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倍 少卿厅中,新上任的大理……
少卿厅中, 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生得张如玉白狐的皮相,惹得来往递着卷宗的大理寺丞偷偷瞧他。
三千墨发束起,冷白漂亮的脸上是薄冷的淡, 白刀血管宛若能透过皮肉般, 脊背宛若玉竹, 像是朦胧月色下的仙鹤。
……世家子总是这样的气势。
瞧着风骨嶙峋,风雅高洁,也不知内里如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未曾有过仕途的青年,如今才二十的年纪便一纸诏书成了大理寺少卿。
未曾科举、未曾有什么成就, 只一篇《盛秋赋》也不知是谁代来的笔。
谁都觉得不公的。
瞧起来朦胧倨傲如明月的世家子们,或有学识或纯粹的酒囊饭桶, 就这样一代代,汲取着寒门的血骨,高高在上,维持着自己所谓的风雅孤高。
正四品的官职加在他挺直的脊柱上,也不知是否会被压弯了去。
世家子罢了, 不过是来大理寺镀层金,混够资历便高升,哪懂什么刑狱?
总是这般。
“……太子殿下的信。”
可少卿大人未曾几分理会他晦暗翻涌的情绪,只接过递来的信纸。
那薄冷下抿的唇角似对他勾起一瞬, 桃花眸也弯了一瞬,宛若昙花一现,随后又是淡色的孤高, 宛若那一瞬的笑意不存在般。
大理寺丞一顿。
他略微有些怔然感受着指尖被他掠过的触感,垂眸略微动了动指尖。
……世家子还是很讨厌。
对他笑也不行。
“对了,你叫什么?”
他似是想起来什么, 对着大理寺丞的背影道。
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虽井井有条安排着一切,但是下属的名姓,他还未曾过问。
“……回少卿,下官名叫江疏宁,字千谨。”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低头回答,抬眸看了一眼他腕骨包着的伤口。
[嘶……]
系统嘶了一声。
白御卿:懂了,男配。
系统:[您先别懂……]
他抬眸令他退下,表情没有多余的波澜了。
一个过客,一个下属,一个……被抢了少卿位置的寒门子弟。
江疏宁略微凝视了他一眼,略微抿了抿唇,随后转身离开。
厅中泛着墨香,又混杂着白御卿发丝与衣衫间的沉水香,屋中寂静,少卿似是画中仙,凝固了这幅画一般的书房图。
白御卿看着自己的腕骨。
对独孤凛又深恶痛绝了几分——
自己还受着伤,他就把自己生拉硬拽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了?
……虽然伤是假的,他还能掐陆煜行的脖子呢。
如玉一般的玉狐“啧”了一声,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表情带着倦懒的虚无。
……不想上班。
该死的独孤凛。
独孤鹤令人传来的信里带着几分晦暗躁郁的冷,却满是安抚的意味,白御卿看了看简短的信,大致能翻译出以下几句话——
‘那日宫宴他伤了你,孤必定不会让他好过。’
‘一日为奴,终身下贱。’
‘陆家翻案的细节可以深究,交给父皇的名单皇叔推波助澜了几分,他以为他能名正言顺推掉陆家的冤案与罪奴的身份?不过是自寻死路。’
‘皇叔和父皇有意推举你为大理寺少卿,孤也请命了——至少你能亲手审陆家的案子,想给他什么惩罚便给,总归孤要为你讨回公道……孤是你的后盾。’
‘一日为奴,终身下贱,下贱下贱下贱下贱下贱下贱下贱……’
独孤鹤的字迹素来是苍劲,笔迹也晦涩难懂,一个字顶一句话,若非他自小随他一起长大,也瞧不出他这寥寥几句的意思。
但他读懂了。
白御卿顿了顿,晦涩的信大抵能瞧见独孤鹤垂眸提笔,又带着几分薄冷阴郁道这话的模样,甚至也能看出他因为陆煜行而厌烦蹙起的墨眉,近乎诅咒一般呢喃着,“下贱下贱下贱下贱下贱下贱……”
玉狐狸垂眸,纤长的睫毛颤抖,宛若振翅的蝶。
感动独孤鹤要给他讨回公道吗?
不。
……原来独孤鹤也是给他找了个班上的罪魁祸首之一。
欠你们独孤家的吗?
……我恨你们。
他略微有些倦懒疲惫垂下眸,却还是翻阅着卷宗,开始熟悉起自己作为大理寺少卿的事物。
修长如玉的指尖翻过纸张,窗外透过的光亮照过来他的侧脸与高挺的鼻梁,一时只余下“簌簌”的翻页声了。
大抵是这些时日他本是赖在床上,墨玉为他守着门的,白御卿不免因为过于安宁的气氛双眸带着困倦的朦胧,又抿了抿唇打起精神继续翻看着卷宗。
一时从早到晚。
江疏宁前来送了一次卷宗,他看见青年依旧挺直着玉松一般的脊背,卷宗看了大半,双眸却带着几分淡色的疲倦。
许是提醒,他温声道,“少卿大人,不必看这般仔细的。”
反正上一任大理寺少卿也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账世家子,事物皆堆到他们身上来,那混账犯了错被容王撸下了官职,又爬上来个新的。
江疏宁的视线略微带着凝重的晦色,瞧着这位光风霁月世家子的反应。
去休息吧,省得他来回送卷宗了。
白御卿抬眸看了他一眼,“为何不必仔细看?”
大理寺丞为他斟了杯茶,唇角是谦和若有似无的笑意,“您受着伤,不必如此劳心费神,交给下官们便好。”
大理寺丞生得老实纯良,一张俊秀的脸,墨发挽起,总是笑眯眯的,唇角总是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起来似是关心他,双眸都带着担忧的温色,嗓音轻柔。
“大人身体为重,旁的不重要。”
总是这样,一层层丢下来,不是上面人发下话来的案子,也不必多办多查,落不得好。
也只会因为上面人随口的一句,变得不重要而已——江疏宁早就吃过无数次亏了。
白御卿顿了顿,他执着的笔墨未干,却还没抬眸看他一眼,也没领了他的关切。
只掠过刚刚自己整理出来的卷宗,嗓音平淡,“江南漕粮案,犯人口供有异,你为何未再提审?”
世家子的嗓音薄冷,淡色与碎玉般。
听起来好听极了。
江疏宁似乎没想到他吐出来的是这句话,发难一般,世家子的嗓音听不出情绪。
他谦卑垂眸,“此案证据确凿,犯人之言不过狡辩,不必多费周折。”
费了周折又怎么样?最后轻飘飘把严刑逼供或是一纸定下的罪名落实,终究白费力气。
这时玉狐狸却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江寺丞,断案如抽丝,若因嫌麻烦而草率定案,与酷吏何异?”
江疏宁一怔,尚未反驳,那人却哑声落下一句,“今夜我亲自重审,你若得闲,不妨同来——”
又略微拉长尾音,“旁的不重要,对吗?”
他在讽他。
他只是觉得面前世家子的嗓音不如他矜贵面容般轻佻,尾音都拉长,似是好奇他如此表里不一,端得纯良谦卑,内里佞臣模样。
一下子被瞧透了。
江疏宁唇角勾起笑意,“下官随同大人一起审理。”
要瞧便瞧吧。
瞧瞧是谁心黑,是谁愚钝?
