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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这话放到哪儿去也是有理的,白露自己出手而非让霍雪相上来就是一剑,那神光侯爷恐怕早就被师尊削得芽儿都不剩啦。

钧天剑尊?!

神光湾就是再偏僻,神光侯爷就是消息再不灵通,作为修士也是听闻过玄山仙宗钧天剑尊名号的,那是天下数得上的大宗门。

而且前些日子,镇上好像才有玄山弟子出没。

神光侯爷吓得打了个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也是玄山弟子?这真是剑尊?”

“你真是……”白露侧头,朝天子立刻上前小声提醒,然后他才点头道,“孤陋寡闻啊,钧天剑尊蒙眼这个设定全修仙界都知道,属于常识了,你认不出吗?”

啊哈哈哈,也是轮到他嘲笑别人不懂修仙界常识了。

想起刚才神光侯爷说“也是”,白露更是眯起碧眼打量他。

“还有,你在这里装什么装,我有两个师兄、师姐都来过神光湾,听你这话就是见过吧,是不是你捣鬼害了他们?”

神光侯爷连连摇头,甚至觉得有点离谱,比钧天剑尊真的来神光湾这个小镇还要离谱,“我?害玄山弟子?我怎么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你都侵占小镇残害这里的居民了。”白露心说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又瞄了几眼,敏锐的巫师忽然狐疑起来,“等下,我怎么觉得你这个还不是真身啊。”

神光侯爷变化的外貌和神像差不多,甚是威严,但白露就是越看越觉得不大像真实面目。

神光侯爷:“没、没啊,我就长这样。”

后方一直没说话的霍雪相捏诀一弹,一缕灵力就击在神光侯爷灵台,顺着全身经脉一游,破去关窍,瞬间什么功法也提不上劲,包括伪装。

“砰”一下,神光侯爷整个身体就矮了起码十分之九,变成了顶多手指那么高……

长得嘛,倒还是和刚才差不多,只是再威严的脸如果只有手指那么大,也要失去所有气势了。

“啊!”神光侯爷上下摸摸自己的身体,环抱胸口狼狈地看着瞬间变大的周遭世界,很没安全感地抬头看他们。

白露蹲下,感觉自己的法杖都能把他压死,惊奇地道:“你长这样子,不可能是槐树吧。”

他见过很多木族表亲的,算是有点经验,树人不可能这个身高啊。这神光侯爷甚至比白露见过的很多菌人还要迷你,会是什么?

好小,朝天子也坏笑凑上来道:“神光侯?侯树乃是槐树的雅称,你不是槐树,装成槐树做什么?还撒谎那个是你本体,让庙里也保护起来。莫非,其实你也不是真正的神光侯,占了人家神位?”

“我就是神光侯!”神光侯爷脸紫涨起来,支支吾吾道,“我没有——我只是——”

“等等,我有灵感了。”白露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神光侯爷用木行力量,不止控制了槐树,最开始他发现神光侯爷明明是因为那满天植物孢子……

孢子?

白露回头看了看槐树上爬满的苔藓,恍然大悟:“噢,你不是树,你是苔藓!”

孢子正是苔藓的特征之一,如果是苔藓,那难怪比菌人还矮。

一开始神光侯爷没有发现他们在忽悠时,还直接指出了自己的本体,那时说的应该是真话才对。只是白露下意识以为是那颗槐树,可能因为槐树看起来比较有气势?

菌人都有,自然也有更加微小的苔人,修炼有道便是神光侯爷这样了,没法再高。不过就连神光侯爷自己也觉得本体不太有气势,不便于他修炼香积道,吸引信众。

要知道在普通百姓的心里,有个朴素的念头:大的,就是好的。

一般庙宇修建、神像塑造,也是阴神托梦给信众告诉他们要怎么修的,他自称神光侯爷,又以比较高大的形象出现,别说白露,就是他自己的信众也分不清本体吧!

