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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午后层云……

午后层云重重, 朔风也吹着携来凉意与水汽,昏昏沉沉,显然是风雨欲来的模样。

府中的小丫鬟们来来往往伺候着贵人们, 却有两件事津津乐道。

一是, 公子令人择选的人妻寡妇女工已然招了, 大家都暗戳戳等着看公子能看上哪位。

二是,公子好像……不喜欢男人了。

听闻那位罪奴惹怒了公子,公子与他不欢而散,更是放出话,不允许他靠近自己十尺之内。

像是决裂了一样, 最后便是连公子的院子都不让进了。

大家都在揣测着那罪奴究竟做了什么才惹怒了一向脾气好的公子,如此失了宠爱。

府中虽规矩多, 但对下人是极好的,月俸丰厚,还有时间歇息。

偏院下人的屋中,马夫们正吃着酒闲聊。

风“呼哧呼哧”吹着床,有人去将窗户关上, 室内燃起烛火,幽幽又昏沉。

赵大吃了口肉,将酒碗一甩,脸上带着怨毒。

“那小畜生贱奴, 总算是失了宠爱!”

他的大拇指带着一圈疤,拿着酒碗的角度也有些扭曲。

一起吃酒的人尝了口小菜,屋中几个马夫闲谈着, 却也觉得他活该。

——毕竟他的拇指差点被那罪奴咬下来,也不过是自作自受。

非在那罪奴男宠刚入府的时候欺负他,以为是个好欺负的, 没想到被咬了指头,还差点被咬下来,这不招笑吗?

“这都过去多久了,还记着呢?”李风与他嗤笑。

“你且试试指头都被咬下来还记不记得住!”赵大把酒碗一甩,嗓音粗犷带着恨意。

“这贱奴此前公子护着,现在失了宠,爷必须讨回公道!”

他恶狠狠道。

“你如何讨回公道啊?墨侍卫都只能和他有来有回,若你想打他一顿,除了个身板,你没什么优势了,可别被反过来打了。”

话音刚落,周边的人猛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子自有法子!”

赵大冷哼一声,酒碗往地上一扔,酒碗破碎的声音清脆,止住了他们的笑意。

“好好好,我们且等着。”

马夫们不以为意,依旧嗤笑着。

赵大此人贪财好色又欺软怕硬,被陆煜行咬了指头,这几个月一直被人调侃,他最好面子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大曜律法之中,罪奴本就是最低贱的东西,畜生一样没有人权,死了都没人在意。

没有人权,死了都没人在意。

……

系统现在不知道做什么了,它又扼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复盘了好几次,也不知道为什么龙傲天男主又和宿主亲嘴了。

又把宿主轻薄了。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龙傲天男主不是喜欢女人吗?不是把宿主当代餐吗?不是恨宿主吗?

为什么在那天……他恶狠狠咬向宿主的嘴,被甩了一巴掌后还在笑,不仅在笑,又凑上前,想让宿主再扇他一巴掌。

——然后宿主跑了。

被轻薄咬了唇,唇角血淋淋的。

以致于现在的宿主在房中,闭门不出,瞧起来自闭到没了神。

系统不敢打扰,只能疯狂删评——

【又他爹亲了,作者是不是拼好饭吃中毒了?!写的什么玩意儿?!哥们是来看男同的吗?】

【到底女主是谁啊?】

【白子哥包是妹,且看男主偷看到白子哥洗澡,发现他是女扮男装的清冷傲娇美女[乐],然后大do特do,以身相许。】

【受够了,动不动喂屎,看剧情看得爽,废物男主时不时想一下反派男,斯德哥尔摩范了?】

【豪磕。】

【我坚信白子哥是女的,什么时候白子哥露个胸?】

【楼上几个疯了吧,花楼那章都看到牛了,还女的女的。】

【其实作者运用了障眼法,先骗读者白子哥是男的,实际上是女的来耍我们一下,没关系我们看透了。】

【女的一票。】

【女的二票。】

……

【女的N票。】

【男的一票。】

【楼上男同滚。】

删评删评删评全都删掉!

这本书的重点是龙傲天男主怎么评论区都在讨论宿主啊啊啊啊啊啊啊!

系统挣扎了一下,又小心翼翼看向自家宿主。

白御卿看着窗外昏沉的天空,略微垂眸,唇下的伤还没好,陆煜行着实是条狗,咬得出了血,现在依旧泛着刺痛。

他伸出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面无表情。

风吹着墨发,白色的寝衣松垮,一根玉簪挽着发,碎发吹动,遮住了他晦暗的眉眼。

清冷、破碎、无神。

多么可怜的一位被坏蛋龙傲天强迫的直男啊。

系统忍不住安慰:[没事的宿主……龙傲天男主在府上的剧情快走完了,明天他就离开了。]

白御卿一顿。

他抬眸看了一眼昏沉压抑的天色,小雨连绵,夜深人静,唇角似要僵冷勾起,却僵了僵,随后哑声问了一句,“……他为什么要离开?”

系统:[因为剧情啦剧情……虽然现在有些地方崩了,但是!很关键的大纲剧情点都是由法则保护,崩不了的,比如花楼杀人,春猎刺杀等……宿主您不用管这个,您只需要睡一觉,然后就见不到坏蛋龙傲天了。]

白御卿抿唇不语,波澜不惊的表情略微染上了波澜与深思,如玉冷白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佩。

……陆煜行此人,武功高强,能在春猎刺杀中游刃有余潜入离开。

精通毒术,能毒了宋三等人,让众人都毫无察觉摘清了自己。

学识渊博,武安侯精心培养的下一任侯爷……

为何此前不离开?

因为,陆清文。

在京中如此受辱不离开,是因为陆清文的病不能舟车劳顿。

在府中乖觉做着男宠,是因为陆清文的病需要宁国公府医治着。

——如今要离开。

白御卿猛然抬眸,似是想明白了什么,起身要往外走去。

“为何他明日要离开,是不是和陆清文有关?!”

——陆清文是陆煜行的软肋,也是束缚住他的枷锁与累赘。

他能日复一日忍着欺辱是因为陆清文,那是他唯一的妹妹,陆家唯二的血脉,与他血脉相连,无法割舍,无法舍弃。

……若有人强硬令他舍了呢?

系统结结巴巴:[您,您发现了啊。]

“陆清文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他难得这番气势,墨眉冷着,表情从疏离的寡淡变成了凛凛的寒气,双眸晦暗冷意。

系统少见他这副模样,似是惊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龙傲天男主为了妹妹在京中被磋磨四年,更是为了妹妹的病在宁国公府屈辱做着男宠,但天道无情……心里仅存着妹妹这缕光明的陆煜行,在某天的夜里,见到妹妹被……强迫致死,他亲手将贼人碎尸万段,从此痛极淬心,涅槃重生,心中只充满了向上爬的恨意,发誓要令所有人匍匐在他脚下,更是——此后覆灭了宁国公府,对宁国公夫人强取豪夺,强迫侮辱,想讨回妹妹的命。]

[这是大纲里的内容……]

它话音还没落下,白御卿便猛然冲出门,嘶哑叫道,“墨玉!来人!墨玉带上侍卫与我一同去陆清文的院子!”

系统怔然:[宿主不行的,不能插手大剧情!]

它大声解释着这段剧情点重要性:[这是龙傲天称帝必不可少的一环,他要淬心淬魂,心中充满向上爬的信念,往后只要想到妹妹就会冲破一切险阻!]

可他好似听不见一般。

“墨玉!来人!快来人!”

