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最好的安排
大军得胜归来当日, 明黛身为皇后自是要同文武百官一起等在宫门口迎接,眠眠和安安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翘首以盼。
随着队伍散开,身穿银色铠甲的燕珩骑着照夜玉狮子越众而出, 细碎的阳光洒落在他周身,衬得他宛如神祗降临。
时隔一年多没见的燕珩黑了也瘦了,没有改变的依旧是那张艳丽的眉眼和那双肆意恣意的眼神。
见到她的那一刻, 燕珩只觉得那颗沉静已久的心又一次剧烈的跳动起来, 翻身下马, 三步做一步走到她面前。
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里缀满了浓郁的深情, 张开双臂将人给拥进怀里,力度大得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里,“皎皎我回来了, 我这一次给你带了份礼物, 你肯定会喜欢的。”
明黛的目光却被他身旁边,即使穿着厚厚一件大氅也遮不住那高高隆起的孕肚的女子吸引走了大半目光,皮笑肉不笑的推开抱住自己的男人,“陛下想要妾身安排这位妹妹住在哪个宫殿。”
本来她应该说的是, “陛下不介绍一下你身边的这位姑娘吗。”
可是他都亲自将人带回来了,还以如此亲密的姿态强势出现, 她要是多此一问, 只怕到时候尴尬的唯有她。
好在她不会相信男人口中所谓的深情, 唯有抓在手中的权力才是实打实的。
燕珩归来的喜悦瞬间冷淡下来, 眼睛深处更藏着受伤的恼怒, 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黛以为他是没有听清, 又拧着眉重复了一遍, “陛下需要我将这位妹妹安排在何处?”
燕珩以为她会质问, 会嫉妒,会生气。
但她怎么能那么轻飘飘的放下,还大度的安排起来!
她以前在自己失忆后,带回林婉娘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哪怕是她算计着要和自己退婚时也不会对自己如此冷漠。
刹那间,一个恐怖又令他绝望的真相瞬间充斥在他全身,将他整个人挤压得根本喘不过气来。
脑袋发昏,双眼发黑,脚步更是踉跄着往后倒去。
不,不会的。
她怎么会不喜欢自己,怎么会完全不在意自己!
手背攥得青筋暴起的燕珩听见自己近乎咬牙切齿的说,“她的住处朕自会安排,就不劳烦皇后费心了。”
“好。”明黛对此依旧是淡淡的,也让燕珩的一颗心跟着坠入湖底,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桃苒在他没有回来之前就求佛拜神希望外面的都只是谣传,可是等陛下真的带回来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时,心里就为娘娘感到不值。
之前好歹是失忆了,这一次呢?连装都不装了。
果然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模样!见异思迁!无耻下贱!
本来今晚上是要举办接风洗尘的晚宴,不过因为太累了,燕珩先让它们各自回家和家人团聚,待三日后在办。
夜幕降临之下,仿佛连皇城这头威风凛凛的巨兽也陷入了短暂的打盹中。
屏退了随行宫人的燕珩独自徘徊在宸安宫外许久,看着已然熄了烛火的宫殿,却始终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更不知道见到了,又应当说什么。
说那位姑娘和他没有关系,说他只是鬼使神差的想要试探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才会想出那么个蠢钝不堪的主意。
还是应该说,这一年多来,你究竟有没有想过我,哪怕是片刻也好。
这个点本应该早早睡下的眠眠注意到窗边有个影子一直站着,以为是话本上的精怪时,碧羽姑姑却说站在外面的是父皇。
父皇那么晚还没睡,是和娘亲吵架了吗?
不希望父皇和娘亲吵架的眠眠想了想,自己身为娘亲的贴心小棉袄应该有义务帮助他们和好,想通后连忙推开门小跑了出去,扬起小脑袋,问,“父皇,你是来找娘亲吗。”
既被发现了,也不准备躲起来的燕珩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安安和平安呢?”
他在回来后才得知她又为自己生下了一个孩子,越发显得带一个女人回来试探她的自己混蛋,不可原谅。
“安安和平安们在睡觉,父皇要去看他们吗。”眠眠想了想,又偷偷地加了一句,“不过娘亲见到父皇,应该会很高兴。”
虽然碧羽姑姑她们一直想要让自己改口喊娘亲做母后,但她习惯喊娘亲了,并不想为此改口。
屈膝半蹲,好同女儿目光平视的燕珩唇角蔓延出一抹苦涩,“你娘亲现在在生父皇的气,父皇怕她不愿意见我。”
也怪他,好端端的想出什么馊主意。
“不会的。”眠眠肯定的摇头,“娘亲要是见到父皇,一定会很高兴。”
眠眠想到什么,伸出小手拉住父皇的一根手指,并试图将父皇给拉起来,“父皇你跟我一起进去,这样就算娘亲在生气也不会说什么。”
明黛睡觉时并不喜欢有宫人在旁守夜,以至于他们进来时宫殿里都是静悄悄的。
眠眠轻手轻脚的走到玉兰鹦鹉鎏金落地屏后,看见娘亲还没睡,眼睛一亮的将身后的父皇推过去,“娘亲,父皇说他有悄悄话想要和你说。”
“眠眠好困,眠眠要回去睡觉觉啦。”说明,眠眠揉了揉眼睛,打着小哈欠跑得飞快。
离开之前,不忘用踮起脚尖把宫门关上。
这样娘亲和父皇就会和好了,她可真是机灵。
并没有在殿内点灯,而是取了一颗夜明珠用来照明的明黛散着头发坐在榻边,见到进来的男人时,柳叶眉微拧带着一抹不虞,“你怎么来了。”
站在屏风旁并未靠近的燕珩的眼神近乎贪婪的注视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年多没有见到的思念都在此间填满,又在对上她过于淡漠的目光而变得手足无措,“皎皎,我是过来和你解释的,她并不是………”
燕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明黛冷漠的打断,“对于陛下和那位姑娘是如何认识的,妾身并不感兴趣,也不想要知道,至于陛下日后会如何安排她,妾身并不会干涉。”
她能容忍他带回林婉娘一样说那位姑娘是他的真爱,不能容忍的是要将属于她的权力让渡给旁人。
“很晚了,陛下还是早点安寝吧。”说完,她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并转身往内殿走去。
月光穿透十字海棠窗棂,于室内落下一地斑驳清影,又随着风飘悠悠的晃成一副泼墨海棠夜景。
喉咙里像被鱼刺给卡住的燕珩不忍放她离开,三步做一步的上前攫过她的手腕,见她仍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就像是一团火气打在了棉花上面,更多是在愤怒炼化后的委屈,想要说的话又实在是太多了,但最后出口的仅有一句,“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若是心里有他,为什么会在他带回来一个姑娘后完全不问他缘由,甚至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就轻易的给他判定了无法翻身的死刑。
好像就认定了,他是这种对感情不忠的人。
不动声色的将手抽开的明黛不躲不避的对上他的质疑,清冷的瞳孔中带着一丝疑惑,“陛下想要听到什么样的一个回答。”
他们之间有爱?
