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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我家大人是出城要办点事,还请两位官爷不要声张。”骑马追在后面的杨宝笑眯眯的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子,“小小心意,还望两位官爷不要嫌弃。”

等城门重新合上后,杨宝吓得冷汗都挂满全脸的。

那块令牌不是都说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用吗,世子爷怎么突然用了,要是被人知道了该怎么办,杨宝觉得自己简直是愁得头发都全白了。

也希望此事不要让宫里头那位知道,要不然连累到了贵妃娘娘怎么办。

更庆幸世子爷同贵妃娘娘长得并不相似。

双手双脚发软得如团棉花的林婉娘被送回雪梅院后,整个人双腿一软的跌坐在地上,后凉爽的风从大开的窗牖里涌入,吹在被冷汗打湿的衣襟里。

冷,切肤刺骨的冷。

她后悔了,她当初就不应该贪图荣华富贵,甚至是将他作为挤入上层圈子的踏板!

更不应该在察觉出,他对他那位未婚妻明里暗里流露出的厌恶时,升起了取而代之的心,哪怕没有失忆前的他与她两情相悦,还有三月就要举办婚礼!

疯子,这个男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咬着手指头,蜷缩在角落里的林婉娘忽然想到什么,疾速来到窗边关上窗户。

确定周围都没有人后,才蹑手蹑脚的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自己从小山村里带回来的包裹。

包裹里面仅有一根款式老旧,簪头发黑的簪子,一本小册子,还有一个描绘着诡异花纹的陶瓷罐子,连罐子边缘都用着红土仔细的黏起来,防止一丝缝隙露出。

她记得爷爷去世之前曾说过,他们林家祖上曾出过一位国师,死后给他们流传下了一个能让男子对自己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女人陷入无尽爱意的蛊。

说只要是给另一方种下这枚情蛊,无论对方是皇亲国戚,杀伐果断的将军都会沦为自己的奴隶。

他都和明黛那个贱人退婚了,凭什么世子妃的位置不能留给她!

就算她当不成世子妃,也能凭借此物嫁给其他男人,她林婉娘要才华有才华,要美貌有美貌,凭什么要比不上那个贱人!

夜幕笼罩下的护城河畔,正有不少人举着灯笼将此地照得一片明亮,惊起一滩夜鹭飞鸟。

因为天太黑了,结果再次一脚踩进淤泥里的杨宝委屈得直抹眼泪,那么适合睡觉的大晚上,世子爷为什么想不开要来打大雁啊,也不是不让打大雁,就是为什么不能换成白天。

大晚上的,黑灯瞎火的能看清楚什么啊!

“世子爷,要不你先回去歇息吧,剩下的交给奴才们来办就好。”

“你要是嫌累可以先回去。”脊背挺直,双眼锐利盯着远处的燕珩在大雁被惊扰起飞时,迅速拉弓搭箭,瞄准其中一只大雁。

大雁,自然是要活的。

闻言,杨宝当即把脑袋给摇成拨浪鼓,“奴才不困也不累,世子爷您放心好了!”

也在祈祷该死的大雁赶紧出来,也好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随着一点点稀薄的光亮从山峦处升起,半边天染上瑰丽色泽。

提着两只大雁的燕珩正马不停蹄的赶来明府。

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并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和她退婚,她想的只有将她娶回家!

大早上被人吵醒的门房不耐烦的打开门,见到门外站着的男人,啪地一声就把大门给关上,并迅速让人去通知管家。

大门关上的瞬间,燕珩的脸也阴沉到了谷底。

杨宝冲上去踹门,“你这个奴才关什么门,没看见我家世子爷来了吗,怎么,有本事关门,没本事开门吗!”

门房跟着开出条小缝,解释道:“燕世子,不是小的不让你进去,只是我们老爷吩咐了说不见世子,还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你一个看门的奴才怎么敢做明太傅的主,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而且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阳奉阴违。”杨宝知道世子爷和明二小姐退婚后明家人肯定会不待见他们,但是也远远没到一个奴才都敢蹬鼻子上脸的地步!

门房还想说两句,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咳声,顿时让开,笑得谄媚地喊道:“老爷,您来了。”

“世子这是想要做什么。”随着大门两旁打开,面含薄霜的明言止走了出来,长居高位让他不怒自威。

将手上提着的两只大雁扔给侍从的燕珩双手抱胸行上一辑礼,面上含笑,恭敬有礼,“小婿许久未见岳父大人,岳父大人风采更胜往昔。”

又笑着让下人抬着礼物上前,“小婿知岳父大人喜好松云道长的画,这是小婿特意派人寻来的一幅真迹。”

明言止听到这个称呼,当即黑下脸,“还请世子慎言,如今明燕两家的婚约已取消,本官可担不上燕世子的一句‘岳父’。”

眼睛扫过那两只皮油光亮的大雁,松云道长的真痕迹讽刺道:“至于这礼物,世子还是拿回去为好,我们明家也受不住那么大的一份礼。”

燕珩也不恼,依旧带着笑,“岳父大人可是不喜小婿送的礼,也怪小婿没有提前了解到岳父大人的喜好,导致送错了礼,还请岳父大人勿恼。”

随父亲一同出来的明玉生没有想到他不但厚脸皮,更是厚颜无耻,怒道:“姓燕的,你叫谁岳父大人,我妹妹已经和你退婚了,我们家和你更是没有了任何关系!”

听到明燕两家没有任何关系的燕珩瞬间冷下了脸,扬起戾色,“就算是圣上亲自下的退婚旨意本世子也不认,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背着皎皎私自退的婚。”

“我和皎皎两情相悦,多年来感情甚笃,还望岳父大人和大哥不要做那棒打鸳鸯,强拆儿女姻缘的恶人才是。”

只要不是皎皎亲口承认是她要退婚,他不认,也休想让他轻易认下!

要知道当今那位可一直不希望他迎娶明家女,他的好岳父好大哥更是对他挑眉竖眼,挑三拣四,哪哪儿看都不顺眼。

就算真的是皎皎亲口提出的退婚,他也不认!

他好不容易要将月亮给摘回去了,又岂能容忍月亮再次离他远去!

一向好脾气的明玉生气得失了往日端庄,指着他鼻子大骂,“你休要胡言乱语诋毁我二妹的名声!我二妹为什么和你退亲,世子难道不清楚吗,还要装出这等无辜的惺惺作态给谁看!就算你是皇亲国戚也未免欺人太甚!”

