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那就好……”
她将族长从小鼎里取出来,小小的房屋里立刻多出来一个窈窕的美丽女人。
象翠微还在昏迷之中,谢挚不由得有点心虚——看来火鸦真的很记恨族长把它吊起来饿的仇,下手,啊不,下爪下得有点狠。
她又取出来象谷雨,她悠悠醒转过来,一眼就看见谢挚跟祭司,也不由得愣了一下——就她的观感来说,就是一闭眼一睁眼,然后莫名其妙地就到这里来了:
“祭司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
这座木头房屋非常窄小,忽然多出来两个高挑的女人一下子就显得十分拥挤,祭司更是直接被挤下了床,此刻不得不站在门口的位置。
她微微一笑,看了谢挚一眼——谢挚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都打了个寒颤:“不急,待会再说。”
在房屋底下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大的抱怨:
“象允!你诓我啊,还说只让我驼两个人,怎么我这背上忽然这么重!”
第36章 傻孩子
象允?
谢挚没听过这个名字,懵懵地看了一眼祭司。这是祭司大人的名字吗?
脚下的抱怨话音一传出来,这下即便是祭司也露出了一瞬尴尬的神情。
她轻咳了一声,用拐杖敲了敲房屋的地面,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随口道:
“我早上吃多了,因此才有些重。”
地下那道*粗哑的声音果然沉默了一会儿,好像真的被女人的说辞骗住了。
趁这机会,祭司压低声音,非常理直气壮地对象谷雨说:
“它脑子不大好,很好哄,待会出去的时候你躲在我身后,别让它看见,晓得了吗?”
象谷雨一头雾水,但出于对祭司的尊敬,还是恭敬地垂首应:“谷雨晓得。”
“祭司大人,我们房子底下的到底是什么啊?”谢挚终于忍不住好奇,插嘴问道。
好像……是个活物?
它是灵兽吗?还有会主动帮助人族的灵兽吗?
“你自己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祭司拄着拐杖走过来,试了试象翠微的鼻息,发现她只是晕过去之后就完全不管她了,还正大光明地掐了把她的脸,没好气地说:
“哼,这几个月忙得我不可开交,你倒是还睡得挺好。”
她抬起脸,冲谢挚笑了笑,“反正,你不是最爱自己去探查了吗?自己去吧,小英雄。”
说完她就低下头去,看也不看谢挚一眼,显然还在生气谢挚偷偷跑去万兽山脉,此刻还有许多事情瞒着她不告诉。
“……”
谢挚被她噎得说不出来话,心里也有点酸涩的委屈——她千辛万苦、几经生死才将族长和雨姑姑他们好端端地带回来,祭司大人不夸奖她就算了,还这样讽刺她,真叫她难受。她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跟她说话?
族长没醒,都没人心疼她了,谢挚吸了吸鼻子,将差点掉下来的眼泪使劲憋回去,跳下床就往门外跑,“我自己看就自己看,有什么了不起……”
一推开门,谢挚差点一脚踏空掉下去:“啊!”
她惊叫了一声,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抓紧门沿缩回来:
“门外面……门外面怎么是空的……!”
她被吓得小脸煞白,连说话都变结巴了。
“人不大,脾气倒还挺大。”
真想不明白,她怎么就这么爱看这孩子吃瘪的模样,不明着暗着逗这小孩几句,她就心里不痛快。
祭司心情愉快起来,笑了一声,懒洋洋地看向象谷雨,“她一直是这样子?”
不等象谷雨答话,她又自顾自地接话道:“想也知道,一定是象翠微把她惯坏了……哼。”
不知轻重的轻狂小孩,胆大妄为的任性小孩,气得她心揪肝疼的莽撞小孩。
女人用拐杖敲了敲地板,“喂,有个小孩要出来——我给你减减负担。”
说完她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这下开门吧,有人会在外面接你。”
谢挚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会,终于还是好奇的心占了上风,她鼓起勇气重新打开门,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脚,避免自己一不小心掉下去——
清冽的风扑面而来,和着一股湿漉漉的新鲜草籽气息,非常好闻;房屋外面的天蓝极了,大片大片雪白绵软的云躺在天上,离地面压得极近,好像踮脚伸手就能随便摘下一朵围在腰间,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投下来许多深深浅浅的阴影。
这景象非常美,令谢挚一时之间竟有些失神——她看惯了大荒的黄沙尘土,还从未见过这样青翠碧绿的原野。
这是在哪里?她不太清楚。大荒之中竟然还有这样一片丰美而没有人烟的地方吗?
但是,祭司说要接她的人在哪里呢?放眼望去,方圆几里并没有半个人影。
她好奇地探头朝下看去,忽然腰间缠上了一条冰冰凉凉的银色锁链,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条锁链便已经将她缓缓地放到了地面上,还顺手托了惊魂未定的人族少女一把,免得她站立不稳摔倒。
“唔……象允没骗我,放了你下来之后,我身上果然轻快得多了。”
背负着小木屋的原来是一只巨大的甲虫,亮银色身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身上还洒满了点点碎星般的浓紫斑点,将它点缀得越发流光溢彩——缠住谢挚腰身的锁链原来竟是这只巨大甲虫的一根触角。
“小孩,你吃了什么,怎么如此重?”
白银甲虫用触角点了点谢挚的脸颊,无数只六边形复眼一齐闪动,谢挚在它琥珀色的眼睛里看见了无数个摇摇晃晃的自己,“明明我看你长得也不胖嘛……”
她之所以重,大概是因为身上带着的碧绿小鼎,它足有十万斤重呢……谢挚红了脸,不敢分辨。
她有些怕跟甲虫闪闪烁烁的复眼对视——那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眩晕。
人族少女匆忙低下头去,避开它的眼睛,“……你就是祭司大人说接我的人?你怎么驮着我们呀……”
“什么祭司大人?”
白银甲虫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哦,你说象允啊——”
它挥动长长的触角——说是触角,其实那两根泛着银色光泽的触角看起来更近似于人族铸造的钢锏:
“咳,我以前欠她一个人情……几个月前她忽然找到我,要我帮她一个忙。”
“她希望在我和我的族人脊背上建造一些房屋,供氏族中的人居住;至于为什么,她又不肯说,只是说在原来的地方呆不下去。我想这忙不难,是举手之劳——我族极擅负重,以此来偿还她的人情,于我来说很合算。”
在白银甲虫解释的时候,谢挚对它的畏惧之心顿时消弭了不少——它似乎只是看起来长得可怖,其实讲起话来倒很温和,说话断断续续的,非常缓慢,好像在想一句说一句。
她想起来祭司在房屋里说它脑子不好的话,她现在看着它这副老实样,倒还真的有几分相信之心。
它不会是被祭司大人给坑了吧……怎么傻乎乎的,谢挚真有些替它担心。
看向白银甲虫的身后,它后面还慢吞吞地跟着许多同样体型的甲虫,在草原上浩浩荡荡的一长条,闪闪发光的甲壳上各自背着大大小小的木屋,有的木屋上还正往外冒着青蓝色的炊烟——现在的确正是吃饭的时间。
它们驮着木屋的样子有一种奇妙的滑稽,看起来有些像怪模怪样的巨大蜗牛;远远地望去,这支奇特的队伍在日光下仿佛一条缓缓流淌的银色河流,还不时反射出粼粼的波光。
祭司之前说她要搬迁氏族,原来并不是空言,而是真的有解决的法子……
“你们是怎么把木屋背在身上的呀?”她很好奇。
明明它们的甲壳看起来非常光滑,根本放不了东西。
“用长钉子钉牢在甲壳上的。”
看到谢挚露出“啊那岂不是很疼吗你一定是被祭司逼的吧真是好可怜”的同情神情,白银甲虫又慢慢地补充道:
“我们的甲壳非常坚固厚实,并且没有痛觉,我们内部商议过之后,觉得在背上打几个洞也没有关系。”
“……”
谢挚这下没话说了——这群甲虫跟祭司根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怎么这么老实啊,被祭司那个坏女人骗得团团转!
她没来由地有些生气,跺了跺脚就转过身去,“……真是大傻子。”
真正的大傻子远远地望见了她,风驰电掣地朝她奔过来:
“小挚小挚,你终于醒啦!”
