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本来安阳王府世子和明家二小姐齐齐落水是很普通的一件事, 可不知从何处传出,明家二小姐是被安阳王世子推下的水,只因安阳王世子想要和明二小姐退婚, 给自己的真爱救命恩人腾位置。
明二小姐自然不同意,更质问世子为什么要在快要成婚一个月前退婚,两人发生了几句争执后安阳王世子就发狠的将人给推下水。
“我当初就觉得那位安阳王世子不是个能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明面上不夜宿花街柳巷, 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玩得一个赛一个花。”
“我之前就说嘛, 要是普通的救命恩人哪里有像她那样的, 恐怕表面上是救命恩人,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早就暗度陈仓了。”
“以前我不知道有多羡慕明家二小姐,谁知道天底下哪里都是一个德行。”
那日被燕珩推下水后的明黛也跟着做起了一个梦。
梦里是海棠未雨, 梨花积雪的熏熏三月。
她刚让丫鬟搬来画具到树底下, 正欲画一幅春日艳桃图。
结果桃树枝上簌簌落下了一场花瓣雨,紧接着一个高束马尾的少年从树上跳下来,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的灿烂,“皎皎, 是我。”
也不知道他在树上睡了多久,连头发都沾了个拂香而落的雅兴。
“你怎么在这里。”险些被他吓到的明黛捂着胸口, 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都怪我, 下次我出现之前, 一定吱个声好不好。”发间红绳垂落至脸颊, 更显唇红齿白的少年取出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 神色认真而严肃的看着她。
然后两片嘴唇往中间挤, 嘟起唇, 发出“吱”的一声。
这逗趣的模样惹得明黛白了他一眼, 抬起脚尖扶走她肩上落雪, “好端端的,你怎么想到送我礼物了。”
“因为我不只是好端端的时候想要送你礼物,坏端端的时候也想要。”少年眼眸明亮的期待的看着她,“皎皎,你快打开看一下喜不喜欢我送的礼物。”
“你送的礼物,我什么时候不喜欢过。”明黛打开黄梨木雕花盒。
只见里面躺着的是一枚由粉玉雕出兔葵花的粉簪,于绵绵春光下耀耀生辉。
“喜欢吗?”少年从她打开盒子后,就紧张得屏住呼吸,生怕她不喜欢了该怎么办。
要是不喜欢,那他下次送另一样,并且吸取这一次的教训。
“你送的,我自然喜欢。”明黛伸手点了下她云叠青丝鬓的发间,少年眼睛一亮的噙着笑意拿起那支粉玉兔葵簪,“我帮你戴上吧。”
三月春光暖阳下,是满眼炽热爱意的少年为心爱的姑娘簪上发簪的唯美画卷,温柔缱绻得连多情的春风都不舍得打扰。
“果然,皎皎戴什么都好看。”少年说着,又脸颊泛红的低下头,“别动,你头发上沾了一片花瓣,我帮你取下来。”
“好。”明黛伸手抚上发簪,咬着唇,问,“你送了我那么贵重的礼物,我也得要送你一样才行。”
“这簪子哪里贵重了,对我来说,你才是最贵重的。”
少年挠了脸颊,随后眼睛一亮的指着她身后的画架,“要不,你画一张我们的丹青吧,世人都说明家二小姐一画难求,要是我有一幅我们两个人的合照,指定得要羡慕死他们,等以后我们都老了,还能拿出来时刻怀念。”
不等她拒绝,少年已是抬脚折下一枝桃花斜簪发间,“皎皎,你得要把我画得帅气一点才行,要不然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你。”
“皎皎,你真棒!”
“我要把这副画挂在我房间里,这样我每天早上醒过来后第一眼看见的都是你。”
随着桃花梦境一一破碎,眼前重组的是——
燕珩满脸写着厌恶,居高临下的将她推倒在地,“明黛,你怎么那么恶心!”
“你怎么就不懂得自尊自爱一点,非得要扒着本世子不放,难不成你们世家女的教养都如你一般不要脸吗!”
林婉娘柔若无骨的依偎在他怀里,得意地翘起唇角,“明黛姐,我如今肚里怀了阿珩的孩子,你应该不会狠心到要拆散我们一家三口吧。”
“爱情哪里讲究什么先来后到,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就算你和阿珩是有婚约,那又怎么样,这成了都能离,何况你们只是订个亲而已。”
与之相对的是,如绸般的清冷月色下的少年郎君正拿着她新写的话本,趴在窗边满是疑惑地问,“皎皎,你说这主人公怎么会那么的蠢,难道他们都不长嘴解释的吗,还是用嘴说话有罪。”
见他拿着自己话本的明黛脸颊泛红的一把将其抢过,又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单手撑着脸颊的少年洋洋得意的仰起头,眼里似落了满天的璀璨星光,“我和他们可不一样,我知道嘴巴不只是能用来吃饭,还是能用来说话。”
“你放心了,要是真有那一天,不对,才不会有那一天呢,因为我绝对不允许我们变成这样。”
“皎皎,我第一次觉得时间居然会那么的漫长,害得我还要等那么久才能把你娶回家。”
“明黛,你究竟还要纠缠本世子到什么时候啊!”
“你真是令人恶心!”
