要的那些东西来显然有些不切实际,于是他顿了片刻,“我也不为难你,你现在给不了我那些东西,我可以等,但我只等一夜,明日一早,我要拿到我所要的所有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他盯着王玉盈,几乎是一字一句道:“到时候你去帮我寻一件你们府中杂役的衣服,我自会混出府去。”
“那……那你今夜……”王玉盈被他这话惊着了,神色中也不免多了几分慌乱。
怎么听他这话里的意思,他今夜竟是要留在观荷院?
匪徒微微挑眉,“今夜,我自然只能留在王姨娘房中。”
想到自己竟要与这般面容可怖的匪徒同宿一屋,甚至要生生这般熬过一夜,王玉盈的面色不由白了几分,“观荷院中也有几个闲置的屋子,我可以吩咐人去收拾妥当,如此,你也能歇得舒服些……”
“不必。”匪徒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径自从打开一旁的柜子从里边取出毯子来,顺势便铺在了地上,“我今夜便歇在此处,明日一早,东西拿到手,我马上便走。”
说罢,他当真闭眼躺下,不消多时便传来了沉稳的呼吸声。
可王玉盈躺在床榻上确实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她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躺在地面那匪徒的身上。
好几回倘若不是亲眼看着那人就睡在自己眼前,她都只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可偏偏人就在这儿,她不得不相信这一切当真发生了。
更为糟糕的是即便到了明日早上,她也绝对拿不出匪徒要的那些东西
来。
到时候,她又应当如何应付呢?
王玉盈越是想着,就越发觉得头疼,她盯着躺在地上的匪徒,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便是自己亲手将这人杀了。
只要他死了,那一切便也就随之解决。
那样的念头一出现,便在心底越烧越旺,她甚至已经放轻了动作就要起身。
可偏偏正在这时,那匪徒的一个转身却将他吓得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虽然后边他也并未睁眼,显然依旧睡着,可王玉盈却再不敢有那般念头,甚至庆幸自己方才并未对他动手。
毕竟他可是杀人如麻的恶匪,倘若被他觉察自己的意图,哪怕自己手中的簪子已经捅进了他的要害之处,只要没能令他立刻没了气息,他便还能反杀了自个。
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只是舍弃了这般想法,王玉盈却也再想不出什么好的应对之法来。
第二日一早,那匪徒也醒了过来,他悄悄地藏进了床榻底下,而王玉盈一如往常般起身梳洗,只是神色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显然是心里装着事。
凝芳见王玉盈这般神色,心底虽觉得古怪,可却也不敢多问。
而王玉盈更是浑身都不自在,不论做什么,都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自是不好受。
正当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暗示凝芳带人来彻底将这匪徒了结之时,外间却有人推门进来,竟是王绍。
“阿姐。”他瞧着瘦削了些,可姿态却依旧是往日那般吊儿郎当的模样,“你这两日可当真害我不浅啊!”
王玉盈怎么都不曾想到王绍竟会在这当口过来,她一心想着还藏在床底下的匪徒,自是无心应付王绍,只想着尽快将他赶走了事,于是直接将手腕上的镯子摘了塞到王绍手中,眼神中竟罕见地有几分哀求,“眼下阿姐手中也并不宽裕,你先拿了这镯子去当了,等往后阿姐有了银子再给你。”
她难得对王绍的态度这般好,王绍自己都颇为意外。
只是等他将王玉盈塞过来的那只镯子细细瞧了之后却不由嗤笑一声,“阿姐拿这样的东西就想打发了我?这破镯子拿去当铺能当几两银子?”
他随手将那镯子丢到桌上,接着毫不客气地往一旁的椅子上一坐,“今日我到底是为什么事情而来,想来阿姐的心里也有数,便也就没必要拿这些东西来敷衍我,省得浪费口舌!”
王玉盈几乎要将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倘若此时她能拿出银子来了了这事,她自然是不会多说。
偏偏她自个也早就依旧是捉襟见肘,又如何能拿得出让王绍满意之数来?
第55章
想着屋里头那匪徒也在,王玉盈只得好声好气地劝道:“阿姐并不曾骗你,眼下手中确实拿不出这银子来,明日,明日我备下银子令人送到家中去,可好?”
她自然知道不说明日,即便再有几日,她大约也拿不出这银子来。
可现在只想着应付王绍,便也只尽可能令他满意了而后离开此处。
如此,她方能安心解决匪徒之事。
但王绍却依旧并不满意,他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摆弄着妆匣里的那些廉价首饰,“阿姐向来聪明,想要糊弄我这个做弟弟的本就是信手拈来,总归今日不拿了银子,我是不会走的。”
听他将话说到了这份上,王玉盈一时也有些气急,“我这一时半会确实是拿不出银子来,你便是再如何逼我,我拿不出来也还是拿不出来!”
“我倒是奇怪了!”王绍竟是索性在这梳妆台上翻找起来,“阿姐如今好歹也是入了永宁侯府,即便只是个妾室,也总不至于什么都捞不着。”
他将梳妆台彻底翻找了一遍,没找着什么值钱的物件之后又转而要往里间走去,不过却被反应过来的王玉盈及时拦住,“你这是做什么?”