四个月没见,火鸦的身形又缩小了一些,现在看起来差不多跟象翠微一般高,头顶的长羽又长出来了,看起来特别威风漂亮,乌黑发亮的羽毛间还有一点嫩生生的绿——仔细一看才能看出来,那是小狮子探出来的毛茸茸绿脑袋。
火鸦和小狮子之前相处得不太好,老是掐架,看样子在这几个月里它们相处得好了很多。
它快乐地疾冲过来,用翅膀一把搂住谢挚,“你睡了好久好久,我真担心你!”
小狮子也跳到谢挚的身上,用奶白色的小爪子搂着她的脖颈蹭她的脸,喉咙里还不断发出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也在表达自己的兴奋与愉快。
它太年幼,现在还不会说话,火鸦干脆当起了小狮子的传音筒:
“噢噢对了,小绿猫也很想你,我们俩每天都会去看看你醒没醒。就是你旁边那个白头发女人,她可真凶!整天神神秘秘的,我们俩都有点害怕她……”
“不过她很有手段,居然还跟白银甲虫有交情——”
火鸦咂了咂嘴巴,感叹道:“你不知道,这个种族很特别呢!它们头脑不大好,但是却个个实力强横,兵器不侵,从上古年间硬是一直活到了现在……”
见到了好久没见的好朋友,谢挚也开心极了,“我也想你们,真的!”
她们三个正在亲亲密密地团团抱,自头顶的木屋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动听的女声。
象翠微站在门口,朝谢挚和蔼微笑:“小挚,你上来,我跟你说说话。”
她的后脑直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火鸦敲她脑袋的那一下卯足了十成劲,还颇有些报私仇的成分,生怕打不晕她。
少女红着眼眶求她最后抱抱她的模样犹在眼前,象翠微一想起来这个就咬牙切齿——小兔崽子平时不听话就算了,在那种生死关头还跟她演戏!还敢骗她!她真不知道谢挚是哪来的胆子!
谢挚跟火鸦一齐心虚,她伸手将黑色大鸟护到身后,努力甜甜一笑,“啊……族、族长……你醒了啊……”
“哎小挚,你们族长脾气怎么样啊?”
火鸦被象翠微的笑弄得心惊胆战,缩着脖子凑到谢挚耳朵背后,“我说,我要不还是跑吧!你看她,像是要把我的毛拔光下锅似的!”
象翠微是铭纹八道,它是铭纹六道,又服有万兽山脉的秘宝,血脉在不知不觉中不断受到净化;论起来,要是真要跟象翠微打起来,它自觉也并不是没有胜算,但它胆子小,生性不愿冒险,也更不想跟谢挚的亲人作对。
象翠微听见了它这句嘟囔,笑容愈发明媚:“你真要是怕我拔你的毛,就不会敲晕我了。”
见谢挚不愿上来,她纵身跳下白银甲虫的背,凑过来使劲儿捏谢挚的脸:
“出息了啊我们小挚,还敢跟别人串通起来打我,下一步要干什么?长大了就管不住了,嗯?是也不是?”
“不是——”
谢挚被她揉得呲牙咧嘴,也不敢掀开女人泄愤的手,“我真没想怎么……我胆子可小了,我特别乖特别听您的话,真的,我——”
她没能再说下去。
因为象翠微下一刻已经紧紧地抱住了她。
“傻孩子……”高挑的女人轻轻地说。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以这样小的年纪和这样弱的修为,莽莽撞撞闯进万兽山脉最深处竟还活着逃出来的,古往今来,谢挚绝对是头一个。而她不是为求什么宝物,只是为了救她和其他族人。
真是傻孩子。
第37章 旷野之中
“族长……”
谢挚被她这个拥抱也弄得鼻子一酸掉下泪来,紧紧地回抱住她,“我好想你……真的……”
族长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自有记忆起就一直跟象翠微一起生活,而且她的依赖心又有些——虽然她一直不大愿意承认这一点——有些重。这还是她头一次跟象翠微分开这么久。
一天见不到族长跟阿英,她就心里难受;因为这个,象谷雨说过她好多次没出息,十四的人了还一副离不开娘的孩子样——像她的同龄人,连已经做了娘的也有。
待两人终于拥抱完分开,祭司雪白的长发正在白银甲虫的背上飞舞。
她拄着拐杖,神情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抱完了么?抱完了便擦擦脸,我与你们说些正事。”
她在嘲讽谢挚哭得满脸眼泪的事。
谢挚被她这么一笑话,心中的感伤顿减,取而代之的是猛地涌上来的羞恼。她胡乱擦了擦眼泪,“我才没哭!”
被祭司看见她哭,可真比杀了她还叫她难受——她会拿这个笑话她一辈子的!
“哦,你没哭,是小狗哭了。”
白发女人满意地看到谢挚被气得差点跳起来,“你!你说谁是小狗!”
“谁应谁就是小狗。”
白银甲虫伸出触角,要像缠谢挚一样将祭司也原样送下地面,被女人嫌弃地用拐杖戳到了一边去,“莫碰我,我疑心脑子不好会隔着皮肤传染。”
说完她的拐杖便腾起一阵朦胧的光辉,在她脚底化作一团星云,将她缓缓地送下来。
象翠微抚摸着肩膀上被谢挚哭湿一块的布料,也有点微妙的尴尬,她迎上前去试图引开话题:“祭司大人,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
以她的见多识广,竟然一时半会也认不出这是何地。
“噢,原来我们族长光顾着给我派活,说是要搬迁氏族,原来其实连我们搬到哪儿去都没计划?”祭司毫不客气。
她忽然又笑起来,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象翠微身后的谢挚,“依我看,比起做族长,你还是更爱做人家的后娘一些,是也不是?”
“说什么呢你!”
象翠微还没答话,谢挚先听不下去了,她生气地攥紧拳头挡在象翠微身前,“你就非得这么说话,是吗?”
她跟族长情同母女,这不假;可是她们之间其实并不是养母养女的关系——象翠微一直不让她叫她母亲,等她一懂事就向她告知了身世,半点没有隐瞒。
谢挚虽然不在意这些,但她怕象翠微听到这话会伤心。
祭司倒不以为忤,只是笑道:“求我的时候叫我祭司大人,不求我的时候就改称‘你’了。翠微,看来你虽然才资天纵,但在教人育子上,却颇有些逊色——竟教出如此无礼的孩子。”
她顺手掐了把少女因为愤怒而微微鼓起的脸颊,软绵绵的,手感不错。
祭司便不由得弯起眼睛,“连象翠微的名字都是我起的,你可知道?”
“族长才不——唔唔唔……”
谢挚还要再说,却被象翠微紧紧地捂住嘴巴拉到身后去了。
高挑的女人朝祭司长长一揖,“您教训得是。小挚这孩子我往常是有些娇惯,或多有得罪之处,仍望您海涵。”
真没意思,这么恭敬做什么,都让她没有找茬的机会了。她最不喜欢象翠微的就是这一点——她太聪明,知道该怎么把事情做得无可挑剔。
这么看来,还是动不动被气得眼泪直打转的谢挚更好玩一些。祭司丧失了兴致,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嗯,我海涵。”
“那么我们此刻到底是身在何处呢?”象翠微锲而不舍地追问。
她知道,依祭司的性子,如果此番不问出来,那今后就根本别想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
白发女人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你去问一下白银甲虫罢,它或许会知道。”
见好几双眼睛一齐望向自己,白银甲慢吞吞地摆动触角,“我们也不知道。”
它言语间竟有些隐约的骄傲:“我族方向感极差,在大荒之中不辨东西南北,因此一直在不断迁徙,居无定所,走到哪便算哪,沿途找些东西吃,吃光了便再换地方,如此而已。”
“……这也太随意了吧!”在一片发愣的沉默里,谢挚第一个挣脱开象翠微的手掌叫出声。
这群稀里糊涂的大甲虫到底是怎么从上古年间一直活到现在的啊!她完全想不通!
