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詹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其实, 彭家求亲, 完全可以直接将她许给彭元悟, 但是詹老夫人还是为她多着想了一层。
其实这男女议亲,大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就像在闳州时,她与宋成和的婚约,也是家中定下,事前不过是简单相看了一次,还都是长辈们在场。
如今想想,她几乎已经记不得对方样子。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盲婚哑嫁,女子大都是这般。
心中笑了自己瞎想一通,仔细说来,其实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吧。
连婶进来送了茶水,而后不声不响的又出了正屋,临出去前,朝袁瑶衣使了个眼色。
彭元悟端着瓷盏饮茶,看着盏底舒展的翠色茶叶:“听连婶说,娘子会抄茶?”
“小时候,跟着祖母学了点儿。”袁瑶衣轻道,手里解开油纸包,遂将里头热乎的炸果子露了出来。
一开始学的时候只是好奇,后来大了,父母不准她出门,她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抄各种茶,花茶、药茶、果茶
阿兄和小妹清早帮她采回来,她便会处理好,然后炒成茶。但凡喝过她炒的茶,谁都会夸上一句,尤其是阿兄之前的那位先生,很是喜欢。
彭元悟听了点点头,放下茶盏道:“我家后院种有一株老梅,新将开放,娘子可以去采些炒茶。瞧着一树的花,单单落了实在可惜。”
袁瑶衣半垂着脸,手里捏着一块炸果子,听出来这是对方想邀约她,还是去彭家。
按理说,当日她来厚山镇,是彭家父子一起接的,一路照顾,她该去探望下长辈。
“嗯,”她想了想,而后应下,“等得空,我正想过去探望彭先生。”
见她答应,彭元悟笑着点头说好,又道:“你来了镇上几日,总不见出去。今日天暖和,不若出去走走吧,从你这儿到镇东并不远。”
今天的确不冷,袁瑶衣知道。她往嘴里塞了快果子,齿间轻轻一咬,油香便在口中蔓延开。
“好。”她点头,不管是詹老夫人,还是连婶,都想她与彭元悟走进。
既如此,她便试试,结果是好是坏,也好告知詹老夫人一个结果。
简单收拾了,她便出了门,与彭元悟一起去镇东。
厚山镇不算大,自然没有京城那般的繁华,不过靠着一条南北的官道,倒也算平静安定。
去镇东的话,只需沿着主街往前走便行,并不难。
晨光照耀着街道,由于是在年节期间,两旁的铺子没怎么开门,只有卖朝食与豆腐的小贩在路边。
“这家杂货铺比较公道,娘子以后需要,寻这家便好。”彭元悟详细的讲着,好似要将整座厚山镇的故事说出来。
袁瑶衣安静听着,唇边挂着抹微笑:“公子无需客气,唤我瑶衣吧。”
闻言,彭元悟脚步一顿,侧过身看着旁边女子。方才还口齿利索的说着话,现在反倒愣愣的。
见他这般,袁瑶衣突然觉得想笑,嘴角便翘高许多。
“嗯,好,”彭元悟赶紧道,然后咧嘴而笑,“瑶衣。”
两人一边说着话,不知不觉的便到了徐阿婆家。
进屋后,彭元悟便不停歇的给老人家诊病,因为他没带小厮,袁瑶衣帮她暂拿着药箱。
徐阿婆已经不小的年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体格瘦小。和詹家老夫人差不多的年纪,可各个方面差了不少。
人正趴在床板上,动也不敢动,说是昨日提了一袋粮,这就把腰给伤了。
“是闪了腰,只需将筋骨正好便可。”彭元悟在徐阿婆后腰上来回摁了几下,给出了结果。
袁瑶衣正站在床边看,见彭元悟的手法熟悉,可见是积累了不少经验。心中有些羡慕,男子便可光明正大行医,女子则不行。
彭元悟从床边回头,对袁瑶衣道声:“瑶衣,我的药箱里有药,你取出来,交给阿婆家人熬好,一会儿服下。”
腰伤,将筋骨正好是第一步,后面需服药养一养。
“我来熬吧。”袁瑶衣道了声,这种事情她最熟。
彭元悟看着她,遂儿一笑:“有劳了。”
袁瑶衣跟着徐阿婆的儿子去了伙房,将彭元悟的药箱打开,果然看着里面躺着一包药。她拿出来,将药尽数倒进药罐内,而后往里添了水。
做完这些,她便把药罐栽在炉子上,开始熬药。
阿婆的儿子惦记母亲,回去了屋里,伙房这边只剩下袁瑶衣。
她坐在小炉旁,等着药液沸腾。从开着的门能看见外面的小院儿,地上还散落着爆竹屑,想是徐家小孩子玩乐留下的。
很安静,院子安静,镇子安静,连生活都觉得安静。
“厚山镇没有芙蓉织,那可能是别的镇子吧。”袁瑶衣自言自语着,手里筷子搅了搅药罐,里头已经冒起丝丝热气。
心里想着,找机会去别的镇子看看,现在她没有了束缚,可以自由走动。至于银钱,应该能撑出正月去,届时她还需找份工来做才行。
正想着,彭元悟来了伙房。
他找了根小凳,在袁瑶衣对面坐下:“徐阿婆在休息,已经正好了筋骨,不过暂时不能动,得躺几日养养。”
“没事就好。”袁瑶衣冲他一笑,眉眼弯弯。
彭元悟一愣,而后点头:“她方才还问你是谁,说之前没见过你。”
袁瑶衣看他,没有说话。
“我说,你才来的厚山镇,还说你会治头疼症,”彭元悟道,面色温和,“她想让你给她看看。”
“嗯?”这下换做袁瑶衣一愣,一双明亮的眼睛眨巴了下。
彭元悟身形往前一探,从袁瑶衣手里抽过筷子:“你有这个本事便用出来,可以帮助到老人家。”
“可,”袁瑶衣话语一顿,两只手捏起,“阿婆或许只信任公子你。”
女子行医太过少见,世人骨子里的认知,便是信任郎中,哪怕是女人病症,也找的是郎中。
至于詹老夫人,那是因为之前她救治过一次,对方才给的信任
“去试试,”彭元悟道,温和一笑,“詹老夫人那顽固的头疾都能被你治好,我信你能帮到徐阿婆。”
袁瑶衣看去他,声音略小:“你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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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彭元悟想也不想的点头。
这一个简单的“信”字,在袁瑶衣心中起了微微涟漪。
是了,她为什么不去试试?成了的话,她可以帮到徐阿婆;就算不成的话,也可以帮对方缓解,她回去后继续想别的方法。
想通这点,她朝彭元悟微笑点头:“好,我去看看阿婆。”
彭元悟见她应下,而后补充道:“其实头疼症的老人家不少,尤其女子居多。京城这边冬天冷,春天风大,父亲曾说过,女子的头疾有不少是在坐月子期间落下的,因为不经意被风吹到。”
“是这样吗?”袁瑶衣问,女子产后是最虚弱的时候,所以会坐月子,将元气补回。
“是这样,”彭元悟颔首,“所以头疼症发作的时候,她们只会选择服药。”
蓦的,袁瑶衣眼睛一亮,明白上来:“因为郎中多为男子,所以不可能帮人按摩头。”
虽说是医者仁心,可到底男女大防,即便是郎中也不可与女患太过亲近。
与彭元悟简单一番话,袁瑶衣便决定去帮徐阿婆看看头疾。毕竟是祖父留下来的本事,医者本就是帮助救治别人的存在。
她去了屋里,徐阿婆说了好多客气话,倒不觉得她一个女子,而心存怀疑。
如此,她便更安心了几分。
等从徐阿婆家出来,已经接近晌午,日头正是明亮的时候。
袁瑶衣与彭元悟沿着主街往回走,此时街上人多了不少,未出十五,还是走亲戚拜年的多。
“我就觉得你行。”彭元悟道,肩上背着药箱,另只手提着个小竹篮,“瞧,徐阿婆还给了你这些鹅蛋作感谢。”
袁瑶衣往小竹篮瞅了眼,里头躺着几颗圆滚滚的鹅蛋,正是徐阿婆硬要给她的。起先是给要给诊金,她不要,后来便给了这些鹅蛋。
“我没想到老人家力气那么大,竟是推脱不过。”她浅浅一笑,想起刚才在徐家来回推篮子的画面。
彭元悟跟着笑,目光落在女子柔软的嘴角:“镇上的人都这样,性情实诚。你若不收,她反而生气。”
袁瑶衣弯了眉眼,心情舒畅的看去前路。这便是她想要的安静生活吧,简简单单的,然后就是找到姨母。
“依我看,你也可以开个诊堂了。”彭元悟道声,言语间是夸赞之意。
这一句看似客气的夸奖,却叫袁瑶衣心中一动。她目前自然开不了诊堂,但是帮人治疗头疾呢?以此,自己能收入一点儿诊金。
还有两三日便是上元节,这日晚上,隔壁的嫂子送来了一些元宵。
袁瑶衣招呼了人家在到屋里坐,连同连婶一起,三个人围在一起吃茶说话。
“是自己家做的,”婶子姓刘,街坊都称呼她刘嫂,“知道娘子从南方来,想着定然喜爱吃甜。”
袁瑶衣是喜爱吃甜,便就谢过对方。
刘嫂是她来厚山镇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因为对方嗓子清亮,时常隔着墙就能听见对方喊话,或是对自己的男人,或是对自己的小姑子。
镇上除了彭家,没人知道她是从邺国公府出来的,对外,她也只说从南方过来寻亲。
“还有一件事说,等出了正月,我家小姑子出嫁,届时娘子和婶子记得过去吃酒。”刘嫂笑着邀请到。
“那可要道声恭喜了,”连婶忙道,“瞧着是年前定下的吧?人家也在这镇上?”