怎么可能有爱那种可笑又离谱的东西。
谁又会喜欢一个用家人来威胁自己的□□犯。
就算他对自己再好,也改变不了他是一个□□犯的事实。
燕珩被她的回答给堵住,拳头更是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喉结几经滚动后才说出,“自然是你的真心话。”
可是他说完又后悔了,因为他无法接受,更不敢去听她所谓的真心话。
因为知道,所以才恐惧,更不敢面对。
明黛本能违心的说出他最想要听的话,但她突然不想说了,只是垂下纤细的长睫,轻扯唇角,“燕珩,我们已经不年轻了。”
因为不年轻了,所以谈情说爱什么的太不现实了。
燕珩反驳,“年龄不过是数字的符号。”
“就算是符号,可人和感情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说法。”明黛眉眼间染上一抹惫意,“很晚了,陛下请回吧。”
——
回来后就得知表哥和嫂子因为那位姑娘的缘故,从而吵架的陈戾更是连夜进宫,他觉得他这一次只怕是以死谢罪都不够了。
早知道会惹出那么大的风波,哪怕打死自己都不应该麻烦表哥,更不该让表哥听信梁泊的胡言乱语。
他以为表哥今晚上不会回来了,但看见表哥披着霜寒月色回来后,两条腿和心里虽然都在直打哆嗦,仍是火急火燎的迎上去,又咽了一口唾沫,才搓着手说,“表哥,嫂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我可以去嫂子解释的。”
“这件事也怪我,要是我当初多劝你两下就好。”
“不必了。”她连自己的解释都不愿意听,何况是别人的。
燕珩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语气带着丝疲惫,“回去吧。”
话虽如此,陈戾仍是觉得不行,改日还是得要亲自道歉才行。
最重要的是,他也想要问她,当初为何要骗自己!
晨光微熹,日头从层层叠叠的枝丫里穿透而下,醒来的宫人们正有条不紊的端着贵人晨起所用之物。
昨日陛下带回来一位姑娘的事情虽传得满城风声,但她们都只是私底下讨论,谁都不敢将这些事给摆在明面上。
为娘娘梳头的桃苒一改昨日气愤的说着今早上打听来的消息,“娘娘,陛下将昨日带进宫里的那位姑娘让陈将军给连夜送走了。”
“奴婢还听说,那位姑娘肚里的孩子并非陛下的,而是那位陈将军的,只不过因为陈将军临时有事才麻烦的陛下,要是早解释清楚多好,奴婢也不用气得背地里骂了一晚上。”
桃苒以为娘娘听完后肯定会高兴的,谁料娘娘听完后依旧是淡淡的,仿佛她说的那些事那些人同她没有任何关系。
桃苒立时收回八卦的心,转了话题,“先前小桂子跑来说梅林里的梅花开得不错,娘娘可要去梅林赏梅,我们还正好摘些梅花给小殿下烤梅花饼吃。”
正从妆匣里取出一支九凤绕珠赤金缠丝珍簪的明黛并未拒绝,何况那么好的天气,确实适合外出走动。
梅林里除了种有昂贵的绿萼梅,雪垂枝梅,玉蝶龙游梅,更多的仍是铮铮红梅。
只是人刚到梅林,远远地看见一人大步流星向她们走来,待那人走近后,倒是先阴阳怪气的开了口,“许久未见,娘娘过得可还好。”
看清来人是谁后的明黛挂上一贯的浅笑,并不动声色的拉开距离,“本宫过得很好,多谢将军关心。”
陈戾见她不冷不热得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模样,心里头没由来的涌来一团火气,一字一顿似咬牙切齿,“你说本将军是应该喊你嫂子,还是喊你一声顾姐。”
佩林正想要出声,却听见娘娘说,“你们先下去吧。”
“奴婢就在不远处,娘娘若是有需要可随时唤奴婢过来。”佩林虽好奇娘娘和陈将军是不是认识,但也知道自己的本份。
等宫人们都退下去后,偌大的梅林间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拳头捏得青筋暴起的陈戾又一次重复着相同的话,“你说本将军是应该喊你嫂子,还是喊你一声顾姐。”
明黛一脸疑惑,且带着淡然的疏离,“将军在说些什么,本宫为何一句话都听不懂。”
陈戾没想到她事到如今还在装傻,愤恨地磨了下后槽牙,“你应该知道本将军说的是什么,本将军应该是夸你演技高深,还是会伪装。”
“还是说,你把本将军当傻子糊弄是一件很好玩的事。”陈戾一想到自己在她面前说有个人和她长得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时候,都想狂抽自己两大巴掌。
反正他就是不愿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明黛猜出他是认出自己了,却从未想过要承认,反倒是目露疑惑,“本宫并不认识将军,更不知道将军为何要将本宫误当成别人,难不成将军瞧见一个和你那位故人模样相似的人,都会不分青红皂白的上前质问吗。”
听到这,陈戾简直是要气笑了的一把拽过她手腕,盯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你敢说发誓之前和我们赶路的女人不是你,金宝不是眠眠,你和我表哥不是早就认识吗。”
“夫人,你敢发誓吗。”
“你给本宫放开!”明黛恼怒不已的想要将手甩开,“本宫不知道将军受到了什么刺激,但还是希望将军不要将本宫误当成别人。”
远处的桃苒再也看不下去的走了过来,并护在娘娘面前,“将军,你不要太过分了,没听见我家娘娘都说了不认识你吗,为什么你还要咄咄逼人。”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拦下我家娘娘,就不怕奴婢将此事禀告给陛下吗!”
眼见周围的宫人都围了过来,陈戾也害怕此事传到了表哥的耳边,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先咽回肚子里。
下次,等下次自己一定要揭穿她的真面目,陈戾心里头无不恼怒的想。
不过他前面来找她是有什么事来着,此刻竟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宫里头最近倒是风平浪静,但耐不住总会有人隔三差五的过来打听,不过那些妄图打听的人都被关进慎刑司里,倒是吓得不敢有人顶风作案。
转眼间就到了为大军们接风洗尘的宫宴上,明黛身为后宫之主自然得要和燕珩一起出席。
底下的大臣们虽对帝后之间的微妙氛围感觉奇怪,但也没有多探,更不敢在上奏让其广开后宫,要知道上个跳得最凶的御史大夫已经致仕归家了。
坐于上首的明黛对于底下的歌舞兴致缺缺,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杯盏。
同样无心歌舞的燕珩却将目光全落在她的身上,有心开口要说些什么打破彼此冷战,但话冒到舌尖又突兀的按下了。
嘴唇翕动许久,手中银龙酒樽都捏成酒饼的燕珩才憋出了一句,“是不喜欢太乐署安排的歌舞吗。”
“还好。”明黛的口吻依旧是淡淡的,令人听不出喜怒。
等歌舞过半,明黛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
她起身的瞬间,一只骨指修长却遍布厚茧的手拉过了她的手腕,垂眸间对上的是不过短短几日,连眼下都写着乌青憔悴的一张脸。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带回的那个姑娘,但是我和那位姑娘没有任何关系,她肚里的孩子也不是我的,她是我养父母安阳王的女儿。”
明黛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敛睫垂眸,“陛下说好了,说好了可否让妾身离开。”
她的一句话,也彻底将燕珩还欲解释的话堵在喉咙口,就连本想要挽留的话也卡住了。
很快,等宴会结束后,就有宫人来报,说是陛下喝醉了酒,一直吵着闹着要见皇后。
“奴才们想要喂陛下喝醒酒汤,可是陛下根本不让奴才们靠近,只怕是陛下想要见娘娘,又不好意思拉下面子。”杨宝笑得讨巧,“要是陛下知道娘娘去看他了,肯定会很高兴。”
“奴才也知道陛下和娘娘之间产生了些许矛盾,但在如何日子也得是要过下去,娘娘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要为三位小殿下考虑。”
“本宫知道了。”明黛不得不承认杨宝不愧是他身边的头号狗腿子,连劝她的话都是软硬兼施,生怕她不吃。
无论燕珩是真酔还是假酔,明黛都清楚的明白她必须得要去一趟。
若是不去,只怕帝后失合的消息,在今夜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不过她带的不是醒酒汤,而是由自己亲手泡的青梅水。
守在清合宫外的宫人见她来了,就像是瞧见了救命的稻草,“娘娘您可来了,陛下正在里面吵着要见您呢。”
“本宫知道了,你们下去吧。”端着青梅水过来的明黛走进殿内,本以为看见的会是一个喝醉酒后胡言乱语,要么醉得咛叮大醉的男人。
但都不是。
她见到的一个刚沐浴结束,周身弥漫着清冽水汽,外衫松垮垮穿着,并露出大片白皙健壮胸口,精致锁骨的男人。
美人出浴,秀色可餐。
走到紫檀镶螺钿云桌旁的明黛将端来的青梅水放下,说,“看来你是用不上我来送醒酒汤了。”
“我要是不装酔,你怎么会舍得来见我。”许是刚沐浴结束,连他偏低的嗓音都像是浸泡了水份后的梅子糖。
随手将擦发锦布扔在地上的燕珩一步一步的向她走来,低下头,微暖的指尖抚摸上明黛的脸颊,“我知道我用错了蠢办法,更蠢得自以为是的想要用这种方法来试探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但你也不能那么轻易的将我判定了死局,连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觉得这样的你太心狠,也对我过于残忍了吗。”他的尾音微微下拉,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
不习惯和他靠太近的明黛抿了抿唇,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极为认真的说,“我没有生气,但是仅限于在知道真相前。”
就算她不喜欢他,但是个人都会有占有欲,哪怕是对于自己不喜欢,但是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不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
“那你今晚上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这样我才相信你没有骗我。”
“?”