象翠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重又驾轻就熟地捂住谢挚的嘴巴,“或许祭司另有安排。”她看向祭司。
“没有安排,这就是我的安排。”祭司耸耸肩,“你不满意?”
……坏女人!
她是不是专门以吊人胃口为乐啊!谢挚真觉得自己要被她气晕了。
祭司欣赏了一会儿谢挚被捂着嘴气得呜呜直叫但又被象翠微拉着根本动不了的样子,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始舍得解释:
“我们原来那块地方住不下去了,但却并不是因为那群中州人。”
“中州人的事,只是一个契机。”
她面上的轻慢褪去,露出了底下的严肃郑重,“即便翠微不被他们抓走,我此次醒来也是打算搬迁氏族的。”
“这么说,你不是因为金狼氏族来村子里抓小孩子才醒的……”
“须得叫我‘您’。”
白发女人不轻不重地敲了谢挚的脑袋一记,“我沉睡前设置的卦象有变,因此才被惊醒过来。”
“十年之内,人族将有大难。”
女人灼目的十字形状瞳孔平淡地扫视过周围,“倘若我们继续留在大荒最西,必不得活。”
“……”象翠微心中猛然一惊。
卜算师依托大道,以泄露出的一丝天机计算命运,言辞往往模糊,极少做出这样的断言。
祭司的算力她是曾经领教过的,她不会算错;而且她虽然因为生命漫长而百无聊赖,常常会拿别人取乐,但并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白银甲虫虽然脑子不好,但运气极佳,逃过了许多次生灵涂炭的大浩劫,硬是从上古活到了现在;我想,我们与它们生活在一起,或许也可以借此避难。若是实在躲不过,那也是命数。”
祭司的白发被旷野中的柔风吹得微微摇动,“至于此处,我拿罗盘看过,大概是景部贵族所辖的一片草原罢。”
谢挚这下才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景部位于雍部东方,原来他们现在竟然已经不在雍部了么?
“喏,那就是他们豢养的金腱犀牛——
白发女人对她的惊讶毫不理会,只是随手指了指远处在无边绿意中忽隐忽现的几点黄色:
“这也是宝血种,每年景部牧首都会特地从中挑选出十余头进贡给中州歧都,宫殿中的厨师只取其后腿处一块金色的腱子肉,其余骨肉统不要,烹制好之后晶莹剔透,几近透明,因得名‘散金碎玉’,是人皇年宴上的一道名菜。”
“……你们人族真是奢侈!”
那可是宝血种呀,居然被人族豢养得如同最普通的牛羊一般?火鸦闻之不禁胆寒,将自己的脚爪悄悄地缩进羽毛里,嚷道:“不吃的地方给我吃,我什么都吃!”
小狮子也趴在它的头顶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意思是它也可以帮忙。
“错了。”
祭司毫不客气地在两颗一绿一黑的脑袋上各敲了一下,“是只有那么一小撮人族奢侈。他们跟我们不一样,真要论起来,虽然形体相同,但其实已经几乎是两个种族。你看这些时日我们白象氏族吃的都是什么,嗯?”
白银甲虫不挑食,什么都吃,遇到什么吃什么,实在找不到吃的时还会打深深的地洞,逮一种浑身墨绿的树地鼠,这种地鼠为防止被天敌吃掉,肉像是被胆汁浸透了一样,生得极苦,但照样还是被白银甲虫掘地三尺地挖出来囫囵吞下。
氏族里的人蒙白银甲虫才有一席之地可以安家立身,为报答它们,便特意将树地鼠淘洗干净,又找来不少野生调味料,中和了大半树地鼠肉的酸苦之味,硬是将它炮制得鲜美了许多;
而白银甲虫虽然活得粗糙,但也不是辩不出滋味好坏,它们尝到了与人族共居的甜头,十分高兴,便不停地逮树地鼠,让村人做给它们吃,也慷慨地分了不少树地鼠肉给白象氏族的人们。
火鸦当时还贼头贼脑地想去蹭顿饭吃,结果一看到墨绿色的树地鼠肉顿时胃里直冒酸水,说什么也不肯吃——它的嘴巴已经被之前吃的肥遗肉给养刁了。
但分到树地鼠的村人倒还很兴高采烈,说是许久口里不见肉味,对那些火鸦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树地鼠肉非常爱惜,还按大荒的习惯将其做成了熏肉干,要留着过年时再吃。
火鸦看到这种景象,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它憎恶人族,人族将灵兽赶出绿洲,自己享福,可它看着白象氏族的人们粗糙黧黑的面容、缺衣少食的生活,却并没有觉得他们有什么福气可享,这让它年幼的心十分矛盾迷茫。
见到火鸦垂下头不说话了,祭司扬起下巴哼笑了一声,“世界很复杂,并不是非黑即白,非好即坏……你还有的学,小乌鸦。”
她今年已经两百岁有余,叫火鸦一声‘小乌鸦’自觉十分理直气壮。
“你怎么知道有大难?算出来的?”谢挚还有些不服气,语气很冲。
这下敲她脑袋的人变成了象翠微:“须得称祭司大人为‘您’。我先前教你的礼貌都到哪里去了?莫不是都被你丢到万兽山脉了?”
“祭司大人在年少时曾是极其出众的卜算师,曾应召赴过中州的歧大都,与长生世家的家主斗法都未曾落败;即便是牧首大人,见到祭司也要礼让三分。”
她按着谢挚的脑袋给祭司鞠躬,“快向祭司大人道歉!”
她是为谢挚好:祭司虽然年纪长,但非常小心眼,也很记仇,她怕祭司什么时候看谢挚不顺眼便随手整治她一番,到时候,即便是她也护不住谢挚的。
“何必如此?”
倔强的少女梗着脖子愣是不肯低头道歉,祭司也看出来其实象翠微没有用多少力气,只是装模作样地意思意思而已。
“你们自己聊会罢。翠微,你问问谢挚身上的小鼎是从哪儿来的,问清楚之后再告诉我。”
她拄着拐杖转身离开,“我有些累了。——傻虫子,快将我带上去。”
“您是怎么将人皇的年宴知道得那么清楚的呢?”
白银甲虫的触角已经将白发女人缓缓举至了半空之中,谢挚忽然大声问。
祭司好像对那非常了解似的,连人皇年宴上的菜式典故都知道。那么,她是不是——
“这自然是因为,我曾参加过人皇的年宴了。”
在女人的白发黑袍消失在木屋门口的最后一刻,她含着笑的沙哑嗓音传了过来。
“……”
象翠微望了片刻已经紧紧关上的木屋门,转过脸来看向还有些失神的谢挚,“不要再想祭司了,她不喜欢被人妄加猜测。”
“你还是跟我好好交代一下,你之前遇到了什么事情吧。”
她有预感,在她离开氏族的这几个月里,谢挚的身上一定发生了许多事。
……
天光渐渐地黯淡下来,象翠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心比此刻的天色还要沉:
“说完了?”
“说完了。”谢挚跪坐在她面前,很乖巧地点了点头。
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她断断续续地将自己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跟象翠微说了一遍,包括她是如何唤醒玉牙白象,胸口的涅槃种,学到宝术,进山遇到离火牛和碧尾狮,怎样险之又险地杀死那些中州人,最后侥幸从万兽山脉的大能手中勉强逃出,一个细节都没有错漏。
这番经历极其惊险有趣,即便已经跟谢挚亲身经历过一遭火鸦仍旧在旁听得津津有味,小狮子也竖着圆耳朵,一丝不苟地认真听故事,时不时还因为谢挚讲述中的种种险象而兴奋地抖抖耳朵。
象翠微倒没有它们俩那么兴致勃勃,她点了点头,将纤细娇小的少女拥到怀里,一时之间种种心绪翻涌难明,最后也只是汇成了一句低低的感叹:
“……真是苦了你了。”
她摸了摸怀中少女柔软的耳朵,有些恍惚地想——人说耳根子软便性子也软,可是小挚却如此倔强……从来不肯听她的话半句,“你既然之前一直被那枚种子吸食得如此难受,为何不告诉我?”