这一刻,那个只要看见她就会脸红害羞的少年郎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见到她,就满脸厌恶,说她恶心的男人。
无论明黛愿不愿意承认。
她的少年已经死了,死在了一个月前,她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这都昏迷好些天了,什么时候才会醒,要不在让张太医过来看下。”得知女儿生病后,连夜赶回来的顾嘉音拧了条热毛巾放在女儿的额间,担忧得不行。
明言止则在安慰着夫人,“太医说皎皎只是喝多了水才导致的昏迷,身体没有问题,等晚点就会醒来。”
“要是晚点再不醒,还是得要请张太医过来看下才行。”
明黛想要和娘亲说自己没事,不要担心,可她的眼皮太沉了,沉得根本睁不开,就连她好不容易笼聚起来的神识也跟着一点点的散去,更准确来说是归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檐下挂着的青铜铃铛随着风轻轻晃起悦耳的琳琅碎玉,一只灰雀停留在青枝上,随后不知瞧见了什么,吓得扑棱棱展翅离开。
躺在床上的明黛只觉得喉咙里像是滚过了烧红的明炭,一拉扯就是连皮带肉的撕下一大快。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她全身的力气都像是稀疏后融化进了空气里,她唯剩下软绵绵的无力,就连干涸的嗓子都极需水的滋润。
一直守在床边的桃苒见小姐的手指动了动,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小姐的睫毛也跟着动了后,立马兴奋得朝门外大喊道:“快叫夫人老爷和大夫来,小姐醒了!”
她兴奋的喊完话,扭过头,对上的就是已经睁开眼后醒来的小姐。
听到小姐唇舌间翕动发出的音节,连忙跑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给小姐喝下,担心小姐会呛到,又往她身后放了张软枕。
“二姐姐,你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得知二姐姐醒来的明芷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一把扑进二姐姐的怀里,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好了,别难过了,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她先前虽在昏睡,但也能听到她们的说话声,也明白自己这一次恐是真的吓坏他们了。
她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早就不爱自己的男人多番折磨自己,反让关心着她的家人为她担心。
明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二姐姐的脸颊,鼻头一酸就是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二姐姐没事就好,二姐姐,我们不要那个人做姐夫了好不好,我不喜欢他。”
二姐姐的身子骨本就弱,他居然还为了另一个女人把二姐姐推下去,简直是岂有此理!!!
最过分的是,二姐姐都病了那么多天,他不跪下来道歉就算了,就连人都没有出现过。
这样的混蛋哪里配得上二姐姐,又凭什么当她的二姐夫!
要是换成以前,明黛只会笑笑不做声,因为她坚信她的少年郎会恢复记忆的,也无比坚信他们之间的过往不会因为他的失忆而轻易抹掉。
可是等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皆是他毫不留情的说她恶心,骂她恬不知耻的死缠烂打。
以及林婉娘得意的抚摸着她的肚子,炫耀着说,“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就算明黛姐和阿珩曾经海誓山盟过又怎么样,他现在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
“明黛姐你要是执意嫁给阿珩,那看来明黛姐很喜欢帮我养孩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他明日恢复了记忆也改变不了他们之间的感情里多了第三个人。
两个人的感情里一旦有了另一个人的加入,无论过往在美好也改变不了拥挤,更改变不了另一个人会因此受到冷待的事实。
也接受不了曾经满心满眼是她的少年郎将他的偏爱给了另一个女人,他心里的天平也会因此倾斜。
而她明黛,最讨厌别人碰她的东西。
皙白的手指放在烟雨锦衾上骤然收紧又松开的明黛睫毛轻颤的闭上眼,过了许久,才缓缓的出声,“好,二姐姐答应你。”
“反正我不喜欢他,不想要他做我二姐夫。”小嘴撅得都能挂两油壶的明芷看见二姐姐点头了,先是宕机了片刻,然后兴奋得直接原地跳起。
“二姐姐,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因为她生怕自己前面是听错了,所以她想要再次确认一下。
明黛揉了揉小妹的头发,问起,“母亲可回来了。”
桃苒笑着回答,“夫人回来后就一直守在小姐身边,前面见小姐烧退了后才回院里休息。”
母亲舟车劳顿回来后还没休息就来照顾她,她就算是此事在忙也不好去打搅母亲,便问起,“父亲可在家?”
桃苒点头,“老爷在的。”
书房里
管家进来回话,说道:“大人,二小姐醒了,正往书房这边走来。 ”
正在处理信件的明言止闻言停下动作,手指半屈轻叩桌面,不在在思考什么。
这事,明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父亲,你现在有空吗?女儿有事想要和你说?”
“进来吧。”
管家得知老爷和小姐有话要说,便告辞退了出去,出去后人却没有离开,而是守在院中。
明言止看着和夫人有着七分相似的女儿,眉眼都温柔下来,“皎皎来找父亲,可是有事?”
明黛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泪淌满面,“父亲,女儿想要和燕珩退婚!燕世子虽和女儿有着十多年的情谊,可他今日敢为了那名女子推女儿下水,还找了他人来污蔑女儿清白,来日等女儿嫁进王府,他定是会怨女儿夺了他心爱之人的位置,对女儿百般磋磨!”
“届时女儿害怕自己嫁过去不到短短几年就会香消玉殒,让母亲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还请父亲成全女儿退婚的苦衷!”父亲对母亲一向爱尊,有些事只要搬出母亲,哪怕是三层的把握也会变成九层。
明言止垂眸凝视他这位素来文静不爱多言的女儿身上,上一次她来求自己,好像还是五年前说喜欢上了安王府的那位小子,谁曾想这一次来求他,也是因为他。
他又想到当今那位对安阳王府日渐暧昧的态度,心底不由发笑。
就在明黛以为父亲看出自己的小心思时,低沉的声音也至她头顶上空盘旋,“好,此事交给为父处理。”
明黛顿时愕然的抬起头,她来之前设想过父亲会拒绝,但是没有想到父亲会那么简单的答应了。
“你就不相信父亲说的话吗。”明言止好笑道。
明黛摇头,“不是,女儿自然是相信父亲的,只是女儿和那位安阳王府世子的婚约是他当年亲自求圣上得来的赐婚,我恐担心不会轻易退掉。”
“要是推不掉,你愿意嫁给他吗。”
明黛目光坚定,“不愿,所以此事还请父亲帮忙。”
从得知他背叛自己开始后,她就没有想过和他再有半毛钱关系。
就算要退婚,也应该是她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退婚,只有这样才不会连累到家族中已经出嫁和尚未定亲的女子。
明言止双手负后来到书案后,垂眸扫下桌上的信封,“收拾一下,随为父进宫一趟。”
闻言,明黛瞬间连呼吸都急促了,因为他知道只要父亲愿意帮忙,这个婚是退定了!!!