他喊得嘶哑,气喘吁吁,发丝和单薄的寝衣被雨浸透了,下着延绵小雨的院子里却依旧死寂,本该守在他门口前的墨玉不见踪影,更是没有一个守夜的侍女。

[世界法则不会让您插手……您喊不到人的,宿主,别这样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系统的声音小心翼翼,似是见不得他如此狼狈,鞋子也没穿好,奔波在雨里,浑身湿淋淋的,嗓子都嘶哑到疼痛的模样。

好像,又开始失控了。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见他如此执拗,它的机械音带着些许的不在意,规劝道。

[反正她也只是一个——]

“一个踏脚石是吗?!”

白御卿猛然嘶哑,他双眸赤红晦暗,反问道。

字字铿锵。

“一个龙傲天向上的工具?!一个剧情发展的工具人?!”

“往后想到妹妹惨死的模样陆煜行就会冲破一切险阻,这是什么屁话?!”

发丝被汗水和雨水浸透了,眼尾洇着红,呼吸颤抖急促。

“白合雁的苦难是为了让她以花魁的名义清清白白遇到陆煜行,陆清文的苦难是为了让陆煜行坚定心性,让他没有累赘离开,更为以后强取豪夺我娘找了个借口……”

激烈的情绪之下尾音都开始失声,他奔跑在雨里,拼命向陆清文的院落里跑去,愈发加重的寒意似乎在阻挠他向前。

嗓音却依旧颤抖又哑然。

“凭什么所有人都是他陆煜行脚下的踏脚石?”

他颤声质问。

“凭什么陆清文非死不可,凭什么宁国公府非覆灭不可,凭什么独孤鹤非败不可,凭什么……”

白御卿的尾音听不清了,薄唇苍白,哽咽失声。

“我非死不可?”

白御卿一直有一个秘密。

他这几年是偷来的。

白御卿一直是白御卿,白御卿也一直是白十七。

第42章 别恨我 他九岁那年死于风寒,……

他九岁那年死于风寒, 将死的一瞬间被拉入一个绮丽的世界——

未来。

他附身在一个小少年身上,随着他看过很多东西,却也不知这番朦胧漂泊的灵魂模样要多久。

直到耳边乍响那个蠢笨的机械音。

[亲爱的宿主!检测到您是现世的一抹游魂, 要不要做任务呢?完成任务之后会有新的人生等着您哦!一比一还原您想要的设定和世界, 童叟无欺, 要不要试试?!]

白御卿恍惚朦胧的思维宛若被唤醒,随后点了点头。

但是他想,他不要新的人生。

他要旧的。

[没事没事,您完成任务后给您捏一个想要的世界。]

它的声音像是满不在乎一样。

不要捏的,要旧的。

[感情、人际交往、语言都是由创世主捏造的, 捏造的世界和你原来的世界没有区别,你想要的情感, 你想要的人生,全部都可以由您操控。]

它的机械音没什么感情解释着。

又带着疑惑,似是不知道他为何执着死之前的世界。

[您真奇怪。]

却又满不在乎催促着。

[好了好了,到时候宿主任务完成的新世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们快点开启任务吧!]

[正在为您传送《无极帝》世界……]

白御卿想,他应该再讨价还价一下,要是能回去看看,无论怎么样也可以——

然后猛然回神, 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雪天。

九岁时,死掉的雪天。

他娘在耳边声声哭泣,朔风卷着风雪像是悲鸣击打着窗户, 白御卿挣扎睁开双眸,许久,才嘶哑着嗓音, 艰难叫出一声——

“……娘。”

原来《无极帝》的世界,和他原本出自同一脉。

他只是埋在他娘的胸口孱弱哭泣着,感受着慢慢流淌回身体的生命力,想着……他能再偷些人生了。

这是白御卿的秘密。

“呼……”

[宿主!您插手不了的,您会受伤的,回去吧。]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他如此执着。

分明他与陆清文只见过几面,也并非熟悉之人,并非血脉相连之人。

为何要如此执拗救她?

她只是个符号。

代表着屈辱、柔软、脆弱、仇恨、回忆——

她只是无极帝登上高位,掩埋在身后尸山尸海怨气般冰冷里,象征着主角内心仅剩的纯净与美好的符号。

在往后美女环绕却孤高寂寥的位置上,偶尔想起她,心里便是柔软与孤寂。

在往后充满泥泞与险阻的道路上,偶尔想起她,便能再挣扎出求生欲。

她不该有人生,不该有未来。

她并非她,大纲里的主角没有多爱她,她只是一个符号。

——一节阶梯。

犯不着这样的。

[宿主……]

雨下得愈发大了,他奔跑地气喘吁吁,无比痛恨宁国公府大得离谱,雨水氤氲了白御卿的双眸,前路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轰隆隆的雷声惊响,乍然照亮的白御卿惨白狼狈的脸,也照亮了屋中的暴行。

少女尖叫抗拒着五大三粗的男人扼住她下巴强迫她吞下什么东西的动作。

赵大死死捏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往她嘴里塞着药,“该死的小娘匹,还敢打我!和你哥哥一样是个贱畜生,他差点咬断了爷的指头,你来替他还吧——”

他淫.笑,“这是爷爷从醉花楼买的药,保准你这小娇娘快活!”

“唔——”

猛然,门被推开,还未等赵大反应过来,椅子便狠狠抽在了他头上。

赵大的头瞬间涌出血来,他暴怒转头,“哪个贱人坏爷爷的好事!”

白御卿的双眸略微怔然,他并不瘦弱,孱弱的身体已然被系统养好,身上的肌肉也流畅漂亮,此时全力一击,面前的男人却只是破了皮——

[您杀不了他的,天道不会让您破坏这个大剧情,他不会认识您,他只会完成他的任务!宿主快走吧!您打不过他的!]

赵大知晓不了面前的人是他主子,就连思维也只剩下了单纯的混沌与怒气——杀了他,塞药,强迫她。

“坏我好事,杀了你个贱人!”

桌子猛然被他高高举起,此时男人暴怒的脸上只剩下的惊悚的恐怖与暴戾,他全力一砸,白御卿翻身一躲,飞扬的木屑划破了他的侧脸。

……这是人该有的力量吗?

[宿主快跑!不可以的!]

[他现在只剩下任务的本能了,杀了阻碍他的人,喂药还有强迫杀死陆清文!您快走啊——]

系统好像知道惊慌是什么情绪了。

白御卿咬牙,抬眸看了一眼陆清文只是晕过去,他捏起地上的木屑,翻身又躲开男人暴怒的一砸。

——好险,这次真要去找李肆书学习怎么锻炼了。

知道此时赵大只剩天道操控的执拗,口舌无用,白御卿也抿唇不说一句,只翻身躲着逐渐拉开了与陆清文的距离,波及不到他。

地上都被砸出来一个大洞,尘土飞扬。

白御卿不由得又一次苦中寻乐,唇角抽搐嗤笑着——

……开了挂还怎么玩?!

一次次躲避之下,白御卿经历了一番奔跑,显然有些体力不支,又一次勉强躲过男人的拳头。

却猛然被他扼住脖子。

脖颈刺痛,呼吸停滞。

雷声惊响,赵大的脸此时狰狞又可怖。

“抓到你了!”

他继续完成他的任务,混沌的脑中想着——杀了他,塞药,杀了她。

……给谁塞药?

赵大想不明白,也寻不到一丝清明,便索性把本该掐着陆清文脖子的塞的药,塞给了面前被他扼住脖子的白御卿。

“唔……”

脖颈的刺痛传来一阵窒息,白御卿呼吸压抑,感受着嘴里入口即化的药。

他略带着狼狈的脸上突然嗤笑一声,在雷光的照射下,甚至比赵大的表情还恐怖冰冷。

“唔——”

赵大恍惚垂眸,发出一声闷哼,胸口不知何时被捅入了一根木刺,直直插入心脏,也断绝了生机。

他不可置信松手,依旧在疑惑着,随后慢慢倒下去。

高大的身影轰然倒地。

“哈啊……哈啊……咳咳——”

白御卿踉跄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喘着粗气想,双眸因为窒息而泛出生理性的泪水。

系统说,他只剩下杀人、喂药、强迫陆清文的本能……

在白御卿被扼住喂药的那一刻,天道有没有因为任务剧情正在顺利进行而松懈了一瞬呢?