刘嫂摆手,咽下口里的茶水:“婆家华彩镇的,还得往北走。”
“华彩镇,靠近授州府那里吗?”袁瑶衣问,这个她听彭元悟说过。
“对对,就是那儿。本来我是觉得有些远,找的本镇的多好?平时也互相有个照应。”刘嫂是个爱说话的,嘴皮子上下碰着,跟倒豆子似的,“可谁叫人看对眼儿了呢?”
说完,便哈哈笑出声,那声音当真能穿透屋顶去。
连婶跟着点头,附和一声:“那倒是,关键是要自己顺心才行。”
袁瑶衣不好去插嘴说什么婚嫁之事,只是安静的听着。从刘嫂的每句话中,她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悦之情。
这大概就是人家所说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这里不是周家,也不是邺国公府,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用担心说错话,更不用费心思去揣摩对方意图。
“娘子是否也要定下了?”刘嫂看去袁瑶衣,问了声。
“我?”袁瑶衣不明白为何话突然说到了自己身上,看去对方。
“瞧,不好意思是吧?”刘嫂一笑,身形往袁瑶衣靠近些,“我看见着好几次了,彭家小郎君来这儿,总不是来看连婶的吧?”
“当然不是看我。”连婶跟着笑了声,亦是打趣般瞧着袁瑶衣。
彭元悟往这里跑得这么勤快,还不是为了这娇娇小娘子?
袁瑶衣不知道怎么说,简单道了声:“彭先生和彭公子帮了我许多。”
“说起来,彭家是不错的,日子殷实,家里还有行医的本事,”刘嫂又来了话,“家中兄弟两个,彭家大郎几年前成了亲,妻子是本镇的。现在还没分家,一家子在一起。”
听了这些话,连婶比袁瑶衣还在意,便道:“旁的倒也无所谓,最重要是人品。”
刘嫂点头赞同:“那倒是,待后面我再去仔细打听。”
袁瑶衣略略无奈,她这边什么也没说,边上的两个人开始为她商议了起来,好似不久后就要把她嫁出去。
“对了,今日过来我还有件事请娘子帮忙,”刘嫂说的口干舌燥,拿茶水往嘴里灌了两口,“就是我小姑子的嫁衣,她不知道绣什么花样,我自己不会绣花,就来问问娘子。”
连婶一听,便笑出声:“那你可找对人了,我家娘子有一手好绣工。”
她可记得清楚,袁瑶衣将那撕得破烂的舆图,都能给完整的修不好。
“那我便是找对人咯?”刘嫂高兴的笑道,随后询问能不能请袁瑶衣帮忙。
因为已经正月十二了,依着自己小姑子那慢吞吞的性子,她实在怕赶不及。
“好,我明日过去姑娘那里,帮她看看。”袁瑶衣笑着应下,到底是喜事儿,她乐意相帮。
心中想起了在家时,她那件没有开绣的嫁衣。那时她和宋成和开始议亲,双方长辈口头上已经定下,母亲给她扯了布回来,让她准备缝制嫁衣
说好了这件事,第二日,袁瑶衣便去了隔壁刘嫂家,帮着对方小姑子一起绣嫁衣。
小姑子叫楚娘,和她同岁。
和大部分人家一样,楚娘也是渐渐大了后,哥嫂便不再让她随便出门。
看着楚娘,袁瑶衣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或者没有和詹铎的那件事,她已经嫁去了宋家
她皱了邹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想詹铎。
日子简单,很快到了正月十四。
每家每户开始准备明日的上元节,做元宵、放烟花,别看厚山镇不大,可是上元节晚上也有花灯可以看。虽不及京城里的,但也有一份热闹在。
袁瑶衣今日要去一趟彭家,连婶早早地帮着准备了礼物。
“娘子这是心里想好了?”连婶问。
袁瑶衣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便是她与彭元悟的事,她是否对对方有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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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邺国公府,同样准备着明日的上元节。
詹铎便也是这日回的京,他没有进宫,而是选择先回府。
还是那高阔的大门,还是那深沉的宅院。以往每一次回来,心中都无甚波动,觉得回与不回都一样。
不过这回不一样,他知晓了一个消息,对他来说无足轻重,可是他房里的小女子知道了,一定会高兴。
定然,她听到时,那双澄澈的眼睛会更加明亮,有时,他觉得她的眼睛会笑、会说话。
他的薄唇勾出一个弧度,抬头看见廊檐下悬挂的灯笼,也不知是不是换了新的,总觉得比以前好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等回了德琉院,院中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安静。
得知他回来,院里的仆从们等在院中迎接。
詹铎面色清淡,站在门台上往院中扫了一眼,并没有找到那抹纤柔的身影。
以前,她会同别人一起,站在院中迎他,不管多晚。
他眉间蹙了下,但是也没多想,抬脚便下了门台。径直穿过院子,他朝正屋走去,视线往西间窗户看去。
第47章
重五跟在后面进了德琉院, 手里搬着个小箱子。外面看着箱子不大,刷着红漆,很是方正。
可是他自己知道, 这箱子是实实在在的沉,因为里面装的是书册,还是医书、药材典籍之类。
这些都是在安通镇时,主子给袁瑶衣寻到的。
要说,可费了些功夫的。但凡他打听到的关于医书的信息,主子便会将东西寻回来,有那些即将消失的孤本, 也有那种医者独家的记录药集
他可是亲眼见过, 主子为了一册药集孤本,与对方磨了几日。
这厢,詹铎已经进了正屋,手里一扯系带,将斗篷解开。
一旁伺候的婆子赶紧接过,然后将斗篷挂去架上。
詹铎往西间看了眼,房门开着,如此动静,他相信袁瑶衣能听见, 为什么不出来迎她?
难道是病了?他心中这样想。
“世子, 箱子。”重五将箱子放在桌上,既是主子给袁瑶衣带回的礼物, 定然是要亲自送出去的。
詹铎嗯了声, 两步到了桌边, 手搭上箱子,细长的手指在箱盖上敲打了两下。
他知房中的女子喜好研究医理, 这些她肯定喜欢。
还不见她出来,他决定自己去看看,说不准是真的不舒服,毕竟那样一副柔弱的身子。
这般想着,他捧起盒子,准备去西间。
“世子,瑶衣娘子不在房里。”站在衣架旁的婆子小声道。
詹铎步子还未来得及迈出,闻言扫了眼墙边的人:“你是念安堂的人,缘何来德琉院了?”
婆子并未多说,只是上前来几步,从身上取出一封笺书:“前些日子,老夫人把瑶衣娘子许给了厚山镇彭家的小郎君,这是放人契书。”
屋中蓦的静下来,好像一切凝固在这一刻。
嘭,方正的红漆箱子重重落回到桌面上,发出声响。
“契书?”詹铎脸色冷沉,眸光更是瞬间变得寒郁,手指一夹便将婆子手里的笺贴取了来。
打开来看,第一眼便看到了一笔无甚力道的字体,那是袁瑶衣自l写的她自己的名字。他教了她正确的握笔姿势,也让她时常练字,字是好看了,可是仍旧带着一股柔软感。
詹铎皱起眉头,捏着笺贴的手指收紧,拇指指肚摁在她的名字上。
她居然签了,签了老夫人给她指的婚事,她走了
婆子退去一旁,不再说话。
而正要出门的重五同样如遭了一记重锤,呆愣在门边,以为自己听错了。而眼看着主子难看的脸色,便知道事情是真的。
“她人在哪儿?”詹铎声线低沉,听着还是往日般的清疏,可内里已经掺染上冷意。
婆子想来已经得到老夫人授意,便安静回道:“初五,彭家便已将人接走。”
“初五?”詹铎齿间磨着这两个字。
怎么,他离京的第二日,她就走了?为什么老夫人给她指人家,她如此轻易的就应下?
她那样聪慧,能从纪氏手里安然脱困,而他看得出老夫人喜爱她,她若不愿,一定能够有自己的办法。明明,他让她等自己回来的。
脑中出现初三那晚,他在她房中,他的亲近与示好,她的躲闪和僵硬。脑海中一闪,映现出另一幕画面,人来人往的街上,少女满面笑意,将买回来的糕饼,递给了彭元悟手中
他垂眸,再次看去笺贴,一字一句的看。
“哪一日,”他薄唇微动,凉凉问出几个字,“她过门?”
习俗里,正月里不能成亲拜堂,那么她应该只是被接到彭家,还没有嫁给彭元悟。
胸口中莫名像被什么绞着一样,沉沉的发闷。她是他带回来的,他不曾开口,她凭什么离开?
婆子半弯着身子,回道:“彭先生昨日送了信来,说会在正月十八,正式议亲。”
正式,便是下定礼,然后男女双方商议好成亲的日子。过了这一遭,其实已经算是夫妻,只差一场婚礼而已。
“正月十八?”詹铎咬着这四个字,手指攥起,那张笺贴便被彻底揉皱。
而后,他手一松,那团皱纸便掉去地上。
他面上冷沉,迈步朝屋门走去,抬手就去掀那门帘。
走了又如何?大不了去把她抓回来。
见他这般,那婆子赶紧唤了声:“世子,老夫人让你去趟念安堂,有事商议。”
詹铎只当没听见,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才到外头,就看见走进院门的詹老夫人,对方站在门台上,与他隔院相望。
“这是要去哪儿?”詹老夫人手里拄着凤头杖,在地上哒哒敲了两下,“回京来不进宫,不去见长辈,你要做什么?”