当夜,三更。
江疏宁熬得两眼发涩,却见白御卿仍端坐案前,一页页翻检证词,指尖沾满墨渍,连那华贵的袖口都被墨色润了边。
明明是瞧起来倦懒闲散的模样,却偏偏绝口不提休息,娇生惯养的冷白皮肉,浸了墨,也透着倦。
——江疏宁陪他到现在,自然知道他打了多少个哈欠,眸尾又洇了多少泪。
“少卿大人,何必如此较真……”江疏宁忍不住道。
白御卿头也不抬,嗓音却因为困倦含糊不清,“人命关天,岂能不慎?”
烛光下,他眉宇间不见半分骄矜,只有近乎执拗的专注,鸦羽一般的睫毛隐下暗色。
江疏宁瞧着他,忽然想起,这位镀金的世家子,自上任起便夙夜伏案,一个个过着之前的案子。
他盯了许久,此时面前之人突然哑声了一句。
“放心……会给你加班费的。”
端坐着,嗓音却倦了,尾音隐着一丝含糊的淡,“两倍。”
加班费?江疏宁突然轻笑一声,“少卿大人呢?还得这么熬下去吗?”
——不然呢?
这案子做得一个比一个乱,也不知多少人还被冤在牢狱里。
白御卿见不得这些的。
他只是想让人都好好活着,至少不该是冤了命去,轻飘飘的,就这般没了命。
该死的上一任少卿,该死的独孤凛该死的……罢了,独孤鹤不该死的。
他只是觉得活着太难了,并非什么圣父心肠,只是觉得——有很多人想活。
如他曾经那般。
“很多人想活的……也想要公道的。”
那人这般道。
江疏宁只是看着他略微执拗淡色的双眸。
倏地想起,他上次这般较真是何时来着?
江疏宁初入大理寺时,也曾是个眼睛里燃着火的青年。
他出身寒门,凭着一手铁画银钩的判词和过目不忘的记性,硬是从刑部书吏堆里挣出个从八品评事的职位。
那时他信“王法无亲”,信“刑狱至公”,甚至敢在复核案件时,梗着上司的压力,“此案尸格与伤情不符,下官不敢签押。”
——然后就被打发去抄了三个月的陈年卷宗。
日日到半夜。
……没有加班费的那种。
不过,让江疏宁彻底厌恶世家子的,是卢少卿。
那位出身范州卢氏的贵公子,酒囊饭桶的货色,偏偏一副风骨嶙峋的模样,到任第一天就改了江疏宁熬通宵写的判词。
“流刑?太重了。”卢少卿漫不经心地用毛笔一圈,“赵侍郎家的侄儿不过酒后失手,赔些银钱便是。”
江疏宁觉得他眼瞎,那般大的事实瞧不着,一张唇就是乱说,于是梗着脖子争辩,“可那卖唱女才十六岁——”
小姑娘被生生摁在水里咽了气,只是因为晚回了话,众人都瞧见了。
他爹在街上无助抱着少女的尸身痛哭流涕,满是黑泥的手发颤。
“江什么……?”卢少卿忽然笑了,他记不清他的名字,也瞧不得他梗着脖子反驳的模样。
只是青年的脸太倔了。
他止住了他的话,顺手把腰间的玉佩往案上一丢。那玉上刻着狰狞的獬豸,却镶了金丝眼睛,瞧起来华贵非常。
“你鞋帮还沾着泥呢,倒教本官怎么断案?赏给你——买两件好些的衣服靴子,不该这般寒酸。”
满堂哄笑。
江疏宁怔然看着洗得发白的袍子,又看了看被改的判词。
那时才懂,有些人的獬豸是铁面无私,有些人的獬豸却是金玉其外的摆设。
惹得他想呕出来。
后来的江疏宁终于学会低头。
至少不是梗着一张倔脸。
那三年前林寺丞死的是时候,江疏宁学会了低头之后总是笑眯眯的,纯良无害,又最会讨好,卢少卿素来被他哄得飘飘然。
他也顺利拿下了林寺丞的位置。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他会想起那个冻死在申冤路上的卖唱女父亲。
老头被搪塞了多年,也被驱赶了多年,最后攥着他衣袖说,“官爷,我闺女真的只是失足呛了水……对不对?”
江疏宁说什么来着?他有些忘了。
他只是抬眸怔然看着白御卿困倦却未曾弯曲一分的脊柱。
突然觉得。
……锦绣堆里养出的,未必都是纨绔,风骨存乎一心的,瞧着还是有的。
世家子也没有那么心黑蠢笨的。
江疏宁顿了顿,这时才想起来他那时说了什么。
他那时拉住那老头奄奄一息的手,咽下了宽慰的话语,只是略微狠戾晦暗说着,嗓音嘶哑,阵阵发颤。
“你女儿是被那混账无赖生生按进去的。”
“卢少卿是个混账,旁的也是——”
所以他给容王呈了这么多年卢少卿的桩桩件件,足够他滚了,足够他荣华散尽了。
“我会向上爬的。”他嗓音颤抖低哑,狠狠说着,“我会爬到高位,重新翻案,一个也逃不过,一个——”
他话音还未落下。
那老头,却已然断气了。
只是干枯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好似未曾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又好似听到了——
至少是闭着双眸,没有死不瞑目的。
江疏宁沉默良久,终于整衣肃立,郑重一揖,“下官……愿随大人彻查此案。”
……他如此陪着他熬了半夜,不是在查吗?
突然示好,是想要涨加班费吗?
白御卿顿了顿,淡色的薄唇抿了抿。
“……三倍。”
他总觉得自己落下这三倍加班费的话语是有些霸气的,至少面前瞧起来不太爱打工的大理寺丞,该感谢他或是再宽慰他两句……
又或者再佞臣两句劝他休息——
白御卿轻飘飘想。
却未曾想,这位纯良又俊秀的大理寺丞只是笑眯眯的。
突然搬出一摞子卷宗,“硼”地一声,落在白御卿桌上,泛起一阵灰。
惹得白御卿心口一跳,鼻腔又被灰惹得呛得发昏。
他略微怔然抬眸,对上大理寺丞的眉眼。
温柔俊秀的大理寺丞唇角勾着笑,嗓音润雅,尾音却泛着强硬。
“少卿大人,这些您也要看……尽数看完。”
第52章 哥哥,你嫁给他吧。 白御卿熬……
白御卿熬了几个大夜总算是把一些尘封已久的案子处理提上了日程, 他忙得团团转,凡是邀约尽数推了去。
江疏宁与他一同处理事务,不过偶尔抬眸总能瞧见他笑眯眯盯着自己看。
……阴恻恻的。
他着实没空理会拜帖邀约, 不论是应好的——
他拜帖递了多次, 白御卿也知他为自己出口恶气惹得陆煜行将他打了一顿, 龙傲天和小弟为了他反目成仇总有种唏嘘的惆怅,他令人送了补品与安慰的话。
还是独孤凛或是独孤鹤的——
想也不必想,独孤凛也必定是什么拉拢于他而已。
白御卿没那个兴趣。
更或是陆煜行的——
白御卿这些日子多歇息在少卿厅中,与江疏宁处理着案子,忙得有时饭都吃不上一口。
能够轻车熟路爬墙翻屋顶的陆煜行扑了好几次空, 就连墨玉也没有什么兴趣捉他。
况独孤鹤宛若疯狗一般咬着陆煜行,处处寻找着他身份的疏漏与蹊跷之处, 还要处理翻涌的京中事端,陆煜行着实也抽不出来时间了。
但……
武安侯府书房中。
陆煜行的舌尖舔了舔犬齿,指尖摩挲着被退回来的拜帖以及这些日子白御卿的日程,双眸扫过那几行字,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随后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女——
此时窗外云卷着风轻, 透亮的光照在书房内,却偏偏未曾打在陆煜行身上,令他完全隐藏着阴影之中。
只余得一个晦暗的阴影。
正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梳着灵巧的垂桂髻,明眸善睐, 唇红齿白。
她略微有些垂无措,咬着下唇。
“……哥哥。”
陆清文已然随着陆煜行搬离了宁国公府,到了武安侯府中。
她一个未婚的女子依旧在宁国公府中总归是不好的, 难免与白御卿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断袖、人妻癖好的未婚世子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况且她哥哥如今风光无限,只要出了宁国公府大门,便有无数人追着迎娶。
可陆煜行没想着接陆清文走的。
陆煜行本是要借着陆清文多来往宁国公府, 却没曾想他回京的那一夜白御卿就已然令人给陆清文收拾好了行李。
陆清文那时双眸含泪,看了看行李和不少白御卿特意赏的“嫁妆”,又看了看哥哥,呢喃了一声,“白哥哥不要我们了吗?”