可王绍却一把将她推开,大步走进了里间继续翻找起来,嘴里啧啧称奇,“若我记得不错,阿姐不是说侯爷心里有你么,怎么阿姐入了府却过上了这种拮据日子,竟是比之从前在袁家还不如?这样看来,阿姐当初费心算计,却也……”
他的话才说到此处却不由顿住,目光直直地与藏在床榻底下的那一双阴沉的眼眸对上。
这一下确实唬了他一跳,但他又很快意识到什么,神色中竟是多了几分嘲讽之意,“看来果真侯爷并未将阿姐放在心上,否则阿姐怎会这般寂寞难耐,竟是在自个房间里藏了男人!”
王玉盈瞧见王绍直接要往床底下瞧去,心底便已是暗道不好,可惜终究是慢了一步,未能顺利将人拦下来。
而一旁凝芳显然也因此吃了一惊,她倒是见过那匪徒,可却怎么也想不通这匪徒因何会出现在姑娘的房中。
自然,她明白事情绝非王绍所言那般,可此时却也不好开口解释,只能心底暗自着急。
那匪徒见王绍既然发现了自己,便也不再藏着掖着,索性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这下王绍菜彻底瞧清楚了这匪徒面容,见他满脸纵横的丑陋疤痕,一时也不由有些稀奇,“阿姐这口味当真是独特,既是要背着侯爷寻男人,怎地也要寻一个模样端正的,偏偏生得这副模样,阿姐竟也能看得下去?”
他说的话说得不太好听,而那匪徒原本便不是个脾气好的,骤然便变了脸色。
王玉盈瞧着情况不对,忙挤出笑意上前解释道:“你这可是误会了,他与阿姐并非如同你想的那样,只是他曾救过阿姐一回,如今他落了难,阿姐才给了他一处容身之所罢了。”
王玉盈的反应向来很快,这会儿不过几息之间,她心下便已经是想要了说辞。
只是王绍早知她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这会儿听她这般辩解,也只觉得可笑罢了,“阿姐是说只是给这位救命恩人一个容身所在,可却将人藏在了床榻底下,这可当真是个不错的容身所在啊!”
他语气半分不曾客气,分明是不相信王玉盈所言的。
而听着这些话,那匪徒脸色更是沉得厉害。
王玉盈本还要再解释什么,但王绍却根本没耐心听她说这些,只摊手道:“其实说到底阿姐与这位所谓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与我何干呢?我只是过来要银子的罢了。”
他转头看向那匪徒,“你也好,阿姐也好,只要给足了我银子,今日之事我保管不会往外头透露半个字,但若是不给,阿姐也就别怪我这个做弟弟的不留情面了!”
“我如今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王玉盈咬紧牙关,试图继续劝说王绍,“这事闹大了对你来所也是没有好处的,我嫁入侯府,往后侯爷也是你的倚仗,你出去胡言乱语,毁了我,也是毁了你自个!”
王绍听着这话,嗤笑一声之后索性往房门方向走去,“阿姐的这些话只能唬住母亲,对我却是没有半分威慑,你且等着罢,不仅是你与旁人偷/情之事,别的事我也都会一应给你抖落出来,总归是我不好过,阿姐也别想过安分日子!”
王绍这话是全然不留情面了,不仅仅是这个匪徒的事,更是从前王玉盈与袁庆生的那些事,甚至还有王玉盈对赵承嘉的那些算计!
王玉盈简直不敢细想,倘若这些事当真被赵承嘉知晓,她会落得何种境地。
慌乱之下她还想去将人拦下。
只是她不曾想到,那匪徒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一步,竟是直接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刀子来直直地捅进了王绍的身体。
他原本便是杀人如麻的匪徒,杀人这样的事情对于他而言简直轻而易举,他稍稍用了力气,那把刀子便没入了王绍的要害之处,他是冲着要了王绍的性命而去的。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洒出来,在地面留下一片鲜红的痕迹。
她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去,恰好与王绍睁大的双眼对上。
王绍自是也不曾想到那匪徒竟会在这里对自己动手,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竭力张了张嘴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唯有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只能发出含糊的声响。
他很快没了气息,而那双眼睛却依旧不曾合上,似乎在昭示着他心底的怨恨……
王玉盈跌坐在地上,眼神中除却惊恐,更多的是不敢相信,她声音颤抖得厉害,“那是我弟弟……”
那匪徒却已经慢条斯理地用王绍的衣服将刀子上留下的血迹擦拭干净,“那又如何?他刚刚可是说了,倘若你不给他银子,他便要将你的事全都说出去。”
说到此处,他随手将那刀子别在腰间,而后是笑非笑地看向王玉盈,接着道:“难道你不怕?”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让王玉盈僵在了那儿。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甚至不得不承认刚才王绍声称要将所有一切都说出去之时,她
心底也并非全然没有直接将王绍杀了,如此一了百了的念头。
眼前的匪徒只是比她动手更快一些罢了……
想明白这一层,王玉盈轻轻闭了闭眼睛,她明白事已至此,再去追究旁的也是无益,如何将此事处理干净才是要紧。
于是她在凝芳的搀扶下强撑着起身,而后一步步来到王绍身边,摘下他素日佩戴的玉佩,还有束发的簪子,甚至连镶嵌了宝石的腰带也一通摘了下来,而后将这些东西尽数塞到了那匪徒的手中,“我这个弟弟身上用的东西向来都是最好的,你将这些拿去当了,应当值不少银子。”
匪徒捏着那块玉佩透过光亮细细瞧了瞧,又将那簪子与腰带上的宝石也来回看了几番,知道这确实是难得的值钱物件,这才尽数收了起来。
而王玉盈又看向一旁的凝芳,“去将我房中余下的那些伤药取来。”
凝芳此时自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应了个“是”,便匆匆去里间柜子里取了个木盒子过来。
王玉盈从凝芳手中接过这盒子,又转头将它递给了匪徒,“这里面的是上好的伤药,你二弟应当能用上。”
匪徒虽接过这些东西,可却显然并不满意,“路引呢?没了这东西,我们兄弟三人可逃不出这上京去!”