她没有想到,詹铎会这么快回来。之前了解过这间兵器丢失案,其中牵扯复杂,并不是简单地丢失,根本是与朝中内部的一些官员有关,不然谁有如此的胆子?
所以事情注定复杂难办,哪怕是办得顺利,也得正月二十以后回来。
她抬手一挥,德琉院的人尽数出了院去。偌大的院中,此时只剩下祖孙两个人。
“祖母为何将她送出去?”詹铎淡淡开口,缓步穿过院子,走到门台下。
詹老夫人看着他,反问一声:“她为何不能走?”
詹铎薄唇抿直:“我答应过她给她交代,她一路跟着我来到京城,我需得照顾着她。”
他以为所有一切已经够清楚了,有纳妾文书,他亦亲口对袁瑶衣许诺
“大郎,”詹老夫人平静了语气,耐心道,“你知道的,她若是想留的话,谁能送走她?”
詹铎眸中一暗,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并不说话。
呵,是她自己要走的么?
突然间,一些忽略的过往在脑中丝丝缕缕的浮现。她躲避他的亲近,他说将纳妾文书送官府盖印,她说不急
眼见他静站不语,詹老夫人有些猜不透人心中想什么,便道:“官家如今重用你,放眼朝中,没有人能像你这般年纪便位至三品。你自小懂得轻重,该明白一些道理。”
“祖母是说,”詹铎嘴角动动,几个冷淡的音调送出,“让我放弃她?”
詹老夫人皱眉,带着些劝说道:“她可能一直有自己想走的路,且放她去吧。你既然回来了,先前与你说的议亲之事,正好可以提上来。”
詹铎不语,耳边萦绕着几个字,挥之不去:她要走,放她去
“大郎,”詹老夫人只能继续说,“你现在定下意思,我这边就让人去女方家打探,事情说下来,就把事情在正月中定下,出了正月便成亲。”
詹铎额头突突的疼,好似是听了祖母的话,又好似根本没听见。
让他二月成亲,而刚才那婆子说,彭家会在正月十八给彭元悟和袁瑶衣定下亲事,那么也是二月成亲吗?
见他还是不说话,詹老夫人心中生出担忧,便拄着凤头杖从门台上下来,脚下缓慢的踩着一级级台阶。
“你知道事情轻重,日后总能遇着可心的女子,到时候便收了就好。”老人家站去孙儿面前,眼中些许不忍,“不管怎样,她心里得有你,这才是根本。”
周氏和纪氏的事仿佛还在眼前,在她心里,哪怕是真的喜爱袁瑶衣,可道理上,她必须站在詹铎正妻的一边,这是立家之本。
詹铎眉头越发紧锁,明白祖母说得对,可心中的翻腾根本无法停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还是一语不发,随之迈步从祖母身旁走过,抬脚上了门台。
眼看他就要走出院门,詹老夫人赶忙出声唤住:“你要去哪儿?”
“我有件事要做。”留下几个简单的字,詹铎的身影便消失在院门处。
詹老夫人脚下微微踉跄,手里的凤头杖差点儿没扶稳。
而尤嬷嬷此时慌忙跑进院中,上去便扶住詹老夫人:“老夫人”
詹老夫人看着空荡荡的门框,苍老的脸上浮出惆怅:“怎会如此?”。
彭家是处两进出的院子,因为是年节的缘故,到处贴着对联、福字,加上彭家人多,给人一种十分热闹的感觉。
自从到了厚山镇,袁瑶衣是第一次来彭家,算是正式的拜访。
这次来,也就见到了彭家大哥大嫂,还有那个四五岁大的小侄女儿。
彭家人对她的到来很热情,显然是提前准备过,吃的用的。因为彭母没了,家中事多是大嫂章氏处理,所以也是大嫂拉着袁瑶衣说话。
“不成不成,娘子千万得用过晚饭再回去。”章氏挽留着,将准备起身的袁瑶衣重新摁回椅子上。
袁瑶衣是过晌来的彭家,原只想简单坐坐,奈何章氏一直拉着不让走,这眼看日头往西面偏去。
“不早了,阿嫂。”她道了声。
“不急,”章氏摆摆手,又给她斟满茶,“你离得又不远,几步路的事儿。再者就算远也不怕,二叔可以送你回去。”
袁瑶衣见此,只能在留下来与人继续说话。
闲聊着,章氏不时有意无意的,会提及彭家的事,袁瑶衣也就听进了几分。
“这几个月真是劳烦二叔了,国公府那边有事,全是他去的。”章氏说着。
袁瑶衣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以前去给詹老夫人看诊的多是彭大郎,是人去年秋摔伤了腿,后面便一直是彭元悟。
也便知道詹老夫人对彭家帮助很大,例如彭家院子前头那间临街的药堂,便是詹老夫人给银子修建的。而镇上的人知道彭家常去邺国公府,心中也生出信任。
可能是因为这层原因,章氏对袁瑶衣说话十分客气,好似都是心中思量好才说出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章氏去准备晚膳的时候,袁瑶衣去看了彭家的那株老梅树。
正如先前彭元悟所讲,梅花开得正盛,一走进后院这边,整个人便沐浴在清雅的花香中。
老树生在墙边,撑开繁琐的树冠,一阵清风过,花瓣跟着飞舞飘落,如落雪般。
袁瑶衣被彭元悟带着到了这里,心中一阵感叹花树美丽。
一同跟来的还有彭元悟的小侄女儿,圆团团的小身形已经跑去了树下。
“我去树上帮你折几枝好的。”彭元悟道,边将手里的小竹篮交给袁瑶衣。
袁瑶衣还未回应,就见人已经走去树旁。
只见彭元悟将袍摆提起,往腰间一掖,随后抬脚踩上树干,手脚并用的往梅树上攀爬。
看得出他并不擅长爬树,动作略缓慢,尤其是动作重时,不免就会碰落大片花儿。每当这时,树下的小侄女儿便开心了,拍着双手跳。
终于,他折下顶端最盛的两根花枝,这才树上下来。
袁瑶衣看着彭元悟抱着满怀的花,朝自己走来。和方才相比,他的衣裳不再规整,头发亦是乱了,哪还是那个儒雅的彭家小郎君?
“瑶衣,给你。”彭元悟到了袁瑶衣面前,将所有的梅花往前一送。
梅香钻进鼻息,袁瑶衣双手接住梅花:“有劳彭公子。”
要说摘梅花,站在树下摘矮处的就好,不一定非得费事爬到高处去折这些花枝。
可是细看,这开在高处的梅花显然更大且艳丽,正如高枝头上的果子更大更甜一个道理。
夕阳落山,留下一缕霞光落在墙边。
待那装花的篮子满了,正好是章氏过来喊人用饭的时刻。
彭元悟走在前面,手里提着花篮,衣裳已经打理好,而头发必然是要回房重新梳理的。
后面,袁瑶衣牵着妞儿。小姑娘很喜欢她,几次缠着想让她抱,都被彭元悟制止。
“婶婶,你以后会住进我们家吗?”妞儿手里攥着一枝花,软乎乎的嗓音问道。
袁瑶衣没想到小丫头会这般称呼她,往前头看了眼,察觉彭元悟步子一顿。
“妞儿,我给你把花簪辫子上吧。”现在叫婶婶实不合适,再者,她心中终有些犹豫。
有些事她想细细思量,并不愿草草定下,哪怕旁人都说彭元悟是不错的人选。或许内心里,与詹铎的那段往事,始终在影响着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蹲下来,在妞儿发间簪了梅花,而前面彭元悟已经转过了拐角。
妞儿很开心,哪怕只是简单的一朵小梅花,然后忽闪着一双大眼问:“我娘叮嘱我,不能惹婶婶生气,婶婶是国公府里的人。”
袁瑶衣看着妞儿,遂笑了笑:“我不是国公府的人。”
她现在出来了,与那里已经毫无关系。
妞儿圆鼓鼓着一张脸,注意力去了梅花上,小胖手拽着片片花瓣。
袁瑶衣是在彭家用的晚饭。
彭家和别的家庭一样,饭桌上等着长辈先动筷,用饭期间不怎么说话。
袁瑶衣安静吃着,心里想起连婶的话,说让她过来看看彭家的情况,比如家人间的关系,家中生活等。
她觉得有些东西单看表面并不行,更何况,她是真的来探望长辈。
晚饭后,章氏准备了些糕点让袁瑶衣带回家,顺势将人拉到伙房说话。
“瑶衣,我家婆婆走得早,所以有些事只能我这个做嫂子的来说,”章氏道,“你要是觉得妥当的话,咱们把事情定下如何?”
袁瑶衣微怔,不想对方如此直接的说出。定下事情,自然是指她和彭元悟的事,毕竟表面上,詹老夫人给他俩指了婚事。
“这么快?”她小声道。
章氏笑:“哪里快?当初我和你大哥只是隔着门看了眼,后面便定了亲。我是觉得你若想好,咱们就定在正月十八议亲。你那边不用准备什么,议亲是二叔这边来准备。”
“十八?”袁瑶衣更没想到日子这么快,“阿嫂容我回去想想,明日给你回复。”
章氏笑着道声好,便就提着篮子送袁瑶衣出门:“那明日让二叔去找你,你想好了就跟他商量。 ”
袁瑶衣点头。
她这边还有犹豫,或者彭家那边看来,这桩亲事是板上钉钉,还不如早早将事情办了……
回到家中,袁瑶衣简单收拾了下,便坐在床边,把灯调亮了些。
床上铺着一套大红色嫁衣,正是隔壁楚娘的那件。
因为正绣到嫁衣前襟的重要处,偏那里楚娘不敢下手绣,怕绣坏了。加之刘嫂家时常有亲戚来,袁瑶衣总在那边也不方便,便将嫁衣拿回家中来,打算先把绣花的轮廓绣出来后再送回去,后面没什么难的,楚娘自己一个人便可完成。
屋中略有些热,她将窗开了道缝儿,耳边听见隔壁的说笑声。
家里没什么事儿,她便让连婶去了隔壁帮刘嫂。
一切准备好,袁瑶衣坐去床边,开始绣嫁衣。
下针的时候,心里想着和彭元悟的事儿,明日该如何跟对方说,同意或者拒绝?
