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咒灵攒了三个，反转术式已经学会，他的杰比记忆里那个夏油杰的实力增长速度还要快，等杰将漏瑚花御陀艮那几个特级咒灵收入囊中，随随便便开一下领域，诶嘿，咒术总监部第三茬的烂橘子，五条悟愿意大方地让给他亲爱的挚友亲自处理。
听五条悟这么说，夏油杰忍不住笑了一下，神情间的冷凝倏然散去，他低笑着说道：“悟啊。”
虽然悟任性霸道粘人还爱吃甜食，但猫猫真的很治愈。
夏油杰歪头看向一旁的五条悟，尤其是他那因为戴眼罩而支棱起来的雪色扫帚头，片刻后，他移开了视线。
支楞巴翘的，看着就很不好摸。
还是等悟戴墨镜，头发垂下去后再假装不小心摸两把吧。
夏油杰一脸淡定地想道。
第46章
黑涡镇是福井县北部一个依山面海的小城镇, 人口约为六千，以渔业为生，相对闭塞落后, 跟只有一山之隔的绿山市完全比不了。而通往黑涡镇的路，除了穿过山体的隧道列车，便是相对崎岖的盘山公路。
然而, 昨天登陆的台风一号毁了这一切。
超强台风摧毁了山体内的隧道，掉落的巨石堵住了隧道口, 列车停运。好在与黑涡镇的联络信号没断, 那边很快就传来了受灾情况。
绿山市有心救援, 但棘手的是, 台风一号并未如专家推测得那样尽快散去, 反而一直停留在了黑涡镇的范围，在道路受阻的情况下, 绿山市这边想要派架直升飞机去山那边看看情况都办不到。
夏油杰和五条悟抵达绿山市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夏油杰遥遥望着那座矗立在绿山市西面的群山, 山的那一边就是黑涡镇。绿山市这边，虽然称不上是天朗气清, 但这里流动着的空气还算平和, 只是普通的阴天。但能够隐约望见的另一端，黑沉沉的云压在山顶, 不时伴有电闪雷鸣声，完全能够想象正在遭灾的黑涡镇正处于一个怎样危险的境地。
然而, 最让咒术师悬起一颗心的是，那黑沉沉的云中隐隐散发出来的咒力气息，那竟然不是纯粹的天灾，分明与诅咒有关！
下了列车就换了一副墨镜的五条悟抬起头, 他直视着远方晦暗的天空，片刻后，他的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来。
“那里是什么万人坑吗？真的有人住在那种地方吗？”
诅咒的浓度高到像是豢养了一群特级咒灵然后一起塞进巴掌大的地方，五条悟怀疑那里的空气诅咒程度超标，闻一口都会呛到。
闻言，夏油杰仔细地盯着远处的天空，看不出来，竟然那么严重吗？但六眼的观察能力，夏油杰还是相信的。
夏油杰召唤出虹龙，说道：“走吧，悟。”
他们要尽快找到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夏油杰还年轻，他一点也不想为学长们收尸。
***
就在夏油杰和五条悟进入黑涡镇的时候，一个留着妹妹头的白发正太和尚踩着木屐走过吱嘎作响的木制回廊，来到一处开阔的庭院中。
庭院内假山嶙峋，草木葳蕤，流水的潺潺声中，不时有翠竹击石的清脆声响，惊得鸟雀扑簌簌地飞起。
幽静的庭院中，一位穿着黑色振袖和服的黑发女人坐在缘侧，她的手中捧着热气袅袅的茶杯，清秀的面容上是惬意的笑容。
“五条悟和夏油杰进入了你的实验场。”妹妹头和尚沉声说道。
“实验场……黑涡镇啊。”黑发女人歪了歪头，刘海儿自然垂落，露出了白皙额头上那一道黑色的缝合线，她抬手轻点唇瓣，若有所思，“那里其实非常有趣，只是实验出来的成果并不符合我之前的预期，我已经很久没关注那里了。不过，咒灵操使进入那里的话，说不定会有些有趣的事情发生。”
黑发女人勾唇一笑，“正好，那里应该能绊住六眼几日，趁着这个机会，给虎杖同学一个见面礼吧。”
说到这里，她用带着一点抱怨的语气说道：“五条悟啊，真是一个麻烦又谨慎的六眼，狱门疆的碎片，我直到现在都没有收集完全。”
没有特级咒物狱门疆，就没办法封印六眼。
六眼这个变数卡在他的棋局里，实在是太碍眼了。
听到要给虎杖悠仁“见面礼”，妹妹头和尚冷漠的表情总算露出一点期待的模样来，但听她提起五条悟和狱门疆，这段时间一直压抑着的不满不由泄露出了些许。
“只要让宿傩大人彻底恢复实力，区区一个六眼而已。”
他承认六眼很强，是这一代最强的咒术师，但他相信，六眼绝不会是宿傩大人的对手。
封印不封印的，直接杀了了事。
“六眼很麻烦的，在特定的时间，不管杀死多少个六眼，新的六眼随后就会诞生。”黑发女人单手支颐，语气轻柔，“里梅，作为盟友，多一点耐心嘛。”
“知道了，你别用这种语气叫我，很恶心，羂索。”里梅厌恶地皱了皱眉，他从来不觉得他和羂索是盟友，他们不过在通往各自目标的道路上暂时同行一段时间而已。
黑发女人耸了耸肩，举杯将微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在十二年前的天元“同化仪式”上搞事失败，天元成功进化，一时间再难对天元下手。
这一代六眼的实力和行为亦是难以预测，他好不容易安插进御三家和咒术总监部高层的人就折在他的手上，这些年不知破坏了他多少布置。
还有他一直寻找的特级咒物狱门疆碎片也迟迟无法集齐，剩下的那几枚碎片不知落在了哪个混账手上。
可谓是，处处不顺。
但转机已经出现。
这一代出了千年难得一见的咒灵操使，而六眼还对他抱有十分特殊的关注，若他能够得到咒灵操使的身体，六眼不是问题。
必然会不断诞生且诞生即特级的那几个咒灵也现世了，最受他关注的那个自然是诞生自人类对人类仇恨之中的特级咒灵。通过对残留尸骸和现场残秽的调查，他已经确定那个叫真人的特级咒灵术式与灵魂有关，能够通过改变灵魂来改变肉1体数据。
能够改变人类和肉1体的术式啊，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力量！
甫一发现这件事，这具靠着术式才维持着“活着”状态的心脏都在疯狂跳动。
他原本以为要再等上百年，等这一代六眼寿终正寝后才能开始搞事呢，没想到机会这就出现了。
要知道，虽然他十五年前就为两面宿傩备好了容器，但那只能算是恰逢其会，遇上了合适的人和机会，而他最擅长的就是抓住机会。之后的行动索性以宿傩为中心来设计，哪怕失败了，对他本身的影响也不大。
没想到，这才过去几年，天时地利人和居然一起来了。
思及此，从平安时代开始就通过不断更换身体存活至今的诅咒师羂索微微地笑了起来。
此局，优势在他。
***
穿过台风一号带来的狂风暴雨阻碍，进入黑涡镇的范围，目之所及的一切却超出了夏油杰的预料。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满目疮痍的黑涡镇，然后在边边角角里找回他“幸运”避开了天灾的两位前辈，却不料，黑涡镇的状态看上去居然还行。狂风是呼呼吹个没完，村镇的房子还算坚1挺地屹立在原地，不时有披着雨衣的行人步履匆匆地走过。
刚冒出这个念头，诡异停滞在高空的台风眼开始移动，镇中心的房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在轰隆声中坍塌下来，紧接着，便是一声尖叫，有人被狂风卷入了高空。
夏油杰一拍龙角，身下的虹龙发出一声长吟，载着夏油杰和五条悟冲上高空，然后一把抓住那个被卷上高空的倒霉蛋。
几乎是同时，呼啸而来的狂风似乎变成了一声愤怒的尖啸，夏油杰抬眸望去，旋即惊愕发现，他之前隔着山隐约察觉到蕴含咒力的黑沉云层此刻以台风眼为中心，不断旋转着。这个台风眼的直径小得出奇，大概从地面上就能够看清楚，还有那个风眼……比起一般的台风眼，它分明更像是一只人眼！
所以，给黑涡镇造成如此天灾的台风一号，是咒灵？
意识到这一点，夏油杰毫不犹豫地攻击了高空的台风一号，用咒力将台风一号撕扯得差不多了，然后将它搓成了一颗咒灵玉。
这就到手了一个一级咒灵！
在夏油杰将滞留在黑涡镇的台风一号搓成咒灵玉的那一刻，狂风停歇，镇外的海浪平息，正在黑涡镇肆虐的自然灾害消失了。
夏油杰捏着这颗咒灵玉，又看了看被虹龙用龙爪救下的倒霉蛋，四肢软软地垂着，人已经吓晕过去，正好省了解释。
让虹龙找个僻静小巷降落，将人往那里一放，再用咒力卷起一颗石头扔在她的身上，成功唤醒对方，夏油杰已经拉着五条悟踏上了另一条路。
他没有急着彻底调伏这个天灾所化的一级咒灵，而是看向从进入黑涡镇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五条悟，问道：“看出什么了，悟？”