燕珩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凑到她耳边低低的发出笑声,“你别那么看我,要不然我担心会说出来,可是一旦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
明黛以为他说的惊喜应当是在宫里的,或者是某样礼物,结果都不是,而是带她来到了青城山上的寺庙。
睁开眼,眼前浮现的是挂满红绸带的姻缘树。
“记得这里吗。”
她怎么会忘记这里,对她来说,这里应该称得上是记忆深刻。
毕竟这座寺庙里基本承包了他们之间从定情,决裂,挽留等所有见证的瞬间。
不过明黛好奇的是,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
而她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你是不是好奇,我们美好的回忆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偏偏会选择这里吗。”
燕珩没有等她回答,而是伸手抚摸上这棵不在年轻的树干,“我有时候就在想,如果我当年没有失忆,也没有否认和你的婚约,现在的一切是否都会变得有所不同。”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但我还是想要和你说,往后余生的日子我希望能和你一直走下去。”
朦胧清辉月色下的燕珩双手拢起她的脸颊,低下头于她额间落下虔诚的一吻,“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赎罪的机会好吗。”
“皎皎。”
远处不知有谁放起了满天烟花,烟花落下的瞬间,连他最后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失真。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终于完结了!
谢谢各位宝子们的支持,爱你们!
这里是he,番外是be,接受不了be的宝子们谨慎点番外!
第三卷 番外
第92章 番外 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那天从青城山回来后, 原本身体强健的人突然开始病了,就连太医来看都查不出任何病因。
燕珩对此倒是看得很开,还将人搂在怀里安慰道:“兴许就是些小小风寒,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大惊小怪。”
只是他以为的小风寒非但没有迟迟见好,反倒是短短三年间将他健康的身体给彻底掏空了, 身体的主人在知道自己活不久后倒是很坦然的面对着死亡。
要说他最放不下的, 唯有一人。
“如果我走了, 皎皎你会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原本和缓的氛围因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而变得冷凝起来, 唯有狻猊香炉里飘出来的白雾仍袅袅娉娉。
“你瞎说什么,你身体健康,定会长命百岁的。”正倒了一杯雨前龙井过来明黛身体一僵, 随后娇嗔道, “太医也说了,你的身体并没有大问题。”
“我的身体我自己明白。”燕珩接过茶水抿上一口,“你之前经常给我煮青梅水,怎么现在反倒不煮了。”
明黛生怕他发现了什么, 扯了扯唇笑道,“你要是喜欢喝, 我以后天天为你煮, 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养好身体, 我和孩子们还等着你。”
“好。”
等他目露倦意后, 明黛又说了一会儿话方才离开。
离开后转身去了承德殿, 在燕珩生病的这些日子里, 朝堂上的事务都会经由她手处理。
一开始她在一些事务上并不熟练, 是燕珩手把手教她, 还教她何为帝王平衡之术, 如今的她严格来说算是他的关门弟子。
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明黛将自己的势力彻底渗透到整个朝堂时,就连她亲手种下的那株山茶也开了花。
这时,端着糕点的桃苒走了进来,并让殿内伺候的宫人都出去后,才压低声线,说,“娘娘,姓周的死了。”
明黛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人还是有些恍惚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深处想起他是谁。
桃苒的声音继续传来,“慧安郡主和他成亲后对他非打即骂,许家人更是没有承认这个女婿,明里暗里的磋磨着他,完全是不把他当成人看,结果姓周的倒是个狠人,居然暗中收集许家意图谋反的罪名,还在公堂上翻出证据力证他们借巫蛊之事对陛下下手,动机是因为惠安郡主因爱生恨。”
“许家也应该很后悔没有一早就掐死那么条毒蛇,否则也不会害得如日中天的许家变成如今的阶下囚。”
明黛听后竟不觉得惊讶,只觉得唏嘘,再叹一声世事无常。
桃苒犹豫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娘娘,那人临走前一直说要见你,说他后悔了,还托人转交一样物什给你。”
“东西扔了吧。”明黛闭上眼,骨指半屈轻叩桌面,“至于他,给他一张草席裹一下,也就当全了我们做过夫妻的情分,此事不用告诉给眠眠听。”
眠眠也不需要有一个如此不堪的生父,只要记住她的父亲是当今万人之上的帝王,她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即可。
明黛也不会信鳄鱼的眼泪,因为它们除了给自己添堵以外,不会有任何作用。
今年的雪落得倒是比往日早,十一月份的尾巴已是朝来试看青枝上,几朵寒酥未肯消①。
和落雪同来的是燕珩的身体彻底枯败下来,外表看起来仍和常人无二,实际上内里则是被白蚁蛀空的枯木。
太医更是断言,只怕他活不到来年的春天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之将死的缘故,所以才总爱忆往昔,“你知道吗,我最近总是在想一件事。”
和他在梅林里围炉煮酒的明黛倒了一杯青梅酒过去,顺着他的话儿打趣道:“哦,在想什么。”
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靠着身后软卧的燕珩端起酒樽,摇晃着杯中琥珀酒液,狭长的眼眸半眯,“我在想,如果我当年没有失忆,也没有带回林婉娘,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得不一样。”
对于这个假设明黛无法回答,因为她不确定一个人的真心能维持多久,毕竟真心都会在瞬间变化。
唇边蔓延着苦涩的燕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许是喝得太急,连原本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都染上了点点红意,眼睛变得迷离起来,“说来我倒是需要和你道歉。”
因为他一开始接近她的目的并不单纯,虽然也有喜欢的成分,但更多的是还是想要获得她身后明家的支持。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自己背负着怎么样的血海深仇。
可她就像是一束光义无反顾的照了进来,也让他贪婪的想要抓住这一束光,即使他身处地狱也想要将她给拽下来。
“为什么突然想要和我道歉?难不成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明黛可不认为他会突然间的良心发现,就算他真的良心发现了,她也不接受他的道歉。
伤害已经造成,又怎会消失。
“自然是因为我这具糟糕的身体不能陪你白头偕老,不能年年岁岁与你长相守,所以你说,我应不应该和你道歉。”那些她不知道的真相还是由他带进棺材里吧,免得给她图增不喜。
燕珩提起酒盏给自己倒上一杯,仰头饮下。
那么好的雪景,那么好的酒,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喝到。
那日梅林煮酒过后,燕珩的身体就像是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肉眼可见的枯败下来。
太子尚年幼,朝堂上便由皇后和燕珩指定的三位辅国大臣相互把控,只等太子长大后归还皇权。
眠眠得知父皇要不行的时候,直接从国子监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哭着,“父皇,眠眠还等着你好起来带眠眠去放风筝,你答应过眠眠的,你不能食言。”
昔日打马游街,满楼红袖招的少年郎如今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白纱,遮住了满眼神采。
整个人不负往日恣意张扬的燕珩抬手擦着女儿脸颊边的泪水,“眠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要是在哭鼻子就不好看了。”
“所以答应父皇,不要哭了好不好………”他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让人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咳出血来。
“不要,眠眠在父皇的眼里一直都是小姑娘,眠眠才不要长大。”一向爱干净漂亮的小姑娘如今是连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都不在意。
因为她在害怕,害怕父皇丢下她和娘亲还有弟弟们。