“哎呀,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
谢挚真喜欢她这样好好抱着自己的样子,自从她渐渐长大之后,象翠微就很少像小时候一样抱她了,即便她撒娇请求也不行。
她依恋地蹭了蹭女人的脖颈,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你每天都那么忙,我不想你回氏族之后还要为我担忧。”
她之前以为自己活不过十五岁。她并不怕死,可是她死掉之后族长和阿英他们会难过,而她不想他们难过,更不想他们为她续命而到处冒险奔忙。
“再抱抱我吧,好不好?”
察觉到象翠微有松开自己的趋势,谢挚连忙恳求,“自从我十岁之后,你就再也不抱我了……”
听到少女撒娇似的抱怨,象翠微不由得怔了怔——这是因为要避嫌的缘故……毕竟小挚已经是大孩子了。
她待小挚如亲女,可是祭司说得对,她到底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并不能不注意一些言行举止的分寸。
可是看着谢挚期冀的目光,她竟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象翠微再次叹气,“就这一次。”
“那我一次要抱半个时辰!”谢挚得寸进尺。
“……不想抱就别抱了。”
第38章 赤子
在一片海一样的盎然绿意里,小狮子正埋伏于透亮白云投下的大朵阴影之中。
它将身子压得极低,一身绿绒绒的皮毛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之中,耳朵不时机敏地抖动旋转,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前方不远处一只靛紫色的兔子,悄无声息地在草原上缓缓潜行,有嫩草尖不时擦过它的鼻子,它也恍若未觉。
那只靛紫兔子正在专心致志地啃食一朵青色小花,它像天底下所有的兔子一样有些神经过敏,即便正在进食也显得慌张而又不安,时不时突然警惕地直立起身体,好像听到了什么声响似的,小鼻子一抽一抽,一动不动地侧耳静听片刻,等到确定周围一切都安全之后这才继续抱着花朵咔擦咔擦地啃。
小狮子屏气凝神——它掌有风符文,可以驾驭一片区域中风的流动,使得自己的气息不被吹拂到靛紫兔子那边,从而被它发现。
只差几步,它就可以猛地一跃而起,将那只兔子抓住了!
就在捕猎的最后关头,忽然,自天空上坠下一颗黑色的流星,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再一定神时,那团黑影早已盘旋着飞回天空之中了——它鲜红的脚爪上正牢牢地抓着那只惊慌失措的可怜兔子。
从小狮子手里抢走猎物,火鸦得意极了,它炫耀性地压低飞行高度,贴着地面不断飞旋,炫技般地做出许多高难度动作,还不停长长鸣叫,叫周围所有人都知道它此刻的好心情:
“哈哈!小狮子,你看中的猎物被我逮住啦!你气也不气?气我也不还给你!嘎嘎嘎嘎!”
它一边大叫还一边特意伸出脚爪给小狮子看,在小狮子气急败坏地跳起来试图抢回来兔子时却又猛地拔高高度,叫它扑一个空,嘎嘎大笑着在空中盘旋。
抢走它的猎物这也就算了,居然还挑衅它!小狮子气坏了,连脖子上的毛发都炸开了一圈,连胖乎乎的小身子都显得都膨大了不少。
它运转起符文,卷起一阵狂风,将火鸦毫不留情地自半空中扯下来,还顺爪在它头顶笼罩了一块黑乎乎的雨云,将那只讨厌的大鸟浇了个透心凉。
“……呸呸呸,”火鸦狼狈地爬起来,吐出来一嘴巴草,浑身羽毛都被小狮子浇得精湿,气得不断从口鼻往外冒火星子,因为身上被浇湿了,还呛了好几口黑烟。
它恼怒地叉腰,“怎么还玩不起呢你?”说着张嘴就要去咬小狮子。
眼看一鸟一狮打起来了,谢挚终于停止看热闹,从不远处骑着一头小犀牛奔过来:“别打啦别打啦!”
小犀牛是谢挚这几天才刚刚驯服的——她孩童心性,爱热闹,闲不住,象翠微也知道叫她每天老老实实地呆在小得跟蜗牛壳似的木屋里根本不可能,干脆便也不硬拘她,放着她整天到处跑。
谢挚看着那群悠闲自在的金腱犀牛心里直痒痒,远远地观察了它们好几天,瞅准了其中长得最可爱的一只,每天定时定点地带灵草送给它吃,久而久之两个小生灵居然就这么熟悉起来了;
而小犀牛的长辈最开始倒很警惕,一看见她来就远远地绕开她,还言语敲打警告过她几次,后来它们也看出来这个人族小姑娘并没有坏心,只是贪玩,爱新鲜,又像傻大姐似的老给自家孩子灵草吃,这才任由小犀牛跟她一起玩耍。
小犀牛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将谢挚载着送到了。
她从小犀牛背上跳下来,分开缠在一起的火*鸦跟小狮子,学着族长处理她跟象英闹矛盾时候的样子,尽量严肃郑重地说:
“要团结友爱,和谐相处,知道吗?”
小狮子吐出几根火鸦的羽毛,委屈巴巴地指了指还被火鸦抓在爪里的兔子,“它……它抢我……”
它这些天正在学着讲话,每天还会跟着象翠微认字,很得象翠微的宠爱;它非常聪明,识字识得飞快,但话却说得不大好,老是结巴。
“那你还用符文摔我了呢!”火鸦梗着脖子叫。
黑色大鸟气哄哄地将靛紫兔子丢到小狮子怀里,“还给你!——我还不希得要呢!”
“这是……送……你的……”
小狮子叼起兔子颈后的一片皮毛,眼巴巴地将它放在了谢挚怀里。
“这只兔子是给我的礼物吗?”谢挚有些惊讶。
她抓着它的耳朵将它拎起来端详了一下,发现它虽然只是普通的灵兽,但是皮毛非常漂亮,是一种很特别的靛紫色,散发着珍珠般的柔和光芒,在日光下美得像梦一样。
“它……毛……”
绿毛小狮子趴在谢挚肩膀上努力地比划,说了好半天还组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最后还是一旁的火鸦看不过眼,替它开口道:
“小狮子说它觉得这只兔子毛色很漂亮,送给你做个帽子什么的。”
“谢谢你!”谢挚并不习惯戴帽子,但她还是笑着亲了亲小狮子的粉鼻子。
她将瑟瑟发抖的紫兔子塞进怀里,重又跳上小犀牛的背,“我们回去吧!再不回的话,族长又要唠叨我了。”
白银甲虫发现的这片草原非常广大,不知景部贵族使用了什么妙法仙宝,即便现在的时节已近深秋,但这里仍旧是一片绿草如茵,仿佛永久地被停驻在了生机勃勃的仲春,时有极新鲜的微风拂过,细草便如海浪一般翻滚出层层深绿浅绿。
为保证豢养的金腱犀牛肉质更加鲜美,景部贵族对牛群几乎完全不插手,任由它们自由生长,这里少有人来,至少谢挚这些时日奔出去到处玩就没碰见过一个人。
祭司说,一直等到深冬雪落的时候,景部这才会派高手前来捉捕金腱犀牛,因此氏族里的人可以暂时在此多驻扎一段时间修整——这里气候温和,食物也种类繁多,很适宜稍作停留休息。白银甲虫对此亦无异议。
一行人与一群甲虫就此驻扎下来,已有一月有余。
在这一个月里,闭关的象英终于苏醒——她在这次漫长的闭关中突破到了铭纹五道,立刻便被谢挚塞了一大堆从肥遗巢穴中取来的灵草仙宝,凶巴巴地威胁说要是你不收我就再也不跟你好了,弄得高挑的少女只能无奈地笑。
谢挚还想拉着象英加入她的小队伍,跟她们一起在草原上到处探险乱跑,但象英不像她一样顽皮爱闹,性子要稳重老成得多,又紧锣密鼓地投入到新的修行里去——谢挚带回来的宝物对她好处极大,她想趁此机会巩固一下修为。
毕竟今年岁末一到,她就要赶往定西城去参加英才大比了,届时整个雍部的天才们都会齐聚一堂,即便是她,也不由得倍感压力。
玉牙白象的宝术太过深奥,象英暂时观悟不得,但是碧尾狮一族的宝术她却可以学习——小狮子见她跟谢挚关系好,便也很慷慨地答应她可以观摩自己宝骨上铭刻的宝术符文。
火鸦趁机挑拨离间——它直到现在还在记恨象英将它嘴巴捶歪的一拳之仇:
“哎哎,小挚,你看你姐多讨厌的,她都不陪你玩儿!还是我跟小狮子好,是也不是?”