此时的安阳王府正因为世子昏迷不醒一事而萦绕着久久不散的乌云,更不知那团乌云何时落下,给人来个罩头兜脑。
“世子都昏迷好些天了,太医不是说早就应该醒来了吗,现在是怎么回事。”梁泊看着迟迟未醒的世子,急得就差原地打转了。
杨宝亦是急得嘴生燎泡,“这个我也不清楚,要不在叫章太医过来瞧下世子爷。”
你说说,都是一同掉下水的,他们家世子怎么就那么倒霉的脑袋撞上暗谯,要不是暗卫及时下手将人给捞起来,只怕他的脑袋也早就没了。
梁泊亦是皱眉摇头,“不行,否则太扎眼。我出来太久了,得要回去了,世子醒来后务必第一时间传信给我。”
随着他们二人的说话声渐行渐远,谁都没有注意到睡在床上的人的手指动了动。
檐下有风吹过,晃得垂挂小连檐角的琉璃风铃叮叮当当。
“嘶,爷这是睡了多久,怎么头那么疼。”燕珩睁开眼后,只觉得头疼欲裂,像是被人给狠狠的揍了一拳。
一直守在屋里的杨宝见到世子醒来了,简直是要喜极而泣得马上给老天上几柱香。
世子要是在不醒,王爷和王妃怕是都把他剁碎了扔池塘里喂鱼了。
瞧着世子要起来,杨宝赶紧将人给摁回去,憨笑着脸,“世子你先别动,太医说了最近让你静养。”
燕珩没有重新躺回去,反倒是一双眼睛着急慌乱的往周围扫去,心口像是骤然缺失了一大块地追问道:“皎皎呢?”
他在昏迷期间做了一个梦,虽说早已想不起来梦里有什么,但他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得难以呼吸。
更有一道声音在催促着自己去见她,只有见到她后,心里的那抹不安感才会跟着散去。
“世子说的可是明家二小姐?”杨宝神情古怪的看了世子一眼,简直看得燕珩浑身发毛,额间青筋一突。
他觉得,世子从醒过来后就变得怪怪的了。
“废话,除了皎皎还能有谁。”燕珩不顾身上的伤口,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本世子受伤的这些天,皎皎是不是很难过。”
以往他同人比试时不小心划破了道口子她都担心得不行,何况这一次是受了那么重的伤。
而且他这一次还昏睡了那么久,要是让她误以为会因此延迟婚期,他哪怕是睡觉睡到一半都得起来猛扇自己的一巴掌的程度。
他连这几个月都等不及了,要是婚礼还要延期,他恐怕真的要疯!
“不行,我都醒来了,我得要去告诉她我没事了,保证不会耽误到婚礼的。”更多的是想要去见她,好压住心里不断升起的不安感,并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梦。
杨宝还没有从世子的反常中回过神,就见世子套上衣服往外走,一股不好的预感促使他赶紧开口,“世子,你要去做什么啊,太医说了让你静养。”
“废话,爷要去见皎皎,我都好了当然得要去见她,要不然她还在为我难过怎么办。”
杨宝还在犹豫着怎么开口时,就听见门外喊道:“世子爷,宫里头来人了!”
燕珩不免奇怪,“好端端的,宫里头怎么派人来了。”
杨宝笑道:“肯定是陛下得知世子爷你落水后迟迟昏迷没醒,特意遣了太医来给世子爷你瞧身子呢。”
“是吗,既然是天使来府,本世子自然得要快些过去,免得让天使久等了。”燕珩可不认为宫里头的那位会那么好心,要不然也不会在他立了功后给了他个不用每日打卯到点的闲职,只怕是对他心有怀疑了。
也是,随之他年龄渐长,宫里头那位哪儿还能坐得住。
来到正厅后,杨宝立马笑得恭维出一朵花来,“不好意思让天使久等了,因为世子才刚醒来,多有得罪还请天使见谅。”
正在厅内欣赏着水墨字画的刘公公闻声转过身,笑道,“咱家也是刚来,世子不必多礼,杂家听说世子前些天掉下湖了,不知道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本世子的身体已经大好,多谢刘公公和陛下的关心。”
“没事就好,世子你都不知道陛下知道你病了后有多担心。”刘公公停止了套近乎后,遂清了清嗓,“圣人有旨,请安阳王府世子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家有女初长成,燕家有子求之,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然既已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昔日盟誓破,今朝情断绝………”
剩下的燕珩基本没有听清楚他念的是什么,只觉得脑中嗡吟一片,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退婚!
皎皎居然要和他退婚!!!
“世子爷,这是明太傅特意向陛下求来的圣旨,还托咱家对您说一句话,说明二小姐高攀不上安阳王府,自此二人相互娶嫁各不相干,一别两宽。”
刘公公见他不说话,眼角的笑纹越发深邃,“世子爷,你别发呆啊,快来接旨啊。”
第24章
直到宫里人走了, 燕珩都仍是没有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脑海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皎皎要和他退婚!!!
他们的感情不是一向很好吗,说好等他剿匪回来就会嫁给他, 而且距离他们的婚期只有不到两月了 ,她为什么要和他退婚,难不成她想要琵琶别抱!!!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 燕珩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得喘不过气来, 后脑勺传来一阵刺疼。
杨宝见世子爷双眼猩红的抓住那圣旨不放, 只觉得头皮发麻, 更不知道怎么将世子爷这段时间做的事说出口。
骨指攥着圣旨的力度近乎断裂的燕珩眼底渐渐凝集成汹涌的血色,“备马!本世子要去岳父家!”
这退婚他不同意!!!