同意的话,那便是十八那日与彭元悟正是议亲,以后嫁去彭家;拒绝的话,也不用再耽误人家,只是詹老夫人那边得给个交代
这时,外头院门有了动静,似被人轻轻推开。
袁瑶衣透过窗缝往外瞅了眼,黑暗中并看不清什么。听着隔壁没了说笑声,猜想应当是连婶回来了。
她没太在意,低头继续绣着花,一针针下去,那牡丹花的轮廓已有了个大概。
没一会儿,她听见外间的屋门被推开,便唤了声:“阿婶去休息吧,我这边再绣一会儿。”
外间没有人回应,很安静,就像刚才的开门声是错觉。
袁瑶衣停下手里活计,遂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
才跨出房间半步,她整个人便愣在那里,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正间亮着一站弱灯,灯火耀映中,男子颀长的身姿立在那儿,面上清冷疏淡,一双深眸如幽冷寒潭。
袁瑶衣嘴角动了动,挤出一声轻微的声调:“世子。”
第48章
正月的夜晚带着清寒, 冷风从外面窜进屋中,那盏摆在桌上的灯烛被吹得忽明忽暗。
灯芯几经摇晃,最终稳下来, 只是光线比先前暗了许多。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袁瑶衣盯着几步外的人看,下意识掐了掐手心。疼,所以看到的是真的。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詹铎。
嚓嚓,是詹铎脚步迈开,鞋底落在地砖上的轻响。他在朝她走来,越来越近。
袁瑶衣脚下意识想后退, 自詹铎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真真切切, 心中不由开始发慌:“世子来此作甚?”
她好容易从舌尖送出两个字,染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如此夜晚,他来做什么?他离京办事,为何这么快回来?
“瑶衣,”詹铎开了口,停步在她身前站下,“你怎么来厚山镇了?”
他不回答她,却是先反问她。和他冷沉的脸色不同,他的话音听起来温煦轻和, 就如之前一样。
可这话听在袁瑶衣耳中, 分明觉得发冷:“我离开国公府了,因为世子在外地办事, 没来得及告别。”
她如实说着, 既然他能找到这里, 说明什么都已知道,那便对他明说就是。
“告别?”詹铎双眼眯了下,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说过让你走了?”
袁瑶衣微仰起脸,对上那双深眸:“世子大好前程,瑶衣不敢耽搁。恰逢老夫人开恩,我便自行选择离开。”
她咬咬后牙没有退缩,便这样看着他。
“离开国公府,出来嫁人吗?”詹铎问,眼眸中闪过嘲讽。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见了卧房床上的大红色嫁衣,在烛火中那般刺眼。她不但离开他,还打算嫁人了。
若不是他提前回来,那么正月十八,她是否就会和彭元悟定亲?
袁瑶衣眉间蹙了下,而后点头:“对。”
她既然出了国公府,那么以后的事当然可以自己做主,亲事亦是。
然后她便感受到他的眸光更沉了几分,似乎下一瞬便能将她撕碎。
“只是不是今日议亲,”她吸了口气,唇边绽出嫣然笑意,“世子记错日子了。”
话音轻轻地,她想或许好生说开,与他讲讲,他会明白、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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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铎看着女子唇边的笑,明明极美,却着实刺眼。印象中,她是乖顺柔和的,为何现在像浑身长了尖刺?
有尖刺又如何?他还是能将她掌握。
“跟我回去。”他淡淡道,口气中带着毋庸置疑。
简单的四个字,让袁瑶衣胸口一闷:“世子,我已经不是国公府的人了,我会和彭家议亲。”
是詹老夫人应下的,还有全府的人都知道,她被指婚给了彭元悟。她极力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认真的说出来,想让詹铎明白。
他是枢密使,朝中三品大员,深受官家器重。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但凡稍一想,就会明白事情轻重。
“世子从外地归来,应当有很多事要做,不该在我这里久留。”她继续道,期望他明白过来,离开便是。
该说的她已说出,她不会跟他回去,也不想再与他有纠葛。她与他终究不同,她只想简单过活,而他是人中龙凤。
她同样知道,现在决不能一丝的松懈,一旦被他带回去,她将永远被他拿捏,再无办法逃离。
詹铎皱眉,鼻间送出一声冷哼:“彭元悟就这么好?”
好到让她甘愿离开国公府?
不禁,他想起适才在街上,她与彭元悟并排而行,她柔柔纤巧,彭元悟提着花篮,不知说了什么,竟是逗她发了笑。
“天晚了,世子回去吧。”袁瑶衣道声,抬起手做了个请,意思再明显不过。
可手才将抬起,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上攥住,接着不待她反应,便拽着她往外走。
袁瑶衣脚下被带了一个踉跄,不受控制的迈步去跟上他,反应上来便开始挣扎,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
“随我回去,这桩事我便当做没发生过。”詹铎面色冰冷,手里越发攥紧了些。
她让他走?她难道不知道,他来这里是带她回去?
自然,女子的那点儿力气在他眼里根本什么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就拉着她出了正屋。
袁瑶衣心中大骇,眼看被拉出屋,她一只手紧紧把住门框,使尽了力气将半边身子卡在门上。
感受到些微的阻力,詹铎回头去看,就见袁瑶衣缩着身子,把住半边门扇。
“我不回去!”她摇着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不要回去,她好不容易出来,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要回去,她不想做他的妾,不愿在那阴沉的大宅中和别的女人勾心斗角
詹铎的双眼危险眯起,薄薄的唇送出几个字:“看来,你真想嫁他。”
不过一个会点儿医理的小子,说两句花言巧语就让她动了心吗?那他呢,不是他一路带着她到了京城?
“是,”袁瑶衣回他,只想让他快些放手,“世子既然知道我要嫁人了,就请放开!”
“袁瑶衣!”詹铎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齿间挤出,好似要将这个名字磨碎。
袁瑶衣一点儿不敢松力,生怕被他给拖走,把着门的手指抠进棂格,勒得生疼。
她一声不吭,只用自己的行动给他回应,她不跟他走。
“呵!”詹铎忽的笑了声,眼睛盯着那门板上方的棂格,女子细柔的手指抠破了糊纸。
她应该知道,他这边一用力拉她,她的手指有可能被折断,可她就是不松。
夜黑着,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第一次,他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她眼中的反抗,不再有他熟悉的乖顺柔婉。
他这一声轻笑,让袁瑶衣不寒而栗。
她知道詹铎平时给人的感觉是清傲矜贵,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子弟的气质,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可他还是上过战场的将领,杀伐果断,一步步走到正三品枢密使,脚底踏着的不是累累白骨是什么?
蓦的,她抓棂格的手一松,趁着僵持间詹铎没怎么用力,拉起另外一扇门就想关上。
说时迟那时快,詹铎眼看那扇门就要关上,而自己还拽着袁瑶衣的一只手,这样关上门,必将夹上她的手臂
下意识,他松了自己的手,放开了那截细细的手腕。
紧接着下一瞬,面前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袁瑶衣快速抽回自己的手,将两扇门一道合上,急忙慌的想拉上门闩。可是太慌了,手指颤得不行,竟是没拿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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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门内的动静,詹铎一直强压的火气终于上来。好一个将他拒之门外,好一个逼他松手,真是铁了心不跟他回去啊!
糊纸上印着里面女子的一举一动,她真以为一扇单薄的屋门能挡得住他?
那只松开的手还擎在半空,继而五指收紧,手背上经络凸起,直接就去推面前的门。
里头,袁瑶衣才要将门闩上,外头猛的的一阵推力,直接将合起的门扇给冲开,她跟着脚下往后退了两步。
两扇门吱呀呀的晃荡着,想两片风中的残叶。
门外,站着面色阴沉的詹铎,他一语不发,缓缓抬脚,重新跨过门槛,进了屋来。
袁瑶衣抿紧唇,知道今晚的事不会善了,他要把她抓回去,哪怕她什么话说尽也没用。
见他一步步走近,她只觉头皮发紧。她才不想被带回去,她才出来几日,她只想要安静简单的日子。
她咬紧牙,挡在腰前的双手掐紧,根本就试不到掌心的疼痛。就在詹铎与她相隔几步的时候,她猛的抬脚往前冲,眼睛看着敞开的屋门,想要跑出去。
她的动作很快,出其不意,居然真的这样越过了詹铎,从他的身旁跑过。
离着屋门并不远,也就三四步的样子,只要跑出去喊一声,隔壁就能听见
然而下一刻,她的腰被一条手臂从后拦住,继而被圈住往后带回去,后背贴上了身后的人。
接着,面前砰的一声,屋门被关紧,男人关门的手正从她的耳旁擦过。
“你放开,我和国公府已经没有干系”她去掰着腰间的手臂,嘴里一遍遍说着。
可她只试到腰间的力气更加收紧,真的会将腰折断般。
“没有干系?”詹铎轻笑一声,微微垂下头,薄唇贴去她的耳边,一字一句,“你忘了纳妾文书了?”