就像白露也能利用草木,神光侯爷的本体是苔藓,但也能用其他草木树枝攻击。

“现在老实说吧,你利用了你的孢子做什么,让神光湾一直开祭神灯会?给你香火?”白露逼问道。

神光侯爷一脸不情不愿:“我也有保佑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啊,虽然他们有些不太合法,但这也是合理的修行……”

还敢说?白露两只手指就能捏住神光侯爷的身体,把他捏起来狂甩了十几下!

再放下来的时候神光侯爷发髻也松散了,衣服也凌乱了,整个侯晕目眩,原地倒腾了一下左右脚,最终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下神光侯爷不敢还嘴了,不知道白露要怎么折磨自己,旁边还有个剑尊虎视眈眈,认栽吧,他心灰意冷地点头:“好吧,我承认就是我干的。”

“你真是坏心眼啊,木族很少见你这么奸诈的!”白露所见过的木族表亲都非常善良,但是看来所有生灵都有多面性,木族也有这么狡猾的修士。

“你为了多要些香火,就蛊惑大家一直开祭神灯会,而且因为你捣鬼,这些人本来就不该是一对,就会一直吵架,吵得和仇人一样,就这样了还要来你这样祭拜,创造需求是吧?还有,我们玄山的师兄师姐肯定也是你害的,现在还晕着,你做了什么,也用孢子蛊惑他们了?还有我们家老祖在哪,你是不是还收童男童女了!”

神光侯爷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最后跳起来两只手边用力摆边道:“不是,你别什么都扣我头上呀,我脑袋小,扣不起这么大黑锅!”

老天啊,童男童女都出来了,当他是什么!

白露一伸手又捏住了神光侯爷的身体,还敢狡辩是吧。

朝天子赶紧助纣为虐,把旺财放在了神光侯爷旁边。旺财立刻大嘴一咧,舌头就要舔上去。

神光侯爷怪叫着躲开,但因为还被白露捏着无法躲太远,皱着脸惊叫:“滚开!旺财!”

旺财听到这小东西发出大喊,吓得也往后退了两步,抖了抖一身绒毛。

眼看还要被白露拿起来干甩,神光侯爷的手紧紧扣住地面的藤蔓,大喊道:“真不是我!我正经阴神香积道修士,我只会保佑有情人——不该是一对的我不会管,而且怎么可能拜完我还吵得像仇人,你说的不是我信众吧?我做这行这么多年,有口皆碑的!

“玄山的人我就更不敢害了,几条命也不够我用的……我倒是知道有玄山弟子来,可是一直忙着庙里的事,我都没搞清楚他们来干什么的,就又走了。

“那什么老祖又是谁,您家老祖来问我?”

神光侯爷越说是越委屈,最后摆烂了一般道:“我要是那么有本事,还会被你蒙骗吗?还会被你拿捏吗?”

这可是真物理拿捏了,白露看着手中的小小神光侯爷,也停住了,“好像有点道理。”

他站起来,疑惑地道:“师尊,我们之前好像觉得这家伙会很难对付,但他看起来真的没有我们想的厉害。”

霍雪相环视整个庙宇。

朝天子也啧啧道:“要我说他真的有口皆碑吗?是不是强行凑的啊,想想诡异得很,他认证过的那些有情人转天就都吵得和仇人一样,像那俩书生,还有……”

嗯,还有主首夫妇也是,吵得像仇人……

不对啊,白露忽然反应过来一个细节,“等等,那主首夫妇没有拜过神光小小侯吧,拜的是月神吧!”