这路引是王玉盈一早便答应了的,对匪徒而言自然也是最为要紧的。
倘若继续留在上京,他们即便再如何躲藏,最终怕也逃不过被官府之人捉住的结局,所以他必须想法子离开。
“路引我一时半会拿不到。”王玉盈脸色苍白,事情已是到了这地步,她也索性说了实话。
那匪徒脸色一变,“王姨娘,这事可是你当初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王玉盈咬紧牙关,死死盯着眼前人,“可眼下确实拿不到路引,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姨娘,哪里来的这般通天的本事,你便是杀了我,我也是拿不到的!”
“那我们兄弟三人怎么办?要是逃不出上京城,那迟早要被官府的人抓住!”匪徒自是不会轻易在此事上边让步。
王玉盈移开目光,“城外有一处寺庙,据说香火很是灵验,明日我会以求子为由头去那寺庙上香,届时你们兄弟三人扮作我随行的护卫,只等出了城门,你们便自行离去。”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那匪徒闻言也显然心动了。
但神色却依旧有些迟疑,“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话?倘若我今日离开之后,明日你便不认账了,我要再回这永宁侯府来寻你可实在不是件易事!”
王玉盈实在不是个值得相信之人,那匪徒也并非傻子,自是不会有那么好说话的。
第56章
“我弟弟的尸身现在就在地上躺着。”王玉盈语调出奇的冷静,“我与你一同合谋杀死了我自己的弟弟,这件事倘若被别人知晓,你觉得我还能有活路么?”
“我有这样的把柄握在你手中,你还害怕什么?”
匪徒沉默下来,他不得不承认王玉盈的话有些道理,或许他应当再相信她一回。
良久,他目光移向窗外,“那你去帮我找一件府中杂役的衣服,我今日就先离开,但若明日我没见到你,那我们兄弟三人即便下场不好,也定不会让你好过。”
他这话虽是威胁,可也算是愿意信王玉盈一回。
时至此刻,他能对王玉盈有这样的信任,已经是颇为难得。
只是对于王玉盈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不。”她轻轻摇头道:“你现在还不能走。”
匪徒显然有些没明白她的意思,有些疑惑地听着她继续把话往下说了下去,“我弟弟的尸身,你得帮我处理。”
“你要我怎么处理?”毕竟人是死在了永宁侯府,这对匪徒而言自然也不会太容易。
“我会安排好一切。”王玉盈心底早已有了盘算,“眼下时辰尚早,等入了夜,你换上杂役衣服帮我将尸身搬离侯府随便寻一处地方埋了便是。”
到此时,王玉盈对于她的亲弟弟就这般丢了性命之事已经浑然不在意。
对于他的尸身,她也只想随意掩埋了便是。
匪徒见她神色这般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来,看向她的目光也不由变了变。
虽说他与王玉盈接触的这几回已经令他看出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绝非等闲之辈了,可见她这般冷漠的说出这样无情的言论来,心下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这人是你杀的。”王玉盈见他未曾言语,以为他是不愿意将这最后的收尾做好,不由微微皱眉,“倘若不将这尸身处理妥当,若是被人觉察到什么,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他们之间的牵扯越来越多,现在还关系到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上。
或许这匪徒杀人如麻,这样的事情对于他而言早已是司空见惯,但偏偏是这种时候,他们几人被官府的人逼得四处逃窜躲藏,再出了这样的岔子,他们或许也是承受不起这后果的。
果然,匪徒回过神来之后也对王玉盈这般安排并无意见,“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说罢,他随意地坐在案几旁的椅子上,“折腾一早上了,什么也没吃,实在是饿了。”
他瞥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即便竭力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恐惧,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凝芳,“去给我拿点吃的东西来吧。”
凝芳闻言,也不敢答应,只小心翼翼地看向王玉盈,见王玉盈点了头之后才低声应了个“是”。
而后匆匆出了房门。
眼见凝芳这般胆小,匪徒笑了一声,“王姨娘身边这婢子倒是与你半分不像,胆子太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