他想到五条悟之前评价的“万人坑”，虽然他没感觉出什么异常，但他相信五条悟。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鼻梁上的墨镜滑下，露出来一双透亮的苍蓝眼眸，他看向夏油杰，轻声说道：“感觉到了吗，杰？”
夏油杰一愣。
“如鱼得水般的自在，明明咒灵就出现在眼前却没法第一时间感知到。”
夏油杰呆住了，在五条悟的话中，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不对劲。
夏油杰有着接近特级咒术师的实力，在进入黑涡镇前又足够警惕戒备，刚才的台风一号又不是什么擅长隐匿的咒灵，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它的存在，反而是在听到它发出那声满含愤怒的尖啸后才抬头看到了它类人的眼睛，才意识到这是一只咒灵……
救命，他平时没有这么迟钝的！
“我……”夏油杰眉头紧皱，他慢慢呼吸着不久前被五条悟评价为会呛死的空气，感受着这莫名自在的畅快，缓缓点头道，“悟说的对，我的身体确实对这里很适应。”
适应到这里的咒灵都跟他盖过戳似的。
夏油杰不由看向五条悟，“所以，是怎么回事？悟看出来了？”
“嗯哼。”五条悟双臂环胸，他其实在想，这个任务到底是烂橘子们拿来针对他的，还是针对杰的，烂橘子们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有什么。
“那边。”五条悟指了一个方向，“镇子的正中心位置，我‘看’到了一个术式。”指尖点了点夏油杰的心口处，“跟杰的一模一样哦。”
“啊！”夏油杰一抚掌，脱口道，“我的术式撞衫了。”
五条悟抬手推了推墨镜，做深沉状，“咒灵操术千年难得一见。”
“这样的话术后面往往都会加一句‘但是’。”夏油杰双臂环胸，同做深沉状，“但是，我的术式还是撞衫了。”
衣服撞衫那是谁丑谁尴尬，但术式撞衫……
“对方是什么实力？”夏油杰不由问道，在这个抬头就能捡到一级咒灵的地方，他有些担心自己是那个会尴尬的人。
尤其五条悟还在这里。
虽然五条悟不是同龄人，但对方时常会让夏油杰忘记他比自己大了十多岁还是当老师的，惹得夏油杰骨子里的好胜欲总在蠢蠢欲动。
在五条悟面前，夏油杰一点都不想被另一个咒灵操使比下去。
“嘶……难说。”五条悟摸了摸下巴，“我只‘看’到了术式，但具体是什么情况，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暂时还看不清楚。”
比起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五条悟更在意的是夏油杰的状态。
莫名放松，莫名信任，在这样的地方可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他在杰的身边，肯定不会有事。
夏油杰虚了虚眼睛，他想要立刻就那边看个究竟，看看跟自己撞衫的咒术师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但……
“悟看到秤前辈和绮罗罗前辈了吗？”夏油杰艰难地将注意力放在正事上，他和悟来黑涡镇是为了救援秤金次和星绮罗罗的，不是跟另一个咒灵操使对峙。
他刚来黑涡镇就从天空中薅下来一个一级咒灵，之前被蚊子怪诅咒的孕妇和面部扭曲绽放的女学生也来自黑涡镇，这里不知潜藏着多少那个咒灵操使的底牌，冒冒然对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咒灵操使的最大招牌之一，就是套路多。
夏油杰知道自己有多难缠，自然不会低估另一个咒灵操使。
“找到了，那两个还活着呢。”五条悟勾住夏油杰的肩膀，向着秤金次和星绮罗罗所在的方向走去。
夏油杰跟着向前走去，因悟的提醒而从莫名的自在感中脱离出来后，他以着全新的眼光看着黑涡镇，之前有意无意忽略的异常之处跃然眼前。
“这里的咒力浓度好高，普通人生活在这里，即使什么都看不到，依旧会觉得很压抑烦躁吧。”夏油杰轻声说道。
咒力毕竟是负面情绪的产物，咒力浓度越高，约等于负面情绪越浓重，即使普通人看不见摸不着，但还是会给他们的身体和精神带来不小的压力。
“这里的咒力浓度就比生得领域内差一点。”五条悟附和道，“走在这里，跟走在领域中也差不多了。”
“领域的一大特点是必中……”夏油杰若有所思。
必中……
第47章
秤金次和星绮罗罗中诅咒了。
见到新造型的秤金次和星绮罗罗, 饶是夏油杰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
“秤前辈，绮罗罗前辈, 你们……”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了？
“杰/小杰，你怎么来了！”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十分激动地看向夏油杰，顺便再给五条悟排斥的一眼。
虽然他们在任务期间通过跟辅助监督和学弟学妹们的联系已经知道这位五条家主已经是高专老师了, 但看着他整天跟夏油杰一起行动就知道他图谋不轨。即使知道眼下险境，五条悟是破局的首选, 心中的怨气也让他们无法露出好脸色。
小杰明明是他们的兄弟！
对此, 五条悟紧了紧勾住夏油杰肩膀的手臂, 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杰, 他的挚友！
对面两个, 无关紧要的高年级前辈罢了。
对面这两个被私自定义为无关紧要的高年级前辈虽然很想扑过去，将不靠谱的五条老师从夏油杰的身边挤开, 但出于对夏油杰安全的考虑，他们不仅不能扑过去, 还不得不跟最喜欢的小学弟保持距离。
是不是咒术总监部高层里面的混蛋保守派故意算计杰？杰才入学几天，准一级咒术师怎么能掺和进坑进了一级咒术师的任务！哪怕不将忧太派来, 来几个一级咒术师也行啊。
虽然这个准一级咒术师还附赠了一个超常规的特级咒术师, 任务结果稳了，但这是对杰的压榨！
夏油杰不知两位前辈对高层保守派的怨念, 他看着秤金次和星绮罗罗，瞳孔地震。
众所周知, 秤金次前辈是高专有名的赌狗，但也是爱美的赌狗。他不仅将自己的头发染成金色的，还不忘烫卷，就很时髦。
但现在, 秤金次的脑袋瓦光锃亮，他……秃了。
“这不是秃，是剃掉的。”秤金次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有些忧郁，但还是要解释清楚。
他的头发是被剃掉的，不是掉光的。
这不是秃，这是光！
夏油杰：“……”
还有星绮罗罗，这个交了男朋友后就干脆留长发穿女装的前辈，他原本的扮相毫无挑剔，完全就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
但现在，星绮罗罗的头发虽然没有步秤金次的后尘，但原本的唇钉、舌钉都拆掉了，身上不少地方都缠满了绷带，都能cosplay木乃伊了，似乎伤得不轻，但瞧着人又好像中气十足。
“别提了。”星绮罗罗一脸的晦气，“还不是因为这里的‘漩涡’诅咒。”
***
即使有夏油杰将那一次医院诅咒案的细节提前告知，来黑涡镇之前亦有了些心理准备，秤金次和星绮罗罗还是在这黑涡镇跌了一跟头。
他们知道这里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源头未知的“漩涡”诅咒无孔不入，身为一级咒术师的秤金次和二级咒术师星绮罗罗百般小心谨慎，还是中招了。
他们在镇子唯一的黑涡高中进行调查的时候，漩涡诅咒在秤金次的头发上显现，他的头发突然就一通疯长，还卷出了一个个漩涡，然后高高翘起，引来在场师生的热切围观。
秤金次当时就察觉到头发的诅咒在大量消耗他的体力，那个诅咒还在蛊惑他，让他去到人更多的地方展现他的漩涡头发，他当即就要剪掉头发，还被诅咒驱使的头发给攻击了。
当然，这点攻击对于秤金次而言不痛不痒，他很快剪掉了疯长出来的那些头发，保留原本头发的长度。
但头发诅咒却并未停歇，总是趁着秤金次不注意地时候疯长。
秤金次不得不剃掉了全部头发，总算是暂时压制了诅咒。
秤金次痛失秀发，咬牙切齿。