“父皇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现如今五岁的安安和三岁多的平安也是围在床边哭成一团,生怕下一秒父皇就不见了。
胸腔里难受得喘不过气来,眼角泛起湿润的明黛也是第一次发现,他们三个哭起来简直和水做的一样没完没了。
明黛担心他们哭晕过去,便让奶娘将他们都给抱下去,也将最后和他独处的时间留给自己。
因为她很清楚,他的时间不多了。
随着三个小哭包一走,整个寝宫刹那间变得安静下来。
靠坐在床上的燕珩总认为他们之间有着很多的时间,以为自己真的能那么洒脱的接受自己的离世。
结果真正面对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普通人罢了。
他甚至无法接受的是,当自己离开后她会不会马上忘了自己,又是否会真情实意的为自己落下一滴泪。
“皎皎,你喜欢过我吗。”在生命里的最后一刻,他仍是固执的想要求她一个答案。
哪怕是骗一下他也好。
抬手为他掖着被角的明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近乎冷漠的坐在床边注视着他从满脸希冀的哀求变成一片片灰败的死寂。
在他快要绝望之时,才缓缓开口,“重要吗。”
她的喜欢对他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挣扎着想要起身的燕珩还想要在问,可是他的力气并不能支持着他问出口。
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心中纠结的依旧只有——
她究竟有没有爱过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朝来试看青枝上,几朵寒酥未肯消。
自明代诗人徐渭的《梨花》
第93章 番外 太后
江临白是永安十二年的探花, 少年高中自是打马游街过,春风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白日打马游街后,夜间等待而来的是那一盅贡酒, 雅座伺人杰的琼林宴。
而今夜举办琼林宴的地点定在花团锦瑟的芙蓉园,宴会的主人是太后归政后的少帝。
少帝虽年幼,但早有明君之相。
江临白因为不胜酒力就出来吹会风醒下酒, 靠在栏杆边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之时, 忽听远处传来走动的脚步声, 也让他的朦胧睡意瞬间跟着散去了大半。
直到那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也不好继续装做没听见的出了声,“你是在做什么?”
提着六角琉璃宫灯的女子丝毫没有想到这里会有其他人,过了好一会儿, 才说, “我的簪子掉了。”
她的声线偏冷,似珍珠滚玉盘后溅起的琳琅玉碎,又似山涧溪水澹澹。
“那你一个人找也不是个办法,我来帮你一起找吧, 你的那支簪子长什么样。”江临白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随后单手撑在栏杆, 动作利落潇洒的跳下来。
穿着朱红箭袖胡服, 马尾高束的少年从栏杆旁跳下。
蓦然令人联想到一句——骑马倚斜桥, 满楼红袖招。
并没有让宫人跟过来的明黛抿了抿唇, 说, “是一支白玉珍珠簪。”
“行, 那你到那边找, 我到这边, 两个人找得也快一点。”挠了下脸颊的江临白指着靠近湖边的位置, “我到这边。”
主要是她到靠近湖边的地方一个不小心脚底打滑摔进去,到时候孤男寡女她又湿了衣服,简直是跳进黄河里都说不清。
明黛对此倒是没有多大意见,也并不打算表明自己的身份,“好,多谢大人了。”
“官职都还没下来,你现在喊我大人还是太早了点。”江临白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尖,又说,“不过现在喊了也没什么,因为我很快就会被授封官职,就是不知道会是哪个官职。”
“大人是此次的进士?”
“不是。”江临白超大声又自豪的说,“我是探花。”
前三甲都要靠才华,但探花不止要靠才华,还得要靠颜值。
别的男人兴许会介意旁人说自己相貌,但他丝毫不会介意,毕竟有时候长得好看也是一种优势。
见她迟迟没有说话,江临白以为是不信自己,酔了酒的男人难免生气的想要瞪回去,结果正好看见她抬眸望过来。
清冷的月光不偏不倚的落在她的脸上,衬得人如仙露明珠般好看。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江临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仿佛要在下一秒就冲出胸腔来。
他自认见过不少漂亮的姑娘小姐,就连上京城最负盛名的花魁亦是见过,但在这一刻仍是觉得脸热心跳。
他张着嘴愣怔得完全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唯有一抹嫣红从脖子窜到耳根,脸颊都滚烫得能煮鸡蛋。
江临白意识到自己直直盯着她看实属孟浪的垂下头,心里却想着,宫里的女官都生得那么好看吗?
他没有猜是先帝的嫔妃,只因先帝在位时后宫里只有皇后一位妃子,她又没有穿宫女的服饰,那剩下的自然只有女官一个选项。
“那个,我出来得太久了,我得要回去了。”江临白转过身时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
直到对方走远了,如今已晋升为宫中女官的桃苒方才走了出来,问道:“娘娘,可要奴婢去将那人拦下。”
“不必,哀家不过是瞧见他,像是看见了某一位故人。”一个,她本以为再也不会回想起来的故人。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离开了十年,久远得连他的脸都快要记不住了。
——
先前落荒而逃的江临白捂着嘴跑回琼林宴的时候,突然发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理智拉扯着他快些走,但两条腿却不受控制的走了过去。
扒开草丛一看,里面卧躺着的一支簪子,不正是那位女官所说的簪子吗。
他想要追过去将簪子还给她,又担心自己一个外男被人看见在宫中随意走动会不好。
不如等下次见到她后在还给她,心里也在期盼着和她的下次见面。
很快,在琼林苑结束不久后,他们的任职也下来了。
江临白被安排到了礼部,不过最近翰林院缺人,又把他调了过去帮忙修订史书。
这日,他正抱着史书上不甚清楚的学点前去询问侍讲学士的路上,正巧看见有不少人围在一起,满眼羡慕的看向一个逐渐走远的紫袍孔雀补官员。
“那位就是谢大人,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正三品大官,真令人羡慕。”
“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不能穿上那一身紫袍,哪怕是摸一下对我来说都死而无憾。”
“你就别白日做梦了,换成我,要是能将身上这套绿的换成红,我只怕夜里睡觉都得呲着大牙笑醒的程度。”
因为江临白离得远没有看见那位谢大人,不过倒是经常听见别人夸他姿容秀美如妇人,机巧忽若神。
他本来想要走开了,结果那些人的话题一下子从羡慕变成了令人香艳八卦的方方跑去,也让他抬起的靴子诡谲的放下,并竖起耳朵倾听。
“他年纪轻轻就能穿上紫袍,还不是因为做了我们读书人最不耻的事,要是换成我,我才不会同他这般没脸没皮。”
“我以前就奇怪为什么谢大人一直不成娶妻,后院里头更是干干净净,敢情是早就做了别人的入幕之宾。”
“你们说那位谢大人同太后之间………”剩下的话委实不好说出口。
“是什么?”江临白蹙起眉头,很是好奇的跟着问了出来。
有人看了他一眼,方才大发慈悲的告诉他,“谢大人是太后的裙下之臣,这都是公开的秘密,有什么不好说的,不过这些我们私底下说说就好,可别真的蠢得传到了正主的耳边。”
江临白虽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炸裂的八卦,但也明白何为守口如瓶。
不过他倒是对那位静安太后好奇了起来,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才会让先帝为她空置后宫,更有人传先帝是被当初的皇后,现如今的静安太后给害死的。
要不然一向身体康健的先帝为何会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身体如灯尽油枯,还将朝堂上的大部分权力转交于她。
江临白在忙完翰林院安排的事后又重新回了礼部,本来想着下次见到了那位女官就将簪子还给她。
结果他又一次进宫的时候人是见到了,簪子却被他放在家中忘拿了,委实尴尬得就要以袖掩面转身就走。
明黛见他要走,不由出身喊他,“林员外郎。”
既然都被看见了,江临白也不是个扭捏的性子从树后走了出来,双手作揖,“宫官,上一次你掉的簪子不小心被我捡到了,但是下官今日出来得匆忙,并没有戴在身上,还望宫官见谅。”
都说花间看流莺,月下看美人,愈觉娇媚,江临白却是头一次觉得此话有误。
因为有些人哪怕不用月色朦胧,依旧美得惊人。
闻言,明黛倒是忍不住轻笑出声,“你不戴在身上不是很正常吗,你要是戴在身上,只怕更容易惹人误会。”
江临白觉得也是,不过那支簪子一直放在他那里也不是个办法,便问,“你明天还会来这里吗,我明日正好将簪子取来还你。”
“我明日可能没空,不过半个月后倒是可以约在这里见面,届时你在将簪子还我,如何。”
江临白突然对上她眉眼弯弯的浅笑,脑子变得一片空白的下意识就点头答应,“好啊。”
明黛见他呆呆傻傻的模样,不免打趣上一句,“林员外郎不是要去送东西吗,还不快些过去。”
“啊!多谢提醒!”江临白适才想起正事,抱着怀里的卷轴就匆忙跑去。
已经出落成个小姑娘的眠眠直到江临白跑远后,才狡黠地钻出脑袋,“娘亲你明日不是有空,为什么还要和他约在半个月后再见面?”