那对神光湾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妇,他在主首家听到他们吵架还十分感慨,觉得俩人挺会装的。现在一回想,主首夫妇也没来过神光侯爷庙,而是一直去的月神庙。

他在主首的书房还看到了月神庙的符,还有那些小纸条,其实也说明他们之间并非全是假装恩爱,确实有真感情。

还有路上遇到的那些争执,仔细一回想,这些人简直是断崖式感情破裂,透着十足的诡异。

到底是神光小小侯的孢子连其他庙宇的信众一起管了,还是说他所言不虚,真的与他无关?他修为看起来是真的不咋样。

“那就是说,这家伙只是让大家一直想举办灯会,吸引更多的信众,其他的事……”白露打量着神光小小侯,他真的原本以为这家伙很厉害的。

神光侯爷脸色发绿:神光小小侯是什么难听称呼……

“这里灵力流动有异。”霍雪相重新感应,面色竟严肃了许多,伸手驭使灵气在庙宇内一寸寸翻着起来。

白露也拿着灵摆四下看,观测这里的能量。

“汪汪!”旺财一看这阵仗,撒腿在破破烂烂的庙内乱蹿,像是也想帮忙。

看到他们的动作,神光侯爷又不是傻子,也觉得不对劲了,“什、什么?”

这会儿还没人理会神光侯爷。

霍雪相一时并无所获,但他能感觉到异样之处就在这周遭……有什么东西,这样东西的影响很大,甚至连庙宇的正主神光侯爷都察觉不到。先前以为就是神光侯爷,现在来看并不是。

“呜?”

霍雪相倏然回首,就见院中那槐树边,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嘴里叼着一卷东西,对他们哼唧一声,眼睛水汪汪的,一歪头,满头乱发之间竟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白露最先反应过来,好熟悉的可怜眼神,这庙也没别人啊,他惊呼道:“你、你不会是旺财吧?!”

旺财居然不是纯狗吗?他完全没看出来。

但是白露的注意力很快被旺财嘴里叼着的东西吸引了,好熟悉的材质……他不自觉上前,旺财也乖乖低头把翻找出来的东西放在白露手里。

“乖旺财。”白露摸摸他的头,拿起那卷东西——是一卷帛书。

展开之后,上面熟悉的文字图像风格更是告知白露,这也是一卷巫族帛书。

“师尊,又是帛书!”白露惊喜地道,他随意浏览了一下,又是不同的术法,而且帛书上流动着残余的力量,就像这术法才使用过。

“难怪那么难找,而且之前觉得你还挺厉害,原来是有这个。”白露研究下来,这帛书就像他们西方巫师的魔法书一样,能够记载术法,那么同时也很有可能是一种快捷释放方式,能够承载力量。

而且这一卷白露越看越觉得眼熟,怎么星图和他自己那一份也一样。

神光侯爷摸摸头,恐怕连他都刚反应过来,居然还傻笑着:“啊,啊,原来如此……难怪我最近使用法术那么流畅,都能把全镇人迷住了。”

霍雪相也走过来,就着白露的手细细看那帛书,因为刚刚使用过,他顺着残余的力量将灵力探进去,寻找更多痕迹。

帛书的字迹散发着淡淡的黄色光芒,光芒渐渐扩大,越来越亮。

白露瞳孔一缩,有什么失去的记忆好像也在猛然回来——穿越之后,白露一直觉得记忆混沌,穿越前他原本在酒店休息,一切发生的也太突然了。

但是这一切……没错,看到熟悉的场景,白露回忆起了,自己穿越的时候也是像这样,帛书在散发着力量,光芒渐渐扩大,直到打开了一个裂缝。

他从那个裂缝掉了进去……然后,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一时之间,心脏的跳动都要不受控制了,节奏密集到几乎要从胸腔中扑腾出来,所有光芒凝结在他眼中,旋转着,呼吸的频率也跟着快了。

“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白露激动地抓住了霍雪相的手,剧烈的欣喜袭来,脑海中一时只有一个念头:我可以回家了吗?

阔别家乡如此之久,有时候白露都不敢去想自己回去的几率到底有多少,或者说,到底要找寻多久才有回家的机会。

可是这一刻,这个机会就这么惊喜出现了!

霍雪相面色僵了僵,但狂喜之中的白露并未发现,他轻轻启唇:“这是……你回家的征兆?”