而星绮罗罗则是遭到了皮肤诅咒，原本白皙的皮肤上长出了漩涡形的角质层，又疼又难看，星绮罗罗不得不用刀挖掉那些漩涡，虽然全部挖掉后没有再生长，他也是遭了不少罪，流了不少血。
而他们遭遇到的漩涡诅咒，还只是黑涡镇的冰山一角。
对漩涡热爱到扭曲自己的身体也要制造漩涡；对漩涡恐惧到绝望自残至死；被漩涡诅咒的孕妇如要产卵的雌蚊，嗜血如命；诡异的胎儿刚出生却嚷嚷着要寄生回母体里；每天晚上都在释放漩涡光线的黑色灯塔；还有身体异化成巨型蜗牛等等。
就秤金次和星绮罗罗来的这几天，黑涡镇就因为各种诅咒死了八十多人，镇上的警署就是摆设，调查不出什么就摆烂。
黑涡镇的居民仿佛习惯了这样被漩涡诅咒的生活，或者说，他们已经被漩涡诅咒驯服，但对于秤金次和星绮罗罗这两个有着一定抵抗能力的外来者，他们看这座小镇就有些触目惊心了。
在黑涡镇调查的第五天，秤金次和星绮罗罗接连遭到漩涡诅咒后，成功镇压诅咒后，两人忽然像是清醒了一点——
明知整个小镇都有问题，他们却没生出离开小镇的念头。即使他们一直跟镇外的辅助监督和学弟学妹们有联系，他们却没提起小镇上的异常，反而一直表示调查很顺利。
他们遭到的诅咒，不仅是表面上的头发和身体上的异变，还有潜意识的转变。
意识到这一点后，两人当即就要离开黑涡镇。
结果，台风一号来了，摧毁了黑涡镇通往绿山市的隧道，手机信号变得断断续续，好在他们还是将消息传了出去。
他们本想着等这场台风过去后再行动，但两个很有战斗经验的咒术师还是很快发现那个滞留在黑涡镇上方的台风一号不对劲，分明是一只一级咒灵。
可知道也没办法，秤金次和星绮罗罗都没有飞起来的本事。台风一号在天上待着，他们根本奈何不了它。
就在这时，夏油杰和五条悟找上门了。
听完两位前辈的遭遇，夏油杰不动声色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那一撮帅气的刘海儿，心中的戒备拉到满值。
在这里，绝不能放松警惕，他绝对不允许另一个咒灵操使利用漩涡诅咒糟蹋他心爱的刘海儿！
秤金次和星绮罗罗不愿意靠近他的原因也好猜，他们是担心身上的诅咒传染到夏油杰身上。
要是了解诅咒传播方式还好，起码有个防范的方向，问题就出在他们不知道怎么沾染到的诅咒，所以处处觉得不对劲。
“我来看看前辈们身上的伤。”夏油杰上前一步，很有医务室大佬的范儿，“不用担心诅咒的事情，悟在这里呢。”
六眼盯着，不信他会悄无声息地中诅咒。
“Sa……to……ru……？”星绮罗罗瞪圆了眼睛，他本来想重复夏油杰这个称呼来着，但因为此称呼搭配某人显得过于瘆人，他没有说出声，而是以着略显夸张的口型重复了一遍。
夏油杰眨了眨眼，无辜地说道：“不打不相识嘛，悟是一个很可靠的老师……”诡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但却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星绮罗罗心中做了加减法，小杰的意思是，不是个可靠的老师，但却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明明是最好的！”五条悟光明正大地将自己的身体压在夏油杰身上，而夏油杰的身体动也不动，完全不为五条悟的“突然袭击”所动，明显是习惯了。
“杰——！！！”秤金次立刻发出反对的声音，“说好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以后要一起在赌场中挥洒人生的激情呢！”
夏油杰：“……”谢邀，这个没说好过。
“杰对赌场才没有兴趣。”五条悟大声喵喵，“杰以后要在甜品店里挥洒人生的激情！”
夏油杰：“…………”甜品店里有个见鬼的激情。
将幼稚的五条悟推开，无视掉义愤填膺的秤金次前辈，夏油杰首选相对正常人的星绮罗罗，解开他身上的绷带，看着上面血肉模糊的伤口，然后施展出了反转术式。
“哇！”星绮罗罗很惊喜，“小杰学会反转术式了？好厉害啊！”
夏油杰眼眸弯起，说道：“我遇到了好老师。”
一通反转术式下来，星绮罗罗满血复活，连伤疤都没有留，就是原本戴唇钉、舌钉的地方都愈合了，想再戴需要再打一次洞。
至于秤金次前辈，他的身体没问题，就是反转术式不管长头发这件大事。
夏油杰本来想先送两位前辈离开黑涡镇后再和五条悟调查镇中心处的疑似咒灵操使，但刚结束治疗，他就听到了屋外传出呼呼的强烈风声。那仿佛要将房子吹飞的力度，像极了台风又来了。
但这怎么可能！
夏油杰推开窗户，向外望去，旋即就是一愣。
啊这……还真的又出现了一个台风！
狂风肆虐，夏油杰还看到了不远处的房顶被狂风掀起。
台风登陆这么随便的吗？
再定睛一看，该台风同样直径很窄，夏油杰从这里就能够看到台风眼……类人眼珠！
这竟然又是一个台风咒灵。
夏油杰不禁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还没有吃掉的咒灵玉，它还在，没有消失。
这是什么咒灵界的双胞胎兄弟姊妹！
顶着呼啸的狂风，夏油杰捏着咒灵玉，不禁看向有六眼开挂的五条悟。
夏油杰这么殷切地看过来，五条悟十分郑重地摘下墨镜，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然后说道：“一模一样！”
不管是术式、咒力气息还是规模，都跟夏油杰刚调伏不久的台风一号一模一样，宛如复制粘贴。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咒灵诞生自人类的负面情绪中，受到人类潜意识的影响，而人类恐怕是世界上最善变的存在，所以哪怕是针对同一种东西的恐惧，诞生出来的咒灵也不会完全相同。
虽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夏油杰果断吞下手上这一颗难吃的咒灵玉，被一旁眼疾手快的五条悟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压了压那种恶心感，然后夏油杰就踩着虹龙冲上了天。
半分钟后，风停了。
夏油杰捏着新收服的咒灵玉，一口吞了下去。他闭着眼，仔细感受着，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交加的表情来。
“融合了！”夏油杰又惊又喜，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好吧，他之前也没见过双胞胎咒灵，日本不愧是母亲评价为鬼怪横行的地方，堪称咒灵的原材料进口市场，什么品种的咒灵都能够遇上。
两个一级台风咒灵融合后，虽然还是一级咒灵，但咒力量翻了一倍，实力增强了不少。
“又来了。”五条悟抬手指了指南边，“正在从海上过来。”
夏油杰骑着虹龙冲了过去。
五条悟紧随其后。
秤金次和星绮罗罗也没见过这样的画面，好奇心爆棚，也追了过去。
然后，他们就看到夏油杰守在黑涡镇的海边，又刷了四个台风咒灵。
“这是什么定时刷野生宝可梦的地点啊。”围观夏油杰多刷台风咒灵，星绮罗罗不禁小声感慨道。这黑涡镇也太诡异了，但看样子，对小杰这样的咒灵操使还算友好。
“杰的实力又变强了。”眼见着夏油杰刷台风咒灵的时间从半分钟到二十秒再到十五秒，秤金次摸了一把锃光瓦亮的脑袋，一脸跃跃欲试，“我也要努力！”绝不能落后在兄弟之后。
捏着新刷出来的四颗咒灵玉，夏油杰在海边等了好一会儿，见海面上没再刷新出新的台风咒灵，夏油杰不免有些失望。
不知道这四颗咒灵玉叠加上去能不能让台风咒灵从一级升为特级……
“特级！台风1+5是特级咒灵了！”一口气吞了四颗咒灵玉，夏油杰咬着薄荷糖，惊喜不已。
这六胞胎台风咒灵融合在一起，还真成了一只特级咒灵，堪比自然界里最大风力超过16级的超强台风，破坏范围特别广，还能一分为六，每个台风分1身还都堪比最强风力在14-15级的强台风。
夏油杰觉得，这一个特级咒灵放出去，他可以一瞬间就送咒术总监部的那些烂橘子上天……
等等，他暴露了什么吗？
夏油杰“咔嚓”一下将薄荷硬糖咬碎，咽下。
罪过罪过，一定是悟动不动就乱说什么烂橘子、垃圾桶什么的，把他这么一个明面上颇为循规蹈矩的正经人都给带坏了。
原本想要恭喜夏油杰调伏特级咒灵的星绮罗罗：“……台风1+5？”
“是咒灵的名字。”夏油杰抬手，放出一只超迷你的台风咒灵，但里面蕴含着的咒力波动让人心惊胆战，绝对是特级无疑，“台风1+5，这个名字既阐明了本质又暗示了来历，怎么样？”