“我都还没问你,这个点本应该在国子监上课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没有明说,自然是因为他像极了年少时的燕珩。
“还不是太傅教的那些太枯燥了吗。”眠眠讨好的搂着娘亲的手臂,“娘亲你这样做,就不怕谢叔叔会生气吗。”
她在父皇去世后虽然很难过很难过,但是父皇已经走了,剩下的人还得要继续生活,何况娘亲年轻又漂亮,她和安安,平安们才舍不得娘亲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就算生气了也会自己哄好自己的。”明黛点了女儿的鼻尖一下,拉着她的手往宸安宫走去,“你今天的课业写完了吗,就来打趣娘亲的事。”
——
回到家后,江临白就将捡到的那支白玉珍珠簪翻了出来,脑海中又突兀地回想起她朝自己笑的场景,只觉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了,简直快得要不受控制。
不知何时进来的江小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仍在走神,忍不住凑到他耳边,大声喊道,“二哥,我叫你好几声了你都没有理我,你在想什么啊。”
“没,没什么。”江临白迅速将簪子藏起来,装模作样的轻咳了一声。
“我才不信,因为你就差把你有心事给写在脸上了。”江小妹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对着一支发簪走神。
那支簪子明显是女款。
难不成二哥这个书呆子终于铁树开花,有喜欢的姑娘了!
不行!这个好消息她必须得要马上告诉给爹娘他们听才行,然后好去打听她的未来二嫂是哪位。
江临白还不知道江小妹将这件事传到了父母的耳边,只是觉得最近父母对他笑的次数更多了,嘴里还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很快,就到了半个月后归还簪子的当天。
江临白想着这一次见面后以后说不定不会在遇到了,一大早就可劲的在屋里捣鼓自己,落在江家人的眼里,那就是要去见人家姑娘了。
也不知道他喜欢的是哪家的姑娘,那位姑娘是否能瞧得上他们家儿子。
精心打扮得像是一只花孔雀的江临白进宫后,远远地看见一个广袖博带,濯濯如春月柳的美男子如闲云野鹤行走在御花园中,难掩好奇的问向领路的宫人。
“那位大人是?”那样的长相气度风华,定然不会是普通人。
宫人回道:“那位是谢尚书,谢大人。”
江临白突兀地想到了上一次他们讨论的话题,说谢尚书是攀上了太后才坐上的尚书之位,他却不信,毕竟谢尚书也和他同是探花出身,还曾多次被他老师夸过惊才绝艳,满腹经纶。
来到约定见面的地方后,江临白便将一直放在袖袋里的簪盒取出来。
先前一直想着早点将簪子还回来,但真将簪子还给她,想到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面后,他的心里莫名涌现出一丝烦躁。
他却不知那抹烦躁因何而来,只想着要不要说他来得匆忙,忘将簪子带来了。
宫人端着茶水点心过来,说,“江大人您稍等一下,太后娘娘马上就来。”
“什么太后,和我约在这里见面的人不是宫官吗?”眉头蹙起的江临白简直是要被他的一句话给弄懵了。
宫人也有些茫然,仍是重复道:“约江大人在这里见面的人确实是太后娘娘,奴婢并没有弄错。”
就在两人都在怀疑对方是不是哪里弄错了的时候,因为有事耽误了的明黛方才过来。
她这一次并非独自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位女官,不变的是她依旧穿着件水绿色纱裙,发间簪着支白玉珍珠簪。
“你,你是太后!”此刻的江临白震惊得连眼珠子都瞪圆了,不是,她怎么可能是太后!
明黛眼眸微抬,清冷的眉眼中似划开一道浅浅笑意,“江大人很意外吗?”
江临白瞬间脸红到耳根,两只手无措得都不知道如何摆放,“没,没有。”
其实他早就应该猜到了,就算宫里的女官气质在出众,可一但在她面前就会落了下乘,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
就好比少爷和小厮站在一起穿着一样的衣服,你虽然不认识他们,但仍能一眼猜出谁是谁。
但他还是接受不了,他第一次心动的姑娘居然是当今太后,简直是还没有开始的恋爱就被掐断了。
以至于到了最后,江临白连她说了什么都没有听清楚,就稀里糊涂的就跟着宫人转身离开。
快要走出御花园的时候,走在前边的宫人突然弯腰行礼,“谢大人,太后在梨园那边,说大人来了直接过去便可。”
“嗯。”双手负后的谢禅冷漠的看着落后宫人几步的江临白,漆黑的眸底涌现出刺骨的寒意,
擦身而过时,江临白猛地听见对方嘲讽的勾起唇角。
“像你这种不自量力的人本官见得多了,真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获得娘娘的宠爱不成,山鸡就算穿上新衣,也改变不了土气。”
“所以谢大人是在嫉妒下官生得比你好看吗。”江临白也不清楚这等拈酸吃醋的话为何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但他就是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谢禅薄唇轻扯,眉眼相讽,“就凭你。”
“你倒是自信。”
直到那人走远了许久,指甲用力掐进掌心里的江临白仍是怔在原地没有反应,胸腔中更是升起一股名为嫉妒的火苗。
为什么他能做太后的裙下之臣,自己不可以。
何况自己有着那位谢大人绝对比不过的优势,那就是他足够年轻!