“嗯,那天就是像这样,打开之后,我进去就到了这儿——”白露总觉得自己几乎能从光芒之中看到电视机、冰箱,甚至是霓虹灯,“没错了,从这里过去就是我的家乡了,我可以回家了!”

朝天子困惑地道:“什么这儿、那儿,主人你家乡在哪洲啊?”

但是朝天子也仅仅是困惑,作为一个器灵,他无需做任何选择,他只要跟着主人的意愿就行了。

而霍雪相不同。

此时此刻,仿佛是恐惧已久的巨石落下,白露所吐出的每一个欣喜的字都把他的心压得更紧,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痛感。

霍雪相想要说话,但喉间像被无形的手攥住,难以开口。

帛书的光晕愈发盛大,就像迎接白露回家,可霍雪相却宛如从中看到了无数记忆的碎片。是初见时白露穿着那一身毛茸茸的睡衣,无比显眼夹在所有入门弟子之中;是白露跑跳时扬起的发辫;是白露在数春苑送他一山剑梅时扬起的笑意。

这一刻,每个画面好像都可以轻而易举动摇他二百多年间坚固的道心。

他帮助白露研究帛书,查找线索,以为自己心中早有准备,来日或将送走白露,可当这一刻陡然来临,面对白露要离开这个事实,他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这空间门也不知道会维持多久,我得走了。”白露松开了霍雪相的手,急急向着那片光芒走去,他迫不及待要见到阔别已久的家人。

手指在要分开的一刹那,倏然一翻,向前抓住了白露的手腕!

“师尊?”白露疑惑地回头,霍雪相将他抓得十分紧,紧到白露有些发疼,挣扎着要抽出手腕,可霍雪相完全不为所动。

霍雪相面色平淡一如平日,但微妙的透出其他意味,他一手将白露拽过来道:“别走,好吗?”

像是征询一般的内容,可语气无比笃定。

第62章

白露刚才那一瞬间心中被狂喜淹没,什么都没想,只希望快点回家,否则他真怕那光芒消失了。

被霍雪相拽住的一瞬间,手腕间的脉搏似也放大,振动间传至全身,听到他说别走,白露的心被莫名牵动,顷刻找回了许多思绪,艰难地道:“师尊,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是我得回家了呀。”

闻言,霍雪相喉间动了动,手稍微松了一些。

但气氛并未因此而松弛。

原本一心回家的白露,因为这阻拦心中也涌起了不舍,他想起了自己在修仙界的种种过往,包括师尊的一言一行,可眼中仍被璀璨的光占据,难以抹去。

那帛书的光芒还映照在在场者脸上,仿佛下一刻就能把白露吞去。

真的要放白露走吗?

两界相隔,何况霍雪相立心守在此方人间,若是从此再也见不到……

霍雪相原本松动的手指猛然再次绷紧,捏住了白露的手腕!另一手抬起,放在了自己覆目的绸带上,竟是在考虑要将绸带扯去。

师尊?白露震惊地看着霍雪相。

霍雪相说过,这绸带是他为了防止自己功法运行,还能封印部分修为,只要扯去绸带,力量还能提升,他要提升力量做什么?总不会是要毁了这个传送术法……

白露恍惚看着师尊,有种危险的感觉,腕间温度灼人。

这样的师尊太陌生了!

甚至让他想起……想起那两个书生,还有主首夫妇。

不止是师尊,还有我,为什么我连这是不是真的通往家都没有验证,单凭相似的景象就一心觉得是回家时机到了?

而且……我怎么会毫不留恋放下师尊,放下这里的一切?

白露一个激灵,未被抓住的手直接将霍雪相的手从绸带上扒拉下来,急道:“师尊醒醒!这里不对劲!”

他说罢又迟疑,也不确定霍雪相是否同为幻觉,犹豫一下放开霍雪相,主动劈手便是一道剑符,朝着帛书与传送阵而去!