星绮罗罗：“……”夸不出来怎么办？
倒是秤金次品了品，真心实意地点头表示赞扬：“还真是一个恰当的名字！”
星绮罗罗：“…………”他就知道小金的鉴赏水平不怎么样。
倒是五条悟毫不犹豫表达了嫌弃。
“噫，会挨个给咒灵取名字的杰好可怕哦。”
夏油杰白了五条悟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吓到悟可真不好意思呢。”
“杰知道就好。”
“所以悟又想要弥补自己受伤的心灵了？”
“哇，杰你聪明了诶。”
“呵，悟的心灵还是继续伤着吧。”
“杰你好残忍嘤嘤嘤。”
“悟现在才知道吗？”
秤金次&星绮罗罗：“……”
数次想要插话却找不到时机，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实在搞不明白这么无聊的垃圾话，杰和五条悟这俩人怎么说起来没完没了，还很起劲的样子。
第48章
有夏油杰的反转术式, 秤金次和星绮罗罗伤势恢复，便想要继续任务。但夏油杰想着那个未知的咒灵操使，他下意识不想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便以“黑涡镇能够潜移默化人类意识，两位前辈继续在这里逗留说不定会感染上更严重诅咒”为借口，劝在这里待了不少时日的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先离开黑涡镇。
两人一听, 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至今都还记得，那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黑涡镇遭遇那么多却下意识对辅助监督回避这些情报时的毛骨悚然感。
小镇居民也是如此, 明明黑涡镇发生了那么多的恐怖事件, 隔壁绿山市距离这里也就半个小时车程, 却无人生出逃到隔壁市的念头, 就那么麻木地与漩涡诅咒共生在这个小镇中。
他们确实在这里待得有些久了。
黑涡镇的诅咒虽然可怕, 但这么大一个五条悟杵在这里，秤金次和星绮罗罗无奈地意识到, 他们居然都没法担心起夏油杰的安全问题来。
不管五条悟身上的负面标签有多少，但他毋庸置疑, 是咒术界最强的咒术师。
……可恶！
秤金次磨了磨牙，这一次的任务算是给他提了个醒。他一定要尽快学会领域展开, 这样在五条悟面前……才不至于连兄弟都抢不回来。
夏油杰派出地狱蝴蝶, 将秤金次和星绮罗罗送到黑涡镇隔壁的绿山市。
看着夏油杰将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忽悠走，全程没有发表观点的五条悟推了推墨镜, 忽然得意洋洋地说道：“老子就知道杰想要跟老子的二人世界，一点都不想要两个电灯泡。”
夏油杰已经对五条悟的日语水平死心了, 不用敬语算什么，乱用词才是五条悟的日常。
不过，有件事还是要纠正一下的。
“对于秤前辈和绮罗罗前辈而言，我和悟才是那个电灯泡。”
那两位才是真情侣。
五条悟立刻控诉道：“但他们总是想要拉着杰加入他们！”
“什么……什么加入。”夏油杰嘴角微抽, 他的耳朵虽然都快免疫五条悟的乱用词了，但这种事情果然要解释清楚为妙，“秤前辈只是想拉着我一起打牌而已，朋友和恋人是两码事。”
五条悟没声了，他低着头，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夏油杰觉得自己说服了对方，他感知一下自身，咒力满值，精力充沛，之前连续收服六只一级咒灵的消耗已经恢复。再看五条悟，进入黑涡镇以来没有动过手，状态上佳。
结论：随时可以战斗！
“走吧，悟。”夏油杰抬了抬下巴，眼眸灼灼，“去会会那位咒灵操使。”
五条悟抬眸，他看着眉目舒展，眼神明亮的夏油杰，心头忽地一跳，下意识回应道：“我愿意……老子的意思是，好啊。”
***
黑涡镇的正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为300米的圆形池塘，被本地人称作“蜻蜓池”。
池水幽绿，池边绿草茵茵，乍看景色不错，但仔细一看，池边长着的草木居然都长成了漩涡状，看着便觉得诡异。
夏油杰看了看池水，复又看向五条悟，迟疑地说道：“下面？”
五条悟点头，“下面。”
夏油杰嘴角抽了抽，好么，那个咒灵操使莫不是在蜻蜓池下面建了地下基地不成？虽然离谱，但操作可行，咒灵操使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特意在水下建基地又算得了什么。
便是夏油杰自己，在他和斯潘塞没有开始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爆金币的时候，缺钱做实验的夏油杰一度很怨念他的咒灵们没法派出去打工。
蜻蜓池的池水一看就不怎么干净，夏油杰一点也不想下水。
不想下水，那就只能抽水了。
为免引起小镇居民的注意，夏油杰先在蜻蜓池周围布置了「帐」，然后，他召唤出了他的特级咒灵台风1+5。
风力超16级的狂风疯狂转动，卷起蜻蜓池内幽绿色的池水，瞬息间就搞出了水龙卷，裹挟着池水，轰然落在镇外那阴沉沉的海水中，如此便分分钟抽干了蜻蜓池里所有的水。
五条悟“啪啪啪”地给夏油杰鼓掌，语气雀跃：“不愧是杰。”就这搞破坏的本事，就该让夜蛾好好看看，省得夜蛾老是觉得热衷破坏公共设施的人是他。
五条悟果断举起手，对着站在池边指挥台风咒灵搞事的夏油杰就是三连拍。
必须让夜蛾见识见识杰的英姿。
不用谢！
夏油杰不知道五条悟又在打算破坏他优等生乖乖牌的形象，在解决掉那些池水后，再看见底的蜻蜓池，果然看到了一条人造石阶。
毫无意外的是，那是一条呈漩涡状的石阶，盘旋着汇入池底，露出半截被淤泥掩盖的台阶。
夏油杰果断让台风1+5卷起池底的淤泥，他要彻底清空蜻蜓池，将里面看个究竟。
然而，超过16级、极具毁灭性的狂风能够在海上掀起14米巨浪，能够轻易摧毁房屋建筑，但在试图卷起池底淤泥的时候却似泥牛入海，居然被那些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淤泥吞噬了。
“是结界。”五条悟缓缓开口，做出了判断，“是与天元结界没有半点关系的结界。”
从千年前的平安时代开始，从天元被以御三家为首的咒术界高层供奉起来开始，咒术界几乎所有结界都基于笼罩整个日本的天元结界之上，包括以御三家为首的众多咒术世家、咒术总监部下属的各大据点、辅助监督的结界术「帐」，甚至诅咒师势力也不在依靠天元结界。
如今，咒术界中称得上结界术精妙的咒术师，他们的本事都离不开作为基石的天元结界。一旦离开天元结界笼罩的日本，在国外能施展出来的本事不及在日本的十之一二。
天元的重要些可见一斑。
这千年来，不是没人意识到这份重要性下隐藏着的危机，但整改会给咒术界带来伤筋动骨的麻烦，掌权的高层都觉得现状很好，反正天元的术式是「不死」，只要每隔数百年送上用来刷新天元肉1体数据的星浆体，咒术界的稳定就可以延续下去。
靠着牺牲星浆体生命带来的稳定虽然维持下来了，但也因为天元结界带来太多便利，咒术界的结界师越发“不思进取”，很多家族都断了原本的传承，只剩下一些在天元结界基础上描描画画的本事。
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跟天元结界毫无关联但明显同样精妙的结界，五条悟都有些好奇。
“嗯……”夏油杰有些无奈地说道，“看来得亲自下去看看了，悟。”
“放心好了。”五条悟勾住夏油杰的肩膀，“很快就好。”
说着，五条悟带着夏油杰跳了下去。
能够轻易吞噬狂风的淤泥，无声无息地吞没了夏油杰和五条悟。
***
坠落，坠落，不断坠落。
夏油杰猛地睁开眼睛，竭力在失重感中稳住身体，他想要召唤飞行咒灵，但他的术式第一次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至于五条悟？
从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就没看到悟。
所以，他们是被未知结界抛到了不同的地方了吗？
夏油杰冷静地思考，目光不断梭巡四周。周围光线很暗，但依旧能够看清却四周是盘旋而下的石阶。