得知宫里头来了,还是来宣布明燕两家退婚旨意的林婉娘连头发丝都洋溢着欢快, 她刚推门进来, 就撞见要出门的燕珩。
连忙喊住人,“阿珩,太医说了要让你静养,你这是要去哪啊。”
“你是谁。”燕珩看着出现在屋里, 并拦住自己去路的女人,漆黑的瞳孔里直白的呈现出厌恶。
林婉娘对上他完全陌生的眼神, 喉管像是被捏住一样, 整个人跟着生出了惶恐的不安, 扯着唇挤出一抹笑, “阿珩, 我是婉娘啊。”
“你是不是没有睡好, 要不然怎么连我是谁都忘了。”
眉头越皱越深的燕珩在她碰到自己时已是大步走出屋内, 当务之急他要做的是去找皎皎问清楚她为什么要和自己退婚。
他们的感情不是一向很好吗!
而且他不信她会和自己退婚, 说不定是有人逼迫的她!
最近的明府很安静, 特别是清芸院,连路过的雀儿都飞得轻且无声,生怕动静大些,就会惹得二小姐想起伤心事而落泪,对于永安王府的人更是唾骂连连。
随着阳光一点点偏移,落下窗牖上形成一团不大不小的斑驳光圈。
桃苒压低着嗓音询问着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小姐可起了?”
小丫鬟摇头,也让桃苒的眉头都紧得蹙成一团。
虽说夫人因不喜姨娘和儿女晨昏定省前来请安,从而免了他们的请安,但小姐也很少会睡到日上三竿,想来定是被那个安阳王世子给伤透了心。
之前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小姐,愿为小姐付出生命,现在想来都是些哄人的鬼话罢了,要不然怎么会转头就喜欢上别的姑娘,还为了那个姑娘让小姐沦为整个上京城的笑柄!
桃苒又想到了自个听到的那件事,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小姐,一方面是想要告诉给小姐听的,另一方面又害怕小姐仍对他不死心怎么办。
就在她两难纠结之下,屋里头传来了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在门外站了那么久,还不打算进来吗。”
桃苒瞬间回过神,又吩咐了丫鬟去打水进来给小姐洗漱后方推门进来。
屋里静悄悄的,淡雅清冷的梅花香浅浅,青色纱帘无风自动。
桃苒先是将清晨摘来的杏花放在甜白釉美人瓶后,才抬脚走进内室。
内室里,仅是用一根碧玉带将墨发随意拢在身后的小姐正端坐在梨花木桌上提笔写着什么,疏疏淡淡的阳光从格子窗落下,衬得她美好的像一幅画,也让她更不知道如何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要不然憋在心里久了也难受。”摊开澄心纸,正提笔写着读书心得的明黛又说,“你现在不说,你待会儿肯定还是要说的。”
桃苒尴尬地挠了下脸颊,心想小姐还真是了解自己,而且小姐都那么说了,她也甭在纠结了,“其实是奴婢听说燕世子来了,他说想要见小姐。”
明黛看向她的眼睛,平静的说,“往后关于他的事,不必来告诉我了,也不用想着来试探我是否对他余情未了。”
她以为自己再次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后,心里会产生不甘,怨恨,愤怒等情绪,但此刻的她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她在和自己说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若是有旁人在场见到她的无动于衷,定然得要骂她一句心狠。
就算对方做得在过分,你们好歹也有了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你怎么就能那么的平静。
其实从说出那句话后的桃苒就提起了一颗心,小心的瞅着小姐的神情变化,见小姐并没有任何反应,那块心里的巨石才终于落了地,生怕小姐仍是没有放下世子该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她又认为自己想多了。
小姐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她难道不清楚吗。
“二姐姐,你今天的身体好些了吗。”明芷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也让桃苒跟着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多喝了几口水而已,身体没有大碍。”明黛将一碟糕点移到她面前,“这段时间倒是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提着裙摆小跑进来的明芷乖乖巧巧的坐在边上,用两根手指头捏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一个小月牙,“不过要说到关心,表哥可是急得不行,我听说那天表哥见二姐姐掉进水里后,连自己受伤的腿都给忘了的一头扑进水里。”
“最后非但没有救上二姐姐,反倒是害得自己喝了不少的水,整个人更是为此自责得不行。”
明黛对那天她被推下水后的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倒是不知表哥居然会跳下水救她。
明芷又说,“二姐姐,我进来的时候看见表哥在院外徘徊了好久,明显是担心你,又不好意思进来,二姐姐你要不要见一下表哥。”
无论小妹说的那件事是真是假,她理应得要谢过表哥才行。
在二表妹醒来后,就一直想要来看她,又因男女大防不好进女子闺房的周淮止近日一直在外徘徊着。
正当他要走的时候,表妹身边的丫鬟走了出来,笑着说,“表少爷,小姐说是让你进去。”
周淮止心下一惊,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关心,“表妹她的身体好些了吗。”
“这个嘛,得要表少爷亲自去看了后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表妹的房间,紧张得呼吸急促,连握紧成拳的掌心都是濡湿一片,眼睛更是不敢乱看,生怕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表哥。”轻柔的女声随风扬起,也让他的整张脸红了个彻底。
周淮止虽被请进屋里,人却没有进内室,而是隔着一道珠帘,担忧地问,“表妹,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明黛不明白为何表哥没有进来,倒也没有强求他一定进来,遂点了下头,“我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倒是那日得多谢表哥了。”
周淮止憨笑了两声,“你是我表妹,你掉下去了我这个当表哥的怎么能见死不救,不过你身体没事就太好了,这个姨妈和姑父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听着他们两人对话的明芷简直是要急死了,觉得表哥还真是个不会聊天的棒槌。
“表哥,你之前不是去寺庙里为二姐姐求了个平安符吗,现在二姐姐醒来了你不是正好能送给二姐姐。”
“那个,我想起来平安符没有带在身上,表妹你等等,我这就回去拿。”周淮止懊悔得都直想锤自己的脑袋了,往常来看表妹都会记得带的,独独今日忘了。
明黛正想要说可以下次再送,结果表哥已经一溜烟跑了个没影,简直是令人哭笑不得。
表哥走了后,明芷把最近一块糕点往嘴里塞,起身就往外走,“二姐姐,我想起来姨娘找我有事,我先回去了。”
走出来后的明芷连忙追上还没走远的表哥,气呼呼的说,“表哥,哪里有你那么聊天的啊。”
“表妹,你怎么追来了。”周淮止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连忙停下。
提着裙摆小跑着追来的明芷放下手,气鼓鼓着恨铁不成钢的小脸,“我要是不追出来,岂不是要被你气死。”
任谁在这种时候都应该要嘘寒问暖的增加感情,结果他倒好,像是屁股着火一样往外跑,生怕跑得慢一点就火烧屁股了。
“可是我做了什么事惹小表妹生气了?”周淮止不解的询问,并回想着自己最近是否做了什么惹小表妹不快的事。
明芷见他这样,真的是要气死了,连小嗓音都带上了一丝埋怨,“表哥,你刚才为什么不进来啊,还有平安符什么时候都能送,你是不是都不关心二姐姐。”
要是换成燕珩,他早就打蛇上杆了!