怎么算不要他们了呢?
如今从罪奴翻身,脱了奴籍,走出宁国公府的大门,便不再是卑微的罪奴——
一个是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侯爷将军,一个是背靠侯府的京中贵女。
如何也算不上白御卿不要他们的。
可陆煜行只是垂眸略过搬离行李的侍从们,晦暗的双眸落到自己三年未见却月月书信的妹妹脸上。
她出落得美人模样,最是灵巧漂亮,此时双眸湿漉漉的,虽知道她这三年里给白哥哥添了不少麻烦,但……她刚要劝诫自己离开宁国公府有理由。
不是白哥哥不要他们了,是为着他们好,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是怕有风言风语,是……
她近乎要劝慰好自己了。
又猛然被陆煜行一只大手覆盖住头。
男人嗓音低哑,指尖摩挲着她的发髻,略微眯起双眸,嗓音近乎循循善诱,“对,就是不要我们了。”
陆清文的眼泪一瞬间就滴滴答答掉下来了,呜呜咽咽,“哥哥……”
她不想离开白哥哥。
有着断袖人妻怪异癖好的病弱世子实际上有着仙人菩萨的心肠,他给她治病,为她置办了不少首饰,京中贵女有的,她尽数没缺过。
这三年里乍一看不像个罪奴,倒像个受尽宠爱的官家小姐。
被陆煜行一句话击破心理防线的陆清文抽抽噎噎更加不舍离开了。
她瞧着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宁国公府大门,抽抽噎噎盖上窗户。
他如此心狠,竟是送也没送一下,映照了上京流传的那句——宁国公世子彻底与武安侯撕破了脸。
回去的路上陆煜行对上她的双眸还说了一句,“清儿,公子素来疼你……你总有法子多见他几面,对不对?”
她只觉得哥哥嗓音嘶哑,许是也难过,上京风云变幻,纷乱的局势让白哥哥不得已把他们赶了出来,哥哥分明也不舍白哥哥这个挚友。
陆清文抽咽点头。
还没等陆清文想到重归回府多见白御卿几面的法子,就听闻了陆煜行那日宴会扭断白哥哥手腕的消息。
——武安侯如今风光,实际上是个不光彩出身的,不仅曾经是罪奴,还是那宁国公府上世子的男宠呢,任由他折辱玩弄,过了许久猪狗不如的日子。
——武安侯与宁国公世子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武安侯恨不得啖其骨、食其肉,毕竟作为一介男子雌伏人下,这般耻辱谁能忍受?
——这第一步是折断了手骨,帝王都不曾重罚,以后啊……
……
陆清文听着桩桩件件,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确实以为二人是挚友——但他们曾过了四年风雪交加、屈辱并存的日子,哪还有什么挚友?
若是挚友,为何在四年后才出现?
可陆清文那时只是看白御卿笑得漂亮,弯起的双眸衬着灵动的折扇,像是陆清文在幼时养得小狐狸。
她想信他。
她也曾不放心,在病重之中,偷偷打听着哥哥的待遇——待遇极好,吃喝不愁,更是屋中还有地龙。
……他们真是挚友。
那时陆清文这条命都奄奄一息,被白御卿唤来的御医,一丝丝一缕缕吊着命,哪怕是御医,也低声凑在白御卿耳边呢喃。
“她活不长的……”
她在重疾之中咳嗽着,闭着双眸,却也听得清,指尖发抖,怕被扫地出门,怕被丢掉,怕……
罢了,她早就认了命的。
可依稀见氤氲着雾气的玉狐仙,轻叹一口气,指尖抚摸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低声说——
“忍一忍,会慢慢好起来的。”
白狐少年的嗓音清澈动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陆清文迷迷糊糊,又在麻木一般的剧痛中睡过去,有些不懂他为何尾音颤着,像是在难过。
他在难过什么呢?
府中送来的糖糕尽数是压下药苦的清甜,送糖糕的侍女姐姐们哄着她好好吃药,又笑道,这糖糕是公子特意吩咐的。
她怔然问,为什么?
侍女姐姐们说,怕你苦啊。
她们都知道,她这个年纪,最是怕哭了。
公子也知道。
……可她也只是个小罪奴,是个活不长浪费药材,什么都浪费的病秧子——
哪怕是哥哥的友人,也不该这么,疼她的。
陆清文吃着蜜饯和糖糕,小少女面色惨白,消瘦无比,突然哽咽一声,又落下泪来了。
侍女姐姐们面面相觑,瞧她哭得跟猫儿似的,喂她吃了一颗蜜饯,才说道,“公子以前,也和你一样,生了这样的重病。”
“那时夫人老爷请尽了天下名医,却都断定,他活不长了。”
“公子九岁前,日日咳血,咳到那么小的身子吐出来那么多血。”
“那时候老爷夫人也以为公子活不了了,老爷都开始准备丧事了——”
“可我们公子就是天上的仙,渡劫来了,就是活了下来。”她们笑着,提着这段往事,“公子也不爱喝药,他小时候还要夫人拿蜜饯糖糕哄着呢。”
“好几年前,我还哄过公子吃药呢。”
“那时候公子比你还瘦,摸一下就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这糖糕就是公子试下来,最能压苦味的,小小姐,你再吃一口。”
侍女们笑得花枝乱颤,揶揄打趣着主子,她们笑得明媚,脸上没有一丝揶揄主子的恐惧,只有弯着的双眸里几分心疼的笑意。
带着对她的,也有对白御卿的。
陆清文小口小口吃着糖糕,甜味蔓延开,软化的口腔里的苦涩,偏偏胸口阵阵发涩起来。
难怪他那时那般难过,他也曾如她这般痛苦吗?