石阶？
倏然想起蜻蜓池沿着池壁盘旋向下的人造石阶，啊这……另一位咒灵操使的意思莫非是“请”他们从台阶走到地底深处？但不巧，他被悟带着跳下的是池中央，这片区域压根没有落脚点。
夏油杰嘴角抽了抽，这可真是一个让人无语的乌龙，也不知道悟怎么样了。
术式不让用了，但咒力还在。
夏油杰调整姿势，让咒力不断在体内流转，反转术式蓄势待发，高空坠落不是问题，咒力护身，能极大减轻伤害。只要一下摔不死，反转术式分分钟让他满血复活。
直接跳也没什么不好，如果无法使用咒灵，就这么一圈圈下台阶，谁不觉得烦躁！
夏油杰有理由怀疑另一个咒灵操使想要用这种方法搞他心态。
并不想让对方得逞的夏油杰还通过清醒后下落时间算了算他总共掉了多少米，不过在发现按照这个掉法他应该快掉进地心里后，夏油杰嘴角微抽，暂时放弃了物理生的本能。
而在这时，脚下的无尽黑暗中终于透出了一点柔和的光线。
光线柔和亲切，仿佛在欢迎夏油杰的到来，却让夏油杰提起了心。
到了！
夏油杰缓缓握拳，正待使用咒力减震的时候，他呼吸时竟带起了一阵气旋，那气旋簇拥在他周围，瞬间就减慢了他下降的速度，就这么载着他，飘飘忽忽地安全落了地。
夏油杰：“……”
他真心觉得结界主人病得不轻！
***
结界主人是真的有病！
夏油杰看着脚下扭曲的、已经石化的人类躯体遗骸，再一次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那扭曲成漩涡形状还都已经石化的人类遗骸不是一具，而是密密麻麻，堆满地面，数以万计、十万计，目之所及，夏油杰都找不到一处空地落脚。
他忽然就想起还未进入黑涡镇前悟说过的“万人坑”。
这里何止万人！
夏油杰厌恶地皱眉，对另一个咒灵操使的印象一降再降，分分钟挤下他最厌恶的变态连环杀手，荣登夏油杰最恶榜单之首。
地面上是密密麻麻们的人类残骸，而空中则是各种扭曲成漩涡形状的建筑物，夏油杰之前看到的柔和光线正是这些建筑物散发出来的。
他黑着脸，踩着这些人类石化残骸，向着那些漩涡建筑物的方向走去。
在踏入漩涡建筑物群范围的那一刻，周围景物明灭变化，之前还审美扭曲的漩涡建筑物陡然消失，出现在夏油杰眼前的是正常的日式庭院。
庭院以一方水池为主体，占据整个庭院的三分之二。池中有岛，岛上建有神社，流造风格，屋顶以丝柏树皮茸顶，前殿两侧各有一个方亭。
庭院四方建有殿宇阁楼，又以曲廊相连。
庭院西面架有一座虹桥，可直抵池中小岛。
庭院草木葳蕤，穿花拂柳间，心旷神怡。
……如果半分钟前，夏油杰没有见过那些漩涡风格点满的建筑和人类残骸，他一定会短暂地欣赏一下这里的风景。
这里的景物建筑越正常，夏油杰便越警惕。
夏油杰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他走过虹桥，来到虹桥旁的一处方亭。
亭下有人端坐，见夏油杰到来，他侧首微笑，举杯示意，笑盈盈地说道：“欢迎，新一代的百鬼之主。”
故弄玄虚。
夏油杰腹诽，但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真挚柔和，温声道：“冒昧打扰。”他走进亭中，坦然在那人对面坐下，大大方方地观察对方。
那人年纪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俊，瞧着挺正派的样子，但人不可貌相。他头戴乌帽，身穿黑色狩衣，既符合平安时代公卿便服打扮，又符合镰仓时代神官装扮。
哦，也很符合咒术世家始终不肯放弃的封建糟粕，听悟说，那些人在家里根本不穿现代服饰，一点都不如五条老师时尚潮流。
夏油杰懒得提醒对方，在那天他闯进高专的时候，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和服。
被夏油杰这么无礼地看着，这人也还稳得住，始终浅笑盈盈。
夏油杰并不想跟对方比耐心，他想了想，索性直接问道：“请问，跟我一起跳下来的那个人，他在哪里？”
瞧瞧，多有礼貌！
“你说的是菅原家的小公子吧。他很好，只是吾现在只想见你。”那人配合地有问必答，还说出了一个相对陌生的姓氏。
菅原？夏油杰想了想，是了，他听灰原老师提过，御三家之首的五条家血脉能够追溯到平安时代的菅原道真，活着的时候是右大臣，死后是祸乱京都的强大怨灵，为安抚其怨气，天皇没少对其追封，末了成为北野天满宫天神为世人祭拜。
不说五条说菅原，所以这是平安时代的老古董？
夏油杰盘算着对方的来历，不忘问道：“是因为咒灵操术吗？”
“正是。”那人微笑着说道，“吾只是想要看看这一代的百鬼之主是怎样的一个人。”
夏油杰也笑，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上一代的百鬼之主曾经是怎样一个人。”顿了顿，他追问道，“黑涡镇，我是说，外面的漩涡诅咒，是因为你吗？”
那人微微一愣，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笑容转冷，他缓缓说道：“确实因吾而起。至于吾是一个怎样的人……”那人陡然倾过身，逼近夏油杰，几乎与夏油杰鼻尖相对。
猝不及防间，夏油杰错愕地瞪大眼，正与那人灿金色的眼眸相对，然后他就听那人说道：“吾是一个怎样的人，不如你亲自来看？”
夏油杰的意识，倏然间坠落。
第49章
贞观九年（867年）二月初三, 清和天皇在位时期。清和天皇的祖父仁明天皇第三子时康亲王的第七子降生。
此子生即睁眼，胎发纯黑浓密，一双灿金眼眸异于常人, 为时康亲王视作鬼子，大不吉，将其与其母扔在别苑不闻不问, 未取名，亦未入子嗣排行。
五月初五, 时康亲王又有新子诞生, 行七, 取名定省。
之后皇族权位几经更迭, 清和天皇之子阳成天皇被太政大臣藤原基经废黜, 转而拥立当时已经55岁的时康亲王。
时康亲王登基，为光孝天皇。
光孝天皇登位之后, 将其子女全部赐姓源氏，降为臣藉, 以示太子之选亦要听从藤原基经的安排。
彼时，依旧默默无闻生活在别苑中的“鬼子”得姓氏源。为仆从所恐惧的鬼子坐在母亲的坟茔上, 单手托腮, 不知想起了什么，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他缓缓开口，自语一般道：“傑, 如何？”
“源傑，听上去像是个名字了。”
血红色的袍袖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只有他才能够听到的声音生硬地响起：【……主人……孩子……】
“好了，慢慢来。”刚为自己取名源傑的鬼子抬手覆在肩膀上的袍袖,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女人”，神情间竟是孩子般的孺慕，柔声说道，“妈妈现在已经很好了。”
【主人……】
鬼子灿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被他称作母亲的女性身影。
皮肤雪白，长发乌黑，一身艳丽的红色唐衣，若非足够美丽，如何能在一位皇族亲王的后宅中得到宠爱，生下孩子？
但她的脸显然并不符合一位宠姬应有的模样。
因为她的脸上，没有五官，而是空白一片。
负责送饭的仆从步履匆匆地走进庭院中，见鬼子又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的身体抖了抖，不敢多看，更不敢说什么。
有仆从觉得这位被遗忘的殿下是一个疯子，但更多仆从却觉得，这位殿下是真的能够看到什么，庭院内不时发出的响动也完全不像是自五岁起独居此处的殿下一个人能够搞出来的动静。
仆从竭力压抑着恐惧，但恐惧的气息还是逸散出来，被鬼子轻易感知到。
他总是能够感知到的。
这从灵魂深处飘出来的负面情绪。
他的母亲身上原本也有，好在，五岁之后，从母亲朽烂的身躯中诞生出来的新母亲身上就没有。
所以，新母亲即使不能陪他说说话，他也喜欢着新母亲。
只是，母亲不能再跟他说话，微笑，他也会觉得很寂寞。
源傑拉着“女人”的手，将失落压在心底，他笑盈盈地说道：“母亲，我来为你画脸吧。”
缺失掉的五官，画上就好，又不是什么大事。
*
源傑是一个很安静的少年，他并不介怀仆从的恐惧——他从来不在意外人的看法——只要妈妈陪着他，他就很高兴了。