周淮止立马明白小表妹为何拦住自己了,有些尴尬地说,“表妹是未出阁的女子,我一个外男委实不好进她的闺房,恐坏了她的名声。”
表妹才刚退婚,要是这时还对外传出关于她不好的声音,那他就真成了千古罪人。
“你是表哥,二姐姐是表妹,屋里也还有我一个表妹在,你哪里就算是外男了。”
“表哥,我可告诉你,你这样是讨不到二姐姐欢心的。要知道那个燕珩当初能追到二姐姐,就是凭借了不要脸和死缠烂打,才不是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言论。”吸了吸小鼻子的明芷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个姓燕的确实会讨好人。
哪里像表哥这样,在二姐姐生病后第一个想的不是进去探望,而是谨遵男女大防隔着一道门说话。
周淮止对上小表妹如此直白的嫌弃,更是无法用苍白的言语反驳。
他其实有很多话要同二表妹说,但是真正见到二表妹的那一刻,却发现自己成了那锯嘴的葫芦,半日都打不出一个屁来。
这样无趣至极的他,别说二表妹不会喜欢,有时候连他都觉得自己不甚讨喜。
小妹离开后,也没了兴致的明黛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从如意云纹竹簟上离开,来到窗边感受着清风拂过脸颊的清爽凉意。
天气越发的热了,屋里的白绒毯扯了下去,连院里种下的月季也冒出了花苞,就等着哪一日的清晨含露绽放。
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忙着绣自己的嫁衣才对,如今骤然空闲下来,倒是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了。
而这时,她听到了有人敲窗的声音。
初听时以为是夜雀落脚,可当它响了三下后,原先的睡意立马跟着散去了大半。
因为会那么做的人,除了他,没有谁会那么做,更不明白在彼此都闹得那么难看的情况下,还来找自己。
取下木施上挂着的云水青莲纹外衣披上肩膀的明黛推开闭合的窗,比月色先一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冶丽张扬的脸。
“皎皎,是我。”
第25章
自从定亲后, 每一次来明府都会被奉为座上宾的燕珩还是第一次遭到闭门羹。
门房那句“我们家大人说了,世子以后还是不要在登门拜访为好,免得撕破脸后不好看。”就像一把锋利的锤子一下又一下的砸上他的后脑勺, 疼得他难以喘息,眼冒金星。
哪怕收到了宫里的退婚圣旨,他仍是不愿相信皎皎真的会和他退婚!
更没有想到明家的态度会如此坚决, 这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事情。
杨宝忿忿不平的骂道:“世子爷, 这门房简直是欺人太甚!就算你现在不是他们明府的姑爷了, 也是安阳王府的世子爷。”
拳头青筋攥得突出的燕珩锋利的眉眼一压, “闭嘴!”
还在抱不平的杨宝立马缩着脖子闭上嘴巴,他发现自从世子醒来后,给人的压迫感越发的强了, 有时候看向自己的时候, 他都险些以为自己误入了百兽之王的领地,后脊发凉。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腰间褪色香囊的燕珩眯着眼睛看向紧闭的明府大门。
这短暂的平静也让杨宝不安得像是把脑袋给悬在裤腰带上,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实话实说的时候,又在世子爷下一句话中吓得魂飞魄散。
“正门进不去, 我们走后门。”
守夜的婆子因着白日里多喝了几杯果酒,夜还没深就困顿得直靠墙打哈欠, 偶尔听到枯枝断裂的咔嚓声也不在意, 只当是野猫上蹿下跳。
如今可不正是野猫上蹿下跳得最欢的时节。
静谧的夏夜里, 连虫吟鸟叫声都格外的清晰入耳, 何况是小石子敲打窗棱发出的声响。
一声接一声, 似荷塘里连绵不绝的一片蛙声。
本已经睡下的明黛初听时以为是夜雀落脚, 可当它响了三下后, 原先的睡意立马跟着散去了大半, 放在锦衾上的指尖无意识收紧。
因为会那么做的人, 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更不明白都退婚了,他为什么还会来找自己。
想到某种可能的明黛瞬间连呼吸都骤停了,不,应该不会的。
敲窗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也让明黛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他发现自己在装睡的下一秒后推窗入内。
但是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去开窗,装睡是最好的。
既然都退婚了,也没有在见面的必要,等明日得要敲打一下守夜的人。
只是闭上眼后,明黛又想到了今日母亲来找她时,说的那些话。
“皎皎,你瞧瞧可有喜欢的吗。”明夫人坐在床边,拿出一叠资料递给她。
“娘亲,这些是?”明黛看着娘亲递过来的一叠画像,脑海中立马有了某种猜测,委婉拒绝,“母亲,我才刚退婚,而且这段时间我想要多陪陪你们,还不想那么快嫁人。”
也担心燕珩恢复记忆后,得知她刚同他退婚就马不停蹄的找下家,光是想一下就头皮发麻。
“我知道,只是先让你看一下有没有喜欢的,也希望你不要因为一个过去的人为此折磨着自己。”明夫人看着女儿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更埋怨耽误了女儿那么多年的人。
“我知道母亲是在为我担心,但我真的没事。”明黛低头翻了翻母亲给自己介绍的这些人,都是上京城里颇有才名又洁身自好的青年才俊,里面还有几个父亲的门生。
明夫人见她不说话,以为不喜欢,“要是这里都没有喜欢的,你可以告诉母亲,你喜欢什么的类型,或者对另一方有什么要求,比如相貌,才华。”
“母亲你知道我性子冷淡又不爱同人交际,我所求并不多,只求府中关系简单,若是有什么男子四十无子方才纳妾的家规最好,像父亲这样的就很好。”明黛想到燕珩那张冶丽张扬的脸,缓缓垂下长睫,“至于相貌,只要端正即可,我更看中的是他的内在和才华。”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极好,父亲虽身居高位可院里头也仅有母亲一人,更没有在外寻花问柳豢养外室,每日下朝归家不是为母亲描眉绘画就是帮母亲侍弄花草,感情好得从未分房。
而柳姨娘虽有姨娘之名,实际上并非是父亲的妾室,而是父亲远方前来避难的表妹,当时为了摆脱那伙人将柳姨抓回去,就对外称柳姨是父亲的姨娘,就连小妹也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羡慕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下,连她的婚姻观也因父亲而改,想要找个和父亲一样的男子共度余生。