第94章 番外 燕珩
元和十二年春, 垂枝海棠靡靡落雨的国子监内。
“表哥,你在看什么啊,我喊你好几声了, 你都没有反应。”如今脸颊两边婴儿肥没有褪去的陈戾忍不住伸出五根手指在表哥面前晃了两下,又顺着表哥的目光望过去。
结果那人也正好回望过来。
四目相对中,他的瞳孔里率先撞入的是一双冷漠淡然的眼睛, 随后是一张如枝上梨花般雪白的脸。
陈戾立马移开目光, 小声地说, “表哥, 我告诉你,你刚来上京可能不认识她,她是太傅家的二小姐, 为人最是冷漠无情, 反正我就没有见过一个比她还冷心冷情的娘子。”
不说她的性子,就连她母亲的手段也是高超,要不然怎么会逼得明太傅原配才刚去世不到一月,就将她八抬大轿的迎娶入门, 连原配生的长子长女也都越不过她。
本来和好友说话的明黛抬起头后,正好看见陈戾低着头和一个她没有见过的红衣小少年嘀嘀咕咕, 脸上表情精彩得就差手舞足蹈。
父亲说安阳王的独子不日进京, 还会进入国子监求学, 想来便是他了。
不过安阳王同安阳王妃皆相貌平平, 但是没想到会生出个那么好看的儿子。
陈戾见他都说了好一会儿, 表哥都没有任何表态的意思, 急得脱口而出, “表哥, 你不要以为她长得好看就是个好人, 实际上她根本就不是个………”
“我是不是好人,好像同陈小公子并没有任何关系。”明黛清棱棱的声音斜插//入内,“反倒是陈小公子私底下乱嚼他人舌根,简直和街道泼皮无赖一样毫无教养。”
“你,你………”说人坏话还被正主发现的陈戾又急又sao得涨红了脸,你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是君子,我才不和你吵。”
而在一旁目睹着全程的燕珩本以为她真的只是性子冷清,谁曾想还是个半点儿都不愿吃亏的主。
不过她长得可真好看,就同枝头上带露的梨花,想要让他忍不住摘下来,好带回家中藏之珍之。
傍晚国子监放学后。
燕珩刚回到安阳王府,管家福伯立马迎了上前,“世子,今天第一天在国子监上课可还习惯?”
“还好。”燕珩突兀地想起那个眉眼都写着冷清的少女,耳根微微泛红。
再一次感叹,她长得可真好看。
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来,说,“世子,王爷让您到他书房去一趟。”
“知道了。”
他是在八岁那年被接回的上京,安阳王府虽还带有王府的名头,实际上早已没落得在上京城里的贵族圈中排不上号。
没有身份和地位的人掉进全是皇子龙孙的国子监,最免不了的就是受到欺负。
燕珩走进教室,看着围成一团对他露出嘲讽得意的人,眉心一拧快步来到自己的座位前。
从书桌里抽出自己的书包,只见上面被泼满了墨水,就连凳子上都写满了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是谁干的!”燕珩眸光冰冷的扫过不远处的几人,攥着书包带子的骨指用力得泛白。
为首的丞相之孙—孙耀光高高在上双手抱胸,“一个破落王府出来的人,见到本少爷没有夹着尾巴做人就算了,还整日里拽得跟只王八一样,本公子今天就给你一点儿教训,让你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跟班也跟着嘲讽起来,“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真当你还是皇亲国戚不成,脸也太大了。”
“要我说孙哥你还是太仁慈了,就应该直接把那墨水往它嘴里塞才对。”
骨指用力得几乎绷紧的燕珩眼神冰冷的一寸寸扫过他们,薄唇轻扯,“所以你们承认,是你们做的了。”
孙耀光也不否认的昂起高高的头,“没错,就是本公子做的,你又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拳头就猛地砸了过来。
被摁在身下打的孙耀光吃疼得嗷嗷喊叫,“你们这群废物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把这疯子拉开!”
“姓燕的你敢打小爷,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教室里发生打架一事,还是那位新回京的安阳王世子殴打丞相家的宝贝金孙,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柳如玉蹦蹦跳跳的来到明黛面前,见她一点儿都不激动,小脸圆鼓鼓的询问,“皎皎,你就不好奇吗,要我说他打得好,我早就看不顺眼孙耀光好久。”
“之前孙耀光不但抢你的花簪,还说些以后娶你回家的浑话,你就不想过去看他热闹。”要是换成她,巴不得马上过去狠狠嘲笑。
“我自然是讨厌他的,不过他们打架有什么好看的,与其看他们打架,倒不如多看几首诗,要不然下堂课助教抽背的时候看你怎么办。”见她的眼睛就差恳求的落在自己身上后的明黛无奈的合上书。
“走吧。”
她们两个来到教室时,教室已被赶过来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
站在首位的是手拿戒尺,气得就差吹胡子瞪眼的陈学正。
“你们给我说清楚,到底是谁先动的手,又是因为什么动的手。”陈学正是个迂腐又死板,且刚正得不畏强权的人,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仗势欺人的皇子龙孙。
被打得整张脸肿成猪头,门牙缺了一颗连说话都漏风的孙耀光何时受过那么大的委屈,嘴巴一扁,一个屁股坐在地上就嚎啕大哭起来。
他一哭,他那些被打得鼻青脸肿,鼻血挂在脸上的半大少年们也全都哭了起来。
被他们哭得头疼的陈学正只能看向唯一一个没有哭,脸上挂彩最少,但是身上不知道沾满了谁的血的燕珩,眉心跟着狠狠一跳,“你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夫子,我看见是燕珩他偷孙耀光的东西,被孙耀光发现后恼羞成怒打人。”人群中一个长得白白胖胖的小男孩伸出了手。
闻言,陈学正的脸色顿时沉下,怒斥,“燕景珩,他说你偷了孙耀光的东西,还打人是不是。”
一瞬间成为众矢之的的燕珩抬手擦去唇边血渍,黑阗的眸子里不见一丝温度,有的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更让陈学正对他的好感直线下降。
刚来国子监几天就做出偷窃一事,盗窃被发现后殴打同窗,他们国子监可容不下那么一尊大佛。
学正见他不说话,又冷着脸重复了一遍,“燕景珩,章玉同学说的那些你可承认。”
“如若他说的是真的,圣人虽说有教无类,我们国子监却不会连什么品性不端的人都收,我还会将此事禀告给安阳王,由他处理。”谁让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学无术,还惹是生非的世家子弟。
抬起头来的燕珩握紧了拳头,对上学正的斥责,一字一句的反驳,“我没有做过这些事,我更没有偷过东西,学正说的这些,学生不认。”
前面出来检举燕珩的章玉在别人的目光落在自个身上时,悄悄地挺直了腰背,带着于心不忍的劝说,“燕珩,夫子不是说过,做错了事只要改过来就好了,我那么做,也是不希望你一错再错下去。”
章玉的出声,就像是往本就烧得沸腾的锅里扔下好几颗鸡蛋,溅得水花乱飞。
“章玉一向胆子小,居然能把他都给逼出来指正了,私底下说不定更过分。”
“你们看他一个人就把孙耀光五个人都给打得鼻青眼肿,自己还只是嘴角破了点皮,我们还是离他远一点吧,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
“像这种品行不端偷东西还打人的人,根本不配到国子监求学,就应该把他给赶出去。”
“没错,他就不配来国子监,他要是还来,改明儿我就不来了。”
不理会耳边辱骂的燕珩望向章玉,眼神凶狠冰冷得像一头准备扑过去咬断他脖子的狮子,令人不寒而栗,“你说是我偷拿孙耀光的东西,然后恼羞成怒对他动手的,你有哪只眼睛看见了。”
章玉对上他泛着森冷寒光的一双眼睛,吓得浑身发抖的躲在学正身后,“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怎么,你刚打了他们还不够,还想要来打我不成!”
“学正,像他这种品行不端,暴戾恣睢的人根本不配待在国子监,就应该把他给赶出去才对。”
燕珩盯着这张写满虚假谎言的嘴,正准备开口时,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你说是他偷了孙耀光的东西,然后被孙耀光发现,最后恼羞成怒的动手打了人,是吗?”明黛好奇的重复了一遍。
掌心冒出一团冷汗的章玉对上她带着嘲弄的一双眼睛,心里头浮现出一抹不安,又立马摇头摈弃掉,“对,没错。”
“这样啊。”明黛像是遇到苦恼般皱起了小脸,紧接着恍然大悟,“你说是他偷拿了孙耀光的东西,那你是不是看见他拿了什么?”