至于那个嫌弃他金眸晦气，从他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的父亲时康亲王，他之前唯一做出的贡献就是让他出生，之后出钱将他和母亲养在别苑里，待遇一般但能活。
成为天皇后，再次做出的贡献就是在将一众子女赐姓为源，降为臣籍的时候，让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还没有名字，琢磨出来一个“傑”字，自此他有了自己的名字。
源傑并不打算一直留在别苑里，说实话，即使他是个安静的性子，如今想来，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十七年是怎么过来的。
别苑太小太无趣，先前那个母亲清醒的时候还能讲一些外面的事情，教导他识字学文，但后来，她心里生病了，没能好起来，就没人跟他说外面的事情了。
但离开熟悉的环境需要勇气，源傑还在斟酌。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别苑着火了。
源傑带着妈妈逃出了别苑。
唔，既然跑出来了，就没必要回去了。
源傑自然而然跟着妈妈在外面闯荡。
这个时代，这个被文人墨客追捧为盛世的平安时代，内里却是腐朽不堪，人心鬼蜮，处处是百鬼夜行。而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也造就了咒术盛世的时代。
源傑在外闯荡了三年，自然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土包子。他明白了自己特殊力量的来源，明白他眼中的妈妈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也意识到自己的术式和力量意味着什么。
但他依旧希望母亲能够不需要他画上五官就能够微笑，唤出他的名字。
咒术师说他诅咒了她的灵魂，导致她变成了这副模样，只要他解开诅咒，他的母亲就能够恢复如初。
但他并不想放开他的母亲。
他想要两全之法。
他为术式取名为「咒灵操术」，继续在大岛四处游历，祓除普通人眼中的怪物，将那些可怕的咒灵一个个纳入麾下增强实力。
他很快就有了名气，被尊称大师，不管走到哪里都被奉若上宾，还有咒术师想要为他效力。
源傑没有拒绝他的投靠。
咒灵很方便，但普通人却无法这么想。
咒灵听命于他，但这只会让普通人更加恐惧。
他确实需要人来帮他做点小事。
*
源傑二十岁的时候，天皇换人了。
被藤原家拥上皇位的是光孝天皇的第七子定省，是比源傑小了三个月但待遇却天差地别的弟弟，是为宇多天皇。
这对源傑毫无影响，估计别苑起火之后，当时的光孝天皇就松了口气，觉得这个晦气儿子死干净了。
源傑继续自己的修行。
他想要让妈妈留在身边，恢复如初，他还办不到，一定是他不够强。
对于源傑而言，变强有两条路，一条是他自己修行咒力，一条是收集更多的咒灵，两者都能够增强他的咒力，他向来两线并行。
在他离开别苑，在外修行游历三年后，他本身咒力已经相当庞大了，手下咒灵不乏被视作鬼王的特级咒灵。
但他没有停止变强的脚步，因为咒术师们提及的反转术式、极之番和领域展开的技巧，他都还不会。
在一般式神使只能操控个位数的咒灵，如源傑这般超常规、无上限调伏咒灵的行为无异于天方夜谭，咒术师们震惊他的强大，称呼他为“百鬼之主”。
即使源傑当时并未领悟咒术师的终极奥义“领域展开”，他依旧被当时的咒术师视作特级咒术师。
源傑本人不会领域展开不要紧，他手下有二十余名特级咒灵，哪一个不会展开领域呢。
在绝大部分咒术师只能依靠简易领域在特级咒灵的领域下求得一丝生机的咒术盛世，如源傑这般的咒灵操使是超常规的强大。
可他依旧无法让母亲恢复如初。
他对此耿耿于怀，几成执念。
*
源傑三十岁的时候，神道突然发癫，声称源傑是恶鬼转世，意图在平安京发动百鬼夜行，颠覆天皇统治。
在宇多天皇的命令下，神道势力和军队对源傑发动大规模围剿。
源傑反杀了一批批的神官巫女。
后来，部分咒术师也加入了围剿。
那个向他效忠的咒术师被抓，为了救他，源傑踩进了陷阱中，受到了几近死亡的重伤。但也是那个咒术师燃尽生命，为他争出一条生路来。
这一次的重伤没有杀死源傑，他活了下来，还领悟了反转术式。
养好伤势的源傑如他们所愿，对平安京发动了声势浩大的百鬼夜行。
他只是想要报复那些追杀他的势力，只有一点点是为了那个始终不曾背叛他的咒术师复仇。
将侍奉天皇多年的神道教势力几乎摧毁殆尽，源傑终于得知他们为何会突发发癫盯上了他。
皇室供奉的八咫镜、草薙剑和八尺琼勾玉这三件神器一直被皇室视作权力象征，但皇族并不知晓，他们手上的神器只是美化过的仿品。真正的神器其实一直被神道供奉在秘密神社中，外表也不如皇室供奉的神器那般古朴美观，反而十分丑陋瘆人。
神道视三件神器为神明遗留下来的御神体，是神的象征，但对于咒术师而言，有一个更确切的形容方式，那就是：咒物。
所谓神明，其实是古早之时强大的咒术师。
所谓御神体，其实是那些咒术师死后遗骸所化的特级咒物。
神道将一切神化，于是，远古时代的咒术师成了神明，特级咒物成了御神体。
特级咒物的一大特性，就是能够借助合适的容器，让咒物原初的形态复活。
神道借助天皇和贵族的威势，统治里世界多年，利益分配稳定，但后续出身非神道势力的咒术师越来越多，自然想要谋取权力，进而动摇神道的权柄。
神道想要压下咒术师的势力，但没有绝对的力量。
神官们便想到了供奉在秘密神社中的特级咒物。
只是，寻找契合的容器何其困难。
源傑横空出世的时候，神道并没有将他看在眼里，后来他越来越强时，神道派人拉拢过他，只是被拒绝了。
被拒绝的神道势力只派人给源傑找了些不大不小的麻烦，算是找回了面子。源傑心照不宣，没有搭理这点小动作。
真正让神道不顾一切的是，他们发现咒灵操使的容器属性。
他们原以为源傑调伏咒灵采用的方法是契约与控制，但发现源傑是将咒灵核心提取出来并吞入自己体内后，见多识广的神官陡然意识到：这不是控制，是容纳，是以自己为容器，将数以千计的咒灵纳入体内，与之共生。
如此看来，咒灵操使岂不是最上等的容器！
神明复活有望！
说动宇多天皇不是难事，这位天皇继位之后，权力一直受到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基经辖制，哪怕后来他趁着藤原基经去世，其子藤原时平年少而夺回权力，但藤原家的阴影始终都在。
若是能够让庇护皇族的神明复苏……
即使宇多天皇意识到这其中的不稳定因素，但是被潜在的利益诱惑到了。
他赌了一把。
惨败。
神道势力被摧毁殆尽，秘密神社被毁，三件特级咒物被毁。
宇多天皇退位，其子醍醐天皇登基。
源傑没有杀死宇多天皇，说到底，他们有着一点微薄的兄弟关系。他也没有为难醍醐天皇，这一切本就不是他的错。
解决掉神道势力后，源傑率领百鬼退出平安京。
他对颠覆天皇统治没有兴趣，也没有兴趣践踏脚边的蝼蚁。
——他又不是什么用开水浇蚂蚁窝的熊孩子。
源傑心中陡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他轻轻一笑，便让一切随风而去了。
后续，他听说京都重建了神道机构也没做什么。
没必要。
一代代的权力更迭，旧的势力被摧毁，新的势力总会建立，他不能因为旧的势力跟他结怨就不允许新的势力建立，这个时代需要一个能够统筹全国咒术师力量对抗鬼怪的机构。
让源傑稍稍意外的是，醍醐天皇反而派人找上了他，希望他能够给皇室一个供奉他的机会。
供奉？
是要将他奉上神坛吗？
也对，这样一个能够轻易摧毁秩序的超常规咒术师，皇室怎么可能放心他游离在外，态度不明呢。
尤其他们之前还狠狠地得罪过他。
弱小的鬼是异类，强大的鬼，是神明。
世上庸人总自扰，偏偏世上庸人最多。
有所求才能够让庸人放心。
并不想后续被皇室找各种理由接近讨好，也没兴趣被当成神明祭拜，源傑索性让醍醐天皇修了母亲的坟墓。
而在这时，皇室才意识到，当年被光孝天皇视作不吉的鬼子，竟然就是如今百鬼之主，难怪他的姓氏是源。
为了讨好源傑，不仅母亲的坟墓得到修，就连母亲的族人都得到优待。
源傑并不在意这些，但皇室会在意。
他从不去母亲的坟前，因为他知道，母亲一直在他的身边。
*
菅原道真冤死流放之地，怨灵祸乱京都的时候，源傑还去凑了热闹。
主要是咒灵操使的收集癖在作祟。
特级咒灵于咒术师而言是棘手的麻烦，但对于咒灵操使而言，却是上好的打手。