他有些想笑。

白御卿还在剧烈咳嗽着,泪水也滴滴答答流出来,氤氲浸润了那张俊美漂亮得脸。

他笑得有些恣意狂气,嘶声道。

“咳咳……咳……天道,也不怎么样,不还是死了?”

每个人都有志向,应好要提枪纵马,保家卫国,柳朝朝要平凡快乐过好每一天,独孤鹤要登上帝位。独孤千雪要世间最俊的郎君给她当夫婿,白合雁要天下少如她一般的少女——

而白御卿也只想活着。

……身边无辜的人,也要好好活着。

随着赵大死亡的那一刻,天空雷声猛然停止,连绵的雨开始变小,强硬阻碍的一切开始流动,屋外渐渐有了巡逻侍卫交谈的声音。

白御卿低声喘息着,抬眸看了一眼在床上昏迷过去的陆清文,略微松了一口气。

随后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抹去了自己苍白脸上的湿润。

雨水泪水混合在一起,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吱嘎”一声。

就在此时,姗姗来迟、准备迎接自己妹妹被侮辱致死的尸体的陆煜行,推开了门。

他只是没由来觉得心慌,胸口雷声鼓鼓,宛若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需要迫切来看一眼。

不好的事。

脑海阵阵发痛。

然后他看到了——

窗外的月光朦胧照在一片狼藉的室内,堕落凡尘的玉仙瘫软在地上依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

俊美漂亮的冷白面容上带着湿润的潮湿朦胧,像是由袅袅仙雾氤氲了一般。

破碎、朦胧……他脸上还溅着血。

马夫高大的尸体在地上渗着血,死不瞑目一样瞪着眼,陆清文昏迷过去,苍白着小脸。

哪怕室内一片狼藉,谁来都分不清发生了什么,可却宛若在脑海中突然浮现一样——马夫想要强迫她妹妹,妹妹会死。

本该是这样的。

陆煜行怔然。

——可此时又多了他。

多了白御卿。

狼狈的玉狐仙抬眸,喘息着,扯起唇角露出狐狸尖牙,看了他一眼。

这是二人那个吻决裂之后,陆煜行第一次见他。

那双狭长苍冷的桃花眸中带着复杂的畅快,墨发衬着如玉的脸愈发冷白,似是嘲讽他姗姗来迟。

又似是别的汹涌的情绪,翻卷如潮,又冷似水中月影般透凉淡漠,堕下凡尘般的一瞬清明。

他只是哑然着嗓音,尾音带着颤意与笑,倦懒道。

“……你来了。”

“真慢。”

嘲讽一般哑然,眉峰挑着,却也恣意。

陆煜行只是觉得胸口恐慌泥泞的雷声鼓鼓变作了更汹涌泥泞的东西,宛若冲出胸膛般,潮水吞没了他。

酸涩、泥泞、愉悦、劫后余生。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情绪。

只是觉得——

陆煜行在那一瞬,浑身发颤,快步向前,猛然将他抱住。

死死抱着他,近乎融入血骨里一般,刻骨铭心。

只是觉得,好想抱着公子,哭啊。

“呜……”

陆煜行紧紧咬着牙关,喉头宛若塞了棉花般软绵涩意。

他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一辈子少有的呜咽,猛然溢出声。

……陆煜行许久没哭了。

他不知道泪是什么滋味,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落下一滴泪。

只是如今泪水汹涌而出,夹着颤音。

怎么就哭了呢?

白御卿怔然了一瞬,感受着他怀抱的炽热,被雨水浸润的身体也随之热起来,连带着咽下的药也翻腾着潮意。

他的眼眶还略微发红,洇着晕红的潮,呼吸略微粗重压抑,哑声道,“……滚开。”

“去看看你妹妹。”

陆煜行却突然低哑着嗓音,“公子中药了,春药。”

他像条狗一样嗅着玉狐仙的身上,企图在他身上找出血腥味的来源,发现他没受伤,鸦羽一般的睫毛颤抖,还用鼻尖庆幸地蹭了蹭脖颈。

精通制药毒术的他,近乎也能一瞬间嗅出那是春药的味道。

他像是淡声嫌弃道。

“……我说过了,别靠近小爷十尺之内。”

“别抱我了,滚。”

精疲力尽之下,白御卿只依旧依靠着墙,墨发垂着,略微遮住他脆弱俊美的脸。

看不清白御卿的情绪,不知他那一瞬的薄冷,是真是假。

“公子讨厌罪奴吗?”陆煜行突然哑声问。

他的眼眶也红着,刚刚那声溢出来的呜咽似乎只是一瞬的错觉,陆煜行漆黑晦暗的双眸盯着他又颤声问了一句。

“……卿卿,讨厌我吗?”

他的尾音宛若融在月色朦胧的雨里,夹着屋外细小的雨。

白御卿闭上双眸,略微扯起唇角,似乎想笑。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捧起陆煜行的脸,温和又悲悯。

冷白到指尖摩挲了一下他的薄唇,也顺着摩挲了一下陆煜行前些日子撕咬自己的犬牙。

很尖,很利。

狗小子,咬人那么凶。

陆煜行只是温驯任他抚摸犬牙,墨发略微遮住晦暗的眉眼。

然后,白御卿的嗓音近乎薄凉发颤。

“……你还没发现,我嫉妒你吗?”

陆煜行的呼吸一窒。

“你没发现,我恨你吗?”

“我嫉妒你,我恨你——我恨你往后飞黄腾达,我却死得凄惨,我恨你所有人都为你铺成前路,我恨你将来光明璀璨,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的嗓音急促颤抖,“恨”一字却铿锵有力。

白御卿双眸红着,泪水顺着俊美的脸庞流下来,死死看着陆煜行呆滞怔然的晦暗双眸,薄唇轻颤,“陆煜行,我嫉妒你。”

他颤声继续道,急促而用力。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我吗?你想爬我的床,你喜欢我,你想与我一道,你眼里的炽热要溢出来,我怎会不知道?!”

“我在水牢里是真的用了力,我想打消你的念头——”

“你不疼吗?!你不疼吗?!你不疼吗?!你不该恨我吗?!”

“皮开肉绽,血肉横飞的时候,你为何不恨我?!”

他嘶声质问。

“我想让你回到正道,你我同道殊途,你将往上走,而我要死无葬身——”

“公子不会死,我不会让任何人杀你!!!”

陆煜行猛然大声道,制止了他的话。

少年罪奴墨色的发丝衬得他宛若地狱里的恶鬼。

他扼住白御卿愈发嘶哑的下巴,强迫他冷静下来,可这只恶鬼却双眸晦暗软着,带着近乎卑微颤抖的祈求,颤声道。

“公子,卿卿……别这样……”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他低沉着嗓音,喘息一口,似乎压下喉头的酸涩。

“倘若是你杀我呢?”

“倘若是上天要我死呢?”