“逢春!”

剑光挑破夜色,宛如灯会的烟花一般绚烂,也令那无形之中缠绕住他们的气息一滞,露出了破绽,就像乌云破开一丝缝隙露出日光,照亮了灰暗蒙尘之处。

霍雪相动作稍顿,抓住了一丝清明,拔剑一斩,寒光骤起!

白露不知见过多少次霍雪相用剑,一如其人般简练锋利,但此刻不知是否因方才被蛊惑心神,剑光竟染上浓浓肃杀之意。

剑吟如龙,剑气倾落,转眼间蒙蒙笼罩众人的诡异气场被完全驱散,天地为之一静。

瞬间,光芒消失,帛书仍在。

可覆盖在帛书上的分明是一只枯瘦、半透明的手,顺着向上,是一张奇怪至极的脸,整张脸的五官都是错位,耳朵在脸中心,眼珠子一个顶上一个在下巴,长得乱七八糟宛如被小孩儿拼错了的拼图,大概只有噩梦里才能见到这样的外貌。

发现他们清醒过来,这家伙诧异地“嗯?”了一声,扬手举起浓浓黑气将自己包裹,抽象的面孔又被遮挡住。

朝天子受主人心神影响,此时也清明过来,投身扫帚之中。

白露骑上扫帚,绕着这诡异的鬼怪一圈撒着符,顺便捞起了一只小狗——清醒的一瞬间,那小男孩也就变回了小狗。

他们方才竟是不知道何时,就已经陷入了这鬼怪编造的半真半假的幻觉之中!

白露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心神剧震之下更难分辨真假。

连师尊恐怕也被幻觉影响了,这点让白露格外惊奇。

但幸好还是发现了破绽,根本难不倒细心的巫师。

霍雪相提剑也朝着那团黑雾中的鬼怪而去。

此怪最擅长的只是魇惑人心,以柔克刚,此际又要聚起心力蛊惑,可霍雪相已然清明,冲天剑气势不可挡,一下将它所有防备击碎,甚至直入其后将它削去了半张脸!

这长得拼图一般的鬼怪惨叫一声,常人受霍雪相一剑哪有活路,但它并非人间之物,身体暗淡一点竟又长出半片脸,手握帛书,一拍地面,抽起全镇无数人的心念,化为条条金丝,作为武器攻向霍雪相。

白露还想上去再打几下,霍雪相已是出剑迅疾地解决这鬼怪,不知怎的比平日还要凌厉几分。

方才第一剑削去了鬼怪半张脸,见其无事,摩空剑“铮”一声飞出,直直穿入脊骨钉住神魂,将它整个钉在了神庙柱子上。

“啊啊啊——”剑气荡过神魂,剧烈的痛苦让鬼怪嚎叫起来,整个身体崩散为数块,只有中间丝丝缕缕的黑气勾连,处于溃散边缘。

手里的帛书这下也握不住了,掉在地面,被白露捡了起来。

“帛书好像是真的……难怪那么厉害,连师尊也中招了。”白露见过婆娑儿借用巫族帛书遗术召唤古妖的阵势,难怪刚才师尊也没能立刻察觉。

想到刚才的场景,白露有些后怕,又难免得意地道:“差点被它弄晕了,还好我知道师尊不是那种人。这抽象鬼想让我们师徒相残啊,真恶毒!”

师尊对他那么好,还帮他找巫族线索,这种时刻就算舍不得又怎么可能强行不让他走,根本就是挑拨离间,幸好他对师尊有十足信心,这肯定不是真正的师尊!

而且他也不可能毫无牵挂地离开这个世界,回想来,修仙界已经在他心里也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尤其师尊……

白露飞快瞄了一眼霍雪相,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毕竟是师尊,大局为重!

霍雪相握剑的手不可察觉紧了紧,有一刹那的僵硬。

因为只有他才知道,在方才幻象之中自己真实的想法。

若无心,念怎会自动?