明夫人听到女儿提了要求,自然是应下,“你都说了,我这个当娘的自然会为你留意,本来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像燕珩那样张扬肆意的男子。”
“以前自然是喜欢,只是经过此番事后让我改变了想法,认为未来夫君还是成熟稳重一些更好。”对比于燕珩这样肆意张扬的男子,明黛发现还是如同父亲那样温润如玉的男子更适合自己。
以前不觉得,可当试过后才会懂得有时候过于炙热的爱意不但会烧伤自己,还会累及家人,就连分手想要离开,都得小心翼翼。
月亮渐渐移到半空,也将窗外人的影子拉长后投映到窗边。
以为她会很快来给自己开窗的燕珩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她,原本雀跃沸腾的一颗心跟着渐渐往下沉。
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已经熄了灯的屋内,仿佛要将里面盯出一个洞来。
抬起的手放在窗边,又似烫到一样的将指尖蜷缩着收回。
说不定此事她并不知情,等明日天亮后在来找她吧。
“啊喷,今晚上的风怎么那么大啊。”守在外面望风的杨宝见世子爷刚抬手揉了揉鼻尖,就见世子披着一身孤寂萧寒的月光回来了。
那么快就出来了,脸色还铁青得能噬人,世子爷该不会是和明二小姐闹崩了吧!!!
不对啊,明二小姐和世子爷不是早就闹崩了吗。
燕珩不说话,就那么冷不丁的盯着他,直盯得杨宝毛骨悚然,一滴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塌肩缩脖,“爷,可是小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过来。”
“爷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小的。”头皮一阵发麻的杨宝觉得世子爷的情况很不对。
果不其然,他刚过去就被踹了一脚,连人带滚滚了好几圈,但他不敢喊疼,生怕自己喊疼的下一秒被踹得更惨。
“你给我老实交代,明府里是不是在我昏迷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若非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明府会去求了退婚的圣旨,连门房看向他的时候都是一脸厌恶。
“世子爷,主要是此事说来话长。”不止是说来话长,他还得要斟酌着怎么说出来,才会让世子爷打他的时候下手轻点。
说着,杨宝的眼睛又惊恐的移到世子爷挂在腰间的那根散发着渗人寒光的铁鞭上,就他这个小身板,指定挨不住两下就完蛋了。
“知道说来话长还不长话短说。”燕珩取下扣在腰间的铁鞭,手中握得铁鞭发出刺啦刺耳声。
那么一恐吓,杨宝哪儿还敢隐瞒什么,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在地上求饶,“世子爷,不是奴才不想长话短说啊,只是此事说来实在话长,而且太医说了,世子爷您刚醒来,现在最不能受的就是刺激。”
林婉娘在他离开后,整个人像是没有落在实处般不安,心里更有一道声音在催促着她。
快走,要是在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可是她怎么舍得走,她第一次距离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那么近,又哪里舍得!!!
就在林婉娘惶恐不安时,静谧的院里来了人,并朝里喊道:“林姑娘,世子喊你过去一趟,说是有事找你。”
第26章
要是搁在之前得知他那么晚来找自己, 林婉娘肯定高兴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可今日阿恒离开前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却令她打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那眼神陌生中带着嘲弄,连她的呼吸都在他的那一眼中吓得骤停。
生恐他是记起了什么。
来到院中的人见她迟迟没有回应, 不满的催促道:“林姑娘,你睡了吗。”
林婉娘以为只要自己不应声,他们就会走了的时候, 他们居然推门走了进来, 也更让林婉娘心中的不安抵达到了高峰。
为首的婆子狞笑着上前抓住她胳膊, 拖着就往外走, “林姑娘还没睡,怎么都不出个声啊。”
林婉娘侧身避开婆子抓住她胳膊的手,压下快要冒到嗓子眼上的不安感, 解释道:“我刚睡醒, 所以才没有听见。”
“阿珩让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这个吗,等姑娘去了就知道。”
林婉娘仔细观察着婆子的眼神变化,捂着唇轻咳了几声,“你们先出去, 我换件衣服在出来。”
两个婆子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只是按照世子的吩咐来喊人, 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这位林姑娘在如何也是世子带回来的女人, 世子还为她同明家二小姐退婚, 说不定这位林姑娘如何哪怕当不成世子妃, 也能当个姨娘, 想到这一层的两人也没有阻止的走了出去。
“还请姑娘快些换好衣服, 莫要让世子爷久等了。”
门槅合上的那一瞬间, 林婉娘清晰的听到了胸腔中不断剧烈跳动的声响, 她的直觉告诉她,今晚上恐怕会发生不好的事。
这时,门外的两个婆子也在催促,“林姑娘,换好衣服了吗,你要知道世子最讨厌等别人了。”
“换好了,马上出来。”事到如今了,无论等下会发生什么她都得去,而且她不信阿珩真的会对她怎么样。
她在如何,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林婉娘刚到水修阁,就被两个婆子用力往里一推,紧接着将院门关上,似要将月光都隔绝在外面。
笑得阴恻恻的杨宝提着灯笼从暗中走出来,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林姑娘,我家世子爷可等你好久了。”
“我先前睡着了,所以来晚了些。”林婉娘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扬起一抹温婉的笑,“那么晚了,阿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不过阿珩才刚醒来,就算阿珩要出去,杨大哥你怎么不拦着阿珩一点啊。”更多的,是她想要知道他是不是去找明黛了!