虽然谢挚也因为象英不能陪自己而有些失落,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维护象英,挺起胸脯很骄傲地说:
“你不懂,阿英她自有追求,与我不同——她日后是要封拜王侯的!”
象英早慧稳重,虽然从不向外吐露分毫,可她毕竟跟她一起长大,知道一些阿英胸中的抱负;她一直都以阿英为豪,相信她日后定会做出一番了不起的成就。
至于她自己,倒是没什么远大志向,十分缺乏野心,还很恋家,只喜欢跟自己重要的亲人朋友整天呆在一起,梦想着能够天南海北地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周游五州之后,最后再回到白象氏族陪伴族长——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关于未来最宏伟的计划。
“再说,我也不是整天只想着玩儿呀……你把我说得跟小孩子一样……”
想了想,谢挚又嘟嘟囔囔地补充。
她在这一个月里虽然整天忙着跟火鸦小狮子小犀牛玩,但也忙中偷闲地学习了碧尾狮的宝术和大观照瞳术,将它们修到了完满境界,还反过来教小狮子跟象英一起学,这样几方切磋讨论下来,二人一狮都进步飞快。
肥遗宝物太过丰厚,谢挚给火鸦分了三成,给小狮子分了两成,弄得它们俩很不好意思——它们觉得自己在万兽山脉中并没有帮上多少忙,反而给谢挚添了不少麻烦,但是拗不过谢挚,也只好收下。
至于自己分得的那一份宝物,谢挚将它一股脑交给了象翠微——她将外物素来看得很轻,而且觉得族长比她需要这些珍宝得多,还试图借此机会撒娇卖乖让象翠微多陪陪她;
象翠微拿她没办法,再加上她最近正在休息养伤,族内也没有什么事情,居然还真的经常都在陪她,这让谢挚的心情好极了,每天都喜气洋洋的,走路抬头挺胸一蹦一跳,见到谁都笑眯眯,嘴巴特别甜,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
白象氏族的人是看着她长大的,大家都喜爱这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素来也很宠她,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受宠,所以就更加如鱼得水,只有在遇到一个人的时候她会**壁吃瘪——
白发女人笑着走过来,“你要到哪儿去?”
……是祭司!
快跑快跑!惹不起她难道还躲不起嘛?
谢挚当即就撒开腿往外面跑,却根本跑不动——原来祭司的拐杖上早已升起星辉,将她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看着少女一下子蔫下来,祭司微微地笑了笑——她觉得自己真是将谢挚的性子摸透了,“你跑什么?难不成我会吃了你?”
她是不会吃人,但也差不多了……
真倒霉,怎么就被祭司抓住了呀!谢挚哭丧着脸扭过身子,堆出自己最可爱的笑脸,“我没想跑,祭司大人。”
她特别诚恳:“我是想出去掏点蜂蜜孝敬您跟族长——火鸦告诉我三十里外有一个铁剑蜂的大蜂巢。真的,我可乖了。”
小狮子也从她衣襟里探出了一颗圆圆的小脑袋,使劲点了点头,意思是它可以为谢挚做担保,她的确很乖。
祭司轻轻地哂笑了一声——什么时候谢挚能乖,她不如信太阳哪天会从西边出来,那倒还可能性更大一些。
恐怕掏蜂蜜是真,给象翠微吃也不假,但是绝不可能有她的份,毕竟谢挚见她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恨不得贴着墙边悄悄遁走。
她正要开口取笑谢挚一番,忽然看见了一点亮光在小狮子口中闪烁,目光便一凝:
“那是什么?与我看看。”
“啊?什么?”
谢挚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小狮子嘴巴里含的水滴——那是小狮子最后从肥遗巢穴中的池子里叼出来的东西,当然就给了小狮子。
这颗水滴里面似乎蕴有无限水气,看起来很是不凡,但谢挚跟火鸦一起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又有什么用处,最后只好拿一根红绳将它串起来,挂在了小狮子的脖子上当饰品——真别说,这枚莹蓝的剔透水滴跟小狮子的碧绿皮毛很是相配,看起来格外漂亮。
碧尾狮一族的尾巴虽然在上古年间被太一真神改短了,但她们衔尾巴的习性犹存,仍旧喜欢在嘴巴里整天叼着什么东西,小狮子就常常把这枚水滴含在嘴里磨牙。
谢挚将水滴从小狮子的嘴巴里取出来,有点懵,“您要的是这个吗?”
“……”
水滴上沾满了小狮子的口水,祭司可不想用手拿。
她嫌弃地将拐杖一挥,水滴就自动飞起来在谢挚的衣服上蹭来蹭去,直到擦干净了这才一脸勉强地接过来,“下次给我递东西时,记得提前处理干净。”
谢挚已经捏着自己被当作抹布擦得湿了一大片的衣摆气得说不出话来了——这衣服她可是要自己洗的!
她最发愁洗衣服,以前象英会悄悄替她洗,现在在族长眼皮子底下,她可不敢继续让阿英帮忙。
祭司才不管她,只是将那枚晶莹剔透的水滴捏在指间仔细端详了片刻,问道:“这也是你们从肥遗巢穴里得到的?”
“……是。”谢挚真想干脆不理她算了,但又不敢不回答。
说完了她又提起心来——祭司不会看上了这枚水滴吧?这可不行!
她连忙状若无意地说:“嗯……对了,祭司大人,这是小狮子的东西……”
——她都这么说了,祭司这么大岁数,总不可能不要脸到问一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狮子开口讨要吧……?
“你以为我想强取?”
白发女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挑眉道。
她将水滴丢回谢挚怀里,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可干不来这样的事。”
这可真说不准……谢挚将水滴匆匆戴回到小狮子的脖子上——她现在真觉得祭司什么都干得出来呢,只要她觉得好玩或者有意思。
“你们运气真的很好。”
祭司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女,“那是万兽山脉的水灵精华所在。它极其珍贵,数千年或许才能孕育出一滴,对掌有水符文的人裨益极大,可谓千金难求,连人皇见到也要觊觎。”
“肥遗主火,见之大旱,或许它是特意寻来的这枚水精留在自己身边,免得万兽山脉因为他陷入干旱。”
她笑道,“你这只小狮子似乎就掌有水符文?给它突破境界时使用,倒是很好的。”
“真的吗?”
这真是意外之喜,谢挚开心地举起小狮子,亲昵地抵住它的额头,“那么我也就算不负碧尾狮的托付啦……小狮子,你要好好长大才行。”
长大之后,再好好地跟碧尾狮母女重逢。
祭司默默地看着她抱着小狮子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在心中忽然想到——
这枚水精连人皇也要觊觎,可是却不能让谢挚生出取夺之意。
是她太年少不知道宝物贵重,还是她真的有一颗真挚无瑕的赤子之心?
第39章 波澜
谢挚那天最终也没能跑成——她被祭司强行抓壮丁,硬是拉到木屋里面替她捣灵药去了。
白发女人还试图剪一根小狮子的胡须试试泡药酒,吓得小狮子心惊胆战,紧紧缩在谢挚怀里,半天不敢探头。
祭司倚在床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忍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轻点’?”
小姑娘这次似乎是真的气狠了,蹲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手上只是哐哐砸药,差点将她以前花了在中州花了大价钱才买的曜石臼砸出火星子——她倒不是心疼谢挚,她是心疼她的药臼。
谢挚生气了还能再哄,药臼被砸坏了那可就真的没有了——她现在不比当年,也是穷光蛋一个,身上没有半点闲钱。
以她的阅历年纪,当然可以将谢挚看得很明白:
这个孩子本来就是单纯赤忱的性子,又年少不知掩饰,喜怒哀乐往往径直显于面上,开心就是开心,生气就是生气,说风就是雨,一会一个性子;喜欢起人来就喜欢得不得了,全心全意地要待人家好,讨厌起人来自然也一样,一定要让对方知道,给他找些不痛快。
而此刻,谢挚的脸确实已经快拉到地上了。
祭司见她这副样子,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她干脆也不看书了,丢下书迈步走过去,“你很生气?”