就像白露心中也一直有回家的渴望,才会瞬间被惑住。真切面对白露要离开的场景,他也是真的无法情愿眼睁睁看着白露离开,正是这样的念动,才会让那鬼怪趁隙而入影响到他,乃至险些真有出格之举,自私地把白露留下来。

此时面对白露全然的信任,他几乎不敢直面。

也是此刻,霍雪相完全直视了自己的内心,他的确爱慕自己的弟子。也许早在抚摸白露的发丝之时,就贪恋上了绒绒的触感、温暖的气息。

这几日在无人认识之处,更放大了这种贪恋,如同置身不愿醒来的梦。

他将博鸾仙君的预言斥之为无稽,总认为自己要镇守此方人间,白露却以回家为念,只觉迟早他会亲手找到白露回家的路,送白露归去自己的世界,甚至一度不知白露对他有几分是师徒之情……

可真正身处幻觉中,仿佛一场残酷的演练,不得不直视。

其实一念既起,便再难压抑,神光湾一时沉溺已不可杜绝念想,回望种种,想来他在白露心中亦有份量,所有体温应当不是他的多心。

自然,面前尚有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阻碍。

我又当如何?

如幻境一般动私念,或徒然守在原地?不,这都非他所愿。

霍雪相放弃飞升从来不是畏惧天威,剑锋不折,此心不灭。所以,两界之隔又如何,他也要斩作通途。

万种杂念在心间掠过,只是一瞬之事,剑修已有决心,却只能悉数按下,面对眼前异象。

神光侯爷方才都吓得躲在翘起的地砖后,此时面色发白:“这什么东西,它,它一直躲在我庙里吗?”

他作为庙中主人竟是一无所知,就如也被蛊惑了一般。

白露求助地望向霍雪相,似是已全心在琢磨这鬼怪。

霍雪相失神一息,这一切好似尚不在白露心间,毕竟向来自由散漫,唐突行事恐会吓到他,无事,待斩去所有阻碍……

霍雪相彻底稳住自己的心神,说道:“魇鬼。”

这独特的外表,很好辨认。

“什么鬼?”白露还没搞清魇鬼是什么东西,凝视片刻道,“还是叫抽象鬼吧!”

这长得七上八下的,太抽象了。

“哦!是它!”神光侯爷也想起了自己漫长的岁月中的确听过魇鬼名号,“魇惑心神,挑动人心中七情六欲,吸食怨念者,便是魇鬼。但魇鬼向来存活在幽冥界,人间难得一见啊。”

人间偶然也会有幽冥界逃脱出来的鬼怪,但神光侯爷是没见过几次,因为一旦有往往就被名门弟子们杀了,不够人家分的。

白露也从脑海中挖出了自己的确听过幽冥界这个设定,采青师妹说有幽冥界的邪物就打死,还让他担忧了一下自己这个异世界身份。

回忆了一下魇鬼的技能,觉得它长得还真是那么回事,就像做梦看到的一样,乱七八糟。

而且这样一来,神光湾发生的怪事也就可以解释了,都是魇鬼从中操纵。

神光侯爷反应过来后更是一拍大腿:“我是不是也被它魇惑了,我就说我怎么也没疑惑过自己修行这么多年突然精进,还有我保佑的那些有情人,居然也老吵架!”

看来魇鬼一直就依附在他的庙宇内,甚至可以利用他的孢子影响镇上所有人,勾动他们的心念,放大负面情绪,就如方才一般。

魇鬼以人的怨气为食,而且这一只不知道是因为依附神光侯爷,还是自己也格外喜欢拆散情侣,每次神光侯爷才给人保佑好了,它一顿挑拨,又让人吵得不可开交,搞得跟永动机一样,分分合合。