生不如死,重病缠身,行尸走肉。
……除了哥哥,很多年没人疼她了。
她的前半生活得浑浑噩噩,宛如行尸走肉般,幼时有父母哥哥相伴,哪怕重病缠身,倒也算得上美满。
可一朝跌落泥中,陆清文也只能记得时时刻刻碾压在身上的病痛与寒冷了。
她想,如果自己早点死,就不会连累哥哥了。
这具身体就像是摇摇欲坠偏偏又坠不下来的晨间露珠,分明落下去就能了无声息,她费了很多法子,偏偏还是行尸走肉、病重地活着。
她曾经偷偷倒掉药,曾经刻意不吃食。
她想,快死吧。
快死掉,哥哥就能离开京城——至少不会任由他们欺辱了。
她像是被生生扼住灵魂在这具枯败身体中的地缚灵,每日重病的孱弱与痛苦寒冷,偏偏死不得。
她又一次偷偷倒药的时候,那时的哥哥似是早有察觉一般,从门口猛然窜出,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哥哥几乎不哭的。
他倔强又不曾屈服半分,傲骨也踏不碎,陆家满门抄斩的时候没哭过,偏偏那时,墨发凌乱的少年滴滴答答落着泪水。
他说,“别死,清儿。”
陆煜行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哭着一声声呢喃,“别死……清儿。”
少年的指尖陷入肉里,血顺着他的掌心滑落,他一声声颤声叮嘱。
“清儿,好好喝药。”
“……别死。”
可是他们太苦了,哥哥不该受这样的苦楚,她也受不了药的苦楚了。
她看着哥哥压抑着哭声的肩膀,想着——
哥哥,我想死。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咽下苦涩到极致的汤药,对哥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意。
她从来没想过,喝药也能是甜的。
太甜了。
胃口小到恐怖,近乎一把骨头的小女孩,哽咽吃着那块糖糕,泪顺着唇角流入嘴里,涩得发苦又酸,偏偏甜得腻人。
她想,哥哥不苦了,她也不苦了。
她的身体依旧羸弱,依旧宛若被束缚在躯壳里,但至少有了几分活下去的兴致。
好好活着。
……像他那样活着。
三年前,那夜雷雨混杂着昏沉的雷,男人的手扼住她的脖颈给她塞着药,窒息的痛感与恐惧碾碎了她的理智。
偏偏陆清文觉得很轻松。
她能感受到这具羸弱的身子到了尽头,许是上天那般留下她,只是为了让她在这个时候死去。
她想她不能陪着哥哥,还有白哥哥了。
她只是……偷了几年光阴,陪着两个哥哥。
少女缓缓闭上双眸,可随着惊雷的乍响与一身沉闷的敲击,陆清文在窒息中怔然抬眸,看见了一抹浓烈的白。
那抹白近乎惊心动魄,夹着雨水的狼狈与颤抖,双眸洇着红。
——是白御卿。
那抹浓烈到惊心动魄的白挽过她的灵魂,生生又将她拉起来。
男人的尸身落地,血溅在白衣仙的脸上,他气喘吁吁,瘫软在地上。
她浑身僵硬,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出声,只是双眸疲倦到极致要闭上,却觉得,身体从来没有这般轻松过。
……不疼了。
那个时候陆清文昏迷过去,却活过来,真正活过来。
恍惚之间回神,她似是不解哥哥与白哥哥为何成了死对头,只是……哥哥不该扭断白哥哥的手骨的。
见她眼神复杂,眼眶发红,坐在桌案前的陆煜行也大致明白了什么——
白御卿为她造了个没有一丝风霜的三年,外界的纷纷扰扰闲言碎语没有传到她耳朵里,她一直觉得,哥哥和白哥哥是挚友。
是好朋友。
是……非常亲密的存在。
如今到了武安侯府,没长眼睛的下人说了些京中的流言蜚语,她记在了心里。
白御卿为她造的完美三年,似是碎了几分。
陆煜行垂下鸦羽一般的睫毛,“啧”了一声,略微漠然想着那些在清儿面前乱嚼舌根下人的下场。
随后面前的少女抿唇许久,突然开口。
她似是鼓起勇气,嗓音颤抖道,“哥哥……不该,扭断白哥哥的手。”
“白哥哥那段时间,对我们很好。”
“可……”陆清文突然蹙眉,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掩面哭起来,哽咽颤声道,“我不知道哥哥,被欺辱,我不信当年白哥哥如此对你……是我总连累你——哥哥我……”
陆煜行猛然伸手,带着薄茧的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他知道她像是胡言乱语含糊不清的话里什么意思。
她怕他们二人之中,任何一个人受伤,怕任何一个人委屈。
“……扭断公子的手骨,是我……不小心力气大了。”陆煜行抿了抿唇,终是承认了自己发错事,“但你不必信那些话——”
他略微扯了扯唇角,“我们关系很好的——”
小女孩抽噎了一下,怔怔看他,“可京中人都说,你恨他……”
“哥哥给你书信里都写了,要盯着白哥哥对不对……?”陆煜行俯身盯着她的双眸,“三年里,无论是男男女女,你都告诉哥哥了,如果哥哥和公子关系不好……为何会吃醋于他有没有了新朋友?”
“新朋友”三字他略微加深了语气。
“京中的那些,只是风言风语,他没有折辱过哥哥。”
“哥哥不恨他。”
青年落下这句话,尾音却上扬,又生生压抑住笑意。
陆清文擦了擦眼泪,原是她钻了牛角尖——
不过,更原来是哥哥不小心扭断了白哥哥的手骨,难怪她离去之时,白哥哥没来看一眼。
……太坏了哥哥。
见打消了陆清文的疑虑与难过,他略过她略带着谴责的视线,这才道出今天令她来的主要目的。
文武袍的俊美青年略微半眯起漆黑的双眸,慢悠悠叹道,“但是清儿……还是有了。”
“新朋友。”
他的嗓音轻缓低哑。
一瞬间令陆清文拉起警铃,胡乱抹了抹眼泪。
“我,我这三年里,白哥哥的朋友,或是交好的人都不多,白哥哥不爱出门的——书信里我尽数汇报给哥哥了,白哥哥没有新朋——”
“……有。”
陆煜行打断了她。
他垂眸看着可怜妹妹的脸颊,略微闭了闭双眸,“卿……公子这些日子和一个姓江的新朋友用吃同住……”陆煜行略微嗤笑一声,嗓音低哑晦暗,“还同睡呢。”
他的嗓音循循善诱,用少女能听懂的话语道,嗓音低哑轻缓。
双眸晦暗带着几分冷戾。
“他将我们赶出府,不要清儿和哥哥了——又有了新朋友。”
少女抿着唇,略微颤抖。
陆煜行如今正处在风波当头,独孤鹤咬着他,带着朝中一半朝臣压着他的身份,道他这些年形迹可疑,陆家翻案证据不足,又移交给了大理寺,经由卿卿之手。
——他能偷偷去白御卿的宅子窃玉偷香,却不能潜入大理寺,偷会一面。
独孤鹤的人盯得紧,若他触动一分大理寺,便是心里有鬼,恨不得将他就地斩了。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见卿卿。
见少女也因为他的话恐慌,陆煜行的舌尖舔了舔犬牙,随后眯着双眸,道,“可惜,公子因为我前些日子扭了他的手骨,不愿见哥哥。”
“……清儿帮帮哥哥吧。”
陆清文有些犹豫,“怎么帮哥哥……”
陆煜行见她双眸担忧无比,漆黑的瞳孔渗出笑意,随后指尖移过去一张纸,眉峰略微挑起,俯身的气势带着几分凛凛与轻佻的闲散。
轻笑低声,“给你的白哥哥,一封帖子。”
“就道——清儿到了年龄该选夫婿了,请白哥哥亲自来掌眼。”
——卿卿绝对会飞着冲到武安侯府的。
说不定还会一拳打在他脸上。
陆煜行略微期待了一下。
陆清文提笔写了拜帖,眉尖蹙着担忧看向哥哥,“哥哥……这样真的可以吗?我怕白哥哥不来……”
“当然可以。”
陆煜行颇为愉悦地眯起眸,随后令人把陆清文亲手写的帖子递交到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手里。
“哥哥……我还是觉得不行……不保险,白哥哥有可能不来。”少女犹豫开口,“来了,怎么不被他丢掉?”