袁瑶衣怔住,眼中越发黯淡下去。
她当然没忘记,只是她以为詹老夫人做主了,这件事便会过去;她还以为詹铎也会放下,毕竟他要议亲、有仕途,而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平头女子
所以,她曾以为即便有那纸文书,一个堂堂三品大员、邺国公府世子也不会做出强夺他人妻的行为。
“瞧,你记得。”詹铎继续在她耳边说着,低沉的语音中带着嘲弄,“所以,你怎么会觉得我能放你嫁给别人?”
笑话,她是他的,最开始是,将来亦是。
袁瑶衣摇头,她每多听一个字,心就会沉一分。她掰不开腰间的手,便抬手去拍上门板。
啪啪,与詹铎的一番来回,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以至于拍着门也没什么大声响。
她唇边溢出焦急的嘤咛,遂干脆抬起脚去踢门板。只是她才要动,便被詹铎发现意图,继而将她一个使力打横抱起,不再纵她闹出丁点儿动静。
袁瑶衣身形一轻,被詹铎抱起在身前,眼看他居然往她的卧房走去,急得踢着双脚,两只绣鞋就这么踢掉在地上。
詹铎完全不理会身前那点儿挣扎,她越是这样,越让他想要收服她。就像在战场上,哪怕多强劲的对方,他最后总能制服,更何况一个柔弱小女子。
“你放开!”袁瑶衣的话音中染了哭腔,心中生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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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铎已经走到床边,听见她弱下去的声音,心中某处刺了下。可下一刻,他便看见了床头那件大红嫁衣,上头绣着龙凤呈祥、鸳鸯交颈
他薄唇抿紧成直线,弯下腰将她放去褥上,不待她想逃便一把摁住。
袁瑶衣只觉身子被重重压上,胸腔中里的空气被挤了出来,头发晕眼一黑。腰间的手没有离去,还是紧紧圈着,只是掌心托去了后腰窝那儿,带着她去贴合他。
她伸手推着,带着鼻音地声音一遍遍:“不行,不行”
“为何不行?”詹铎扶上她的脸颊,拇指抹着那两瓣红艳的软唇,“我是你的夫主。”
说着,他落下唇去,掳获上她的开始碾磨。
袁瑶衣眼睛瞪大,承受着那带着怒气的惩罚,舌尖和唇轮番在他的齿间磨着,血腥气很快在彼此口腔中蔓延开。
“嫁衣?笑话!”詹铎在唇齿交融间,一声讥诮。
那大红色实在碍眼,他一把抓上床头的嫁衣,给扔出了床去。
嫁衣如同一片红色云彩,借着那不小的力道在空中滑过,最后刮在了桌子的一角上,同时扇灭了那盏灯火。
房中陷入黑暗,正月十四的月光明亮,从那道敞着的窗缝进来,正洒在桌面的一角。因为昏暗,所以房中那交缠的呼吸声便格外明显。
床帐在嫁衣扔出去的同时,被男人的手挥落,彻底将这方柔软的小天地笼住。袁瑶衣徒劳的双手还在推拒,腰间一松,那是香罗带被抽了开,然后微凉的手探入,握上了她的腰,那手指收紧的力道让她不禁战栗。
黑暗中的视觉变弱,身体的感知却变得更加明显。
垂下的帐子,外间微弱的灯火,耳边的粗粗的喘气,口舌的疼感,推不开的禁锢,被压住的身体,这一切的一切恰似几月前在周家的那一晚。
袁瑶衣如木头般僵硬住,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如决堤洪水,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无法呼吸。
“瑶衣”詹铎唤了声,发觉一直抵着的那双小手无力垂下去。没了这份阻力,便轻易分开了她的双膝,他托起她的腿弯,更与之近了几分。
隔壁刘嫂家,几个人坐在桌前说话。
“这么说,以后彭家的药堂归彭家大郎?”连婶喝了一口茶,问道。
刘嫂点头:“我是这么听说的,以后彭先生会将药堂给大郎打理,毕竟是长子嘛。”
因为先前答应过帮着打听彭家情况,今晚坐在一块儿正好说了。
“那也理所应当,”连婶应了声,又道,“只是私心里,想让我家娘子日子好过些。”
刘嫂道声可不是,笑着道:“左右是成亲后都会分家,单看彭先生怎么安排。若心疼小儿子,会多分些田产,也是一样的。”
连婶点头称是,可心中仍不免多想。
彭家的药堂将来归大儿子,那彭元悟以后靠什么过活?在镇子上再开另一间药堂吗?毕竟他也只会行医。
可若这样,兄弟俩不免就会生出竞争来,到时候关系恐怕好不了。而且,大多数人会认老药堂,也不知新开的是否有人捧场。
当然,现在考虑这些还过早,毕竟连婶还不知道袁瑶衣的打算。
“我觉得不用担心,”刘嫂心大,什么都看得开,“瑶衣娘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鼻子、眼睛、耳朵,哪一处都好。”
“嗯,我也觉得瑶衣样貌好。”一边,少言寡语的楚娘道了声。
闻言,连婶扯着唇笑了笑没说话。
心中却叹了声,要说袁瑶衣有福气,她现在还真没看出来,倒是觉得那小娘子一路走得不容易。
“天不早了,我该回了。”她从凳上站起,与刘嫂一家道别。
双方寒暄客气几句,连婶便离开了隔壁。
等走回到自家院外,她发现院门开着,心中嘀咕一声,出门的时候明明关好了。
走进门去,她将院门闩好,转身第一眼往正屋看去。袁瑶衣房间的灯熄了,不过正间还亮着,想来是给她留的。
她往正屋走去,想着熄了那盏灯,自己也回房去睡。
房中,床帐被从窗缝进来的风摇晃着,床板不时发出轻微的两声吱呀。
袁瑶衣咬着牙,后脊上的手还按在那儿揉着,试图让她软下来。也的确是管了用,那些僵硬在慢慢消散,可脑海中的过往画面却愈发明显。
“那次,”她唇角动了动,于这混乱的帐中开口说着,“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你被药物所控。”
细细弱弱的声音,让托在后腰上的手僵了僵,只是力道依旧强硬不松。
她盯着帐顶,一侧脖颈被他喷洒出的气息扫着,不稳且热灼。她知道,只需他再进一步,她没有什么可以抵挡,只能承受。
“可这次,”她声音颤着,连着每根眼睫都在发抖,“你分明的知道。”
他知道,哪怕是发怒,他也知道在做什么。所以,她一再拒绝抵抗,他仍是坚持强硬对她。
他的手正捏在她的下颌处,她头一偏张口狠狠咬上
手上一疼,詹铎眉间皱起。她像只猫儿一样,咬着不松口,看似是将所有力气用在了牙齿上,鼻间送出委屈的轻哼声。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咬着,耳边是她方才的话。
一股闷气油然而生,由她的话想起了好些过往。一起共患难也好,简单的相处也好,他也曾对她说过,不会委屈她
可现在,她这样狠狠地咬着,何尝不是对他展示的一种排斥和抵抗。
“瑶衣,”他唤了她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淡淡的惆怅,“我们都别置气了,跟我回去好吗?”
回去,只要她跟他回去。
手上的疼感渐渐麻木,想来她已经没了力气。
他叹了声,将她拥紧。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对她如此在意。
第49章
正月十四的夜空, 月亮缺了那么一点儿,只等待明日补齐。
月光明亮,照耀着宁静的镇子。正是夜里近亥时, 许多人家已经熄灯入睡,黑暗的街道两旁,是用竹竿新搭起的架子,明晚上元节灯会,用来挂上各式彩灯。
月光同样照进院子,像柔软的白霜铺撒开。
房中,袁瑶衣试着腰间的手缓缓松开, 而后撤走, 指尖抹过腰侧,不禁让她呼吸一滞。
同时耳边听见詹铎的一声叹气,继而他手臂在她脸侧一撑,翻身起来。
她僵硬的动了下脖子,眼睛去看他,他正倚在床柱上,拿手捏了捏眉心。
帐内一静,焦灼着复杂的气息。
袁瑶衣赶紧坐起,蹬着双脚到了最里面, 后背贴上冰冷的墙。
她这明显表露出的躲避, 让詹铎胸口的闷感更加厉害。遂看去昏暗中的她,还是不明白, 他说过让她等他回来, 这才几日, 她就要和别人议亲了?
“瑶衣,过来。”他朝她伸手, 声调放软。
袁瑶衣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一动不动。要不是后面是一堵墙,她肯定躲得更远,怎么可能过去。
这时,外面有了动静,还有连婶的自言自语声。
哒哒哒,敲门声响起。
“娘子睡下了?”连婶小声的询问,应该是怕她真睡下,而吵醒她。
袁瑶衣眼睛一亮,看着床帐映着的那一点儿光亮,那是从外间进来的光,只要她现在回应一声
“你想喊她进来?”詹铎幽幽开口,语调没有情绪。
袁瑶衣嘴角才微微张开,闻言去看他。昏暗中,他坐在那儿,手依旧擎着。
是了,她喊了连婶又有什么用?连婶本就是周家安排的,进京后也是听从于詹铎,是真正的主仆。
连婶对她很好,她又何必将人拉进无谓的麻烦里?或许,只会让他更为发怒。
她抿着唇,唇角的疼感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也想起他说的话。他说别置气,跟他回去。
外间传来开门的轻响,她知道那是连婶进了屋里,并且轻着动作。很快,外间的灯熄了,映在床帐上的唯一一点儿光亮跟着消失。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连婶离开了正屋,回去了自己的东厢。
自始至终,袁瑶衣没有出一点儿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纤薄的身形笼罩在阴影中。
“一个仆妇而已,你倒是在意她。”黑暗中传来詹铎的话语,凉薄疏淡。
袁瑶衣轻轻打了个寒颤,意识到她刚才没喊是对的。真让连婶看到,说不准是害了对方,毕竟她已经看了不少这种事,比如念安堂的樱儿
这时,对面的人动了动,微微的窸窣声那样明显,让她登时警觉起来。
可是她根本没地方躲,统共这么点儿大的地方,他又在唯一的出处那儿。
“搭上。”詹铎拉了被子,手一伸攥上那截细细的手臂,然后往自己身边带过来。
袁瑶衣挣了两挣,还是被他拉了过去,下一刻被松软的被子裹住,随之被他抱着倚在他身旁。
她皱着眉,心中的警觉并未放下,盖在被下的手攥紧。
“别掐手了。”詹铎道了声,他当然看不见她的手,可是这样僵硬的她,如何想不到正掐着手心?