“……”
她生不生气,祭司难道看不出来么!谢挚不答话,只是闷着头一个劲儿地捣药,试图通过自己捣药的力度和声响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有话同你说。”
白发女人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跟她对视,“我常常说,翠微将你太过娇惯,这并不是我的虚言——翠微看着果断,其实她的心颇软;对你,她更是尤其狠不下来心肠。”
“其实这种教法本来也无伤大雅——”
她用拇指指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少女光洁细腻的肌肤,“如果你是像之前一样没有办法修行的话。”
“白象氏族人人都宠着你,顺着你,喜欢疼爱你,你自己也知道,是也不是?翠微原本为你设想的一生便是她好好地护着你,待你再长几岁,便将你许配给一个可靠的男女,生育几个孩子。或者不嫁人也可以,她自信能保你一生安安稳稳喜乐无忧——原本的话,她是这样打算的。”
她看着谢挚一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继续慢慢地说了下去:
“可是你现在机缘巧合逢得大运,前遇玉牙白象教导,后探万兽山脉得宝,修行之途一片光明,翠微却再也留你不住了——她知道,你一定会离开白象氏族,去定西城,去中州,去世间其他繁荣昌盛的地方。”
“不、不是的!”
谢挚终于忍不住反驳她,“我会回来的!我只是……我只是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在我二十岁之前,我一定会回来陪族长!我……”
她有些激动,说着眼里竟在闪烁泪光,又哽咽着勉强拭去泪水。
祭司骤然点透了她——她之前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族长当初听到她讲述自己的经历时神色如此复杂……
族长那时,恐怕便已经预料到她终有一日要离开她了吧?她该有多难过啊?
“恐怕你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一定呢。”祭司笑了笑。
“外界不比白象氏族这样民风淳朴,万兽山脉的灵兽虽然凶恶,但其实大多也是性情单纯的;我知道灵兽们私底下有句话说,对人族最狠的,往往却正是人族本身。”
有落寞的神色在年长的女人脸上一闪而过,又很快地消逝了。她轻轻地叹息呢喃道:“人情翻覆,仿似波澜;白首相知,尤要按剑。”
“你被翠微保护得太好了,不晓得行走在人世间有多么艰难。”
“……那为什么阿英就可以出氏族去,你却从来不对阿英说这样的话?”谢挚含着泪小声问。
她一直都觉得祭司不喜欢她,这才处处与她为难讽刺。
“为什么,你当真不明白么?”
祭司的目光很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冷酷得无情:“你与象英不同——象英年少老成,胸怀野心,天生就是出去闯荡的好材料;你呢,重情心软,单纯好骗,不惯为自己图谋,说句实话,我实在是不看好你。”
谢挚还待再问,突然被祭司一把掐住了脖颈——
白发女人毫无征兆地压低身子逼近过来,手掌一点一点收紧,将少女纤细的脖子掐得发出咯吱的响声,谢挚对她完全没有设防,被骤然掐住脖颈抵到了墙壁上,想挣扎抵抗,却根本没有作用——祭司将她抓得极紧,让她动弹不得。
再过一两刻,她浑身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软下来了。
窒息极快地将她的神智拖得消失不见,她耳朵里一片轰鸣,眼前蒙上了黑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肺疼得好像要炸开来,但祭司注视她的眼神却始终冷静漠然,并没有因为她的惨状而收手分毫。
小狮子见状愤怒至极,运转起符文就要跟祭司搏命,但又被轻而易举地挡下一切攻击,随手丢到一旁。
祭司原来竟然这么强吗……
生命的气息自谢挚身上飞快地褪去,她已经到了彻底晕厥的边缘——她知道自己这一晕过去,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她有些恍惚地想,原来她的结果竟是这样:不是为侠义而死,也不是为亲友而死,最后竟然是死在自己一片信赖的祭司手里——
在谢挚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祭司松开了掐着她脖颈的手。
谢挚像一块破抹布一般跌在墙角,浑身发抖,不停咳嗽,眼前还是有飞蛾状的黑影盘旋,一时半会根本看不清东西,蓄在眼眶里的生理泪水这才来得及落下,狼狈极了。
小狮子跌跌撞撞地奔过来,不停舔舐她的脸颊,试图为她分担一些痛苦,急得呜呜直叫。
“擦擦吧。”祭司丢给她一条手帕。
“你方才感觉怎么样?”
女人蹲下身,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是不是很难受,很震惊,很恨我?因为你差点死在自己信赖之人手下?”
谢挚的喉咙痛得像吞下一块炭一样,她委屈又害怕,蜷缩着哭问,“你为什么要这样……!”
“只是让你提前体验一番以后的生活罢了。”
祭司站起身来,“倘你决定不走,那倒还好;倘你一心要走,翠微必不会拦你,我自然也不会阻拦。
她抖了抖衣袍,背过身去:
“但你要明白,一出白象氏族,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没有人再会宠着你,护着你,万事都要靠自己,是名震五州还是死如枯骨,是修及仙王还是求进无门,今后就全看你自己了。外面的人要杀你,可不会向你解释一个为什么。”
她弯下腰捡起药臼,语气里忽然含了一丝笑意:
“你看你,之前敢这样大胆地对我发脾气,不正是说明,其实你骨子里还是相信我不会真的拿你怎么样么?我想或许你还是喜欢我的。”
“如果你真的决定要走,那么我便送你一句忠告罢——”
女人笑着拍了拍谢挚的脸,“绝对不要轻信他人,嗯?”
祭司离开了,房屋里只剩下她跟小狮子。
许久许久之后,谢挚才勉强站起身,抱起来担忧不已的翡翠小狮,轻轻地摸了摸脖颈处,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或许现在,她的脖子上已经是一片青紫了。
祭司下手太狠了。有那么几刻,她觉得祭司是真心想要杀掉她……
接下来一段时间谢挚一下子安分了很多,也不跟着火鸦到外面到处玩了,只是乖乖地跟象翠微呆在一起,跟她寸步不离,到哪也要跟上,弄得象翠微惊奇不已。
她捏了捏少女的脸颊,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忽然转性了?嗯?不是说屋子里闷,嫌烦,呆不住吗?”
“嗯……可我想跟您呆在一起嘛……”谢挚撒娇。
于是年长的女人便神色柔软地笑。其实她也挺喜欢谢挚跟她呆在一起的。她年纪长了,越来越珍惜跟重视之人相处的机会。
“族长,你别让我嫁人好不好?我不想嫁人。”趁着气氛好,谢挚小声开口。
象翠微为她编辫子的手顿了顿,又很快恢复平静,“怎么忽然提这个?你离婚配的年纪还差几年。”
大荒十六便能成婚,但其实十三四岁便成婚的人也不在少数,二十还未婚的男女更是极少。
谢挚生得漂亮,虽然身形较大荒人长得矮小娇弱了一些,不合大荒素来崇尚高大矫健的风气,但也很受欢迎,到象翠微这里为自家儿女求娶谢挚的人也不在少数。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象翠微极敏锐,对谢挚更是十分了解。
“没有……”
谢挚扭着手指,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我就是,自己忽然想到了……”
“没说实话吧?”象翠微笑着捏了捏她的耳朵,“是不是氏族里有人向你说些什么怪话了?”
她以为氏族里有人向谢挚告白。
其实仔细想想,谢挚嫁给白象氏族的人也不错——知根知底,叫人更放心一些。
她之前甚至还想着直接将谢挚许给象英,反正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亲密无间,象英的性子也沉稳可靠,是可以托付之人,只是后来她私下里观察,发现谢挚完全还一团孩气,对象英只是亲近喜欢,并没有半点涉及情爱之意;叫来象英委婉地问过,象英也只是说自己只拿小挚当妹妹看待,并没有儿女私情,她也就只能作罢了。
“哎呀,反正就是不想嫁嘛!您可不能不要我!”谢挚干脆扑进女人怀里,蹭来蹭去试图绕开话题。
祭司先前的事情她不敢跟象翠微提——她知道象翠微虽然尊敬忌惮祭司,但若是谢挚因为祭司而受了委屈,她也一定会去找祭司问个清楚的。而谢挚不想那样,她怕族长吃亏。
象翠微果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头发,“又说傻话了。我怎会不要你?”