她不想离开白哥哥,也不想离开哥哥。
有什么,能一直和白哥哥还有哥哥在一起的法子吗?
她嫁进宁国公府吗?可她对白哥哥没有男女之情,白哥哥也不一定会娶她。
况且……京中人都说,白哥哥好男风,还有……寡妇人妻。
可她不是男的,也不是寡妇人妻……
陆清文思索了一下,抿了抿唇,抬眸看向哥哥,“哥哥……你嫁给白哥哥吧。”
陆煜行一顿。
雕花窗户透过的光亮融了他半张脸,锋利的下颌线带着冷戾的温度,双眸却呆滞了几分,略微垂眸,蹙起凝着的墨眉看向陆清文。
陆清文思索片刻,愈发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哥哥是男的,若是事成,结了亲,便能一辈子见到哥哥和白哥哥了。
“哥哥,你是男的,白哥哥好男风……你嫁给他吧。”
“或者你娶了他……”
她学着陆煜行哄她那样,循循善诱着,看着陆煜行的双眸执拗,尾音拉长,轻悠悠的。
“哥哥,你也不想被白哥哥丢掉……是吧?”
第53章 又救我一命 其实陆煜行觉得,……
其实陆煜行觉得, 按照卿卿的脾气,看见自己刚翻身就急匆匆安排妹妹的婚事,“卖妹求荣”, 应该是最多恶狠狠给自己一拳。
他还略微有些可惜。
……一拳太少。
但也没想到, 他来得这般快。
近乎是信刚到大理寺少卿手里, 那人便急匆匆甩了手上的卷宗,飞奔来侯府了。
陆煜行还没换套衣服。
他略微挑眉感受着身后来的,一双玉手一瞬间扼住自己脖颈的体温,指尖微凉发颤,薄唇凑近他的耳尖, 带着沉水香的气息交缠。
气得面色冷凝的玉狐仙,嗓音嘶哑一字一顿。
“陆侯爷, 还真心急啊——”
陆煜行那双本来没什么波澜,晦暗漆黑的双眸一瞬间餍足眯起来。
“这才成了没几天便给自己妹妹挑上世家子了……”白御卿的额角暴出几分青筋,嗓音愈发冷凝,“陆侯爷不是知道那些人什么德行吗?”
陆清文写了那封可怜兮兮又诚恳的信——
‘白哥哥,哥哥令我择选夫婿, 想请您给清儿掌掌眼。
清儿在宁国公府叨扰良久,承蒙白哥哥关照,本不该来打扰,可清儿实在不知嫁给谁, 一无闺中密友,二无父母亲朋,哥哥刚回京也不知他人底细。
清儿为择婿一事, 心中烦忧惆怅。
白哥哥常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 不可说也,教育清儿不可轻信男子。
清儿观城西萧家四郎热烈俊气,似是良人,户部侍郎的五郎君虽模样不行,但人胜在宽和知礼……清儿实在不知道选什么了。
白哥哥……您也不想,清儿嫁给不知根知底的人吧?’
心黑小姑娘柔软的笔锋在话尾都带上了几分暗色。
心更黑的陆煜行还贴心在后面写了张名单——
京城不学无术却家世显赫的世家公子。
白御卿收到信的时候,玉手执着的笔都差点折断,一张如玉的俊脸黑沉压抑,抿着唇深吸一口气。
那萧家四郎是个京中黄毛,每日就知纵马踏花,流连青楼楚馆,只有一副还算好的皮相。
那户部侍郎的庶子五郎更不是个好东西,中央空调,在家中不受重视,便吟几个酸诗往青楼咏,不知和几个女子私定了终身。
其实白御卿倒不是信不过陆煜行的人品,认为他真会给陆清文挑些不好的东西当夫婿。
只是……陆清文这条命,是他从天道手里抢回来的。
她在原文中本该去世,作为一个符号,一个促进陆煜行的成长与心性的工具人,可又被白御卿在那天雨夜里,生生攥着手扯回来。
他不知天道会不会再安排陆清文早死,她在原文中也没有结尾,也不知受不受陆煜行的主角光环影响,会有个好结局。
白御卿唇角勾起笑意凑在他耳边,尾音也拉长,“嗯……陆侯爷?”
陆煜行感受了一下他的体温,略微垂眸,无声磨了磨犬齿,哑声说,“公子倒是记起我们兄妹俩了——”
什么怨夫口吻?
白御卿眉尖一蹙。
他不爽地扼着陆煜行的脖颈,在背后侧过头看向陆煜行下颌线锋利的侧脸。
他的虎口研磨喉结,指尖也摩挲皮肉,“陆侯爷,清儿现在不便嫁人,至少等——”
等他登上高位,再无人敢欺之时。
如今上京因为陆煜行的归来各方势力翻涌,局势变化之下,就连素来安稳的宁国公府都几分异动……不然作为素来受宠的宁国公世子,陛下怎不在宫宴那时给自己讨回公道全一全面子呢?
京城快变天了。
陆清文不能在此时嫁人。
陆煜行喉结滚动,侧过脸对上他的视线,唇角略微勾起,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轻声道,“清儿想见你。”
……他也想。
他的指尖摩挲了一下白御卿的发尾。
“还有……”陆煜行垂眸瞧了一眼自己裹着身子的白色寝衣,嗓音低哑深沉,“公子,我在更衣。”
白御卿蹙眉,随后顿了一下,这才放开手。
他来得匆匆,也气得匆匆,一入府邸就令人带他来寻陆煜行,想一拳打在这急于把陆清文嫁出去增添势力的混账脸上。
那张陆煜行附带的名单,怎么来看就是那个意思。
却没曾想一进门就是此人背对着自己在更衣。
——他身上疤痕多了许多,肌肉流畅漂亮的脊背上带着疤痕,凸起的脊柱随着收窄的劲瘦腰肢,漆黑的墨发束起,宽厚的脊背在烛火的照耀下宛若刷了一层蜜。
但是还是很气啊!
他才背对着他,扼住这混账小子的脖子,凑近他的耳边威胁。
[可卿卿你有洁癖的。]
还很知礼。
……至少不会趁着别人更衣,触碰别人。
——我那是气坏了。
白御卿正要离去待陆煜行更好衣,刚蹙眉要反驳系统,男人的手却一瞬间拉住了他绣着银丝祥云的衣摆。
陆煜行似是在笑,略微弯着晦暗漆黑的双眸。
死死盯着他,胸腔几分震颤,随后哑声道。
“公子先别走,帮……我束一下腰带可好?”
“……自己没手吗?”