外界都在传她不但是世子的救命恩人,更是世子一掷千金的心上人,还为了她和青梅竹马十多年的明二小姐退婚,只为迎娶她入门。
但是事实的真相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她虽是以阿珩救命恩人的身份入了府,但除非她主动偶遇,要不然根本见不到他,就算遇到了,那满身煞气都让她害怕得不敢靠近。
越是这样,她越嫉妒明黛!
凭什么她生来什么都能拥有,财富,地位,美貌。
拥有了那么多就算了,她凭什么还能拥有一个真心实意爱她的一个男人,要是这些都能给她该有多好。
所以她在知道燕珩忘记了他那位未婚妻后,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取而代之!
她自认自己除了出身比不过明黛,剩下的美貌,才学,善解人意的贤惠,她又如何比得过自己!
“我一个当奴才的,哪里敢做世子的主啊。”走在前面的杨宝皮笑肉不笑,推开门后往旁边退去,“林姑娘还是快些进去为好,要不然让世子久等了就不好了。”
“多谢林大哥告知。”林婉娘推门进去时,一颗心是七上八下的不安,但是一想到阿珩同明黛退婚了,又止不住的兴奋。
就算她的身份在尊贵又如何样,还不是一个被男人给退了婚的二手货!
“阿珩,那么晚了你来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林婉娘扬起笑容向他走来,又在对上他沉着的眉眼时而吓得不敢动。
“阿珩,怎么了?是今天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不算明亮的烛火照耀下,燕珩狭长的眉眼低垂着,指尖轻弹手上拿着的一张白纸,一字一顿地念道,“林婉娘,温州人士,年十八,本和祖父相依为命,不巧的是祖父在一个月前病逝了。”
林婉娘心下一个咯噔,蓦然红了眼眶,“阿珩你怎么了,我的身世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难道你怀疑我是故意接近你的不成。”
燕珩这才将目光从纸上离开,扯了扯唇,“林姑娘,你应该清楚本世子最厌恶自作聪明的蠢人。”
闻言,林婉娘的一颗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眼泪委屈得大颗大颗滚落,“当时你晕倒在悬崖下,还是我上山采药途中救的你,那个时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后面你得知我双亲皆不在,就说了要当我的依靠,做我的亲人。”
“阿珩,你难道忘记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吗,你说过的,就算你以后恢复了记忆你也不会忘记我,还会一直喜欢我,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是吗。”一声嗤笑,是令人止不住的胆颤心惊。
指甲掐得掌心青紫的林婉娘抬起雾蒙蒙的眼睛,倔强又委屈,“你要是不信我,你当时就不应该把我带回来!凭什么你把我带回京城又不信我!”
“林姑娘,就算你是本世子的救命恩人,本世子的耐心也是有限的!”眉眼下沉的燕珩取下扣在腰间的铁鞭,屈腿抬脚,踹向前方桌脚。
手中握得刺啦刺耳的铁鞭朝着方桌当场挥去,砸出一条骇人的缝隙。
像是被黏土定在原地的林婉娘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的是,那条闪着寒光的铁鞭从颊边经过时,她甚至能清楚的听到破空而来的声响,嗅到刺鼻的铁锈味。
但凡那铁鞭的位置在往左偏一点,那等待她而来的会是什么。
不,不会的,自己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可能会那么对自己的!
她心里是在这样安抚自己,可那觳觫的四肢却出卖了她的恐惧。
“不,不要过来!”
在他向自己走近的那一刻,林婉娘的眼神里再也没有流露出对他那张脸的迷恋,贪婪,有的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不断往后退。
这一刻,她甚至是后悔,后悔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不直接要钱,而是被他世子的身份给迷住了双眼。
如果她没有那么贪心,现在的一切会不会都有所不同!
就在那双绣金云线长靴碾踩在地面上离自己越来越近时,伴随着她惊恐得剧烈跳动的心跳声的是男人低沉的笑声。
“林姑娘不是说我的救命恩人吗,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林姑娘说你是本世子的救命恩人,那你的祖父去哪里,本世子要报恩,理应惠及家人。”
守在外面的杨宝正搓着脸颊,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也奇怪世子爷不是早就知道林姑娘并非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也没有拆穿,还将人带了回来,还由着她对外宣称她是世子爷的心上人,让明二小姐误会。
这要不是喜欢,那又是什么,但现在看起来又不像。
胡思乱想中的杨宝渐渐没有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时,又听见了里头传出的哭声。
“世子,我,我可以帮你………”被掐住脖子,双腿离地得快要窒息而亡的林婉娘吓得眼泪鼻涕齐流的哀求着,“真的,我,我可以帮你。”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知道对上男人那双泛着冷漠陌生的眼睛时。
林婉娘的脑海中就开始疯狂的闪现出一个想法,他会杀了自己,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哦,帮我,你怎么帮。”
眼底恐惧涌现的林婉娘挣扎着挥舞自己的手,“我,我可以帮你挽回明二小姐。”
闻言,燕珩倒是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你想怎么帮。”
这件事本就因她而起,她就算是不帮也得帮。
被扔在地上得以喘息的林婉娘捂着脖子疯狂咳嗽,贪婪的呼吸着空气,“明二小姐肯定是因为误会了我们两人的关系才会这样的,只要我和明二小姐解释清楚,她肯定,肯定会和世子和好如初的!”