袁瑶衣还是不说话,紧紧抿着唇。也不知是不是只要不说话,她就可以一直坚定着自己的想法,不跟他回去。
“没有话说?”詹铎开口,垂眸看着缩成一团的人儿。
袁瑶衣嘴角蠕动,终于挤出来几个音调:“我,我不回去。”
每一个字,都会扯得舌尖发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詹铎张口应下,又道,“事情明日再说。”
期间,让她仔细想想。就像方才对连婶那样,她这样聪慧,肯定知道轻重。
一个晚上,他等得了。
袁瑶衣身子动着,从他身旁离开,拖着被子往里面移动。
詹铎看着她,没有再伸手去拉她,瞧她不稳的移开,那身影带着几分倔强。
一时间,床帐内安静下来,浑浊着一股说不清的暗昧感。
袁瑶衣不再说话,也不去看身后的人,兀自裹着被子,不管他是去是留。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半边身子躺麻的时候,身后才有了轻微动静,床板跟着吱呀了声。
经历过刚才,她下意识后背发僵,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瞪大。她怕他再次靠过来。
然而,詹铎只是从床边站起,然后手一挥挑开了床帐。
外面的些许凉气进来,冲淡了帐内的浑浊闷热。
同样,袁瑶衣感觉到了着微小的凉意。很快,帐子再次落下。
她翻了下身,先是看去床边空荡荡的位置,而后抬眼盯着帐子看。屋中没有一点儿光线,她自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她知道詹铎去了外间。
等听到开门的声响,她晓得他是真的离开了。
这一瞬,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样,她瘫软的躺在那儿,张着嘴大口的呼吸。
“无论如何,我不会回去。”她喃喃自语,胸口微微起伏。
她命运的改变,便是因为那高门大宅中的算计,后来哪一次不是牵扯其中?纪氏、詹钥,那高墙内没有谁是好相与的。
始终,她求的支持是一份简单的自在……
翌日一大早,外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显然这一整天都会热闹。
过了上元节后,才算是年节真正结束,也预示着要开始新一年的劳作。
天当真暖了许多,从墙头看去隔壁,那株光秃秃的柿子树显出些油亮来,正在焕发生机。
袁瑶衣叠好了楚娘的嫁衣,昨晚她完全睡不着,干脆坐在灯下绣花。心不宁,做什么事情都会觉得不对劲儿,她捏着针,总看那绣出的花儿不好看。
静坐到快天亮的时候,心境才慢慢平复。
她跟自己说,已经定好了的打算,就坚持往前走。再怎么样,她也不信詹铎会明着将她抢回去。
当连婶做好饭送进屋来的时候,就看见袁瑶衣抱着嫁衣从卧房出来:“今早做的元宵,是隔壁刘嫂”
剩下的话断在了舌尖,她看见女子眼角的疲倦,还有破了的唇角。
袁瑶衣笑笑,不想扯到了唇上的伤,疼得蹙了眉:“阿婶帮我看看,这花样绣得好不好?若是不行,我便拆了重来。”
连婶放下托盘,走去人身边,低头去看那嫁衣上的绣花轮廓:“顶好的,单看形状就知道绣出来好看。”
说完,便去看袁瑶衣的脸。这样近看,嘴唇不但破了,还有些肿
“先用饭吧。”袁瑶衣道声,便将叠好的嫁衣仔细放在一旁。
昨晚,詹铎扔出嫁衣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惊,生怕被损坏。后来从床上下来,她发现嫁衣挂在桌沿上,并未有丁点儿的损坏,这才放下心来。
女子出嫁的喜服何其重要,不能在她手里出问题。
等用完了朝食,两人一起收拾了桌子。
“世子来过了。”袁瑶衣淡淡道,手里的抹布正擦过桌边。
这件事瞒不住,尤其是对连婶,倒不如和盘托出。
连婶一听,差点儿将手里的盘子松开:“他不是离京了吗?这么快回来?他过来做什么?老夫人已经答应娘子,是她让你来的厚山镇。”
一连串的发问,袁瑶衣只是淡淡一笑。
这些她也问过自己,然后心中没有答案,因为那是詹铎,他要做什么,谁能管呢?
而连婶似乎也猜到了什么,道:“娘子要回去了?”
“不,”袁瑶衣摇头,轻轻舒出一口气,“倒是阿婶,你去跟詹老夫人说说,回闳州去吧。”
“娘子哪里话?我一路和你来到京城,如今能说走就走?”连婶皱眉道,把盘子往桌上一搁,“说什么,我也不能丢下你自己一个人。”
这一路走来,她是真真切切看着袁瑶衣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子,遭了那般的事儿,自己撑着一步步往前走。要说一开始她心中的是怜悯,那么到现在,她却是真的对袁瑶衣生出佩服。
有一份共患难在,她岂能这般就走了?
定是昨晚,她在刘嫂那儿说话,这个功夫内,詹铎来的家里。她回来时分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儿,为什么就不再深想一层呢?
不过,既然后面人走了,说明没生出什么事儿,这倒是万幸。
袁瑶衣心中涌出温温的暖流,鼻尖微微泛酸,声音跟着软了下去:“阿婶”
“别怕,”连婶一把搂住袁瑶衣,拍拍她的后背,“就算他是枢密使,也得讲究朝廷法度。”
袁瑶衣喉间发堵说不出话,只是靠着对方的肩头,轻轻点了下头。
这时,院门被敲响。
袁瑶衣站直身子,望去院门的方向,脑中下意识想到是詹铎。
“估计是元悟公子。”连婶道,连忙端着盘碗往外走,“我这就去开门。”
“我去吧。”袁瑶衣道声,遂先一步出了屋门。
因为昨夜詹铎的出现,她倒是忘了与彭家说下的那件事儿,便是给对方回复,是否定下正月十八那日议亲。
她穿过院子,走过去将院门打开。
外头,正是彭元悟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嫂子早上做了红豆馅的元宵,让我带来给你尝尝。”
袁瑶衣往街上看去,如今还是早晨,外出的人并不多。当然也没看见詹铎的身影。
她轻轻松了口气,稍稍平息了心中忐忑。因为昨晚詹铎的突然出现,她总怕他再回来。
“怎么了?是家里要来人?”彭元悟见着袁瑶衣略有失神,便问了声。
“没有,我看刘嫂出没出来,好将楚娘的嫁衣给送过去,”袁瑶衣浅浅一笑编了个理由,遂将身形往旁边一让,“彭公子请进。”
等进到正屋,连婶已经全部收拾干净,给桌上摆了一碟点心。
对于这里,彭元悟已经熟悉,进屋后惯常坐在桌前的凳上。接着,打开了食盒的盖子,里头平稳摆着一个汤盅。
袁瑶衣坐去对面,心中微微起着波澜。
“瑶衣,尝一个试试。”彭元悟端出汤盅,将上头盖子揭开,随后推至袁瑶衣手边。
袁瑶衣低头看着,汤盅里躺着几颗圆滚滚的元宵,瞧着软软糯糯的。指尖正好碰上盅壁,温温的。
从彭家过来,路上是需要走一段的。用食盒提着汤盅,一旦手里不稳,汤水便会洒出来,可见彭元悟一路走来是很仔细的。
她已经用过早饭,况且心里压着事情,也无甚胃口,但还是拿调羹舀了一颗元宵送进嘴里。
都说南方和北方是有些许差异的,就拿她吃的元宵来说,在家乡称之为汤圆儿,略小些,皮儿薄,馅儿细又软;京城的元宵,皮尔厚些,里头的馅儿有那种沙粒感,怪好吃的。
“好吃。”她冲对方笑了笑,客气道。
彭元悟得了肯定,随即跟着笑:“你喜欢,明早我再捎些来。”
袁瑶衣觉得胸口处发堵,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的那颗元宵咽的太急:“不用麻烦,这个时候我都用过饭了,公子还是挤着自己的事情做。”
她放下调羹,两只手垂放去腿上,手指捏上一处裙褶,来回捻着。
“你的嘴怎么了?可是上火了?”彭元悟问,方才在院门外就见到了,只是不好意思问。
瞧着唇瓣发肿,一处破了,昨日见她还好好地。
“是,”袁瑶衣不禁抬手,下意识挡着自己的唇,“昨天灯灭了,我不小心碰到了。”
哪里是碰到的?是詹铎做的,那时候他像是故意的,拿唇齿来磨她。黑暗中,一遍遍的推他,就是推不开,她越是想挣开,他越是使力的想控制她,以至于后面还想撕她的小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心里叹了一声,本以为离开就可以开始自己的日子,没想到还是如此复杂。
“瑶衣,”彭元悟开口,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晚上你有空吗?一起去前街看灯吧?”