他冷薄道。
“……嘶。”陆煜行拉长尾音,挑起眉梢,嗓音低哑,眼尾还带着几分无辜的澈,“公子可是忘了我肩膀剜了块肉?当真是没手了。”
他此时正对着白御卿,胸前的白色里衣松垮垮的,露出饱满的胸肌与错综浅淡的疤痕——鞭痕,润色的皮肤泛着光亮,宛若刷了一层蜜。
凸出的喉结略微滚动,只是略微弯着双眸看着他。
他一手扶在自己的腰带上,宽大的手掌手背青筋凸出,曾满手的青紫冻疮不见,修长又骨节分明,看起来性感极了。
另一只手松散垂下,似是因为肩膀的伤,抬不起来。
白御卿感受了一下自己“好了不少”的腕骨。
罢了,是他的错。
若非他的碰瓷,他也不会和应好打一架,以致于来他府上发疯剜了自己一刀。
白御卿抿了抿唇,伸出指尖勾住了他的腰带。
“……只一次。”
陆煜行低笑一声。
可生来娇生惯养的世子当真不太会束腰带,白御卿蹙眉,指尖略有些笨拙,硬是发力勒住了他劲瘦的腰肢。
……腹肌真硬。
白御卿“啧”了一声。
男人劲瘦的腰在指尖泛出体温,他略微低着头,发丝滑下,鼻尖差点抵在陆煜行精壮的胸膛上。
墨色的柔软发尾随着低头的动作滑下,挠在陆煜行胸膛上,颤得令人发抖。
泛着淡色的沉水香气在鼻腔。
陆煜行垂下眸看他低头的头顶,吞咽了一下口水,不由得呼吸一窒。
……好香。
他抿了抿唇,突然伸手扣住白御卿的手背,指尖抵住他的指结,发力。
嗓音低哑,似是带着几分沙哑的蛊惑。
“公子,这样——”
如果白御卿抬头就能看见,陆煜行那双素来冷戾晦暗的双眸垂着,鸦羽一般的睫毛打下一层阴影,氤氲着几分晦暗的侵略与危险性。
……说话那么gay干嘛?
这没有你的后宫,别用气泡音。
小狐狸磨了磨狐狸牙,嗓音不愉道,“……别随意指导,小爷不蠢。”
陆煜行顿了顿,扯起唇角低笑了一声。
但是很可惜。
白御卿真的不会伺候人,刚要束好的腰带因为男人随意一垂手松散了下来,他刚要抬头斥责,却见因为松散的腰带而整个滑下来的衣物。
——一瞬露出了他的上半身。
白御卿怔然,略微低垂的头抵着他的胸肌,呼吸都扑在上面,瞳孔紧缩。
可他的疤痕太多了。
那日他跪在他脚下,邀功一样给他瞧肩膀上的伤口,他便只能看到肩膀的血肉模糊。
却没瞧见他小腹一道狰狞的深刻疤痕,依稀可见曾经的鲜血淋漓。
狰狞得吓人。
大抵是他低头抿着唇一言不发,陆煜行猛然捏住他的手轻轻放到了小腹的疤痕上,捏着他的指尖摩挲着凹凸不平的伤口,嗓音低哑道。
“公子……在瞧这里?”
他的尾音略微拉长,似是带着几分疑惑。
——他原只是想色.诱色.诱,瞧瞧他有没有反应而已。
那次虽是他趁人之危,但白御卿着实太硬,至少……喜欢他的身体?
白御卿没有否认。
陆煜行略微挑眉,扫过自己小腹狰狞的伤疤,喉头溢出一丝笑意,随后轻缓低声道,“公子可记得两年前陇北军粮案?”
“那时候迟迟等不到粮饷,蛮族趁着军中内乱最为饥饿虚弱之时,在玉窟峡偷袭围剿,主军随应好攻打并夷,当时……”陆煜行思索了一下,“帐中大概只剩七百人。”
“近三千蛮兵围剿——”他的指尖略微用力,让白御卿摩挲地更彻底,尾音却轻悠悠拉长,面上没有丝毫情绪,“我带人杀出去,杀了一天一夜。”
“结果……被枪捅了个对穿,钉在了地上。”
陆煜行的尾音还带着几分笑意,似不在说自己,像是旁的什么,不相干的人。
枪穿过小腹钉在泥土里,厮杀了一天的血肉淋漓盖了整个身躯。
小腹疼得刺骨,血流了一地。
陆煜行那时候半眯着双眸,瞳孔涣散,浑身发冷,只盯着不断溅着血的天空,血蒙了他的双眸,恍惚便要朦朦胧胧阖上双眸。
耳边是阵阵厮杀、铮铮剑鸣。
曦光破晓之时,运粮的大军与增员赶到,止住了即将捅穿陆煜行脖颈的一枪,堪堪救下了陆煜行一条命。
他踉跄被萧涟涟扶起,恍惚晕过去之前,才听见有人说。
—— “是京中宁国公世子筹得粮款。”
那嗓音猛然与如今的陆煜行重合。
白御卿略微怔然。
……他的《盛秋赋》 。
男人低垂着双眸,死死盯着白御卿。
略微低头凑在他耳边,呼吸粗重,灼得他发烫。
宽大修长的手似是要狠戾掐住他的后脖颈,却只发力在自己手背上,绷起青筋与弧线,落在他后脖颈上,轻得窒息。
明明嗓音低哑深沉,泛着几分蛊惑的柔和,却嘶哑到满是侵略性与笑意。
“那时我就想,公子……又救了我一命。”
第54章 我腿间一道疤 许是因为陆煜行……
许是因为陆煜行在陇北, 也许是因为应好在陇北……或更是因为,不忍在外御敌的将士连军饷都无法寻得。
一贯闲散的他才难得在京中做了篇《盛秋赋》再加上仗着宁国公府的名头,字字句句都在逼富商权贵捐粮。
那时候系统不知他为何提笔字字斟酌赋章语句, 只以为他难得有了闲情雅致要在京中崭露头角, 还兴致勃勃提供了现代的什么千古名句。
可他一个没用。
待做完之后筹得了粮食, 系统才知道他做这篇赋章的意思,尖叫阻止——
[不行啊,陇北军没粮是龙傲天主角历练的磨难之一,更加深了他坚韧的内心与恨意——]
白御卿只是打断他,“那是不是又会死很多人?”