也庆幸二妹退了婚,否则和这等泼皮无赖成为亲家,只怕祖宗都气得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脸色几经变幻的燕珩最后也只是轻掸衣服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抬脚走上台阶,“大哥,我还是哪句话,就算因我之错要退婚,我也需要见到皎皎,想要和她当面问清楚她因何同我退婚。”

他将“退婚”二字咬得格外的重,令人能联想到藏在里面的冷戾。

对于父亲将人给请到会客堂的做法,明黛并不意外,燕珩此人有多难缠,世上恐没有人比她还清楚。

就是知道难缠,才更可恨。

随着小红泥炉里的水咕噜噜的烧开,冒出一蓬蓬白雾。

水烧开后,便用折叠后的粗布将壶子取下,还没等洗茶,就有一丫鬟匆匆跑来,因跑得太快了直接被面前的小石子给绊得踉跄倒地。

那一摔看得桃苒都觉得疼的赶紧将人扶起来,“就算事情在急也得要看清脚下的路才行。”

明黛端起白墨三竹薄胎茶盏,给彼此都倒了一杯茶色澄净,色若琥珀的六叶瓜片,“可是会客堂里发生了什么?”

若非发生了什么,又怎会如此急吼吼的跑来。

被扶起来的丫鬟顾不上捂着胸口大喘气,而是直接说,“二小姐,老爷说是让你到前厅一趟,不过老爷也说了,要是二小姐不愿去的话,可以不见。”

“小姐,要不奴婢就说你身体不适,今日不宜见客。”桃苒私心里是不希望小姐去见他的,更是对他存了气的。

恶毒的将以前和小姐往来的书信给另一个男人伪装出小姐同外人有染就算了,还丧心病狂的把小姐推下湖,想要把小姐给活生生淹死!

亏她以前还觉得安阳世子为人虽然乖张狠戾不着调了点,但是对小姐却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的好,她认为有那么一个姑爷还是不错的,结果谁知道他以前都是装的!

“不用。”明黛伸手碰了碰仍烫得不能入口的茶水,“有些事还是得要说清楚比较好,这样无论对谁都好。”

明黛来到会客堂前,能清晰的感觉到从她进来的那一刻,就有一道炽热的贪婪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对此毫无所觉的走进来,对着坐在主位上的父亲俯身一拜,微微行礼,“不知道父亲唤女儿前来,是有何事?”

她从进来后,自始至终都没有看燕珩一眼,也让他的一颗心像被一柄锋利的利剑给刺得鲜血淋漓。喉咙被硬物给哽住。

更让他迫不及待的站起来,“皎皎,是我,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从出发剿匪那日算起,他已经有一个多月都没有看见她了,即使夜间她时常入梦解他相思之苦,又如何比得过此间她如枝头春雪,雪中红梅站在他面前来得心湖澎湃,春意盎然。

此间他就连声音都放轻放柔,生怕嗓门大一点将眼前的镜花水月给吓散了,又该如何是好。

“皎皎近日可安好,我瞧着你都消瘦了不少。”低沉的嗓音带着说不尽的绵绵情意,那双眼儿看过来,更是含情脉脉。

明言止拍桌厉声打断,“还请世子慎言,女儿家的闺名何其重要,岂是世子一个外人能叫的。”

“何来的慎言,我与皎皎两情相悦,我们不日就会成为一家人,岳父这句话日后还是不要在说为好,以免外人听见了会有所误会。”

明黛像是这时才注意到他的所在,看向他时的眼睛里不再有往日如春水潋滟般的温柔,而是宛如看一个陌生人般疏离且冷漠,“我已经和世子退婚了,世子无缘无故喊一个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的女子闺名,是否不太妥当,要是传了出去,也对我的闺名有损。”

燕珩还没来得及为她对自己的冷漠而难过,却被她一句话给定在了原地,整个人如置身于严寒的冰窖里,随后是怒火燃烧了理智的盯着她那张自始至终冷冷清清的脸。

眼底猩红地质问:“你除了嫁给我,你还想要嫁给谁!”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还差5000,我可以的

第28章 这退婚,小婿不认!

对于他的霸道强势之言, 明黛不虞的拧起细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是清冷至极,“好像无论我嫁给谁, 都和燕世子无关,燕世子莫要忘了你我二人在退亲后就是形如陌路人的关系。”

一个“世子”的称呼,能在顷刻间拉开亲疏远近。

从未想过她会喊自己“世子”的燕珩只觉得血气上涌, 后脑勺也在隐隐作疼。

“谁答应退婚了, 我不答应, 皎皎以往都是唤我景珩的, 你忘了吗。”惊觉马上要失去对自己而言,极为重要之物的燕珩惶惶不安的就要来拉住她的手腕。

更想要问清楚她为什么要和自己退婚。

要知道他们的感情好得从未红过脸,他才更不信她会主动提出要和自己退婚。

“皎皎, 你和我说, 是不是他们威胁你和我退婚,你告诉我,你不用有任何顾虑,我不希望你在他们的威胁下轻易的放弃我们十多年的感情。”

燕珩快要拽过明黛手腕时, 一柄锋利的剑身横挡在二人之间。

持剑拔出的明言止脸色阴沉,眸光锐利, “世子, 还请你说话就好好说话, 莫要随意拉扯害我小女闺名, 本官虽是文官, 但也略懂些拳脚功夫。”

世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可既要入朝为官, 又怎能连最浅显的君子六艺都不会。

燕珩低下头, 定在划破他脖间一层油皮的剑身上, 声音也带上了一层困惑,“岳父大人这是做何,是担心皎皎说出真相吗?”

他和皎皎两情相悦,他不信她真的会待他如此无情。

“世子为什么总是将问题往别人的身上推,就不能从自己的身上找?我和世子退婚的原因也很简单,和其他人无关,只和世子对我的态度有关。”明黛的声音清清冷冷得如山涧叮咚四溅的水花,又咬字清晰得像在衙门里审判犯人。

“和我有关,为何?”

“世子可知,当我在得知世子坠崖的消息后,那段时间里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哪怕睡着了也很快会在噩梦中惊醒,更是长跪寺庙不起只为求世子一个平安,可是世子又是如何回报我的。”明黛说到一半,苦涩又难堪的闭上了眼,像是揭开自己溃烂流血的伤口,展现给世人观看。

“说来可笑,世子回京的消息都还是我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我那时以为世子定然。伤得很重,才会担心得不告诉我。”

“结果我看见的是世子身边已有佳人在侧,不但对着我说那位姑娘是世子此生挚爱,还说我不过是上京城里矫揉造作,古板又无趣的贵女,你又怎么会娶我这样的女人为妻,而你生平最厌恶的就是我这种女人。”

被她话中内容所惊骇得耳膜生疼的燕珩身体晃了晃,只觉得她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沉重得令他难以喘息,又如惊雷落下,审判着他的罪行。

他知道自己失忆后对她并不好,却没有想到他会那么的混蛋!