只是源傑到底没有下手。
大概是菅原道真的亲人哭得太凶，让源傑意识到，这个特级过咒怨灵一如他的母亲一样，是其他人最重要的亲人吧。
他看着菅原道真在天皇的一系列补救措施下，释然成佛，灵魂消散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他想过要不要放母亲成佛离开。
但母亲是他仅剩的亲人，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放手。
他伏在母亲的膝头，想着他一定会让母亲留在他的身边，恢复如初。
*
此后三十余年，源傑始终与皇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他专注于修行，行走于大岛上，收集咒灵的同时，顺手救人。
期间，他遇到两个有意思的咒术师。
一位是女性咒术师，自称天元，她的术式是「不死」，有着一手相当出色的结界术。她对于身为同类的咒术师充满悲悯，认为来自咒灵的压力让很多小咒术师无法成长起来就夭折，想要铸造最为坚实的结界将大家保护起来。她的术式是「不死」，可以一直一直保护大家。
源傑反问，那她自己的心怎么办？
身体不死，不代表不朽。
保护的初心是好的，可谁知道会不会改变。
她想要保护的人，真的都值得保护吗？
她低下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怅然，不久后便离开了。
一位是男性咒术师，术式未知，他自称羂索，同样有着一手出色的结界术。他说咒灵是人心生出的恶鬼，普通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咒术师可以，所以咒术师是更高等的人类状态。如果所有人都能够成为咒术师，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源傑表示，想法不错，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端，这点不论咒术师还是非术师。有朝一日真的没有咒灵了，那局面肯定会变成咒术师之间的咒杀。
羂索心事重重地离开了，似乎并不死心。
源傑无所谓，他只是在人生的旅途中恰巧遇到了一两个能说得上话的人，简单交流了两句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自然管不着他们执意要做什么。
比起担心他们的宏伟目标，不如担心一下他自己的目标。
生得领域迟迟没有着落，母亲的情况也无从下手。
*
源傑四十岁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无法让母亲恢复成最初的模样，他回到当年的别苑，坐在皇室刻意保存完好的庭院中，源傑静坐一夜，放开了对母亲的束缚。
恢复成最初模样的母亲灵魂含泪亲吻他的额头，离开了人世。
源傑沉默地坐在原地，没有了母亲，不必再去为了让母亲恢复而绞尽脑汁，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第50章
潜意识摒弃成家的念头, 源傑想到了那些被他调伏之后便完全忠诚驯服的咒灵们。
当束缚咒灵们的容器死亡，咒灵们会在那一刻恢复自由。他麾下的咒灵，逃脱一只对于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都是可怕的灾难, 尽数释放，短时间摧毁一国都不是问题。
但要在他死前祓除掉所有咒灵……
扪心自问，比起与他毫不相干、只在顺手时才会救一救的人类, 被他调伏后就献上全部忠诚，始终陪伴他左右的咒灵, 更得他的心意。
他不可能为了不相干的人杀死自己的咒灵。
*
时间大抵是最无情之物了。
不管咒术师本身有多强大, 时间总能从他们的手上夺走一切。
身体的衰老让源傑的拳脚不再如年轻时候有力, 但他的咒术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强大。
能够无上限调伏咒灵的术式, 在他收服的咒灵超过万数后, 他就不再刻意计算他到底拥有多少只咒灵，只有实力达到特级和能力特殊的咒灵才会被源傑召唤。
告别母亲后, 源傑挑了个靠山面海的无人地方建了房子，研究结界术, 他想要让「咒灵操术」对应的咒灵空间在他死后依旧能够存在，让他的咒灵们可以在里面共存, 既不互相残杀, 也不会被其他咒术师祓除。
可能生得领域有点用？
听说生得领域映照心灵，源傑没觉得自己心思藏得有多深, 偏偏就是摸不到领域边缘。
为了感悟领域，他特意筑造了仿制极之番漩涡的建筑, 想要以此沟通领域，可惜还是失败了。
他再不想他的咒灵们自相残杀，在死亡来临的时候，源傑能做的就是竖起结界, 多困这些咒灵一时，拖慢它们逃去外界的步伐。
源傑准备闭眼的那一刻，笼罩这片无人之地的结界被轻轻叩动了，他迎来了一位陌生但熟悉的客人。
那人额头一道缝合线，咒力气息完全陌生，但他看过来的眼神却莫名有些熟悉。
那人恭敬地向源傑行礼，说他有一个计划，问源傑愿不愿意订立束缚，将死后遗骸所化的特级咒物交给他，而他会在千年后的世界复活他，让他重新活一次。
在千年后重新活一次？
源傑只觉得啼笑皆非。
他并不畏惧死亡，他唯一烦恼的就是体内的这些咒灵归处。他只知道，他死之后，这些咒灵都会脱离束缚，可能死于互相残杀，可能死于咒术师之手。即使他在千年后重活一次，也捞不回这些陪伴他走过几十年的咒灵。
他拒绝了。
那人并没有纠缠，行礼后便离开了。
源傑知道自己应该换个地方埋骨，但来不及了，他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他走不了多远，也无力再布置同等规模的结界。
他死去了。
死亡这条路，他第一次走，但母亲已经走过了，他只需要坦然地追过去……
等等，似乎出现了一些没必要的变数？
*
遗留在漩涡建筑中的咒力爆发了。
极之番是术式的极致，并非领域，但在源傑将其化为实质，并反复利用其进行实验后，这些建筑多出了一些他自己生前都没能及时察觉的力量。
本该向前的灵魂被羁绊在原地，而他的咒灵们摆脱了容器的束缚。
结界并没有困住它们多长时间，因为有人从外面打开了结界，让他的咒灵们重新成为百鬼夜行的故事一员。
打开结界的人，正是那个额头带有缝合线的男人。
源傑的意识浮沉，看着那人在这里重新设置了结界，将此地纳为己有，然后，开启了实验。
他在利用人类的负面情绪增强漩涡建筑中的诅咒力量，试图将普通人类改造成咒术师……当然失败了，但阴错阳差间，却让那些人类得以与诅咒共生。
源傑冷眼旁观，某一日，他忽然就意识到这个人是谁。
羂索。
认为咒术师是人类更高等的形态，想要让所有人都成为咒术师的羂索。
生前无人敢惹，死后陵墓被占还惨遭利用的源傑：他记住了！
*
羂索是一个很有奇思妙想的咒术师。
在绝大部分咒术师无可奈何接受死亡的时候，他却敢于利用本身术式的便利，将身体如衣服一般随意更换，更是在将人类咒术化的实验里玩出了花。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执着得让源傑烦躁。
他都没心情担心自己那群咒灵的结局了。
源傑好好的埋骨地，愣是在羂索的不懈努力下，成了诅咒之地，不断感染那些踏入领地范围的普通人类，就连死后的灵魂也无法解脱。
海量的负面情绪和灵魂不断灌入极之番漩涡的建筑中，居然激发出了它特殊的轮回属性。
在诅咒的力量攀升到极致，范围内所有人都成了生祭后，漩涡建筑裹挟着尸体和灵魂，轰隆隆地沉入地下，诅咒消隐。而在一段时间后，诅咒蔓延，再度吞噬那些被诅咒的人类。
一轮回，便是一百年。
所有见证了诅咒的人都成了诅咒的一部分，外界竟无一人得知此处的异常。
除了主导这一切的羂索。
可即使是羂索，在最近两百年的轮回中，他并没有出现在这个某一年被命名为黑涡镇的海边小镇。
那个人又在外面做了什么？
源傑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灵魂无法摆脱这片诅咒之地，只能在幻境中的神泉苑休憩。他回想着过去种种，沉湎于母亲的怜爱，咒灵们的忠诚，他看着已成轮回的漩涡，某一刻，他忽然就看清了自己。
不是皇族弃子的自己。
不是百鬼之主的自己。