白御卿似是突然冷静了,他捏着陆煜行的下巴,强迫他看着他,嗓音近乎漠然。

然后,也看见了陆煜行落的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他指尖上,炽热到宛若要烧了他一般。

白御卿抿住唇,轻颤。

“……不会,你不会死。”

陆煜行道,他的表情冷酷孤戾,死死盯着他,“若上天要杀你,我便逆天而行。”

“若世上有人要杀你,我便杀了他。”

他的嗓音近乎凶戾。

随后一瞬间颤抖,陆煜行的话语颤乱夹杂着哭腔,近乎呢喃疯癫,狠戾至极。

“公子不会死的,我会向上爬,我会站在这个世界最高的位置,我护你,我不会让任何人杀你,我会变得有权势,不会让你受到一点委屈,谁若伤你我便杀了他,碎尸万段,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我护你……我护你……我不会让任何人杀你——”

“我会配得上你,保护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陆煜行颤乱的嗓音逐渐低哑坚定,晦暗的双眸淬了灼烈炽热的火,他嘶哑说。

“我护你——”

白御卿似是被灼烧了,也许只是他身体里的药太烧了,浑身的血液近乎融化沸腾。

他怔然片刻,又嗤笑勾起唇角,掩下颤抖,像是讥讽他一样。

“……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他近乎笃定。

“陆煜行,你不会——”因为你是龙傲天,你有这个世上的一切,你身上背负着陆家的血海深仇,你身负长雪,你……

不等他说完,陆煜行突然抽出挽着白御卿发的玉簪,尖锐的簪尾抵住自己咽喉。

陆煜行笑得肆意,露着寒气凛凛的犬牙,眼尾发红,问他,“要现在试吗?”

簪尖已然刺破皮肤,渗出血丝来。

陆煜行呼吸粗重,像是濒死的兽,发红的眼眶灼烫。

他说。

“……卿卿,你点个头。”

簪尖刺破脖颈,血流出,顺着流下锁骨,然后见白御卿瞳孔紧缩,他突然嗤笑一声,狠狠往脖颈间刺。

“住手——!”

白御卿终于慌了神去抢玉簪,刚抢到制止了他的行为,却被他攥住手腕摁住。

陆煜行低头时,血珠顺着簪尾滴在他锁骨,烫得白御卿浑身一颤。

那簪子捅入了一截,又被白御卿抢回,血滴滴答答涌出来。

陆煜行抵着他的额头,嘶声问他,“怕什么?”

他笑得得意又张狂邪气,血还在涌着,他好似丝毫不在意。

“……公子不舍我。”

“你疯了,你疯了,你刚刚是真的要捅进去……”

指尖的玉簪上都是他的血,烫得吓人,白御卿似是不可置信他这般做的意义,脸色苍白,颤声骂他疯了。

“你忘了陆家的血仇吗?若我不制止你就……死了。”

“你知道死是什么吗?!你知道死了是什么样吗?!”

他颤抖说,尾音却溢出一声哭腔。

“……公子救了清儿一命。”陆煜行双眸晦暗,打断他,情绪汹涌又夹着一丝疯意,“那我死了,也无愧陆家。”

他的脖颈还是在流血,却率先舔了舔流到白御卿脖颈上的血迹,略微痴迷餍足地眯起双眸,哑声说,“公子不舍我……呵……”

尾音是上调的笑意。

“公子什么都知道,知道陆家是冤枉的,知道我的心意。”

舌尖舔舐干净白御卿脖颈他流的血迹,哑声说,“既然不舍我现在死,那罪奴再过几年死,也没关系。”

“舍不得我如今死,就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配得上你,等我……飞黄腾达,等我……报了陆家血仇。”

他看了看白御卿如玉指尖颤抖捏着的染血玉簪子,略微抵在自己的胸口上,嗓音嘶哑。

“这条命预定给公子了,那时候,若还是恨我,要杀要剐,都随意。”

在逐渐升腾的药性与白御卿控制不住朦胧模糊的双眸里,陆煜行俯身,用染着血气的唇厮磨他的唇,垂眸掩下晦暗与痴迷。

小声道了一句。

“……别恨我。”

陆煜行精通制药与毒术,他能为他配出解这药性的解药。

可他更想自己做解药。

所以他只是随着月光的朦胧咽下呜咽,以及那一句颤抖的。

“……别恨我。”

第43章 支持白子哥【哔——】陆子哥 ……

夜色掩下沉沉的郁色, 绵绵细雨本该随着雷声的将熄停了的,可云雨却愈发激烈。

别院的屋中那具尸体还依旧倒在地上死不瞑目,陆清文被移到了侧屋, 陆煜行抱着白御卿寻了间屋子。

可他还跟狗一样低头啃着, 一刻也舍不得厮磨的唇齿。

“唔……”

犬牙恋恋不舍咬着薄唇, 不敢用力咬,只能研磨着溢出一丝嘶哑的呼吸。

他中了药浑身瘫软无力,眼神失神朦胧之下,带着洇红的潮湿与恍惚,放任陆煜行吮吸着唇, 他的舌尖也放肆地侵入。

以下犯上。

像条狗。

混沌之中雨声淅淅沥沥,窗外乌云夹着细雨, 朔风吹打着窗户发出“吱嘎吱噶”的声响又与榻下的声音重合交奏。

“唔……”

唯一的清明似乎只有面前的人能给,面前模糊不清的人影浑身颤抖又似是压抑笑意与喘息。

他磨蹭着他的耳尖,嘶哑闷哼一声。

“……卿卿。”

是在叫白御卿吗?

面前的人墨发凌乱,湿润的唇虔诚携着他的一缕发丝,发丝黏腻了狗的口水, 鸦羽一样的眸子略微垂着,遮住了近乎猩红黏腻流动的情绪。

唇里虔诚抿着的发丝带着沉水香气,陆煜行俯身颤抖掩下撕扯的痛意,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耳尖。

“……卿卿。”

“卿卿, 卿卿……”

“卿卿……卿卿……”

一声声呢喃在耳边,宛若地狱来的恶鬼一般黏腻温柔,偏执又隐着喘息。

白御卿涣散的瞳孔略微聚焦, 在极致的混沌与愉悦之中,因为药性而瘫软的身体愈发炽热。

……别叫我,卿卿。

没人叫他卿卿的。

他是十七卿, 是……

“卿……卿。”

白御卿有些受不了身上的人骑着他,明明痛得脸色发白,却在扯着唇笑了,犬牙研磨撕咬着唇里黏腻的发丝,又不敢损了他一分一毫,

然后在极致的混沌中,他伸手擒住那人的腰肢,在包裹一样的绵密与炽热之中,将他扼在床上。

——那人似乎惊了一下。

然后尾音也忍不住溢出细微颤抖的呜咽。

白御卿想,他咬了那般久自己的发丝,虽不痛……总是不爽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也极其沉静如水月却恍惚朦胧的氤氲双眸垂下,宛若带着粼粼水光的清淡。

随后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捧住那人的后脑勺,低头,薄唇厮磨了一下凸出的喉结。

侧脸宛若被冷色的月光融了一般。

随后毫不犹豫咬下去。

“唔——”

他的牙尖没有比陆煜行的钝。

反而格外尖利。

舌尖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腥甜,却忍不住令他舔舐一口溢出的血,湿红的舌尖舔舐干净溢出的血液。

“呵……唔……”

身下的那人似乎因为这样的疼痛,低低笑了一声,胸腔振动着,节奏也颤乱喘息。

随后近乎虔诚温驯地扬起脖颈,任由他尖利的狐狸牙研磨咬着脆弱的喉结。

他说。

“公子……好厉害。”

嗓音愈发低哑了,呼吸也逐渐破碎,胸腔却依旧压抑不住低笑。

笑与喘息交加,也一时喘不过气了。

……别笑了。

白御卿指尖摩挲着那人濡湿浸润的发间,在他近乎被欺负到溢出哭腔的那一瞬,又吻住他的喉结。

这次没有用狐狸牙研磨撕咬了,反而似是怜他控制不住溢出的哭腔,薄唇轻轻吻着布满牙印的喉结与脖颈。

“呜……”