“我当时离得太远了,没有看清楚他拿的是什么。”
“你没有看清楚,那你怎么确定是他偷拿了孙耀光的东西,不是从孙耀光那里拿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要知道孙耀光仗着他祖父是丞相,可没有少抢别人的东西。
现才八岁的章玉在她的连连逼问之下,嘴唇已经开始泛白,“因为那样东西是孙耀光的,我曾经见孙耀光用过。”
“你不是说没有看清楚他拿的是什么吗?为什么现在又清楚了。”明黛不给他继续找补的步步紧逼,“那我在问,你说是他偷拿了孙耀光的东西,那你有证据吗,如果你的证据是指只有你一个人看见,那我也能说,我亲眼看见你把东西偷放进他的书包里冤枉他。”
“我倒是好奇了,人家燕世子和你无缘无故,为什么你一定要说谎把他给赶出学院,你要知道你那些拙劣的小手段在学正面前根本不够看,看来,真正想要离开国子监的人是你才对吧。”明黛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叹息,直接将章玉最后的心理防线给推倒了。
本就胆子小的章玉顿时被吓哭了起来,“我没有,我不要离开国子监,我,我不是故意的。”
柳如玉满眼崇拜地看向好友,“皎皎,你太了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被好友那么一夸的明黛有些不好意思,“我瞎说的。”
章玉平日在国子监里都是都是独来独往,胆子又小得跟只兔子一样,这样的人要是真的看见了只怕会像只缩在壳里的乌龟,哪里会如此反常。
而她们的对话一字不差的落入燕珩的耳边,他完全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胆大又聪明,一双眼睛也跟着变得亮亮的。
学正没有理会被拆穿后吓得直抹鼻涕的章玉,而是目带审视的看向燕珩,“你来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珩抿了抿唇,解释道:“学正,我没有同那人说的偷拿孙耀光的东西,反倒是孙耀光他们用墨水泼脏了我的作业。”
说着,他伸手指向前面打架后被祸及池鱼的满地桌椅旁的一个,完全浸泡在墨水里的书包,认错态度极为诚恳,“学生知道打人不对,可学正说过,‘人唯对于书不能忘情。我之于书爱护备至。’①学生只是看见自己的书被他们如此糟蹋,方才一时气急之中动了手,学生知错,任由学正处罚。”
学正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特别是有了对照物后,更认为他难得可贵,“你们几个回去后写三千字的检讨,明日交来。”
随着学正和受伤的人都走了后,教室里瞬间空了一大半。
虽然还了他的清白,可他们仍被燕珩打架时的凶狠样给吓到了,特别是他的身上还沾了不知道谁的血,更令人唯恐避之不及,哪里会提醒他去看大夫。
嘴角疼得龇牙咧嘴的燕珩蹲下身,捡起前面被自己扔在地上的书包时,他听到了有人朝自己靠近的脚步声。
怎么,是觉得刚才没有嘲笑他够,又来了。
“就算你打架在厉害,身体也是肉体凡胎。”明黛将一瓶金疮药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然后转身离开。
燕珩愣了一下才反应出来声音的主人是谁,拿起她放在旁边的金疮药,长腿一迈的追上前,“你等等。”
又在对方转过身来时,整张脸瞬间涨红成一颗大柿子不敢看她,“那个,谢谢你。”
“不用谢。”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浓绿荫下,手上拿着药瓶的燕珩方如梦初醒的回过神,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往上扬。
他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又在低下头看见自个衣服沾上的血渍,懊悔得不行,他这副粗鲁的样子会不会吓到她,让她对自己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因为国子监里不允许带书童,所以等在大门外的杨宝见早上还完完整整的世子爷在放学后嘴角破了一块,脸上还有几处淤青的时候,立马吓得连魂儿都飞了。
哆哆嗦嗦了好久,才终于把自己的舌头给撸直了,“世子,你怎么弄成这样了,你告诉奴才他们是谁,奴才今晚上就套了他们的麻袋。”
“你这样回去,奴才等下怎么和王爷王妃交代啊,他们说不定会打死我的。”想到这个问题,杨宝的脸立马拉长得和苦瓜一模一样。
“不用,他们敢对本世子动手,就得做好承受报复的准备。”燕珩眼底划过阴戾,他可从来不会是吃亏的。
不过………
“你在帮我去打听一下,应该送女孩子什么礼物最合适。”轻咳一声的燕珩说到这个,耳朵红得像有人扣了一盒色泽艳丽的胭脂在上面,格外招眼。
她送了自己金疮药,自己合情合理得要还礼才行。
这样,也能趁机和她多说上几句话。
————
明黛来到学堂看见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盒糕点,还是珍味楼的糕点,想来是谁不小心放在她位置上的,正询问着是谁放的时候。
好友柳如玉也来了,而后两眼发光的看着她桌上的食盒,拉着她手臂撒娇,“皎皎,你居然买到了珍味楼最新出的荔枝奶冻,翡翠葡萄糕和雪松白玉酥,我想吃这个好久了,结果一直都买不到。”
明黛摇头,“不是我买的,应该是有人不小心放在这里的,说不定等下就过来拿走了。”
柳如玉眼珠子一转,笑得猥琐,“不一定是放错的,说不定是别人送你的。”
“至于送你的人是谁,诺。”柳如玉下巴一昂,正好对上走进来的燕珩。
也让明黛明白过来了,秀眉微拧的提起桌上食盒走向他,“珍味楼的糕点是你送的?”
在她走来的那一刻,身体瞬间紧张得僵硬起来的燕珩端着张脸,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蠢,“嗯,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了几样现在卖得最好的糕点。”
要是她不喜欢,那他下次送别的,不过得要打听一下她喜欢吃什么,要不然送错了,惹了她不高兴就不好了。
燕珩见她迟迟不说话,以为她是不喜欢,紧张得连嘴巴都要变结巴了,“那天的事情多谢你帮忙,你要是不喜欢吃珍味楼的糕点,我下次买别的给你,或者你现在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你不用和我道谢,因为那天无论换成谁,我都不会袖手旁观,至于糕点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拿。”他送的糕点明黛自然是喜欢的,她不喜欢的应该是送糕点的人。
难过得不行的燕珩眼眶泛红,怎么也不肯伸手去接,“不行,东西送给你就是你的了,我哪里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你要是不喜欢吃,你送人扔掉都可以,反正我已经把它送给你了。”肯定是自己送的糕点她不喜欢,所以才不愿意收下,也怪她都没有好好打听过。
“皎皎,你就收下吧,你要是不吃,我可以帮你吃。”柳如意对着珍味楼的糕点馋得不行,更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是小孩子,皎皎怎么不像她那么馋。
“………”
那天明黛收下糕点后,导致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桌上总会出现一朵花,一支簪子或是一碟点心,要么就是一些小玩意。
不用想,她都知道是谁送的。
燕珩从她进来后,就正襟危坐的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实际上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会不会喜欢。
明黛走他面前,好心提醒道:“你书拿翻了。”
燕珩一看,白净的脸颊瞬间通红一片,梗着脖子反驳,“我没有拿反,我只是觉得这样看能理解得更深刻一点。”
“…………”行吧,可能真就是她不懂。
明黛把他送的簪子放回他桌子,气恼道,“以后你不要总是往我桌上放东西了,我不喜欢。”
燕珩一听,瞬间急了的站起来,“是不喜欢吗,那你喜欢什么,我下次送给你。”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不喜欢,还有你不要总是做出一些令我感到困扰的事来。”明黛指的,自然是他每日里往她桌上放礼物的举动。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国子监里都传成什么样了吗,还有,她也不喜欢这种连书都拿反了看的笨蛋!