更不敢相信这些混账话都是从他嘴里说出的!

越是清楚的明白,他越是难堪的不敢面对。

他想要让她不要说了,可那清冷的嗓音更像一把用寒冰削成的刀,一下又一下的往他最脆弱的心脏处捅,直扎得他鲜血淋漓,喉管冒腥。

“世子可还记得你那句,‘就算我们之间有过婚约那也是过去式,现在的我已有了心爱的姑娘,婚约更是当不了真。’如今我已经满足了世子退婚的要求,世子为何还不愿了,难道在世子的观念里,就只允许你抛弃我,不允许我明黛退婚吗,那我倒是要问清楚,天底下哪里有这般蛮横无理的道理。”她的声音并不大,可落燕珩的耳边却如凌厉的刮骨刀,刀刀见血,更令他止不住的心慌。

“不是的,这些话根本不是出自我本心,我也从未想过要和你退婚。”

“世子你是没有想过,但你做了,就算那些话是世子你在失忆后说的,可无论失忆前后都改变不了你们是同一个人的事实。”明黛如知蛇打七寸,寸寸直中要害。

“世子你知道吗,我之前虽难过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但我也从未想过要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想着,要是让你多接触我们的过往,你肯定会想起些什么的。”

“所以哪怕当你送我做及笄礼的那块玉佩被你心爱的林姑娘打碎后,你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对我说‘不就一枚玉佩吗,大不了你送我十块’的时候,我依旧觉得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暂时忘记了关于我的记忆才会这样。”

“可是当你在青云观上说要将你曾经为我挂的那些祈福带全部烧掉,还认为是我居心叵测偷系上的,只是为了让林姑娘误会,从而将我推倒在地,骂我恶心的时候,你是不是依旧觉得我不会伤心,觉得我那么爱你,肯定不会离开你。”

“我也确实没用得如你所想的那样,还认为你只是暂时把我忘记了,但你在你生辰那日将我骗到山上破庙,雇人欲辱我清白,还将我推下湖的那一刻,我终于彻底的明白了,或许我喜欢的那个少年郎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说这些事的时候,平静得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也更惹人怜惜。

而她要的就是绝对的怜惜,绝对完美的痴情人设。

“混蛋,你这个畜生!就算你想要退婚直说就好,我们明家又非那等死缠烂打的人家!你凭什么羞辱我妹妹!”自认修养极好的明玉生再也听不下去,扬起拳头就朝燕珩狠狠揍去。

他只是知道二妹被他推下了水,完全没有想到他在之前还做了那么多猪狗不如的事来!

好在父亲去宫里求了退婚的圣旨,要不然二妹真的嫁过去,只怕没几年就要香消玉殒!

并没有躲,任由拳头落在脸上的燕珩也没有想到自己失忆期间会如此的混蛋。

他知道自己混蛋,不代表他就想要放手,抬手擦去唇边血渍,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嗓音暗哑且愧疚,“皎皎,我真的不知道失忆期间的我会那么混蛋,但是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和那位林姑娘也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将她当成的救命恩人看待而已,你要是不喜欢她,我马上把她送走,以后再也不许她踏进京城半步好不好。”

“破镜重圆都会有裂痕,何况是人的感情。”明黛举起自己那日被他推倒在地后划破了的掌心,即使距离那天过去了许久,她的掌心依旧残留着几条或深或浅,触目惊心的疤痕。

“世子让我原谅你,可是谁又能心疼遇到那些事的我,以前发生了的事,我又怎么能毫无芥蒂的当做无事不生。”

一直躲在双鱼黑檀木屏风后的明芷再也听不下去,跳出来,生气地骂道:“还救命恩人,有谁家救命恩人和那位林姑娘一样对外宣称她是你这个世子的心上人,你还任由那个林姑娘欺负我二姐姐,我反正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救命恩人。”

她只知道二姐姐在和他退婚之前肯定受了不少委屈,结果这委屈哪里叫不少,简直是多得能砸死人。

这样的他,倒是和他那个表里不一的救命恩人绝配!

脸色血色皆失,惨白一片的燕珩哆嗦着双唇,慌张辩解,“不是,我和那个林姑娘真的没有任何关系,皎皎你要相信我。”

“世子这句话,要是让林姑娘听见了,她应当要伤心了,世子如今和我,和明家已没有任何关系,还望世子日后不要在登门拜访,以免对外有损我闺誉。”明黛说完,微微附身行礼,“父亲,女儿的话已经说完了,若是无事女儿先回去了。”

说罢,明黛转身就要离开。

脚步没有一丝迟疑,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皎皎,你当真要对我如此狠心吗!”眼见那道日思夜想的倩影即将消失,身心皆受到寒冰重创的燕珩猛地惊起就要去追她。

人还没追上两步,一柄原先抵在他脖子上的剑再次拦住了他的去路。

“自古以来男女皆是好成合,不好则散,燕世子就非得要做得如此欺人太甚吗。”

燕珩垂眸看向横在脖间的剑,眼里不见一丝温度的伸出二指移开,语调慵懒轻快,“今日小婿送来的礼物不好,改日小婿在登门拜访,好同岳父大人共叙翁婿之情。”

他这是,竟还没死心!