陆煜行只是失神,指尖痴迷缠绕他的发丝,感受着喉结上的刺痛和汹涌,颤抖、小心翼翼、轻轻吻了一下指尖缠绕的墨发。

舌尖却控制不住吐出,哭腔也吐出来了。

……别恨我。

他只是在潮水中朦胧想着,略有些狼狈地捂住汗水浸润的脸,压抑着狼狈不堪的嗓音与哭泣。

……别恨我。

陆煜行有些舍不得梦醒了。

……

晨光熹微,清脆的鸟鸣从窗外传来,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鸟叫震颤了枝头的露滴,顺着流下——

“滴答滴答。”

曦光氤氲在床榻上那人俊美漂亮的脸上,冷的像是玉一般,偏偏唇艳红,侧脸也晕着几缕春色的微醺。

云端一般飘飘忽忽。

只觉得——似是做了一个很软的、很舒服的、很汹涌的梦。

白御卿蹙着眉尖,缓慢睁开双眸。

床榻上只有他一人,身上也宛若被擦拭过一般,身上略微奇怪,夹杂着餍足的倦懒恍惚。

玉狐成精的少年修长的双腿慢慢由蜷缩舒展,修长冷白的手捂着自己的脸,柔软如丝绸的墨发垂着,略微茫然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

——忘了,昨夜发生了什么?

好奇怪。

眼尾似乎还带着一抹濡湿的洇红,白御卿蹙眉由指尖拭去眼尾的泪水。

只觉得好似有人昨夜细细吻了他眼角,不断吻去因为生理性溢出的泪水。

他只是觉得床榻不该这般凉。

然后低声问。

“系统,昨夜发生了什么?”

齿轮开始转动,系统的机械音停顿了一瞬又是那般尖锐和扭曲的朗气:[铛铛铛!宿主您昨夜可厉害了!!!]

……厉害?

好像,昨夜也有人也夸过。

系统毫不吝啬它的夸奖。

[您改变了剧情!不愧是我的宿主!]

[本来陆清文必死无疑,她的死亡只是触发龙傲天男主坚决向上爬、杀尽所有仇人的炽热信念的工具,结果昨夜您冒死在赵大手下救了陆清文,龙傲天男主赶到之时,看到劫后余生差点死去的妹妹,同样触发了汹涌激烈的信念与情绪——他要成为人上人,他要护得住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

[如此炽热的信念甚至比大纲里更加汹涌,剧情得以顺利进行下去。]

炽热的信念。

[龙傲天男主为了妹妹真的,我哭死。]

它的机械音还蠢笨地啜泣了几下。

白御卿蹙眉,指尖揉捏着额角,“似乎……忘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您因为与赵大缠斗,体力不支,昏迷过去啦!]

[龙傲天男主触发了如此汹涌的信念,并且见识到您昨夜英勇杀死赵大的身姿,安心把妹妹交给了你照顾。]

“那我身上,怎会这么奇怪?”

白御卿哑声问。

[笨宿主!您昨夜和赵大缠斗,精疲力竭,还被他打伤了,身上当然奇怪啦!]

“……陆煜行真的会这么简单,把妹妹托给我照顾吗?”

他垂眸,里衣露出锁骨,带着暧昧的红痕。

白御卿瞳孔紧缩,又猛然听到系统高昂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是赵大打得伤!那个坏东西,下手真狠,我宿主这么娇嫩的皮肤都弄红了。]

[对不对?!是赵大打得,您应该记得起来。]

……他昨夜被赵大打了吗?

好像是。

记不清了。

白御卿喘息一口气,混沌之下思索不清。

随后躺在床上,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覆盖着双眸,突然,哑声问了一句。

“……他去哪里了?”

嗓音宛若碎玉。

他是指,陆煜行。

“什么时候回来……杀我?”

尾音略微沙哑,听不出情绪般波澜不惊,偏偏白御卿的双眸被自己的手盖住,看不清神情。

[龙傲天主角当然是去成就自己的一番宏图霸业啦!那就是——云州城!]

它哗啦啦介绍着。

[待他功成名就,荣归故里,龙王回来,便是您被五马分尸之时!]

“……啧。”

白御卿墨发散在床榻上,凌乱的里衣露出冷白带着红痕的胸膛,他捂着双眸,意义不明地“啧”了一声。

他想,他应该只是觉得——

陆煜行太白眼狼了。

毕竟才让自己照顾好他妹妹,怎么归来之后就又要五马分尸了他?

所以白御卿像是嘲讽一般,薄冷冷嗤一声。

随后咬了咬舌尖,一瞬的刺痛压下莫名的那股情绪。

……

宿主躺在床上沉默了许久。

系统也瞧不见他的神情。

就像是它曾经因为感情线偏移而苦恼找着什么心动buff,给宿主解释过的。

‘这个世界已经生成,剧情线按照大纲在走,已然有了生命和人生轨迹的人物无法更改性格与经历。’

它改不了什么经历。

但它在他身上,在他脑海里。

……它能改变他的记忆。

忘了吧。

不该有这回事的。

……宿主,您也不该喜欢他的。

系统只是有些难过了,他不知道是因为世界线偏的太离谱无法补救,还是因为宿主此时在沉默。

黄沙席卷着天空,带着披风的罪奴少年肩宽腰窄的身材尤其醒目。

那少年脸色有些苍白,脚步踉跄,又在旁边的阿叔关心之时,漠然抬眸,迎着车队阿叔关切的神情,片刻才僵硬扯出一个乖戾的笑容。

只是指尖时不时摩挲着喉结的牙印,一圈一圈。

青紫骇人。

唇角却压抑不住上扬。

他手上的通关文书正规,守城人没捞到油水,想找茬也只得不甘放行。

只是眼睛颇为馋地盯着那少年发间的白玉簪。

是个好成色的,这白玉簪子和这少年的气质也不搭配,若是卖了……

似是察觉到他贪婪的视线。

然后猛然一瞬,少年冷戾漠然的视线扫过来,似是嫌恶他的目光玷污了那玉簪,宛若护食的恶鬼,凶戾瞪了他一眼。

那视线冰冷嫌恶又晦暗漆黑至极,浑身的冰冷衬得侍卫宛如死人一般。

……这是人该有的眼神吗?

守城侍卫瞳孔紧缩,浑身发抖。

然后见少年颇为珍惜地拿下发间玉簪,捏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胸口。

……果然还是不能戴着。

好好藏起来。

鼻尖还嗅了嗅玉簪,颇为餍足地眯起双眸,鸦羽一般的睫毛垂下一层晦暗的影,唇角却勾起。

【上本垒了上本垒了。】

【来分析分析哈,昨天那一章到底什么意思?“云雨巫山”我还是懂的,什么是“他颤抖着双腿,给珍爱之人擦拭了身体,不舍地厮磨了唇,随后离开。”,那我问你,颤抖着腿是什么意思?男主这么废物吗?】

【陆子哥一夜七次被白子哥榨干力[乐]。】

【[偷笑][偷笑]楼上该改名白子姐了,都上本垒了,中了春药的情节屡试不爽,果然,白子姐是女主,我没猜错。】

【意犹未尽,描写的太浅了,就写了个云雨巫山,然后抖着腿走了,女主是有多销魂啊?我还挺想看女扮男装的清冷矜贵大小姐沦陷的,多来点多来点。】

【算了,白子哥叫顺口了,以后还叫白子哥[乐]。俺们《无极帝》的女主,是个女扮男装的清冷矜贵大小姐,外号白子哥,和男主爱恨缠绵,又爱又恨,一边恨一边爱一边上本垒,真带劲啊!文案里剩下那几个女主不许上桌,爷现在是纯爱战士。】