“什么时候都要我吗?一直都要我?不论我日后做了什么事情,变成什么样子,您都要我吗?”
她语气还是撒娇似的软绵绵,但其实已经暗暗地抓紧了象翠微的衣角。族长会怎么答她?她真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回答——
“自然是都要的。”
象翠微神色温柔,“你可见过哪个母亲嫌弃过自己的孩子?我虽然不是你亲母,可你知道,你我之间实比一些亲生母女还更亲厚些,是也不是?”
“您待我真好……”
谢挚鼻子发酸,眼泪悄悄滚落下来,又被她赶紧擦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才好……”
“报答?你只要平平安安地好好长大,于我来说,已是最好的报答了。”
象翠微松开她,忽然便一愣,向来稳重威严的一族之长头一次露出慌乱模样,“哎哎,怎么了这是?你怎么哭了?”
她找了好半天才在身上找到一条皱皱巴巴的手帕,替谢挚擦拭眼泪,结果少女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真想永远跟您在一起不分开,也不长大,您一直这么疼着我……”谢挚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象翠微哑然失笑,“就为这个哭啊?”
真是傻孩子。世上怎么会有人不长大呢?
“什么叫就为这个,这个很重要的好不好!”谢挚接过来她递过来的手帕,捂住脸闷声闷气地反驳。
连正守在木屋外面打瞌睡的火鸦也被她的哭声吸引得探进来一点头,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
它扑腾着翅膀笑道:“哈哈,小挚真是爱哭鬼!都十四了还抱着娘亲哭,羞羞羞!”
自它遇到谢挚以来,它都见到谢挚哭过好多次了。
它前些时日一直在草原上到处飞,要给谢挚找它向她描述过的红色小野果,结果野果没发现,倒是碰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铁剑蜂蜂巢,喜得它当即就飞回来告诉谢挚,叫她带着小狮子一起去跟它掏蜂蜜——铁剑蜂的蜂蜜甘甜无比,而且极其滋补,在大荒是很少得见的好东西呢!
奇怪的是,那天它直到等得天黑了谢挚也没来。
眼见天色渐晚群蜂归巢,它心里一急,生怕自己今天吃不到蜂蜜,干脆也不等谢挚了,自己动爪掏蜂巢,最后是摇摇晃晃地叼回来好大一块淌着蜜的蜂巢不错,可是也被铁剑蜂叮得满头大包,连脚爪都肿了一圈。
它当时回来还很生气地去找谢挚兴师问罪——怎么还爽约呢你!看把我叮的——它本来是想这么说的,结果被小狮子拦在了木屋前面,愣是不让它进。
“好你个绿毛小猫,跟谢挚一起欺负我!”它还要大叫,人族少女忽然轻轻地推开门出来了。
谢挚脸色苍白,脖子上围着什么东西,看上去是从未有过的萎靡,“怎么了,火鸦?你找我有什么事?”
“……”
火鸦见她如此疲倦的模样,喉咙里的抱怨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最后也只是咕哝了一句“……也没什么,我就是来给你分点蜂蜜。”
它见谢挚状态不好,自己也被铁剑蜂叮得满头满脚的包,不大想动弹,便干脆这些天不出去飞了,留在白象氏族陪谢挚;
一个全须全尾的巢它指望不上,便请白象氏族懂木工活的人在谢挚跟象翠微的木屋外面钉了条木条,像树枝一样长长地伸展出来,正好有地方给它搁脚。
“你才羞呢!”
谢挚被火鸦一笑话,立刻就红了脸——她其实脸皮很薄,“我才没哭,你看错了!”
“‘族长,我真想永远跟您在一起不分开,也不长大,您一直这么疼着我……’”
鸦科灵兽虽然不比鹦鹉会学舌,但模仿声音的能力也很强,火鸦当即便学着谢挚的语气和音色将她刚刚说的话又念了一遍。
谢挚气极,“……今天不拔光你的毛我就不姓谢!”
她站起身就要去追杀那只可恶的嘴欠大鸟,已经奔到了门口,却忽然猛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小挚?”象翠微问。
少女抓着衣襟,慢慢转过身来,从怀里取出一块莹润的雪白宝骨,正在她掌心发着融融的光。
“族长,玉牙白象醒了。”
第40章 苏醒
自宝骨中流淌出汩汩洁白曦华,在空中缓缓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一点点变得清晰,正是谢挚许久未见的玉牙白象。
玉牙白象沉眠前曾说过她此次大约会沉睡半年,算一算时间,她的确也差不多该醒了。
只是谢挚之前忙着在万兽山脉里亡命奔寻族长等人,根本没有空想到她;回来之后她不是整天黏着象翠微,就是跟火鸦它们出去玩,每天都很开心快活,更是把玉牙白象抛到了九霄云外,几乎完全忘记了逼近她苏醒时间的事。
“大人,您醒了……”
她们已经有大半年没见了,现在乍一见到她,谢挚还有些怕生,下意识地就往象翠微身后躲,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在外面。
象翠微察觉到她的紧张不安,安慰似的捏了捏她的手指。
“嗯。”
玉牙白象看起来还是那样冷清淡然,仍旧是那尊一尘不染的尊贵神祗。
她整了整衣袍,将目光淡淡地投向谢挚,“我先前教你的宝术,你如今可领悟通透了?”
她的眼睛是一种近乎冷月颜色的晶蓝,常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注视着人的时候好像有如水的月光在面容上轻抚,叫人容易生出一股自己正被她倾心温柔而待的错觉。
谢挚之前就被这种错觉迷惑住了片刻,对她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情愫,只不过又很快地被玉牙白象的无情压得一点也不剩下,至少她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别扭:
“……领悟通透了。”
她将宝术化形召唤出来给玉牙白象看,“您看看,或许我还有什么地方领悟得不对。”
白象化形在半空中悠闲自在地缓缓踱步,身上有漩涡一般的奇异花纹静静旋转,好像可以磨灭一切,连它身躯接触到的空气都被绞得阵阵扭曲模糊。
玉牙白象一抬手,那头白象便缩小了数倍,变得只有手掌大小,静静地悬浮在她的掌心,温顺而驯服。
女人端详了掌心的小白象片刻,略略一颔首,少见地夸奖了她一句:
“化形是宝术大成的标志——你做得不错。”
她将宝术化形还给谢挚,随口问道:“你将宝术修到这种地步用了多长时间?”
“一个月……”
谢挚吞咽了一下,有点紧张地抓紧衣襟,低下脸去——玉牙白象该不会嫌弃她太笨,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吧?毕竟……碧尾狮的宝术她只花了七天就完全掌握了。
“……”
玉一样的女人这下久久地陷入沉默,不说话了。
见她不说话,谢挚便更紧张。——难道她真的差到这种地步,都将向来情绪无波无澜的玉牙白象气得不理会她了么?
她壮着胆子上前几步,怯生生地轻轻拉住女人的衣袖:
“您、您怎么了?您在生我的气吗?我知道我是有些笨,但我……但我很用功,今后我还会更努力的,您不要对我失望……”
“没有失望。”玉牙白象终于出声了。
她将自己的袖子从谢挚手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僵硬地将手掌覆上了人族少女的头顶,轻轻地抚了抚她柔软的头发:
“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应当说,有些太好了——好得令她惊讶。
她主人太一神是天纵之才,当之无愧的万古第一人,亲自修改完善过的宝术固然强大无匹,但也极其艰深晦涩,她当年也是亲身体悟过的。
说来惭愧,太一神修改后的新宝术连她都足足用了三月有余,这才勉强吃透——这还是在她本身与其亲近熟悉的情况下。
然而谢挚身为人族,居然只用一个月就将她的宝术修到了大成境界……她知道谢挚天赋绝佳,但也没料到她的天资竟然高*到了这种地步。
看着面前少女惴惴而又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她不由得在心里笑了笑——谢挚还以为她在对她失望,实则她只是一时太过惊讶,这才默然无声的。
“白象氏族第五十七代族长象翠微,拜见象神大人。”
见两人终于说完话,在旁一直静静等待的象翠微撩起衣袍,长长跪倒下拜,“前些时日幸闻大人竟还有一缕芳魂留存与世,翠微不胜欢喜。”
她行的是最高规格的顶礼膜拜大礼,连见人皇都不必如此,只需跪拜而已。
“族长……!”