闻言,燕珩脸色一白,像颗在冬日里被霜雪给打蔫了的茄子,狭长的桃花眼尾染上了一抹嫣红,“对不起。”
他那么轻易的道歉,反倒让明黛觉得自己是坏人了,本来他送礼物给自己也是出于好心,结果又被他下一句话给气到。
“我知道我送的礼物会给你带来一定的困扰,但是送你礼物是我的自由,你可以拒绝,你却不能剥夺我送你礼物的自由。”他去问了福伯,福伯说了,对喜欢的人就要死缠烂打,要不然是追不到媳妇的。
燕珩抬起头,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嗯,他媳妇长得就是好看。
就连生气的时候,也好看。
“我不管,反正你以后不许再送东西给我了,我也不会收的。”明黛自小遇到的都是父亲大哥那样温润如玉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厚脸皮的人。
简直是个,连人话都听不懂的笨蛋!
燕珩拿起桌上的珍珠花簪,趁着她没有注意时将簪子别上她的小髻?发,笑得有些傻气,“你戴这个好看。”
“你在做什么。”明黛气恼的想要取下簪子,“我不需要。”
她的手刚抬起来,正好碰到他还没收回的手,此时都才七八岁的年龄,彼此间根本没有避嫌一说。
“你的簪子想送谁就送谁,但是不允许送给我。”眼睛都气得泛红的明黛觉得自己的好性子遇到那么个人后,都快要没了。
她还是第一次讨厌那么个人,比讨厌孙耀光还要讨厌!
“为什么。”燕珩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此刻全写满了难过,两只手无措得不知放在哪里。
“你是不是不喜欢珍珠簪啊,你要是不喜欢它,我明天给你送梅花簪,梨花簪,桃花簪好不好。”
“我告诉你,无论什么珍珠簪,梅花簪还是兰花簪我都不要,你送的礼物我也都不要。”深吸一口气的明黛想要把他送的簪子取下来,结果不小心勾到了其它头发丝。
可恶,这下子更难取了,都怪这个讨厌鬼。
气鼓鼓着脸的明黛戴着这支珍珠簪回家的时候,明夫人笑着打趣问,“皎皎发间的这支簪子是新买的吗,还挺好看的。”
“母亲,簪子不是我买的,是一个讨厌的家伙非得往我头发放的,我讨厌死他了。”提到这支簪子,明黛就气鼓鼓着小脸,哪儿还有在学堂里那副冷清得不近人情之态。
“哦,是哪个讨厌的坏小子惹我们家皎皎生气了,告诉父亲,父亲去打他帮你出气好不好。”刚下朝回家的明父自然听见了妻女的对话,也难得见女儿有像同龄人如此鲜活的模样。
“还不是那个什么安阳王世子,但是打他就不用了,虽然他是很讨厌没错啦。”反正明黛就没有见过那么讨厌的人 。
等明天,她一定要把这支簪子还给他!
不,是要把这支簪子狠狠地扔在他的脸上,看他以后还敢往她头上乱簪东西。
结果她那天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以为他会要点脸面收敛点的,谁知道他第二天仍和之前一样,无论她怎么说,对方都坚持每天送,哪怕把他的礼物当他的面扔掉,或者是送人都没有用。
更让明黛感到害怕的是,她从一开始的厌恶烦躁到后面的习以为常。
而他的礼物也从草飞萤长的阳春三月,送到了玉树琼枝,傲雪凌霜的冬日。
“下雪了可能会有点冷,你抱着这个暖炉会好一点。”燕珩将刚拿来的白铜镂空花叶纹暖手炉递过去,望着窗外还落个不停的雪,眉头高蹙,“也不知道到了傍晚,这场雪会不会停。”
只因每年一到冬天就是边关将士们最难熬的时候,但凡朝廷的军饷来得晚一天,都不知会冻死多少人。
明黛倒也没有拒绝的接过,“应该会。”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燕珩和她挨着一起在窗边站着,心里甜得就像是含了一口蜜。
果然福伯他们说得没错,对自己喜欢的人就是要厚脸皮一点才行。
要不然他也没有机会和她一起站在窗边看雪。
“因为我也是猜的,猜不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要是猜中了别人肯定会认为我猜得准。”
中午落下的雪确实如明黛所说的那样在傍晚时分停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站在窗外吹了风,导致她回到家中就发了高热。
原本傍晚停下的雪在半夜又落了下来,而这一落,就落到了第二天清晨。
端着热水进来的杨宝打着哈欠的看着一大清早就起来,正对着镜子不断换新衣正腰封的世子,憨憨地傻笑两声,“世子爷,以前你对穿衣服一点儿都不挑的,怎么现在出门都要精心打扮过。”
简直和那开屏的孔雀一样花枝招展。
正对镜自照,力求看不出一丝不完美的燕珩乜了他一眼,认为他根本不懂,自己也没必要火上浇油。
如今每日到国子监上学,也成了他最期待的一件事。
可是今天课都上了一半她还没来,燕珩不免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就跑去问柳如意。
收了他糕点的柳如意眨了眨眼睛,“皎皎没来,是因为她感染风寒后病倒了,恐怕要等开春后才会回来上课。”
“你说什么,她生病了。”燕珩声音拔高得近乎尖锐。
旁边的人附和的点头,“明二的身子骨向来不好,特别是天气一冷就容易生病,每年冬天生病了,就会等到明年开春才会回来上课。”
“不过今年她怎么病得比往常提前了半个月,但是好羡慕她不用来上课啊。”
听到她要等明年开春才会回国子监上课后,燕珩发现自己彩色的天空突然变暗了。
不行!
他才不要那么久见不到她!
“喂,燕珩,学正马上就要来了,你去哪里啊。”陈家小公子见他突然跑出去,连忙将人喊住。
燕珩根本听不进去他说的话,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去见她。
是不是他们昨天在窗边吹了风,才会导致她生病了。
也都怪他,明知道她身体不好还让她站在窗边吹了那么久的风,他真该死。
明府的管家在他报了家门后,便将人请入府中,并去请夫人过来。
明夫人听到皎皎的同学来看她,听说还是个男同学时,立马想到了上一次皎皎发间戴的那支珍珠簪,她倒是要看看是哪家的小公子能惹得自小性子冷清淡漠的皎皎如此生气。
丫鬟上了茶和点心,但是根本吃不进去一点儿,正担心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的燕珩见一美妇人走进来。
观她容貌同明黛有着五分相似,忙抱起自己准备的礼物站起来,乖乖巧巧的行礼,“夫人好,我是明黛的同学,我得知她生病后,就想来探望她,不知道她病得严不严重。”
“这是我从家里拿的人参,她吃了会不会好得快一点。”
“皎皎只是普通着凉,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至于这人参,世子还是拿回去吧。”明夫人又说,“你是皎皎的同学,她要是看见你来了,肯定会很高兴。”
“可是,我是男孩,要是贸然进她院子,会不会不太好啊。”燕珩一想到自己要进她房间,耳根子都红得能滴出血来。
“不会,因为你是皎皎的朋友。”而且都是小孩子,就算传出去也只会说他们玩得好。
燕珩跟着明夫人来到清芸院的路上,他紧张得连眼睛都不敢乱瞄,就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刚进来时,正好听到她和丫鬟说,“也不知道桃花什么时候会开,真想早点看到桃花。”
“你想看桃花?”
明黛看着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燕珩,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也不否认,“想,不过大冬天的,哪里有什么桃花。”
如今才十二月份,想看桃花最快也得要等两到三月。
因为她的身体不好,每年冬天她在生病后就不允许在出去,除非等春天的第一枝桃花开了,她才能出去。
所以她才想要快一点看到桃花,这样她就不用每天闷在院子里了。
她只是随口无心的一句话,却落了燕珩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