【改成1v1了吗?还挺甜的,但陆子哥这不纯纯渣男吗?do完了就跑了,白子哥,不对,白子姐醒来发现自己的身子给他了该多无助啊,要更恨陆子哥了。】

【陆子哥为了堂堂正正、清清白白配得上白子哥才走的,陆子哥哪是渣男,纯纯舔狗一个,拿了人大小姐的香香玉簪子,跟吸猫薄荷一样吸了一路了,味都给吸没了。】

【为什么白子哥昨天说恨男主,嫉妒男主啊?我有点没看懂。】

【笨啊,白子哥女扮男装这么多年,宁国公偌大家业,自己一个弱女子苦苦支撑,她肯定嫉妒堂堂正正是个男人的陆子哥啊,嫉妒他出身低贱自己却爱上了他,嫉妒他是个男人,恨他这么卑贱自己却爱上了他,豪磕。】

【废物男主,身体这么弱,你的牛到底有用没啊,养胃吗?这都几天了腿还抖,女主有那么销魂吗?享不了这艳福给我啊。】

【废物男主,享不了这艳福给我啊。】

【废物男主,享不了这艳福给我啊。】

【废物男主,享不了这艳福给我啊。】

【废物男主,享不了这艳福给我啊。】

……

【不是,我寻思,真没人觉得白子哥是男的吗?上了本垒,也没详细描写身体,反而是男主腿抖了好几天,男主心理描写还是公子公子卿卿卿卿的,我怎么感觉……是男主被上了啊?】

【支持白子哥察似陆子哥。】

【我也觉得是男的……】

【我也。】

【……真没人觉得不对劲吗?】

【男同滚。】

第44章 梅开三度 一方凉亭之中,依稀……

一方凉亭之中, 依稀见两个人影对弈,凉亭外春色盎然,依稀鸟鸣点缀寂静。

那白衣公子端坐, 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宛若玉一般, 捏着棋子, 垂眸斟酌着落子。

曦光融了他的侧脸,只依稀见高挺冷白的鼻梁以及分明流畅的下颌线。

白玉子润白,又近乎融近他冷白漂亮的指尖,许是迟迟不见他落子。

独孤凛突然低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自己的唇角, 低哑着嗓音问道,“世子还不落子, 莫不是怕本王在这棋局上坑了世子?”

黑子看似困守东南,只一击便可破,但若白子落在破绽之处,杀机尽显,只怕是会被独孤凛蚕食得连渣都不剩。

白御卿倒是能看得出来。

他抿了抿薄唇, 抬眸看了看独孤凛期待他落子的眼神,不着痕迹蹙了蹙眉尖,那张俊美漂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随后在修长的指捏着玉子,缓缓似要在那处落下, 玉手却虚晃一枪,白玉棋子“嗒”地落在了别处。

“啧。”

独孤凛倚靠着下巴,略微遗憾眯起了双眸, 嗓音低缓磁性却听不出情绪。

“这残局是本王在古记上看得,世上少有人能破,尽数自作聪明落下, 最后却被杀了个片甲不留,世子聪慧,竟能解此局。”

“……不过,世子刚刚状似要落下,却转眼落了别处——莫不是在戏弄本王?”

独孤凛唇角勾起,凤眸看向面前这几年出落得愈发俊美卓绝的玉狐狸。

转眼而过三年,此前的少年出落为了青年,容貌愈发俊美清冷,怕是上个街都能被果子和花掷个满怀。

用白深羽的话来说就是——别被砸死了。

但是面前的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面对“戏弄”的指责只略微挑了挑眉,嗓音宛若碎玉清脆悦耳,淡声道,“怎会呢?臣只是将要落下之时,才看清这方残局罢了。”

独孤凛不知可否,只是捏着黑子随意落下,低声道了一句。

“本王前日与宁国公下棋之时,也用了这残局,世子猜如何?”

白御卿略微顿了顿,抬眸看向男人。

男人唇角擒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经意道,“英武了半生的宁国公终究是老了,竟没看破这棋局,还是不如了儿子。”

“最后他老人家被本王杀了个片甲不留,本王倒有些愧疚了。”

“世子说,是吧?”

男人轻笑一声。

白御卿落子的力度大了片刻,他何尝听不出来独孤凛在说什么。

宁国公已老,他做了错误的选择。

世子还年轻,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见他薄唇轻抿,神色没有什么波澜,独孤凛又懒散垂眸扫过白御卿拈子的手,把玩着棋子,道。

“少卿这手漂亮,肌理分明,倒让本王想起两年前陇北军粮案,也是用这双手写了赋章,得了……”

话音未落,便听那嗓音薄冷没有什么情绪,道了一句。

“殿下输了。”

独孤凛一怔,垂眸看向棋局。

就在他刚刚随意说着话的时候,白御卿落下的那子已然定了输赢,白色的玉石内敛温润,却杀机尽显,黑子输得狼狈至极。

独孤凛怔然片刻,随后突然笑出声来,尾音带着沙哑的笑意,赞了一声。

“世子果真慧极。”

两年前陇北军粮案,军粮被层层剥削分瓜,送到陇北之时已然所剩无几,恰正值蛮族入侵,陇北军苦苦支撑,汇报给朝廷之时,圣上大怒,抄家无数。

但那年大旱,一时半会也填补不上空虚,却是宁国公世子作了一首《盛秋赋》鼓舞了固守的商人和权贵捐粮才解了困局。

圣上有意授官,却被宁国公世子以身体虚弱、缠绵病榻为由推拒了。

黑子被他硬生生杀尽了,独孤凛也没了刚刚挑逗倨傲的模样,反而侍从端来一盘泛着晶莹水珠,冰气的荔枝。

离荔枝成熟的时节尚早,这荔枝饱满泛着冰气,未有一丝因冰窖储存而生的暗沉蔫蔫,反而充满生气,显然是费了劲保存。

男人修长骨节分明的指尖捏起一颗饱满润红的荔枝,低喃道着,“这荔枝是前些日子太常卿所献,尝来清甜可口,世子尝尝?”

白御卿只是垂眸扫了一眼,未曾动手,随后漫不经心道,“是吗?殿下总说最厌甜腻之物,这荔枝倒是剥得顺手。”

锦南太守私下进贡的含桃①被他丢了出去,又义正言辞道他最厌甜腻之物,还闹到了圣上面前,绝了官员私下讨好他的事,更得圣上宠信。

这句话听着没什么情绪,却也饱含嘲讽。

讽他最是——

他将荔枝抵在白御卿唇边。

独孤凛修长骨节分明的指尖掐破果肉,汁水顺着白玉似的指节往下淌。

殷红果壳在依旧沾染着水汽静静躺在冰瓷盘之上,时间宛若停滞一般,呼吸压抑。

对上白御卿瞳孔紧缩的双眸,他笑得唇角勾起,墨眉挑着。

“本王是最厌甜腻之物,但听闻世子爱吃,世子尝尝?”

甜腻冰凉的汁水顺着指节蔓延淌下,格外的漂亮。

是当今最受帝王宠信的容王,亲自剥的荔枝,还送到唇边。

这是如何的殊荣。

若是有臣子被如此对待,定会痛哭流涕,感谢容王近乎宠溺的器重。

白御卿鸦羽一般的睫毛轻颤片刻,略微垂下打下一层阴影。

他薄唇依旧抿着未动,看不见面前男人愈发深沉的目光。

只是想着——

你刚刚摸了棋子,洗手了吗?

汁水都淌出来了,好脏,好恶心。

……他有洁癖。

“……臣不饿。”

白御卿这样推拒道。

独孤凛面上却未有恼怒之色,只是饱满的果肉轻轻触碰了一下白御卿的下唇,随后收回手,放到了自己唇里。

甜腻清凉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他拿出手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指尖的黏腻,嗓音听不出情绪,低沉缓慢。

“世子的《盛秋赋》本王看得透彻,世子天资卓绝,文采奕奕,赞圣朝,赞盛世,赞秋收,又惋惜秋短粮少,本王能看出来世子一番志向,却郁郁不得志。”

“大理寺少卿一职如今空缺,世子可有意?”