谢挚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您怎么……您怎么这样……快起来——”
象翠微仍旧将额头抵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规矩稽首,只是微不可察地对谢挚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擅动。
玉牙白象倒是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直到见到她接受跪拜如此习以为常的坦然模样,谢挚才能恍然记起来,原来她还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尊贵神祗,在万年前曾享用无数种族的香火崇拜:“起来罢。”
“谢象神大人。”
得到了玉牙白象的肯定,象翠微这才缓缓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
“你就是白象氏族现在的族长么?”
白衣神祗有些感慨,“想当年,我初立氏族时第一代族长也只不过是个小姑娘……转眼间,竟已经传至五十余代了。时迁事移,真如斯言。”
象翠微恭敬地垂首,“氏族的族谱正在这里,若您想追忆故人,翠微可以为您取出一观。”
“不必。”
玉牙白象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神色间有些隐约的怅惘,但却十分决绝,“故人已逝万年……即便再百般追忆,也没有丝毫用处了。”
她又询问了象翠微几句话,象翠微一一细致地答过,玉牙白象这才点一点头,道:“你做得不错。自去罢。”
“是。”
象翠微再次躬身行礼,缓缓往外退去,谢挚见她要走,理所当然地也牵上她的衣襟,就要跟她一起离开。
“你走做什么?”
一不留神人族少女就已经亦步亦趋地要跑到门外去了,玉牙白象不禁讶然——她不记得自己有让谢挚走啊?
“啊?”谢挚比她更懵。
她懵懵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您是说我?”
她黏象翠微黏得厉害,方才见玉牙白象让族长出去,以为自己也要走,便想也没想地跟出去了。
“你留下吧,小挚。”
见玉牙白象发怔,象翠微连忙俯下身子哄她,“我在外面等你,好也不好?象神大人似乎还有话与你说。”
她已经看出来了,象神大人虽然看着冷淡,但其实待小挚颇为亲近。
只是小挚这个傻孩子,不仅没有看出来象神大人对她的隐隐优待,倒还要跟着她往外走,真是叫她哭笑不得——倘逢神祗青睐,稍微有些野心的人都会将其当作自己天大的机缘,不说逢迎讨好,但也一定会在神祗面前暗暗地表现自己;谢挚这孩子倒好,傻乎乎的,不把握好跟神明独处的机会,反而自己先跑。
“……那好吧。”谢挚还有些不情愿,但既然族长如此温言安慰,她也只能应下。
还很不放心地眼巴巴望着象翠微,小声讨要保证:
“那您可一定要在外面等着我呀……不要留我一个人,好不好?”
“……”
玉牙白象看着一直把象翠微送出门的谢挚,心情莫名其妙地有些复杂。
她朝谢挚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谢挚便不情不愿地小碎步挪过来,勉勉强强地站在她身边,也不说话,也不看她,就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小孩子真是奇怪,人族小孩更是奇怪至极,明明先前那么喜欢她,缠着她整天提些奇怪问题,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好像与她猛地生分了似的。
明明才只过了半年而已……
玉牙白象轻轻地抬了抬谢挚的下巴,要她看着自己,“与我待着便那么令你厌烦么?”
“……不厌烦。”
谢挚咬住下唇,别过脸去。
她不喜欢玉牙白象这样柔和的语气,这样温淡的目光,这让她心里难受得厉害——玉牙白象之前说利用便利用她,现在却还一派若无其事的模样,还要她待她跟从前一样,这可能吗?或许有人会既往不咎,可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喜欢人起来便是一心一意地喜欢,全心全意地信任依赖,但若是其中掺入了杂质,即便只有一丝一缕,她也宁愿不要。
“你似乎长高了一些。”
女人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并没有因为她的态度而生气,“头发变长了,脸颊也小了些许。”
人族小孩在生长期一天一个模样,心思更是千回百转,这话真是不假——她以为谢挚只是在跟她闹青春期的小脾气。
“您是在说我脸圆吗?”谢挚抬起脸来。
她其实很单薄清瘦,腰细得跟柳条似的,就是脸颊上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婴儿肥,将她衬得没有那么瘦弱。
睫毛又长又直,眼睛也很大,瞳孔尤其清亮,像两颗黑葡萄一样,专心致志地望着人的时候会令人呼吸一滞,几乎有些失神。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祗被她噎得一顿。
她一直跟着太一神四处奔波征战,于人情世故上不太通熟,但也大概知道人族的少女似乎格外忌讳别人说自己“胖”或者“圆”——她真不知道谢挚怎么会说到这个上面去。
想到这里,她又状若无意地淡淡补充了一句,“你很瘦。”
“与我说说你这半年都经历了些什么,好么?”
玉牙白象真怕她继续说出什么话来,连忙率先发问。
……
“……然后我说,‘我是神族使者,谁敢拦我!’趁着宝术化形还在便赶紧往外跑,火鸦背着我,终于逃了出来。”
这一说足足说了半个时辰,谢挚感觉自己嘴巴都被说干了。
她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总结般地拍拍手,“差不多就是这样啦!就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最后没来追我……真是险极了。”
她讲故事的时候十分投入,兴致勃勃地一边比划一边讲,还会卖关子抖包袱,讲得惊心动魄波澜起伏,虽然这些冒险在玉牙白象看来只是些小事,也不由得被吸引得凝神细听。
“那么就是说,你今后还要去昆仑山一趟,去见神族了?”玉牙白象沉吟道,“不仅如此,还要去中州为碧尾狮找圣药?”
“不仅仅是为碧尾狮啦,也是为雨姑姑……”
因为讲故事谢挚放松了很多,她像之前一样跪坐在玉牙白象面前,扳着手指一边念叨一边算,“雨姑姑被那群中州人砍断了手臂,戚阿嫂被砍掉了两根手指,还有九哥哥的腿也坏了,要靠拐杖行走……”
“要是我能找到圣药,大家就都能变好了。”
她眼里闪烁着希望和憧憬,热忱地轻声说。
“……”
看着人族少女满怀期待的模样,玉牙白象默然良久,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打击她的话。
——圣药在上古年间就已经极其珍贵,何况是万年后的现在?世上还有没有真正的圣药还很难说,即便有,也一定都被他人把持着,岂是她一个外州来的小姑娘可以轻易得到的?
“若你想去,那便去罢。”
谢挚的心脏与诛天魔莲的涅槃种生长在一起,那颗种子会在无形之中指引她,终有一天走向魔莲本体所在的地方。
“只是下次不要再如此莽撞——”
她站起身来,雪白的衣摆在她身后散开,“这次是你运气好,遇到的灵兽碰巧都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再加上你有几分急智,那群中州人见你年少且又修为低微便心生轻视,你这才勉强逃出生天。”
“倘若这中间一个环节出了差池,你此刻都不会葆有性命。”
玉牙白象低声道:“为何不等我苏醒之后再行解决呢?”
虽然她现下只是一缕残魂,但在这大荒之中,她也自信可以护她周全。
……若是挨上大半年,等玉牙白象醒来再去救族长,恐怕族长他们早就化作了一堆枯骨。
再说,空等他人搭救也不是她的作风……她向来习惯万事自己动手。谢挚摇摇头,“多谢您的好意,但我当时太急,一时没想到这么多。”
刚刚讲故事的时候倒还好,现在又全回去了——又同她……这样生分。
玉牙白象张了张口,想解释句什么,最终也没有多说——她并不是善于言辞的人。
她知道谢挚到底为什么对她心存芥蒂,可她本来的确就是为了利用谢挚,这也无可辩驳……的确是她的错,她无法解释。
“我们出去罢。”
白衣神祗转过身去,清清淡淡地道:
“我来助你突破铭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