那日燕珩几乎是带着自己的礼物被轰出的明家,若非明家的修养好,恐怕真得要在门前立上一块牌子,上书——

燕姓小子与狗不得入内。

明黛回到清芸院后,挥退了屋里伺候的丫鬟,来到书桌前,看着昨日摊开后还没写完的兰亭序。

葱如美玉的指尖抚摸着早已干涸的字迹,嘴角的弧度也跟着逐渐往上。

那些事可全部是他做过的,就算他以后恢复了关于他失忆期间的记忆,她也只是一个绝对无辜的,想要挽留失忆的未婚夫的可怜女子。

为什么会退婚,自然是在未婚夫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下心如死灰的离开。

这样的她非但不会遭人骂薄情寡性,还会夸她重情重义。

而手上迟迟未好的伤,也该痊愈了。

明府的人都知道二小姐不久前刚同安阳王府的世子退婚,都可劲的想要让她早点走出阴霾,找到更好的另一半。

“二姐姐,你最近一直闷在家里也不行啊,表哥说他前些天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地方,想要带我们一起去玩呢。”明芷伸手推了推,从出现后连句话都没有说的表哥一下,朝他挤眉弄眼的示意他说话。

被推了一下的周淮止对上明黛望过来的视线,脸颊蹭地通红成一片的低下头,紧张得连掌心都湿了,“我听说城外的荷花开了,开得还不错,表妹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看。”

今日穿了件荷叶色水莲纹交领襦裙,发间两边簪着珍珠步摇的明黛放下看到一半的书。

她自从上次的落水一事出现后她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了,也是时候得要出去走走了,也告诉他们,她没事。

哪怕临近婚期前未婚夫移情别恋爱上了别人,错的也不是她,她为什么要为此日夜垂泪,人比黄花瘦。

【作者有话要说】

好困,睡了,晚安

第29章 你当真要逼我如此

周淮止在二表妹答应和自己游湖后, 激动得一夜未睡,天色未亮便睁开了眼,抬脚来到衣柜前, 从里面选出衣服换上。

那么久以来,这还是他和表妹第一次外出,如何能不令他心湖澎湃。

眼睛一一扫过挂在衣橱里的衣服, 颜色多为深青, 柳青, 青墨等死气沉沉的颜色, 又想到那位安阳王世子张扬肆意的织金红袍。

他穿的这些,表妹见了是否会嫌无趣和老气,一如他这个人呆板无趣。

早知如此, 他也应当置办一些颜色艳丽的衣服才行。

“少爷, 你明天是要去哪里啊?还是发生了什么好事。”身为少爷贴身小厮的阿平见少爷一大早起来,不是晨起温习功课,而是把衣柜里的衣服都翻出来,一件一件的往身上试的时候顿感奇怪。

要知道往常少爷出去玩也没有这个覆粉描眉的架势, 简直看得他太阳直打从西边出来。

最后在他决定穿一件月白色广袖青竹纹直襟,配竹节白玉簪时, 一旁的阿平也琢磨出味来了, 少爷定是思春了!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 他得要赶紧修书一封回去给老爷太太才行, 这样太太也不用总是为少爷的婚事着急上火了。

昨日说要去游湖, 便约好今日在大门前会合。

一路上只要见到反光能照人的地方都会停下来稍整衣冠整发洁, 以至于等周淮止来的时候, 两个表妹已经到了, 尴尬和羞赧立时涌上心头,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我们也才刚到,表哥莫多想。”那么久了,明黛倒是第一次见表哥穿白色。

本就生得清隽如玉的人换上一拢飘渺的月白长衫,更衬君子温润如玉,如切如磋,由衷地赞美道,“表哥今日穿的这一身,倒是极为衬你。”

“表妹谬赞了,我倒是觉得表妹一如既往光彩照人。”听到表妹一声赞的周淮止像是踩在了飘忽忽的云端之上,又似怀里揣了一窝闹腾的兔子,又惊又喜。

明芷拍了下手,赞同的点头,“我觉得二姐姐说得很对,表哥穿这一身的确好看,表哥你不知道,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眼睛都差点儿要看直了,你这个样子,也像极了书里说的,那什么公子无双。”

明黛伸出葱白的指尖点了下小妹的额间,笑说,“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对对对,就是这个。”明芷娇俏的吐了吐舌,“表哥你不知道的是,我二姐姐平日里都不怎么夸人的,说明你以后得要多穿这种颜色的衣服才好看。”

言外之意是,她二姐姐喜欢。

“咳,小表妹你莫要吹捧表兄了。”

见表哥整张脸快要红成大灯笼了的明芷转动着眼珠子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转,突然弯下腰,难受地哎呦一声,“二姐姐,我的肚子忽然有点不舒服,今天恐怕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玩了。”

“二姐姐,你一定得要和表哥好好玩,连我的份一起玩了才是。”说完,明芷捂着肚子跑得飞快,那矫健的姿势哪里有半点儿不舒服。

明芷身边的丫鬟说道:“二小姐你不用担心,三小姐只是昨晚上贪凉了些,只要休息一下就好。”

“三小姐还说了,要让二小姐您给她摘一朵最好看,最漂亮的荷花回来给她。”

“小表妹身体不舒服,得要请个大夫来看一下才行。”周淮止一眼看出是小表妹想要让自己和二表妹单独相处,既感谢小表妹的帮忙,也担心二表妹拒绝了怎么办。

“小妹不舒服,看来只能由我和表哥二人去游玩了。”明黛倒也没有拆穿她的小心思,转过身,踩上马夫搬来的小凳进入马车。

回过头来见表哥还杵在原地没动,便问,“表哥,你在想什么?”

“没,没有什么。”察觉到自己在发呆的周淮止脸颊蹭地变得通红起来,就连动作都僵硬得同手同脚。

结果太过于紧张,准备上马车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踩空。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袭来,整个人快要摔倒在地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及时拉住了他,并用力的将他往上拉。

一缕淡雅微冷的香气萦绕于鼻间,连呼吸都屏住的周淮止顺着拉住自己的那只手看去。

纤纤软玉削青葱,腕似一截白玉藕。

目光顺着调琴抽线绘丹青的指尖缓缓往上移,放大的瞳孔里倒映是二表妹那张仙珠明露般漂亮的脸,也让他想起了书中所说的那句——

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

短暂的一瞬间,他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响,也将周围万物都虚化得只剩下眼前人。

“表哥,小心些。”明黛将人拉上来后,确定他站稳后方才松开他的手。

“多谢表妹。”周淮止简直羞愤欲死,他怎么能在表妹面前丢那么大的脸。

要是表妹以为他就是那等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无用书生该如何是好。

“表哥不要为此感到尴尬,因为这辆马车本身偏高,踩的那处又易脚边打滑,我之前第一次坐这辆马车的时候也险些摔倒了,要不是被人及时伸手拉了一把,恐怕比表哥还要尴尬。”拉她的人是谁,明黛想,那已经是个过去很久远的人了。