……你瞎说什么呢?

哪里看得出来他一番志向,却郁郁不得志,搁这做阅读理解,乱套公式呢是吧?

他闲散多年,只作了一篇赋章,怎么能看出来他天资卓绝?

他分明只为了拐弯抹角威逼利诱手里有粮的商人权贵拿出粮来,郁郁不得志,郁郁不得志在哪里你倒是说啊,你三言两语止住,想必也瞎编不出是哪句郁郁不得志了吧?

白御卿额角略微抽搐一瞬,看向独孤凛笑盈盈的脸上愈发平静高洁,执着白玉折扇遮住唇,轻咳一声。

垂下的双眸带着几分破碎的病气。

“……臣柔弱,咳咳,做不得官。”

他告辞得果断,装着病,轻咳着,独孤凛再不愿也得放人了。

临走之前,独孤凛却还令人将府中剩的所有荔枝赐给白御卿。

独孤凛舔了舔唇角,舔去那抹甜渍,墨眉却蹙了蹙,随后又舒展,“太甜了,本王不喜甜腻之物,尽数赏给世子罢。”

白御卿“啧”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何尝不知道独孤凛的意思。

宁国公是保皇一党,拥护太子,他道宁国公已老,做了错误的判断,所以输了棋局,不过是告诫他——选错了路。

三年前的春猎让整个朝堂动荡扫清了一轮,一些肱骨之臣被杀,又有新人顶替上去,兜兜转转,那些人却暗地里都有独孤凛有关。

如今这朝堂他与独孤鹤二分,表面上叔侄和谐背地里又针锋相对。

若是白御卿接受了官职,在官场上逐渐能说得上话,纳了他一党,宁国公府便在他身后了,宁国公府,多年的威望累积下来,位高权重,多大的助力啊。

——但白御卿显然对这没什么意思,不愿掺和,也不怕得罪了独孤凛。

回了府邸上,墨玉在他耳边低声道,“公子,容王府送来了荔枝,您要不要……”

“不必。”

想到独孤凛暗戳戳威胁他的话就不爽,连带着他送的东西也不爽起来。

[真的不吃吗……]

[很甜的哦。]

他舔了舔淡嫣色的薄唇,舌尖带着了分被荔枝果肉沾染的糖水渍,狐狸牙研磨了一瞬。

“……择上一盘来。”

用折扇遮住唇道,狭长冷薄的双眸瞥到一边。

墨玉应声,侍女很快便端上来一盘带着清凉冰气的饱满荔枝。

侍女拈起一颗放入他唇中,白御卿感受着甜腻的汁水在口中碎裂融合,桃花眸不经意略微弯起来。

随后轻咳一声,翻看起信件。

信件是自陇北而来,一月一封,从不迟缓,口吻一开始恭敬,询问着妹妹的情况,随后是一些家常便饭的闲话,也愈发不恭敬起来。

开头便是——

吾夫卿卿。

他蹙眉扫过这四个字,只暗骂陆煜行是头倔驴,却也放任了。

白御卿每次的回信总用朱笔勾了这四个字令他改口,三年来陆煜行却一次也没改口。

龙傲天曾是他的男宠,上了玉碟,勉强算得上他的夫。

为了询问白御卿手下妹妹的情况,倒是能屈能伸,一遍遍叫着他夫,唯恐他因为陆煜行的态度问题薄待了陆清文。

“啧。”

白御卿似是冷嗤一声,又翻看起信件,直到视线落在信尾的那句。

梅开三度,待归君侧。

——陆煜行。

第45章 京观颂德,探寻探寻 红衣烈烈……

红衣烈烈, 黑甲裹身,高挑俊美的男子手执一柄长枪,泛着银辉的长枪在手中随意转了一圈插在了地上。

断臂残肢的战场上飘散着浓浓的血腥味。

战事刚休, 荒凉万分, 秃鹫盘旋, 远处袅袅烽烟还在凄凉地升腾。

红衣将大步向前走去,墨眉微蹙,怔然看着面前的京观。

他眉目朗气,墨发束着,烈烈的红衣随风飘动, 身上的黑色软甲又勾勒出肩宽腰窄的身形。

——应好。

三年前因护驾有功一步登天,坐上了玄麟卫指挥使的位置, 可他却放着京中的高官不做,生生请旨赴了边关。

少年轻狂肆意,当年请旨之时,京中美谈不止。

依稀见少年身着华服锦袍,衬得他眉目灼灼, 在陇北急报之时,他抬步向前。

“臣请戍边。”

四个字,清朗如玉磬,掷地有声。

“应爱卿。”, 帝王的嗓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玄麟卫指挥使是何等要职?”

应好不卑不亢,“回陛下, 玄麟卫掌直驾侍、巡查缉捕,乃天子亲军。”

“那你为何要去边关?”帝王垂眸看向未曾出列的武官们,大曜重文轻武早已多年, “可是嫌朕给你的官职不够高?”

玄麟卫指挥使,如何的高官厚禄,直属帝王,繁花似锦,无数人求而不得的职位。

“陛下。”,可应好却猛然抬头直视御座上的帝王,眼中燃着燎原之火,“臣不想要锦绣堆里的荣华,只想要三千里外——”

“竖子尔敢!”太常卿打断他的话语,嗓音也急促,“陛下,老臣教子无方,养出这般轻狂……”

“继续说。”

帝王却抬手止了他的话语,只让应好继续道。

少年的面色难得沉稳凝重,叩首,嗓音略微带着少年的沙哑,却掷地有声。

“臣一腔壮志,云州城连连异动,蛮族欺人太甚,连屠三座村庄。”

“如此挑衅,臣内心鲜血翻涌,恨不得杀尽他们……”

少年郎的嗓音带着喑哑的狠意与朗气。

“臣要曜家旌旗布满草原!要云州城再无蛮族敢范!要都护府的酒囊里,盛得是葡萄美酒而非同袍热血!”

“臣自请卸去玄麟卫一职,赴陇北军效力,哪怕从小卒做起!”

“……好好好。”

帝王轻笑一声,问他,“你当真想好了?”

“你可知陇北是何地方?黄沙啮甲,朔风寒气,百人出征也可只有一人还啊。”

可应好却像是一团火,他的嗓音依旧沙哑,尾音却明朗肆意。

“臣宁愿马革裹尸,也不愿困死于槽枥之间!”

好一个槽枥之间,将自己比作了千里马,这上京繁华,倒是将他困死了。

可偏偏应好说得认真,少年双眸明亮,不见他爹已然气得浑身发抖,帝王却大笑出声,“好!好一个人如其名的少年郎,应好改授云烈将军,三日后率军赴陇北!”

圣旨落下,太常卿的身子也颤颤巍巍落下了。

红衣将应好,云烈将军,三年来战无不胜,少年英豪,一袭红衣在战场上烧得炽热,与军中新秀陆既白并称军中双杰。

陆既白自三年前云州城崭露头角,出身平民,在战场上奋勇杀敌,鲜血换军功,一路步步高升,被封为骁骑将军。

秃鹫盘旋,寒雁鸣悲。

应好蹙眉看着面前血腥味浓重的京观,每个人头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看起来怨气重重。

他又蹙眉将头转向一旁倚靠着长枪,眉目俊美卓绝,几分轻佻晦暗的黑衣银甲青年身上。

“……何至于此。”

落日熔金,万颅镀血。

骇人京观的血腥味近乎要将应好淹没。

一旁的青年,银枪插入浸润着鲜血的土地中,他漫不经心倚靠着,身形高大,肩宽腰窄,软甲裹着劲瘦的腰身。

近乎称得上被细细雕琢的俊美冷酷五官丰神俊朗,双眸略微兴味眯着,嗓音低哑深沉,夹着几分笑意,只道了一句。

“蛮族议和,这京观,给圣上歌功颂德了不是?”