是名为源傑，行走于大岛之上，怜悯受难之人，喜悦咒灵忠诚，向往着咒术最巅峰的自己。
他终于看清自己的生得领域是什么了。
而在他明悟的那一刻，外来者进入了黑涡镇。
其中一人的术式，正是「咒灵操术」！
***
夏油杰倏地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怔然地看着手中的白瓷酒杯，清澈的酒液倒映着他如今的模样——一身黑色的狩衣，乌帽之下，是一双逐渐褪去金色的深紫色眼眸。
夏油杰抬眸，看向石桌对面那个宛如镜中倒影的上一代咒灵操使，千年的记忆正以着不可抵挡的速度模糊起来，只剩下寥寥的碎片。
那位母亲含笑的眼。
统领百鬼杀入平安京，踩在神道势力废墟上时畅快又低落的情绪。
领悟反转术式和极之番时的欣然。
看着咒灵们四散而去时的释然。
被羂索占据了埋骨地搞事情时的恼火。
还有意识到生得领域到底为何时的怅然。
随着绝大部分记忆和执念脱离，属于夏油杰本身的意志重新占据了高地。他身上的乌帽和狩衣转眼间便如镜花水月般消散，变回了夏油杰原本那一身高专校服，金色的漩涡纽扣流转着平和的微光。
对面的咒灵操使微微地笑着，似乎并不为算计落空而感到失落。
夏油杰缓缓开口：“这就是你的生得领域吗？”
“六道轮回，是不是很有趣？”有着灿金眼眸，曾经被家人视作鬼子的咒灵操使单手支颐，笑盈盈地说道，“承载着设定好的认知和执念，在轮回中走过一生，一遍又一遍，不断稳固轮回的记忆和认知，即使在某一时刻想起自己原本的身份，你说，他还能找回自己吗？”
这就是他的生得领域，「六道轮回」。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没有应声。
他才轮回了一遍就差点迷失了自己。
不过这人的一生也是太长了些，阴错阳差地在世间留了上千年。除了前七十年有点人样，后面九百多年全是他围观小镇居民被羂索搞咒术化实验。
好在，恢复意识后，绝大部分记忆消散，倒是没对夏油杰留下什么要命的心理阴影。
犹豫了一下，夏油杰低声问道：“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
见微知著，他轮回时见证的过去，还有清醒时身上明显浮现出来的对方特征都指向这个生得领域的另一重效用。
同化灵魂，改造身体，让领域的主人以着完美的姿态，在新的容器中复活。
生命是一场轮回，夏油杰于这个咒灵操使，可以说是最完美的复活容器了。
有着灿金眼眸的咒灵操使叹了口气，抱怨地说道：“还能是什么？那个菅原家的小鬼在吾这里捣乱，吾的结界都被他拆得差不多了，你快去拴好你的狗。”
“悟明明是猫。”夏油杰下意识说道。
金眸的咒灵操使一愣，随即掩唇轻笑，眉眼弯弯：“你还真是坏心眼的孩子。”
夏油杰轻咳一声，拜对方所赐，他都15+1000岁，虽然后面加的1000岁需要打个骨折，但他可不是什么孩子。
“最后一个问题。”夏油杰的神情变得认真，深紫色的凤眸灼灼地看向对方，“可否告知我，您的名讳？”
源傑？
傑这个名字实在太有指向性，夏油杰可不觉得自己会那么巧，跟这位咒灵操使撞了名字。
当然，要是真的这么巧，他也没话说。
毕竟现实是最不讲逻辑的地方。
“吾没有名字。”灿金眼眸的咒灵操使平静地说道，名字要亲近之人称呼才有意义，他没有亲近之人，自然不会有名字。
“他们称呼吾为‘百鬼之主’。”
夏油杰了然，他站起身，躬身行礼。
“非常感谢您的教导，先生。”
夏油杰已经明白了。
不是一次的轮回不足以最大程度同化他的灵魂和身体，而是这一位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少夺取他身体复活的意思。他给了夏油杰极大的自由，在设定好的轮回剧本中，给他抓住自己名字的机会。
名字是最短的咒。
恐怕他之后的经历跟这位也不尽相同，最终在时间拨回到原位的时候，他轻易地从对方的过去中苏醒过来。
千年前的百鬼之主微笑举杯，他说道：“就当是前辈给你的忠告：我们的术式即使同为「咒灵操术」，生得领域也会受到各自灵魂的影响，开出不同的花。”
言罢，他挥了挥手，将张口欲言的夏油杰送出了幻境。
“走吧，有人在等你。”
——你灵魂上唯一的挚友在寻找你，而你的母亲在等你安全回家。
***
甫一脱离幻境，夏油杰一头就撞上了五条悟。
那位百鬼之主还挺贴心，直接将他送到了五条悟面前。
“杰！”五条悟一把将夏油杰薅过来，六眼一扫，人虽然没事，但身上有咒力残秽，有人对夏油杰使用了咒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蓝眸瞪得溜圆，不高兴地说道，“谁？老子轰了他！”
他之前还在心里夸下海口，觉得杰在他身边肯定不会出一点事，结果一转眼，他居然被偷家了！
哇，这是对他的挑衅吗？
“我很好，那位先生并没有对我做什么。”见五条悟气呼呼的样子，活像是一只炸毛的大白猫，又想起那位百鬼之主称呼悟为“菅原家的小子”，想到自己已经是15+1000岁高龄，看五条悟的眼神顿时多了一点慈爱。他不禁抬起手，摸了摸五条悟看似坚硬实则柔软的雪色短发，柔声说道：“辛苦悟了。”
眼角余光一瞥，之前还堆满了人类石化骸骨和漩涡建筑物的地下遗迹已经变得破破烂烂，显然正是这一位的杰作。也就是术式在这里被禁了，不然，这里早就彻底成废墟了。
这破坏力，谁见了不得比一个大拇指啊。
五条悟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道：“杰，不要男妈妈！”
夏油杰：“……闭嘴！”
神特么男妈妈，他没有让悟喊他一声爷爷都是他大发善心。
不待五条悟说话，夏油杰语速飞快地说道：“我已经知道解除黑涡镇诅咒的方法，先救人。”
如何解除这里的诅咒，轮回千年残留的记忆碎片中就有推算，只是作为当事人的百鬼之主已死，无法做到而已。
夏油杰抬手，成功沟通到了术式，召唤出虹龙，载着两人就冲出了地下遗迹。
虹龙冲出地下遗迹的时候，笼罩在蜻蜓池上方的「帐」已经消失，可能时间尚短，暂无镇民注意到蜻蜓池的变化。
夏油杰脚踩虹龙，立在半空之中，他俯瞰着这座笼罩在漩涡诅咒下的小镇，看空气中的诅咒浓度，这个诅咒已经到了轮回的末端，可能再有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要引爆潜伏的所有漩涡诅咒，带着这里的生灵一起进入下一轮回。
好在，诅咒的悲剧可以在这一日彻底终止。
夏油杰抬起一根食指，轻声道：“极之番，「漩涡」！”
浓重的黑色咒力在他的指尖扭曲环绕，转眼就在空中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咒灵的身躯若隐若现，它们手脚相连，相互缠绕扭曲，共同构成了这个巨大的漩涡。
与此同时，极之番「漩涡」的基础情报自然而然在他脑中出现。
将不计数的咒灵投入漩涡，然后以纯能量的方式轰出去吗？
招式的威力是有了，但这也太耗咒灵了。
夏油杰跟那位百鬼之主不同，他跟咒灵没什么深刻感情，但他心疼自己的味蕾，毕竟这些咒灵都是他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初次使用「漩涡」，基础情报就这些，其他功能还需要探索。幸运的是，从百鬼之主的记忆里，他还知道「漩涡」的一种高级使用方法，即将一级以上的咒灵投入「漩涡」之中，可以将它的术式抽出来，收为己用。
只要咒灵操使想，他不仅可以成为超级宝可梦训练大师，还可以成为人形术式军火库。
哇，完全能够想象高层烂橘子们的惊慌失措诶。万一他们胆子小，吓到先下手为强，偷偷对他下手，那他就有理由发动百鬼夜行，围了咒术总监部……等等，好像，不至于？
虽然轮回世界里，那位百鬼之主曾经杀入平安京，摧毁了当时的神道势力，但现代社会，同样的事情不太好干吧？
虽然悟就干过……但悟是地头蛇，五条家很有势力的那种，而他只是一个刚来日本不久的普通学生而已，积攒的那点人脉都还是学生呢。
将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夏油杰维持着盘旋在他头顶的巨大咒灵漩涡，他现在既不准备往漩涡里塞咒灵当炮灰，也不准备抽哪个倒霉一级咒灵的术式，他控制着咒灵组成的漩涡，与下方那由人骨和灵魂堆砌的漩涡遗迹遥遥相对。
“来。”
夏油杰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