对。
原著中, 帐子中的七百人,因为没有军饷以及主军被京中命令调走的悲剧, 而被围剿至死。
血肉淹没了山林,浑身血肉模糊勉强捡回一条命的陆煜行从尸体里爬出来,踉跄跌倒,一步步爬出尸体堆,狼狈至极。
鲜血淋漓的指尖扣在地里, 他一下下爬,爬得手掌磨出血骨,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身后的尸海里,有与他共事一年的士兵, 也有前日与他把酒言欢,能让陆煜行略微扯出一丝笑意的毛头小兵。
——都死了。
可苦难本身没有意义,他的心性之所以坚定。
只是因为他是陆煜行。
轻飘飘的一句心性, 又定了七百人的生死,真是划算买卖。
白御卿扯了扯唇角。
当年,增员的军队随着军粮走时, 白御卿正站在城墙上瞧,他披着纯白的大氅遥望着陇北的方向,朔风吹送一点红,飘落他衣襟。
玉狐仙的衣摆宛若乘风欲去,随后又轻笑一声,想着——
并非是为你。
为我,也是为了一条条命。
可白御卿是恨他的,恨他前途无量,恨他往后九五至尊,恨他命定拥有一切,恨那么多人的生死为他铺路,恨他——
但此时他的双眸太灼烈了。
“还有这道疤,一人深入腹地,捅了好几剑。”他嗤笑一声,嗓音低哑,细细为他说着身上的疤痕,“那时候陇北云州城下雪了,我埋在雪地里,躲了三天三夜。”
血融了风雪,他躲在山林里,不吃不喝忍着一身的鲜血淋漓,待追兵离开才踉跄撑着剑回去。
他恍惚捏着胸口的玉簪,呢喃着白御卿的名字,才撑过去的。
……但他没说。
“还有这个,好像是——”陆煜行捏着他的指尖滑过自己的腰腹,到了腰间,略微眯起双眸思索,“是坠下山崖前,被箭……”
他漫不经心说着九死一生、说着身上的疤痕与被捅穿的疼,话尾还会带着笑意上扬。
白御卿只是怔然听着,随后脱离开他的手指,自己的指尖,触碰摩挲着每一个滚烫的伤疤,灼得他指尖都发颤。
陆煜行的嗓音戛然而止,怔然看着他的动作。
如玉的指尖小心翼翼摩挲疤痕,薄唇抿着,他似是眼角洇着一抹红。
白御卿突然想。
——他的恨好像,只是执念而已。
那么多人为他铺路,可却是陆煜行挣扎着踉跄往上爬,爬得白骨阴森,血肉模糊,狠戾咬着犬牙,拖出一道道血痕。
那么多生死,可又是陆煜行强撑着一人走过,漠然冷戾一次次承受着离别。
没人问过他想不想失去妹妹,得到坚韧的心性与炽烈如火的恨意。
没人问他想不想满门抄斩,得到往后九五至尊的铺陈道路与璀璨辉煌。
没人问他,想不想用四年风霜混杂着血泪的苦,艰难咽下,用寒气凛凛的次次折辱,还有被恶狠狠折断的脊背傲骨,得到往后一步步复仇的爽快。
……白御卿突然似是想通了。
他不该恨他的。
没人问过他白御卿想不想活,也没人问过陆煜行想不想痛。
他的恨如此绵长,又如此不堪一击。
“陆煜行……”
他呢喃。
白御卿只是觉得喉头有些酸涩,宛若塞着棉花般软绵,却涩得发苦,胸口阵阵酸痛又犹如微风拂过般通透。
窗外透出的曦光蕴着一丝露珠滴答落在花瓣上,溅起水花。
一如落在陆煜行腹肌上的那滴泪。
陆煜行瞳孔紧缩。
那滴泪顺着腹肌流下,慢慢隐入,最后消失不见,落下一条蜿蜒的水痕。
透凉,却灼得发烫。
比浑身的疤愈合时还烫,烫得陆煜行浑身颤抖,死死压抑着呼吸。
白御卿眼尾洇着红,释然的那滴泪落下之后,他勾起唇角对陆煜行笑。
“……多谢。”
他的尾音沙哑,氤氲着一丝鼻音的软。
谢他刚刚的一番话消了他的执念,消了他的恨,消了他的怨天尤人——
恨意渐消,连带着陆煜行这张和他差不了多少帅的帅脸也看着顺眼起来。
“卿……”
陆煜行的表情还有些许的怔然愣神,他感受着小腹蜿蜒灼烫的泪水,指尖摩挲过水痕,喉结滚动些许。
他紧紧扼住白御卿的手腕,又一瞬放松,小心翼翼握住。
此时张开薄唇,犬牙不再泛着凶戾的寒光,似是难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心疼到,自己落泪吗?
比小腹泪痕更烫的是,心口。
滚烫一般,宛若沸水升腾,“咕噜咕噜”冒着泡,水汽弥漫了整个胸口,呼吸都急促压抑。
陆煜行抿唇压抑住滚烫的呼吸,低头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上,呼吸颤乱粗重,“卿卿……”
……他疼我。
墨发冷戾寒气的青年,颤乱垂眸,小心翼翼蹭着白御卿,修长夸大的手绷起隐忍的青筋,将他的手,慢慢移到自己滚烫的心口。
……那做吧。
他刚刚摸了那么久,呼吸都重了,心疼到落泪,还不能说明……他有点喜欢他吗?
……那做吧。
……用身体。
……做吧。
白御卿本来怔然于男人突然将头埋在他肩膀上,还用高挺的鼻尖蹭了蹭,呼吸都烫得白御卿发颤。
他……
随后猛然,感受着被陆煜行扼住的掌心覆盖在了……不太好的地方。
滚烫至极。
白御卿的脸一瞬间黑了。
他咬牙切齿,字字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嗓音嘶哑冷戾,“陆、煜、行——”
【陆子哥:其实我大腿内侧还有一道疤,你想看吗?无关我晦涩的过往、屈辱伤痛的回忆,也没有人在那里为我烙下伤……那是我的寄疤。】
【呜呜呜好甜,白子哥心疼他都心疼到哭了。】
【谁懂陆子哥给哭完的白子哥摸寄疤的救赎感……他有病吗?】
“呜……”
他刚要狠狠一掐,却猛然察觉到,陆煜行埋在他肩头,似是呜咽一声,脖颈湿润。
……他哭了吗?
白御卿怔然,指尖略微颤抖。
他垂眸感受着手心的滚烫,深吸一口气,闭了闭双眸。
——罢了,可能是他刚刚肆意摸伤疤,给他摸到有反应了。
毕竟是血气方刚的龙傲天。
他的牙尖厮磨了一下薄唇,薄冷的嗓音略带着些许犹豫,淡声道。
“我府上还有几个……未婚配的寡妇人妻,你……”
你看看哪个能看上眼晋升女主,来代替我娘这个寡妇……
话音刚落,陆煜行呼吸一窒,他猛然抬头,瞪大双眸似是不可置信,略微发红的眼眶凝滞,随后抿了抿薄唇,嘶哑道。
“……不行!”
难得这般失态。
……卿卿断袖人妻的癖好京中人尽皆知,但是他没想到——
他竟然,竟然……与他也要,加入什么寡妇人妻吗?
陆煜行不可置信。
陆煜行停顿许久。
陆煜行暴怒。
他攥紧拳头,指结发出“咯吱咯吱”骇人的声音。
随后猛然,将白御卿扼到角落,嗓音嘶哑低沉,犬牙狠戾研磨着,“公子——这三年,和寡妇人妻们,很快活吗?”
男人的气息一瞬间危险到令人胆寒,他双眸晦暗冷戾,脊背紧绷,呼吸压抑。
冷声问。
“嗯?公子……”
他气得额角都崩出青筋,却看向白御卿怔然的模样,随后又艰难扯出笑意,深吸一口气。
嗓音嘶哑压抑,像是商量一样。
“公子以后,能不好人妻了吗?”
——有我不好吗?
白御卿感受着男人危险又压抑的侵略性,他的呼吸扑在他的脖颈,烫得吓人,激起一阵阵热浪。
犬牙似是在斟酌从哪里咬下去,偏偏舍不得,只能咬住自己的舌尖,泛起一阵阵血腥之气,腥甜到弥漫了口腔。
白御卿的脸更黑了。
不是你给我摸寄疤的吗?!
他气得想骂他不要脸,又咬牙切齿,“我不好人妻,也不好寡妇——莫要污蔑我。”
虽然他搜集了一群人妻在府邸,话语十分没有可信度。
一般人都不会信他的空话。
男人顿了顿,俊美的脸庞阴冷潮湿消退了不少,抿唇又问,“……没与她们一起过吗?”
他还没有那么没节操!