他抬眸看着京观,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是在欣赏面前骇人的杰作。

京观震慑外敌,表面上为当今圣上歌功颂德,炫耀战威……

但如此盛世,并非茹毛饮血的乱世,终会是损了阴德,损谁的阴德……自然是当今圣上的了!

以暴昭暴,终自焚身,史书上总会记得一笔。

他一想到京中文臣口诛笔伐的墨笔就有些头疼了。

“既白,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何至于如此张扬,再有些时日就要班师回朝,如此大张旗鼓……要惹人非议的。”

应好抿了抿唇,蹙眉想着回京后他爹该如何骂他了。

再加上这三年来,他爹寄来的信,他一次没回过的仇怨。

不过……陆既白?

他的怨从何而来?

一个平民小子,从底层奋斗到如今,不该赞当今圣上贤明以军功论赏吗?

……陆既白?

不对,是陆煜行。

陆煜行眉梢还染着几分血,略微挑起,手腕上的银甲随着动作泛起几分银光,他晦暗漆黑的双眸看向了应好。

他的怨气从何而来?

自然是来源于七年前含冤而死的陆家满门,来源于盛世赞圣上英明,却不见陆家的忠贞与满门抄斩的凄凉,来源于饱经痛苦风霜发那四年,来源于——

陆煜行本就是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身煞气杀意,恨意凛凛,自然一腔怨气。

应好想,许是当年的折辱太深,才造就了如今的杀气。

毕竟哪个好男儿能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子之身,入了后宅府邸,成了男宠,还被……还被……

应好抿了抿唇。

想到了当年的那一幕。

他的好兄弟被一人像狗一样拴着,匍匐于地,还说出那样的话语。

那一人是谁呢?

那将陆煜行折辱成那般,拴着项圈之人……是谁呢?

应好心尖突然有点颤了,他垂眸敛下思绪,抿唇不语。

脑中又闪过了白御卿的脸……那张俊美绝色,出尘飘渺,宛若画中仙的脸。

他停顿了一会儿,胸口复杂又有点酸,看向陆煜行的视线带着同情和一分不易察觉的……嫉妒羡慕?

应好自己也说不清纷纷乱乱发是什么,只是轻咳一声,咬了咬舌尖压下躁郁,佯装镇定,对陆煜行道。

“庆功宴快开始了,赶快回去,莫要看这倒胃口的京观了。”

然后转眼却见陆煜行随手抽出埋入地中的长枪,动作干净利落,又抬脚与他擦肩而过,嗓音低哑,听不清情绪,“……不去。”

“为什么?”

陆煜行的指尖摩挲了一下胸口藏着玉簪的位置,突然哑然一笑,咧嘴露出泛着凛凛寒气的犬牙,“信到了,回去看信。”

应好总觉得自己这个陆煜行的顶头上司有些憋屈,毕竟他是帝王亲封的云烈将军,陆煜行这个骁骑将军还低他一头。

陆煜行造了京观,京中总会怪他管教不严,如今连个庆功宴陆煜行也不赏脸。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罢了,谁叫他应好最是宽宏大量呢。

白御卿夸过的。

不过,信吗……

应好知道他这三年里,无论战事多么激烈血腥,总会一月一封信寄往京中,风雨无阻。

去年一日,蛮族突然入侵,趁其不备射了陆煜行一箭,陆煜行强撑着厮杀了一天一夜,又被刺了数刀,支援来了才放心昏迷过去。

一身伤狼狈不堪,差点丢了命,神医萧涟涟用尽了医术才堪堪给他医回来一口气,又断他三日应是醒不过来。

可陆煜行却能在当夜猛然睁开双眸,略微涣散的双眸聚焦,面上没有怎么表情,撑着虚弱的身体要起来。

问他为何,陆煜行却低喘一口,舌尖舔了舔渗出的血珠,哑声说,“……写信。”

也算得上毅力惊人。

如此执着地写信,一是妹妹,二是……

应好揣测的京中红颜知己。

毕竟陆煜行那玉簪子人尽皆知,日日贴身带着,萧涟涟不小心碰了一下,都面色阴沉冷凝死死盯着她看,生生把她吓哭了。

如此看重的红颜知己……应好突然心情好了起来。

总归陆煜行并非龙阳之好,三年前的事情对他只是屈辱,那事就此翻篇,只要他离白御卿远远的便好。

只是苦了萧涟涟,陆煜行当年被伏兵追杀,身受重伤跌入悬崖,正巧跌入了隐世许久的神医谷。

神医谷中有一医仙萧涟涟,得了前朝神医的真传,一身医术妙手回春,活死人肉白骨,将陆煜行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出来。

此后便自愿加入了陇北军作为医师。

谁又能看不出来萧涟涟一身清冷绝色的隐世美人,对陆煜行的情意呢?

应好点拨了她两句陆煜行有红颜知己,你最好别白费力气。

却听闻她说,她自小体温极低,心跳缓慢,若非师尊救她,她活不过十岁。

而当时陆煜行一身血污从天而降,砸在她身上,萧涟涟看着陆煜行的脸,突然一瞬,心跳猛然加快,剧烈跳动,宛若要冲出胸膛一般炽热。

从此,隐世的萧涟涟便出谷跟随着陆煜行的步伐加入了军营,一腔情意绵绵,虽然陆煜行从未有过好脸色。

总归军中苦寒,条件艰苦,不染尘埃的医女入了军营,也是磋磨了姑娘,陆煜行厌她,应好也劝她离开。

她却捏紧手中的医匣,双眸楚楚可怜。

“将军,我不走。”

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有必须完成之事,我心意已决,将军莫要再劝。”

应好挑眉一瞬倒也不劝了,他又不是什么大善人,只是觉得一个姑娘在军营生活困苦,她这般卓绝的医术,留着自然是好的。

走之前,他瞥眸看了一眼萧涟涟手上格外精巧的医匣,随口问了一句。

“那是什么?”

“这是我师尊留给我的……”萧涟涟面露哀伤,又打开匣子,露出一匣子奇奇怪怪的精巧刀具。

“他说,此物探寻解惑万物,名叫手术刀。”

那还真厉害。

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应好随后离去。

萧涟涟看着匣子里的手术刀,含情脉脉的双眸饱含外人看来绵绵细雨般的情丝,又坚定了无论如何都要待下来的决心。

毕竟……

她还想用这手术刀将陆煜行解剖了。

探寻探寻,为何自己一见到他就心跳加速,宛若要冲出胸膛呢。

第46章 你我又要见面 洁白泛着淡淡墨……

洁白泛着淡淡墨香交杂着沉水香的信纸被小心翼翼拆开, 陆煜行指尖摩挲了一下信页,又嗅了嗅信,略微餍足眯起眸子。

那双冷狭寒戾的晦暗双眸难得显露出如此餍足的情绪。

若是由他手下之人瞧见了, 也只会胆寒这杀人不眨眼的杀神何时转了性子, 怕不是鬼上身了。

……不对, 厉鬼上身也会被他生生逼下去——

毕竟这人三年里厮杀起来近乎不要命,被枪捅个对穿,还能踉跄爬起来穿透面前人的胸膛。

嗜血残忍,以暴制暴。

还在……战事将休之时造了个骇人的京观,方圆百里不敢有人靠近。

血淋淋的头颅一层层堆着, 死不瞑目,腥气扑鼻, 怨气浓重如云。

地狱挣扎出来的厉鬼也会被这位威名远扬的骁骑将军身上的戾气吓跑。

陆既白,比厉鬼更为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