昨日从明家离开后,燕珩马不停蹄的赶到皇宫,想要求见景阳帝,并求他收回退婚的旨意。

因为他不认,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从两厢情愿走到两见两相厌。

几缕飘渺白烟从如意瑞兽香炉里袅袅而升的勤政殿内。

年逾半百,已是满头华发的景阳帝刚处理完奏折,就听到宫人来报,说是安阳王世子求见,眼底快速闪过一抹冷意。

在旁伺候笔墨的侍人斟酌着回道,“燕世子突然来求见陛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昨日明太傅为爱女求了退婚圣旨一事有关。”

半边脸掩在格子投影处的景阳帝指腹摩挲着白玉扳指,压低的眉眼带着阴戾,“你说景珩这孩子,长得和安阳王那老匹夫可有半分相似。”

作为宫里老人,更亲自经历过先皇子夺权的刘公公立马后背鬓角冷汗涔涔直冒的跪下来,“这个,老奴不知。”

直觉告诉他,陛下所言恐是皇家辛秘,不是他这个当人奴才所能听的,在宫里头只有少听少说才能活。

双手负后的景阳帝双眼锐利如剑锋,鼻间发出一声冷嗤,“安阳王年轻时就是三寸丁谷树皮样,怎地到了他的子孙倒成了脱胎换骨的人模人样,你不奇怪吗。”

当年他的皇位来得并不言正名顺,也更不允许当年之事浮出水面,哪怕是有任何冒出的苗头他都不允许!

“这个,许是安阳王世子长相随母。”这句话一出,连刘总管都要惊骇得直咬舌,只因安阳王妃也不过是普通长相,但真相究竟为何,完全不是他一个奴才敢多嘴的。

景阳帝垂眸睨了眼快要吓破了胆的人,“行了,就说朕在忙,没空见他。”

如果他真是那人之子,景阳帝眼神陡然变得凶狠,久居高位的萧杀之气令人胆颤得双腿发软。

等内监入内宫禀告后,燕珩便在外头着急得来回踱步,眼睛时不时扫向朱红宫墙的一头。

正当他等得欲望穿秋水之时,那前去传话的内监回来了,也令燕珩精神一震,疾步走到他跟前,问道:“陛下可愿见我。”

缩脖塌肩的内监面带忧色,又在他问话时,扬起讨好的笑来,“陛下今日实在事务繁忙,恐没空见世子,要是世子有事,还请世子在上朝期间在来。”

上朝?

他虽领了个四品官职,可整个官场里有谁不知道他的四品官就是个日常巡逻街道,维护秩序的闲职散位,又哪里有上朝面圣的资格。

内监不动声色的注视着他越发寒戾的眉宇间,又说,“有些话本不应该由老奴多嘴的,只是老奴还是想要多提点世子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燕珩不屑的冷嗤,“这瓜甜不甜,也得要扭下来才知道。”

就算她真心要和他散,他也绝不允许。

景阳帝这里行不通,燕珩转而想到了另一个人,同时更怨恨害自己坠崖失忆之人。

若非他害自己失忆,自己也不会做出那些蠢事,从而让皎皎生厌。

燕珩刚准备让人给贵妃传话时,正好迎面遇上当朝太子——燕赤南。

一拢玄色长袍,头黛紫金流苏冠的太子派人拦住他的去路,微微一笑,“景珩表弟,你怎么突然进宫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安阳王虽是落魄的王府,但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燕珩虽不喜这位两面三刀的太子,但该有礼节和规矩也没有落下,双手抱拳行礼,“微臣见过太子。”

“你我二人不必多礼。”太子虚扶起他的手,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再次重复,“你来找父皇,可是有事。”

燕珩还没说无事,太子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声,又怜悯的抬手轻拍他肩, “孤知道你定然是因为明二小姐和你退婚一事来找父皇,父皇不愿见你也属正常,你这不是硬逼着他承认自己糊涂吗。”

“听孤一句劝,这婚既退了,说明你们二人的缘分也散了,上京城里有那么多名门贵女,景珩表弟为何就非要那位明二小姐呢?”

“你若是想成家了,改日我让你表嫂邀请世家所有适龄的女郎给你相看,保证每一个都比那位明二小姐要来得温柔小意,才学出众。”

燕珩冷冷的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其它百花再美,也非我所钟爱。”

其它女人就算再美再好,对他而言也都比不过那个在他初入京城时。

在所有人都怀疑他,羞辱他,孤立他,要将他逐出国子监时,毅然而然挡在他面前,条理清晰说相信他,还找出真正陷害他的小小背影。

他也深知太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他本可以顺着他话说的,但是凭什么。

他的喜欢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拿出手。

要是喜欢一个人,连保护她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喜欢,又怎配说喜欢。

不虞被打断话的太子倒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大方的承认,遂摇头叹息,“你所钟爱的花就是在美,它属于你也没用,要是强行将不属于你的花带回自家院子,这和逼死她又有何区别。”

“殿下和我说那么多,不如直接说出你想要和我说什么。”燕珩狭长的眼眸半眯,带着一丝不耐烦。

因为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同他打哑谜,就算有,也不想花在这种人身上。

恼怒他如此直白的太子脸上笑容一僵,随后又笑道,“既然你和明二小姐已经退婚,你说,孤将明二小姐为本殿侧妃如何。”

“这入了东宫为侧妃,日后就是宫妃,孤想,天底下应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拒绝母仪天下的诱惑。”

燕珩面上冷漠,胸腔里已是怒火焚心,握着腰间铁鞭的骨指骤然收紧,握得发出刺耳的声响,眼含厉色与警告,“殿下应该清楚,他为我妻。”

“已经退了婚的未婚妻,又何来的妻字一说。”太子离开前,拍了下他的肩,语带嘲讽,“虽说世间好物不少,表弟也不能将不是你的东西强行占据说成是你的,否则天底下岂不是得乱了套。”

一个和皇家沾亲带故的世子就算身份在尊贵,又如何尊贵得了这个皇朝的下一任主人。

直到彻底走远了,燕赤南身边的内监不禁笑了出来,“殿下,您都没看见您刚才离开后,那燕世子的表情有多难看。”

太子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眸中带了几丝报复后的快慰,“孤才说要纳那位明二小姐为侧妃都气成这样,要是孤真将那位明二小姐纳入东宫,能将他气得吐血身亡再好不过。”

他想到那位明二小姐风吹仙袂飘飘举,脂粉污颜色的好相貌,不禁心生意动。

那样的美人,何该进入东宫伺候他,哪里能便宜了那等粗俗不堪的武夫。

小黄门疑惑的问,“殿下,您为何那么讨厌那位燕世子。”

“像他这种嚣张跋扈,乖张肆意得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的性子,孤讨厌他不是很正常的吗。”直到今日,他还记得那日对自己的耻辱!