袁瑶衣回神,抿了抿唇:“彭公子,我想我不会那么早议亲。”
唇瓣自然还疼着,仿佛是詹铎故意给她留下的,即使他不在,也让她带着属于他的印记。
她现在不愿多去想詹铎,而是想先把与彭元悟的事理清。正月十八,她不会和彭家定下。
这句话说出,她看见对面的彭元悟微怔了下,想着他应该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是太急了些,”彭元悟嘴角的笑略略发僵,但是声线还是那般温和,“瑶衣你别见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话说出,倒让袁瑶衣心中生出些许愧疚来。她本就是詹老夫人指婚出来的,也想真的与彭元悟走近试试,若说昨日章氏提出的时候,她还有所犹豫,那么现在她便是坚定的拒绝。
因为詹铎回来了,他昨晚的举动,让她后怕,便也清楚明了,他不可能让她顺利议亲嫁人。
自始至终,彭元悟又没什么错,她如何连累拉扯着人家?还不如这般拒绝,省得事情越来越麻烦。
“是我的原因。”她轻轻道声,至于心中团团绕绕的那些复杂,她完全说不出来。
她是真的没想到詹铎会追来厚山镇,她也不明白他在执着什么?只要他愿意,找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更别提如周巧姿和樱儿那样的,主动去贴上的。
原本的打算,时日长了,所有什么都淡了,詹铎在国公府娶妻,将她遗忘;她在外面,若是彭元悟对她真心相待,她亦有意,便结为夫妻,若不合适,便说明白分开,也不至于耽误人家。
只是现在全乱了,像一团乱线,她必须找到一个线头,然后慢慢捋顺。
屋里一静,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那是隔壁刘嫂家,想是又有什么喜事儿。
“要不这样,”彭元悟开口,目光带着试探般看去对面,“瑶衣你过些日子再回复,要说十八,我自己也觉得太紧。”
袁瑶衣看他:“并不是日子太紧”
“要不等出了正月再商议吧,”彭元悟说着,一边从凳上站起,“我还得去一趟徐阿婆家,给她看看腰。”
说完,他没有再留的意思,从桌边离开,径直出了屋门。
袁瑶衣站在桌边,剩下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只能轻轻一叹。低头看,那碗元宵还在,只是已经慢慢变凉。
这些日子,她看到了彭元悟做的一切,有时候与他在一起有种简单的从容感,是那种能与之平行的感觉,而不是之前只能跟在詹铎身后,随着对方步伐,一味听从安排。
院门又被敲响。
袁瑶衣走去开门,连婶方才去了隔壁送嫁衣,故意给她和彭元悟单独说话的机会。
她家平时没什么人来,便想着可能是彭元悟有什么事又折了回来。
等到拉开院门,她愣在那儿,双脚像定住了般动也不动。
詹铎,他不是走了吗?
“你想让我一直站在这儿?”詹铎淡淡开口,视线落在女子的唇瓣上。
被他咬破的地方肿着,昨夜黑沉沉的看不到,如今这样明亮,竟莫名觉得那唇艳丽魅惑。
袁瑶衣双手把着门,完全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大人,民女安分守己过活,您来有何贵干?”
詹铎抿平薄唇,眼睛微眯:“大人?”
好,真好,她都对他疏离成这样了。她能让彭元悟进门去,到了他却不行。
“袁瑶衣,”他唤着她的名字,清淡的没有温度,“你不让我进去,那便就跟着我走吧。”
说着,一把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稍一使力便从门内给拽了出来。
袁瑶衣的脚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扑去,不期然,就被那双有力的手臂给抱住。
第50章
詹铎的双手一收, 便将女子娇柔的身子抱在身前,明明是在街上,却毫不避讳。
“你做什么?”袁瑶衣推他, 跳着脚想从他身边离开。
“不做什么,”詹铎没有放开她,转而攥上她的手,“想和你说说话。”
说着,便带着她往前走,并不管她那点儿小力气的挣扎。
此时的街上,已经有人走动, 孩子们更是欢乐的跑来跑去。
袁瑶衣挣不脱手, 要真的闹着吵着,反倒惹人注目,只能安静下来:“我不跟你回去。”
她说着,哪怕被他抓着,她也坚定着自己的想法。
“回不回去后面再说。”詹铎侧脸扫她一眼,倒是满意她安静下来,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
袁瑶衣后牙咬着:“大人这么闲来厚山镇,衙门内没有公务吗?”
于公务上,他向来一丝不苟, 她不信他这样一个人会丢下整个枢密院, 一直耗在这儿。
“昨夜回去全做完了,至于今日, ”詹铎刻意语调一顿, 看去前方, “是上元节,我休沐。”
袁瑶衣皱眉, 余光中是男子优越的侧脸。
所以昨晚他回了京城,完成公务后,他又回了这里来?他这番来回折腾,到底为了什么?
因为她的忤逆和不告而别?
很快,她被他带着到了一辆马车前,双脚顿时不想再往前,身形往后退着。
“我不回去!”
下一刻,腰间揽上男子有力的手臂,半拥半带的,将她给塞进了马车里。
车厢内光线暗,袁瑶衣被推进来,还不待转身,后面紧跟着詹铎也进来了厢内。
“坐好。”詹铎手落上她的肩头,轻一摁下。
袁瑶衣身形一软,坐去了软毯上,下一瞬身旁一阵气流,是詹铎坐在了她身旁。
并不给她躲闪的机会,她才将试图移开,便被他手臂一圈给捞了回去。
“彭元悟找你做什么?”詹铎垂眸问道。
大清早他赶过来,便得知那不知死活的彭家小子从她院里出来。
身旁的小女子并不安分,泥鳅一样扭着想逃开,完全就不是以前跟在他身旁的样子。他的手掌勾着她的腰,手掌贴上她腹处,彻底的将她圈紧,也彻底让她无力可使。
她穿的是半身夹袄,所以手直接能接触到下面的薄衫,指肚也就轻易感觉到了她柔软的肚儿。
袁瑶衣被勒得喘不上气,明白上来,她越挣,他的禁锢便会越紧。于体力上,她又怎么能赢得了他?
“没什么。”她回他一句,然后腰间的手又勒紧了些,便知道他不满意她的回答。
果然,耳边钻进一声轻笑,和男子略带嘲讽的话语:“他倒是腿勤快,不怕跑断了吗?”
这话让袁瑶衣打了个寒颤,抬眸去看詹铎。他该不会,是想打断彭元悟的腿吧?
虽然不太信他真能做出此时,但也不好冒险,尤其那盅元宵还摆在家中的桌子上。
“镇东徐阿婆有头疾,他要过去,来问我上次配的药。”她简单道声,默默收回视线。
她不再动,能察觉到腰间的手松了些,便趁机吸了口气。这样被他强行勒着,似贴似靠的很不舒适,心道他自己也不会觉得得劲儿吧?
詹铎听了她所说,嗤笑一声:“就你当他说的是实话,这般好骗。”
这话将袁瑶衣堵得一噎,手心掐了掐。怎么这个男人,她以前就没发现如此阴阳怪气?
彭元悟说了什么关他何事?她好不好骗,又关他何事?
“大人到底要做什么?”她极力让自己静下来。
现在的这辆马车是很平常的青帷马车,并没有詹家的标记,也没有任何属于枢密院的痕迹,所以他过来这边是藏着身份的;而且,这马车现在是走着人多的主街,行进正常。
所以,他不是抓她回去。
或者说,抓她回去有更简单的办法,不会等到这时。
听她这般问,詹铎淡淡一声:“上元节,不能一起看看吗?瑶衣,我是你的夫主。”
临了,他仍不忘提醒她一声。
袁瑶衣蹙眉,手心中掐得发疼。到底,还是那张纳妾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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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又不再说话,詹铎低头看她,手指挑起她的下颌:“府中是闷了些,你可以住在外面些时日,等后面跟我回去。”
他看着她,自己的影子映在那明亮的眼睛里。
袁瑶衣被迫仰着脸看他,露出优美的脖颈:“大人不是正在议亲吗?”
她毫不迟疑的戳破,不再去管那些小心翼翼和谨慎。
“你是在意吗?”詹铎反问,语气已经放软了许多。
袁瑶衣眼睛眨了下,想也不想便道:“我为什么要在意?”
他议他的亲,她只想要自己的生活,为甚在意?