“陆煜行你再瞎猜小爷就——”就一脚踹在你这个性骚扰我的混账的胯上。
男人脸上的晦暗冷戾一瞬间消失不见,餍足弯起寒狭的双眸,轻笑一声,又埋在他的肩头蹭了蹭。
“公子……”
虽然不懂他为何搜集寡妇人妻,但他信他这句话……他的卿卿从不屑于骗人。
埋在他肩头蹭着的陆煜行餍足的双眸一瞬间晦暗漆黑,得寻个理由……都杀,不,都赶走——
【好甜。】
【逆天龙傲天给刚心疼完他的大小姐摸几把,大小姐还真能忍。】
【我想请问一下,为什么陆子哥会吃醋白子哥养人妻,白子哥又不是女同啊,他醋啥?】
【什么白子哥什么大小姐,乱七八糟的弹幕。】
【楼上没看过弹幕吧,《无极帝》正宫女主白御卿,宁国公府大小姐,自小女扮男装,因为前期叫她白子哥的人太多,所以外号叫白子哥。】
【……男的。】
【白子哥是男的。】
【楼上放屁。】
第55章 若你是女子 就在陆煜行想说出……
就在陆煜行想说出些更不要脸的话时, 门口传来侍从的通报,“侯爷,太子殿下来了。”
——独孤鹤?
陆煜行双眸一沉。
白御卿感受着他埋在自己肩膀的动作, 似是被这声通报惊扰, 一瞬推开他, 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物,“我先出去了。”
“……好。”
陆煜行摩挲了一下指尖残留的发丝温度,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眸看着他的背影离去。
待陆煜行换好衣物,去了正厅之时, 能听见二人说话的嗓音。
独孤鹤一身玄色绣金袍,玉冠束发, 墨色的碎发冷冽垂在侧脸上,他指尖捏着杯茶,唇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瞧起来与白御卿相谈甚欢。
——这二人倒是把侯府当成自己家一般。
陆煜行的身影从门口步步走进来,锦玉靴与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青年身形高大,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晦暗的冷色。
“恭迎殿下大驾光临。”
独孤鹤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他瞥了一眼白御卿,“十七卿与侯爷, 相聚甚欢?”
他没有理会陆煜行,反而直接问着白御卿此次前来的目的。
“……不过旧相识前来叙旧几句罢了。”白御卿回答。
“叙旧?”独孤鹤冷嗤一声,指尖摩挲了一下杯沿, “前些日子刚捏碎了你的腕骨,有什么旧可叙?……十七。”
尾音泛冷。
他的话毫不留情面,给凝重却勉强算得上和谐的气氛瞬间撕了个彻底。
况且独孤鹤此人性子冷执, 恼怒之时称白御卿为十七、白十七、独不加那个“卿”字。
……恼了。
白御卿额角略微抽搐,狭长漂亮的桃花眸垂下。
总不能说是因为陆清文的婚事这才急匆匆来了,他将陆清文一个未婚女子挂在嘴边总是不妥的。
“臣在宁国公府侍奉许久,自是有几分情分。”陆煜行突然哑声道,他略微眯起危险的双眸看向独孤鹤,“那日之事是臣的错,世子现下已然原谅了臣。”
“呵。”独孤鹤冷哼一声,他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侯爷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案子还在彻查,莫要太与十七卿有瓜葛的好。”
现在独孤鹤瞧白御卿的眼神着实躁郁阴郁,带着几分恼怒的晦暗。
似是恼他办着陆煜行的案子,却丝毫没有穿小鞋的意思,分明他就是为他出口恶气才难得顺了皇叔的意思给了白御卿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如今更还是到府邸上了!
独孤鹤咽下躁郁与漠然,冷戾瞧了白御卿一眼。
况且……情分,什么情分?
是三年前因舍不得京中纨绔辱他,纳他入府邸的情分?
是分明不好男风,却与他交往过甚的情分?
“臣知道。”陆煜行唇角略微扯起,随后扫过他的视线,哑声道,“……臣听闻皇后娘娘正在为殿下择妻。”
白御卿顿了顿。
这是能说的吗?
独孤鹤看陆煜行尤其不顺眼,倒是现在莫名其妙问上人家的私事了,况……独孤鹤确实不怎么喜欢此事,赏花宴、诗会推了数个,也确实没那个意思。
但白御卿顿了顿,转念一想——陆清文。
年龄适婚,侯府嫡女,哥哥手握重兵又荣耀加身,虽罪奴出身不怎么光彩,不可为正妻,但……作为侧妃来说,完全绰绰有余。
皇后娘娘恰有此意。
听他一言,独孤鹤的脸果然黑了下来,他冷冷看着陆煜行,嗓音低哑饱含怒火,“……侯爷的意思是?”
“只是臣觉得,宋家小女配得上殿下。”陆煜行面色没有什么波澜,晦暗的双眸沉沉,“清儿配不上,麻烦殿下绝了娘娘的意思。”
他的话直白,二人也毫不掩饰争锋相对的气势,陆煜行指尖把玩着袖口里的玉簪,他漫不经心垂眸,脚尖似乎要蹭蹭白御卿的脚,又生生忍住。
看着他对独孤鹤散漫的态度,白御卿这才怔然认识到,陆煜行成长了许多。
不必谦卑俯首,不必温驯守礼,倒是能和太子争上些许气焰了。
独孤鹤猛然掷下手上的茶杯,发出一声脆响,面色的阴郁冷凝丝毫不加掩饰,嗓音嘶哑低哑,冷嗤一声。
“孤倒还没沦落到看得上罪奴出身的女子!况且,陆煜行,记得你的身份——孤的婚事不是你能置喙的。”
“如今飞黄腾达便能忘了自己曾经是个什么东西吗?若非当年十七卿,孤早就将你这个贱奴——”
白御卿轻咳了一声,止住了他嘶哑低沉的骂声。
独孤鹤听到他的咳嗽声,瞳孔紧缩,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他们二人,墨眸压抑,随后甩起玄色的衣袍,冷然起身。
“告辞!”
白御卿起身追上去。
“卿……”陆煜行似是要起身追上去,伸出的指尖却只能勾绕了一下他的发尾。
独孤鹤越走越快,大步流星,苍白阴郁的脸色让他的气压更低了几分,小厮急忙跑着跟上。
白御卿却是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似是见他走得愈发快了,“啧”了一声不怎得愉悦地加快了脚步。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言不发,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愈发急切。
猛然,独孤鹤的脚步一顿,冷声背对着他道。
“……何必跟来?!”
白御卿差点撞在他脊背上,他止住了脚步,指尖摩挲了袖口,桃花眸随着树影的晃动涟漪,他道。
“你分明知道陆煜行的案子此后的结局板上钉钉,又何必恼我没给他使绊子?总归没有什么用处。”
“……你腕上的伤不管了?!”独孤鹤猛然转头瞪了他一眼,他冷冽俊美的脸色怒意更甚,“白十七,孤发现你愈发分不清谁对你好,谁对你——”
“嘘……”白御卿的指尖抵住唇,露出自己的手腕甩了甩,略微弯了弯双眸,似是安抚他,“小伤而已,已然好了。”
……况且那伤是他碰瓷的。
他也说得直白,见独孤鹤此时比过年的猪还难摁,索性挑明了说。
“臣只是想说容王殿下和圣上都会保下他,你如今捏着不放,对他如此咄咄逼人,总归是……”会添了几分不愉。
他也确实是为了独孤鹤好,至少……多几分保命的……
朝堂早被世家瓜分地干净,独孤凛与独孤鹤不合又争权人尽皆知,三年前的春猎,圣上的忠臣们被杀了个遍,大清洗的扫荡下来,整个朝堂鱼龙混杂,又多是独孤凛的人。
如今圣上明白他那皇弟将他蚕食了个彻底,能忍住那么多年风雪的皇弟是个野心勃勃的疯子,一身檀香压不住血腥味与侵略性。
却也无法反抗,只能不甘瞧着,又无能为力。
宁国公也失了圣上信任,陆煜行作为手握重兵的新秀,他自然得牢牢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