想到过往的太子阴沉着脸,宛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让人准备些女子喜欢的玩意,晚些时候送到太傅府去。”

太傅虽是没有任何实权的文官,可他贵为天下读书人之首,其人更是桃李满天下,要是能为他所用,岂不美哉。

没有见到景阳帝,还被太子给恶心到了的燕珩依旧没有马上离开皇宫,而是遣了小太监去向宫里头的贵妃娘娘,即他的姑母,说自己有事要找她。

在宫中圣宠多年不断的贵妃骤然听到他的传话,便说,“此事本宫知道了,等晚些陛下有空了,定会将他说的那些话转诉于陛下。”

话虽如此,燕珩仍是眉心狂跳的不安,仿佛一日不将他们的婚事重新订下,将她娶回家,这中间肯定还会多生他所不知的变故。

他想要催促着最好是尽快将此事落实,但贵妃派来的人已经走远了。

燕珩本打算第二日在上门拜访,结果还没出门,就被派去盯着明家的人来报。

“世子爷,明二小姐出门了,还是和借住在府上的表少爷一起。”

昨日回到安王府的燕珩整个人像是裹挟着一层愤怒的火焰,直奔练武场。

小厮前来传话时,他正挺直脊背,双眼锐利的盯着从笼中放出的麻雀,拉满的重弓嗡地一声松开,

羽箭离弦,箭无虚发,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燕珩将弓箭扔给一旁的侍卫,接过毛巾擦汗,问,“去哪了。”

“看方向,好像是城南。”接过重弓,沉得身子踉跄了一下的侍卫说完,又脑抽地加了一句。

“最近城南的荷花开了,有不少人前去那边赏花。”

平稳行驶的马车中,因着没有人说话,只剩下马车外壁偶尔传进来的小贩吆喝声。

明黛是个不喜多话之人,从上马车后就闭着眼睛假寐,也清楚依照燕珩的性子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也难怪母亲那日会拿着不少青年才俊的画像给她。

时至今日,她想要彻底和燕珩断了的办法,就是嫁人。

等她嫁了人,她就不信他还能对着别人的妻子死缠烂打。

可是在这个但凡有了点闲钱都会想着纳妾的观念里,她真的能找到第二个如同父亲那样的人吗?

摊开一本书拿在手上的周淮止借着徐徐微风扶起卷帘一角露出的细碎阳光偷偷看她,他想要找话题,又嘴笨得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想着要是小表妹在的话就好了。

明黛睁开眼,正好对上表哥还未来得及收走的视线,揶揄地打趣,“表哥何故一直看我,可是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这时才注意到原来自己一直盯着她看的周淮止的脸唰地红了个彻底,也为了掩饰尴尬,轻咳一声后,问,“表妹接下来是有什么打算?”

“最近一段时间,我想要在家多陪下父亲和母亲。”因为想要找到一个家庭关系简单,并且有着除非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为人又上进没有吃喝嫖赌的男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这样的男人也非菜市场上的大白菜,随处可见。

周淮止回想起姑妈前段时间询问了自己那些同窗有没有尚未成亲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表妹,如果你………”

察觉到他要说什么的明黛打断道:“表哥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

周淮止以为她误会了什么,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抓紧布料,面皮子憋得通红的摇头否认,“没有,我没有什么女孩子喜欢我,我也不是那等招蜂引蝶的人,我更没有吃喝嫖赌等任何不良的嗜好,还有,我的身体也很好,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噗嗤,表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啊?”

这时,原本行驶得好好的马车猛地停下,因为力的惯性使然,本就没有坐稳的明黛身子一晃就要往前栽去。

就在她以为要摔倒时,她耳畔旁听到了一句,“表妹,得罪了。”紧接着是一只汗津津的手手忙脚乱的拉住了她。

确定她坐稳后,那只拉住她的手又像是避嫌一样迅速松开,男人担心着急的声音随之响起,“表妹,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并未,刚才多谢表哥了。”捂着惊魂未定胸口的明黛等坐稳后,方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怎么突然停下了。”

突然被几个人骑马横冲过来拦住去路的马夫也很苦恼,“二小姐,前面有人拦住了我们去路。”

闻言,明黛眉心狠狠一跳的下一秒。

“皎皎,是我。”纵马将其马车拦住的燕珩跳下马,来到马车前,等见到同坐在马车里的周淮止,眼神凶狠寒戾得像是外出的丈夫归家时,发现妻子的不忠。

对上他犹如噬人冰冷目光的周淮止忍着害怕挡在明黛面前,厉声冷喝,“世子,按照大庆律法,除非有事务在身,否则官员无故不能在闹市之中纵马!”

燕珩没有理会周淮止的色厉内荏,而是扬眉调笑的看向冷着脸的明黛。

轻掸衣衫,抬起广绣云纹长衫对她做了个辑,“小生听说城南的荷花开了,今日诚邀明二小姐和小生一同去游湖赏荷,不知明二小姐可否赏小生这个脸。”

明黛这才注意到今日的他舍弃了往日一贯张扬的恣意红袍,而是穿着时下文人所流行的青衫儒帽,手持一柄白玉折扇。

若非眉眼间色若春花之晓,任谁瞧见了他,都得叹上一句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

周淮止见他还敢对表妹说出此等孟浪之言,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一把拉过车帘,“世子既已同我表妹退婚,还请不要在出现表妹面前,以免有损我表妹的闺誉!”

看在他是皎皎表哥的面子上才对他再三容忍的燕珩沉下冷然的眉眼,“本世子和皎皎说话,与尔何干。”

周淮止对上他的满身煞气,虽然害怕,仍是挡在明黛面前,反驳道:“我是她的表哥,她是我的表妹,如何同我没有关系,反倒是世子早已和我表妹退婚,又何故做出这等痴缠之相,难道世子是打算违抗圣旨吗!”