“我知道了,纪夫人说要送你去庄子。”詹铎道,回去后简单一查,便得知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比如詹铎想欺负她,比如纪氏打着为自己议亲的旗号,要将她送走。
袁瑶衣不语,被这样捏着下颌让她脖子发酸,便扭着头想离开他掌心。
“瑶衣,”詹铎手掌撑开,托上她的脸颊,“我会把事都处理好,然后带你回去。”
不管是不是前段时间太忙,总之是他的忽略。
“不,”袁瑶衣张口道,对上他的眼睛,“是我真的不想回去。”
她觉得这样的话已经说了许多许多,从以前的委婉,到现在的直接,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态度了吧。
马车还在行进,厚山镇并不大,一条长街从中穿过,用不了多少功夫就能从东头到西头。
詹铎盯着女子的脸看,良久,道:“下车走走吧,看看这小镇上的上元节。”
话说出的同时,他松开了自己的手。
袁瑶衣本就别扭的倚在他身上,他这一松开,身形跟着一软,是真真的倚去了他身上,一只手甚至摁上他的膝头。
也只是短短一瞬,她反应极快的收回手,自己坐正身子,然后顺着整理了下衣裳。
马车停下来,詹铎先下了车去。
等只剩下自己一人,袁瑶衣略显疲惫的闭上眼睛,昨晚本就没休息好,现在只觉得累。
车壁被哒哒敲了两下,她知道那是詹铎让她下车。
她提着裙裾下车,对伸过来扶她的那只手视而不见,更不想去看他的脸。
等站来地上,她才发现自己面前是采悦坊,厚山镇一处听戏的茶楼。之前和彭元悟经过的时候,对方还与她讲解过,并隐晦的问她是否爱听戏。
她自然看过戏,不过从未经过专门的曲坊。
里面传来曲乐声,还有那伶人咿咿呀呀的唱腔。她看去詹铎,不明白他的意思。
“离着天黑还早,先去里面看看。”詹铎道,手边伸过去拉她的。
袁瑶衣没来得及抽开,便被他攥上,带着走上了面前的阶梯。
今日是上元节,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也只有这一天,所有人可以走出家门,彻夜欢乐,包括平日深居闺中的女子。自然,不少有情人会选在这日会面。
所以,曲坊伙计看见男子牵着女子进来,倒没显得惊讶,动作利落的边引着人往二楼上去。
厚山镇虽说不大,不过这座采悦坊倒是修的气派。一层是戏台,零落摆着桌子,供客人听曲儿喝茶;二层则是包厢,给一些贵客准备。
詹铎自然要了最好的一间,带着袁瑶衣走了进去。
如今,袁瑶衣懒得说话,干脆就像不会说话的木头,他不让她走,她便用这种冷淡态度对他。
她与他隔着桌子坐下,看去下头的戏台。
旁处的店铺都还未开门营业,这种供人消遣乐呵的地方倒是一年到头开着门。
很快,跑腿儿伙计将茶水糕点送进来,并着还有一本册子。册子上头是这里的曲目,可供客人点戏,自然是另算银子的。
“想听什么?”詹铎拿起册子,隔着桌子递给袁瑶衣。
袁瑶衣余光看了眼:“公子忘了,我不识几个字的。”
詹铎看她,随后收回手,那册子在手心敲打两下:“行,那我帮你选。”
他打开那册子,也没怎么看,随手点了一出。
伙计道声马上准备,收了赏银便出了包厢。
包厢中只剩两人,彼此无话,俱是看去下头的戏台子。
袁瑶衣自然是一点儿没听进去,实在没那心思。别人来此是消遣,她倒像是受罪。
或者,就这样一直冷淡相对,来对他表明自己的坚定态度。
“瞧,谁来了?”詹铎开了口,眼帘半垂,示意着坊门处。
袁瑶衣看过去,正见到彭元悟走进来。他在那儿站着张望,像是在找人,而后笑着走向一张桌子。
“他对你说去给什么阿婆送药?”詹铎侧过脸,看着袁瑶衣,嘴角似笑非笑,“实在不像是老实人所为。”
袁瑶衣蹙眉,并不去看他,但是余光总能瞅到。
他单臂支着桌边,身形慵懒的靠在太师椅上,加之他今日穿着宽袖跑,颇有些世家子弟那样的气质。
她只当没听见,因为她知道彭元悟并不会去徐阿婆家,不过是早上她的拒绝,或许让对方觉得尴尬,才随便找了个借口。
倒是詹铎,他等在这里,好像知道彭元悟会来一样。
詹铎见袁瑶衣动都不动,面色更是没变一点儿,好似他的话根本没听到,可分明她又真的在看彭元悟。
他双指一夹,捏起桌上的茶盏,放至唇边抿了一口:“到底是小镇,说是好茶,实则只是糊弄。”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袁瑶衣听到,然而她还是没有反应,就像是化作了一截木头。
袁瑶衣将注意力关注于戏台,她不信詹铎没有事做,会一直耗在这里。然而,她看去的方向,彭元悟正站在那里,与一位坐在座上的中年男子作揖,隔着这段距离,也能看见他脸上的笑。
只是那中年男子似乎并未抬眼,专注看着台上的伶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点头,算是对彭元悟的回应。
不难猜出,这是彭元悟想找对方办事,做出的一番姿态。
袁瑶衣对彭家知道的并不多,自然不知道彭元悟和那男子谈什么。
“这幅受气的姿态,作为一个男子怎么能忍得下?”桌那头,詹铎嗤笑一声,“要是我,直接踹了那厮的桌子,给谁摆脸看?实在放肆!”
他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讥嘲,袁瑶衣听着,这话明显就是说给她听的。
她手攥了攥,仍旧选择不去理会他。
要说是找人办事,当然得说好话,这样才能将事情办成。她并不认为彭元悟如此做,有什么值得讥嘲的,应该说这才是真正的平常人,有妥协、有让步,然后也有前进。
或许这些,对詹铎来说并不算什么,他生在世家大族,不用担心有没有饭吃,不用担心房屋破了怎么修补。
底下,彭元悟似乎谈得并不顺利,那中年男子开始不耐烦,挥手示意不要打搅他听戏。
“我就说吧,这幅谄媚姿态如何能成事?”詹铎鼻间哼了一声,“彭家的日子很难过吗?让儿子上元节出来求人”
“大人,普通人就是这样的。”袁瑶衣实在听不下去,终于忍不住出声。
詹铎视线从下面移到对面女子身上,见到她紧绷着一张脸儿,清澈的眼中全是不认同。
不认同?她竟觉得他说的不对?
袁瑶衣从座上起身,然后快步离开了包厢。
“袁瑶衣,回来!”詹铎手里一拍桌子,沉着声音道。
但是回应他的是一声关门响,清清脆脆。
他眯着眼睛瞅去下头的彭元悟,而后起身追出了包厢去。
外头,袁瑶衣沿着过道往前走,待到了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若是这时候下去,必然怕碰上彭元悟,到时还不知詹铎又会做出什么。
身后的脚步声接近,她知道是詹铎,眼睛疲倦一闭,只觉额角突突发疼。
“晌午想吃什么?”
身后的声音问她,同时一双手落在肩上,带着她转身面对他。
她对上了他的脸,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今日的行为像个孩童,对彭元悟的讥嘲也好,对她的强势也好。
是不是在他的眼里,只要他想要,便什么都可以得到?
“那便隔壁的盛安楼吧。”詹铎见她不说话,帮她做了决定。
袁瑶衣往后一退,脱离开肩上的两只手:“戏曲听完了,我要回家了,大人想吃什么,请自便。”
说完,她转身踩上楼梯,往下面走去。
正碰见一个往上走的伙计,她将人叫住,问了后门如何走。
这样大的曲坊,定然是有后门的,只要不从前门走,就碰不上彭元悟,也少些麻烦。
她踩着楼梯往下走,知道詹铎还站在上面看着她。可她不想再忍,詹老夫人亲口答应她出府,她现在不必再看他的脸色。
等到了一层,她直接从楼梯口快步闪开,因为人多,彭元悟并没有发现她。
等走出一段,她回头看,彭元悟还在和那中年男人谈着。她真不明白,就这件事儿有什么值得詹铎嘲讽的?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他那样的身份,这世上更多的还是平常人。
她出了采悦坊后门,面前出现一条窄巷,便朝一侧的出口走去。
又回头看了眼,詹铎并未跟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采悦坊内,詹铎回到了那间包厢,下头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唱着,正是他点的那处戏。
“公子,这出就是你方才点的‘劳燕飞’。”伙计站在一旁道,手里还拿着那本戏曲名录册。
詹铎在听见戏名的时候,眉间蹙了下,顿时觉得台上那场热闹是对他的讽刺。
劳燕飞?是说他和她吗?
其实他并没听过这出戏,自然也不知讲的什么,只是随手点了下。若今日是杜明孝的话,相信对方会点一出喜结良缘。
站在墙边的重五额头冒汗,一直拿眼睛去瞪那伙计,可对方方才得了赏钱,现在满眼都是想贵客再点一出。
“下去下去。”终是没忍住,重五冲着那伙计挥挥手。
伙计愣了一瞬,随后退出了包厢。
“世子,咱们还得回京去,早些出发,也省的赶不上晚上的家宴。”重五走去人身后,小声道。
这来回的跑,他也是要累死了。虽说厚山镇在京城地界儿,可中间离着几十里地,来回路上骑马,颠也给颠死。
詹铎看着戏台,那里正唱着劳燕飞,男子与女子分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往年家宴上没有我,也不见得没开。”他随意抛出一句,脸上清清淡淡。
重五头疼的很:“你现在是邺国公府世子,上元节家宴必得出席,还有前面的祠堂祭祖,咱们这时候赶回去还来得及。”
詹铎不语,只是默默收回视线,往桌对面看了眼。方才是袁瑶衣坐在那儿,虽然什么话也不说,但至少能让他看见她。可她现在走了,那盏茶来动都没动过,想来已经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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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着桌上的点心,是她喜欢吃的,她也没看一眼。
只因为他说了彭元悟几句,她便就这样直接走掉。
“重五,她为什么不跟我回去?”他倚上太师椅,重新看去一层。
那里,彭元悟已经离开。而那中年男子还坐在那儿,只需瞧上一眼,便知是事情并未谈成。
他说的有何不对?那彭家小子就是不成事。
重五没想到主子会突然问他这个,心中来回转了几转:“瑶衣娘子,想来是不习惯国公府的生活吧?”
他终于捡了句委婉的来说。
“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她带回去。”詹铎端起手边凉透的茶水,送至唇边一饮而尽,而后扫眼重五,“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重五手指着自己,惊得圆了嘴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