“世子,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让你和明二小姐和好如初的!”
早上,明家人都围坐在石面心朱漆八仙桌默不作声的用着早饭,本来今天的早上也和往常一样普通。
谁知道饭刚吃到一半,管家着急的走了进来,脸色难看的禀告道:“老爷,燕世子来了,还打了一对大雁来,说是………”
“说是给二小姐的聘礼。”
第27章 上门
“世子提了两只大雁上门, 说是给二小姐的聘礼。”管家说完,不忘擦了下汗,更觉得二小姐做出退婚的决定是对的。
都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拉扯不休, 还将二小姐推下了水,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脸敢在退婚后提着两只大雁上门说重新求娶,他就真的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人!
正在小口咀嚼着金丝蟹黄饼的明黛在管家进来, 禀告说燕珩登门拜访的时候, 只觉得脑中嗡鸣一片, 拿着筷子两端的手指力度加深。
她没有想到他真的恢复记忆了!
难不成是因为他和自己一起掉下水时恢复的, 明黛清楚他早晚会恢复记忆,但没有想到会那么快,更没有想到他在收到退婚圣旨后会不管不顾的提着两只大雁上门。
也在庆幸自己做的那些事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他怎么还有脸提着大雁来啊, 难不成还以为我们是在开玩笑的吗!”明芷将嘴里的小笼包咽下去, 气得两边的腮帮子都高高鼓起,“就算他是世子又怎么样,难道我们明家的女儿就是非嫁他不可吗!”
大哥明玉生目露不满的搁下碗,“父亲, 安阳世子是否欺人太甚,连圣上的旨意都敢视若无睹!还是真当我们明府好欺负。”
已经吃好的明黛擦拭嘴角, 人跟着站起来, “父亲, 母亲, 我吃好了。”
“怎么才吃那么点, 可是胃口不好?”明夫人看着才吃了几口的女儿, 想来退婚一事对她的影响挺大的。
也是, 十多年的感情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要是真的能轻易放下, 她也不会如此。
明黛以为母亲是在担心她, 轻轻摇头,“并未,只是来时吃了几块饼叠了下胃。”
管家还等着老爷吩咐此事如何处理的时候,明言止站了起来,拂袖往外走去,“本官倒是要看他,想做什么。”
踏出正厅时,明言止扭过头,对着明黛说道,“此事我们会解决,你先回院里吧。”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周淮止把碗里最后一口白粥喝完,起身跟上,“我也吃好了,我和表妹一起走。”
回去的路上,周淮止绞尽脑汁想要寻找些话题,但是嘴巴又笨得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也仅是干巴巴的说,“表妹,你不要难过了,像安阳世子这种人根本配不上你。”
“表哥是从哪里看出我难过了。”能成功退婚,自己还没有一点儿污名,她为什么要难过,又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在临近婚期失去记忆还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总好过在婚后失忆后同别的女人有孩子,说不定此举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毕竟前者只需要退婚。
后者,就算爹娘待自己再好也不会轻易答应她和离,一是会被名声所类,二是利益共同体不容有损。
“表哥你放心好了,我并不难过,也没有什么值得我难过的。”走到一棵柳树旁的明黛伸出手,试图抓住落于指尖的晨曦微光。
阳光明媚,春花灿烂。
昨夜燕珩回去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靠着椅背盯着一盏跳跃的烛火,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杨宝说的那些话。
原来现在不是他刚从悬崖底下昏迷后醒过来,而是距离他剿匪掉下悬崖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月余。
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爱上了一个叫林婉娘的医女,明知道她不是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仍是将人带回了京城,任由对方对外宣传她是自己的心上人,由着皎皎误会。
从杨宝的描述中,他更是不止一次当着皎皎的面说林婉娘是他此生挚爱,喊她媳妇,还为此忤逆母妃的命令。
燕珩摁了摁酸胀的眉心,他实在不愿意承认那么个蠢货是自己!
更不明白一向爱皎皎到骨子里的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随着烛火被风吹灭的瞬间,原本坐着的人赫然起身,阴沉着脸起身往外走。
坐在台阶上的杨宝的眼睛困得有一下没一下的时候,紧闭的房门突然推开,也吓得他满脑子的瞌睡虫瞬间吓走。
“城外哪里有大雁。”
燕珩的一句话,更让本就瞌睡虫缠身的杨宝显得迷糊的打起哈欠,“世子爷要大雁做什么?”
要知道大雁是男方提着上门,求娶女方的聘礼。
眉眼阴沉着的燕珩越过他往马厩处走去,“你只需要告诉本世子,哪里有大雁就行。”
杨宝的脑子思索了一下,回道:“城南的湖泊旁倒是时常有大雁出没,世子爷需要大雁的话,不如天亮后再去,或者奴才这就遣人去抓几只大雁回来。”
“不必,本世子亲自去抓!”既是聘礼,理应由他亲自抓到后送给她。
他清楚自己在失忆期间做的那些事有多混蛋,也比谁更渴求能得到她的原谅。
皎皎和他的感情那么的好,只要他和她解释清楚,她肯定会原谅自己的,只要她能原谅自己,无论她让自己做什么,他都甘愿!
杨宝还想要劝说,世子爷已经吹起骨笛唤来坐骑,踩蹬上马离开了。
马蹄子扬起的灰直接扑了他一脸,呛得他掐着脖子直打咳嗽。
上京城一到子时就会关闭城门,待第二日卯时才开启。
夜里守城门的士兵远远地看见有人骑马而来,持枪拦住,“站住,子时已到,任何人都不许出城门!”
燕珩掏出腰间挂着的令牌,“本官出去抓拿要犯,尔等也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