每一次听到“退婚”二字,都像是有人拿着锤子,一下又一下剧烈的猛敲着后脑勺的燕珩连语调都阴沉了几分,“退婚,本世子可不认。”

简短的几个字,似从牙缝中硬挤而出的森冷冰寒。

“圣旨已下,就算世子在否认也改变不了什么。”明黛扬起的声线带着一贯的疏离冷漠,“我那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只希望能和世子好聚好散,还是说,世子非要闹成无法挽回的难看地步才甘心吗。”

“若是这样,世子当真让我怀疑,我昔日与你的那些情谊都是错误的,更是从一开始就本不应该存在的错误。”

眼眶通红得,像是一只被人踢出家门口的可怜小狗的燕珩猛地上前拽过她手臂,“不是,我从未想过要和你闹,更不希望你觉得我们之间的情谊是错误的,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更不想要和你好聚好散。”

“我只是希望你能在给我一个机会,难道皎皎你就真的舍得弃掉我们十多年的感情吗。”

明黛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臂,语气里是公事公办的冷漠,“世子口口声声说着要挽回我,但你挽回我的方法就是当众拦我的马车,毁我清誉不成!要是这样,世子的喜欢可真是令我感到恶心又廉价!”

“不是,我没有。”惨白着脸的燕珩惊恐着连连否认。

“你没有,但你那么做了,当初不择手段想要和我退婚的人是你,现在嘴上说着要挽回我,实际上让我为难的人也是你,世子当真是要将全天底下的好处都拢进你嘴里才肯罢休吗!”明黛眉眼间的冷意似拢了层寒霜,说出的话也像刀子搅碎着他的五脏六腑。

要不然,他怎么会连呼吸间感受到的都是冰冷的铁锈味。

周淮止冷笑起来,“如果我是世子,我在退婚后就不会再出现在前未婚妻面前,燕世子倒好,非得要像块狗皮膏药死缠烂打着不放。”

瞳孔缠满一圈猩红血丝的燕珩盯着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打断他们说话的人,眼神锐利得如刀子刺骨迫人,“闭嘴,我和皎皎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应该闭嘴的人是世子才对,我希望你不要在出现在我的面前。”明黛对上他惶恐不安的眼睛,没有丝毫心软的一字一顿,“因为现在的你,让我感觉恶心。”

那些话砸下来的瞬间,就像一根又一根针往身上扎,扎得痛不欲生的燕珩喉间涌上一口腥甜,踉跄着往后退。

最后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皎皎,你凶我,你居然为了别的男人凶我。”

“不,你不是我的皎皎,我的皎皎从来不会凶我!”

“说,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冒充我的皎皎。”

察觉出他情况不太对劲的明黛迅速吩咐马夫,“还不快走。”

马夫当即扬起鞭子驾驶马车跑得飞快,他要是不快一点,只怕小命都得要交代在那里。

直到那道黑影逐渐从视线中消失,胸口挤压得刺疼的燕珩吐出一口血后,眼前阵阵发黑,紧接着整个人往后倒去。

“世子晕倒了,还不快去请大夫!”

【作者有话要说】

问一下,这版好还是是一版好

第30章 表哥的同窗好友

城南荷花已开, 自有游湖夜梦之人。

等马车停下后,周淮止率先跳下马车,想要伸手扶她下来, 又恪守着男女大防,“表妹,下来的时候小心点, 莫要摔倒了。”

“嗯, 多谢表哥关心。”明黛在他横过手臂时, 以为他是要扶自己, 结果手在伸到一半又收回去后,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更好奇表哥拜了哪位大儒为师,会如此避瓜防李。

沿湖行走间, 能感受到微凉的清风拂面而来, 也让周淮止清晰的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握紧的掌心更是因此紧张得冒出一团湿汗。

眼睛移到绿波红菡萏里有人持一方小舟撑竿折荷,不免心动,“表妹,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租条竹筏来。”

“我和表哥一起去。”

明黛刚说完, 湖的对面远远驶来一条画舫靠岸停顿。

画舫上的人也瞧见了周淮止, 当即调侃道:“周兄, 我说怎么最近约你, 你都不出来, 原来是陪佳人在侧, 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

周淮止闻言, 顿时羞红了脸挡在明黛面前, 也挡住他们乱看的视线, “你们不要乱说,她是我表妹。”

“既然是你表妹,你更应该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才行,大家说对不对啊。”

更有自来熟的在画舫靠岸后,兀自摇着玉骨折扇,自认风度翩翩的来到明黛面前,双手抬起作揖,笑得挤眉弄眼,“小生这厢见过表妹,表妹安好。”

周淮止生怕表妹觉得被冒犯到了的拉开他,着急地解释,“表妹,他们是我同窗,他们说话可能会有点儿口不遮拦,但是人不坏的。”

又对着同窗恼怒不已,“吴文青,我表妹并不喜欢这种玩笑话,你不要将对其她女子的那套花言巧语用在我表妹身上。”

更担心表妹也好吴文青这种四处留情,甜言蜜语张口就来的浪荡公子该如何是好。

“他们是表哥的朋友,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的。”明黛安抚着表哥,随后越过表哥来到他的一众朋友面前,不见丝毫扭捏的落落大方行礼,榴唇含笑,“各位公子安好,你们是表哥的好友,若是不嫌弃,也可喊我一声表妹。”

表哥的同窗好友里应当有不少尚未成婚,且家境贫寒的人,家境贫寒的多半会畏惧她家权势,想来不敢轻易纳妾。

其他人被她这灿若桃梨的一笑,瞬间给迷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只觉得今天的日头晒得人的脑袋都要晕乎了。

更觉得周淮止这小子不把他们当兄弟看,要不然怎么会连那么好看的表妹都藏着掖着不介绍给他们。

“表妹好。”

“表妹我姓章,你以后也可以喊我章表哥。”

周淮止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喊自己的表妹喊得亲热,恼羞成怒道:“够了,她是我表妹,你们和我抢什么,难道你们家中没有表妹妹妹吗。”

“表妹,你别理会他们。”周淮止对上表妹的这张脸,着急慌张的让阿平跑去买一顶帷帽回来。

先前下马车的时候,怎么就忘了那么重要的一件事。

明黛看着表哥递来的帷帽,似有不解。

大齐对女子的管束并不是很严,女子也少有外出戴帷帽的习惯。

周淮止心虚的避开她的眼睛,解释道:“待会儿湖上风大,要是不小心被风吹得迷了眼睛怎么办。”

主要是表妹的颜色生得好,他私心里,是不想让她被更多人看见。

桃苒感叹道:“还是表少爷想得贴心,要不然等下太阳再大些,晒伤了小姐的皮肤该怎么办。”

明黛犹豫了片刻,方伸手接过,并戴上,“多谢表哥。”

因着他们的不请自来,两人也没有泛舟游湖的雅兴,而是选了临江的一间茶楼。

刚坐下,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道动听的歌声。

“飞飘香袂空中举,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紫马嘶入落花去①……”少女的歌声婉转清丽中又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只觉余音绕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河岸旁,正有一姑娘背着花篓,竹篓里装着荷花。

有些从未见过的难免感到稀奇,也有怒斥鄙夷者,“光天化日之下,怎能由卖笑女当街揽客,简直是伤风败俗。”

周淮止倒是认同的点头,女子贵在名节,出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长袍的青年微皱起眉头,提点道:“这是卖花女,每年荷花盛开的时节,她们都会摘下荷花沿湖唱卖,用卖花赚来的钱补贴家用。”

那个自来熟喊着表妹的章云远也是摇着折扇直摇头,“谁说卖唱的就是风尘女子,你这样委实一杆子打死所有人了,就算人家是风尘女子,人家用自己的法子赚钱,我们这些当外人的又有什么好评判的。”

一柳州学子鄙夷道:“女子就应该在家中洗衣做饭,伺候公婆,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实为不耻。”

同为柳州学子的周淮止想要赞同的点头,余光扫到表妹不虞的面色时,又沉默了。

明黛并不苟同他的观点,也不喜欢他高人一等的高高在上,“她卖花补贴家中生计,何来的不耻,只要她赚来的钱不偷不抢不骗,又为什么要觉得羞耻。”

“女人补贴生计的赚钱方法有很多,比如帮人浆洗衣服,绣花,再不济当典妻,哪里有像她这样出来抛头露面的卖笑。”那人尤嫌不够得罪人,又不屑地加了一句,“明面上是卖花,谁知道背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要是我家里有人敢不知羞耻的出来抛头露面,我定要禀明了族长将此人给沉塘了!”

前面见他是表哥同窗才忍下的明黛再也听不下去,端起桌上未凉的茶水泼了他一脸,“诗曰有云,你看如佛印如污秽,佛印看你如佛,那是因佛□□中有佛,所以看谁都是佛,而你那么了解,指定是做过你嘴上说的那些丢人现眼的勾当。”

“你说你家中的女人敢出来抛头露面就要将他们沉塘,由此可见做你们家族的女人当真是晦气又可怜。”

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看不起的女人给泼了一杯水的卫修当即气得胸膛起伏,面色青紫的拍桌怒起,指着她鼻子怒骂,“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难怪你被退婚成了名节有损的二嫁女!活该!”

他原先听说周兄家有一表妹前些天刚同人退了婚时,他就觉得定是那女人做了伤风败俗之事,要么就是不孝不忠不义之辈,今日一瞧,果真如此。

哪怕这样的女人生得在国色天香,身份贵重如公主,也不配进他们卫家的门!

虽不赞同表妹泼同窗的周淮止仍是挡在她面前,眉宇间带着不虞,“卫兄,你这句话说得未免严重了,何况我表妹只是发表自己的意见而已。”

卫修没想到好兄弟有一日为了个女人指责自己,脸气得更黑了,“女人的意见算什么意见,女人不过是群头发长见识短,只配传宗接代的物件罢了,在我们家,女人都是不配上桌吃饭的。”

“表哥,我虽然不限制你交友,但是我也不希望你什么人都结交!”眸间寒意凝集的明黛说完,起身就往外走,生怕自己在听下去,难免不会再次泼他一脸。

她没有马上回去,而是走到卖花娘子所在的位置,将她卖的花全部买下,又挑了几枝送给小妹,剩下的都分送给旁的娘子。

周淮止见表妹走了,先和他们赔罪后,才追上去。

心里也觉得表妹的脾气太大了些,即使卫兄在不对,他也是个男人。

待追出来后,正看见表妹将那位卖花娘子卖的荷花全部买下了,“表妹,你怎么在这里买花。”

“我瞧她的花开得都挺好的,而且我也答应了带一束荷花回去给小妹。”抱着一大捧荷花的明黛见他是独自追出来的,疑惑的问,“表哥怎么过来了。”

也产生了一丝愧疚,表哥会不会因为她做的事,从而被那等面恶心更恶的丑人给记恨上。

“我不放心你,也想要代卫兄向你道歉,确实卫兄这个人并不坏,只是有时候说话过于直肠子了些,根本不考虑后果。”虽说那名卖花女子非真的风尘女子,但是谁家好姑娘会抛头露面的做生意,说出去岂不是会污了名节。

明黛摇头,“做错事情,说错话的人皆是他,表哥何错之有,又何必代他道歉。”

“可他毕竟是我朋友,要不是我把你介绍给他们,你也不会听到这些难听得不堪入耳的话。”他以往觉得卫修此人挺聊得来的,谁知道他会当着自己的面骂表妹是二婚。

表妹只是退婚,又非和离,怎能被人骂二婚。

要知道自古以来,二婚都和破鞋挂钩。

“我说了,表哥是表哥,他们是他们。”

“我知道,但你毕竟是因为我,才会………”

“说来我还得向表哥道谢。”飞快的转了话题的明黛抽出其中一支荷花递给他,“借花献佛,还望表哥莫嫌。”

“不,不会,我,我很喜欢这个礼物。”没有想到表妹会突然送自己花的周淮止想到那日他见表妹掉下水后,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拄着拐杖,就跟着跳下去,结果自己非但没有救起表妹,还因此感染了好些天风寒的蠢事。

如今回想起来,仍是双脸烧红得紧。

一支小小的荷花更是被他捧若珍宝的呵护在怀里,生怕被路人撞倒了,也怕不解风情的清风吹得大些,吹皱了花瓣的皱褶。

嘴角的笑意也因着一支荷花就没有放下来过,也看得阿平直皱眉担心。

少爷这样,如何能追得上表小姐啊。

明黛刚和表哥分开,就有丫鬟来报,“二小姐您回来了,夫人先前找您有事,但是您不在,便托我在这里等您,说让您到弯月阁一趟。”

“母亲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刚问完,明黛就想起母亲前些天给自己看的那些人的画像,大抵是因为此事。

她说完,已经加快脚步来到望月楼外,她正要走进来,守在外边的婆子先拦住了她的去路,说,“二小姐,老爷和夫人在里面有话要说,还请你晚点在过来。”

明黛刚想要说好,却听见里面传来花瓶砸碎在地的声音,以为发生了什么,顾不上婆子的阻拦就往里走去。

离得远近,里面的争吵声越清晰入耳。

甚至还能听到“死”,“放开”“你休想离开”等字眼,也让她的一颗心骤然提起。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采莲曲-风中采莲》

词: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