而且这样一来,他们也知道为何玄山先前来的弟子昏迷了,看来是人险险逃出去,却没脱离梦魇,尚在与心魔斗争。

“师尊,这抽象鬼还没死透吧?能不能把它拼起来,我们得拷问一下,这帛书是哪里来的,还有,问问他知不知道老祖身在何处。”白露戳戳霍雪相道,神光湾的怪事他们推断得应该大差不离,但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要魇鬼本鬼来解释。

巫族术法能通幽冥,但他们消失已久,世间只有一些遗物流传,留仙峡的婆娑儿是从拍卖会得到,这魇鬼又不知是哪里得来的。

“我留了一丝生机。”霍雪相也知还有事未问,此时抽回摩空剑,向那魇鬼施术,令它拼合起来。

丝丝缕缕的黑气接收到力量,努力向彼此靠拢。

神光侯爷正在紧张地看着,想要当面问一问,好确定自己被害了的想法——这关系到他会不会被玄山处理啊!

旺财不知何时又凑到了神光侯爷身边,上前嗅了几下,拱得他差点往前一趴,好没面子,当即提着袍子起来气急败坏地道:“去!去!旺财你莫忘了谁养的你!”

旺财住在神光侯爷庙,吃用不都是从庙里开支,怎么不算他养的。

“过来,旺财,到我这里来。”白露倒是很欢迎地蹲下,嘬嘬几声,把旺财召唤了过来,将它抱起。

想起刚才的幻象,白露还有点惊奇:“你们刚才有看到旺财变成一个小男孩吧?”

虽然是被魇惑了,但他清楚记得,他们感觉庙内不对,正在寻找,自己看到旺财变成一个长着耳朵的小男孩,把帛书叼出来……

得到肯定的回答,白露确认不是只有自己看到后,他对旺财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为什么幻象之下,旺财会变成小男孩,而且,当时旺财好像比师尊还早找到帛书,这是魇鬼故意吸引了他吗?好让帛书露出来施展魇惑。”

但是不对啊,这份帛书就是本体,如果是让他们看见自己心里想要的,白露只是刚好也因为帛书穿越,让他看见幻象不就行?

霍雪相心神还有部分停留在方才的事上,哪还存得下其他事,此时细看片刻,上前将旺财脖子上的红绳挑断了——

“嗯?嗯嗯?”白露举起旺财,不一样了,那红绳就像什么屏障,现在被挑断后他再看旺财身上便隐隐有一种气息在流淌,“旺财你有点东西!”

“犬妖?”朝天子也捏住旺财嘴筒子打量一番,下了定论,“就是犬妖!”

旺财还是用自己的豆子眼无辜看着他们,舔了舔白露的手。

妖族也有道体,可以化为人形,加上一直在庙里和人类长大,在魇鬼的幻象之中,旺财也变成了他心里对自己的想象:一个同时有着人族和狗狗特征的小男孩。

白露看向神光小小侯:“旺财怎么是狗妖,你知道吗?”

神光侯爷也呆了,有点生气地在地上跺脚,抓狂道:“你们这些人到底把我这里当什么了!魇鬼也往我这里躲,狗妖也往我门口送!这旺财是我庙里的庙祝在门口捡到的,只当是人家遗弃……啊啊你们这些犬族,生就生一堆,为什么自己不养!”

还怕他庙里不收,把妖气封了!

——神光湾虽然是人族聚居地,但星碣洲各族都有,海边小镇又时有往来客船,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妖族生完了不管,往他庙里一放。

他神光侯爷正是行善积德扬名的时候,庙里香火也不错,庙祝自然是收了下来,想着让它看个香油也行。

大概因为神光侯爷庙本来就气息混杂,藏了许多东西,旺财又还小,妖气一封,竟是没人发现不对,只觉它就是普通土狗。

“生得多嘛,总比羽族的杜鹃好,还会把人家主人的孩子丢了,换上自己的。”朝天子见识倒多,一点也不奇怪地道,“但是这小狗的根骨看起来还不错,所以也不一定是乱送养,可能自己实在没办法了。”

神光侯爷知道附近是没有犬妖的,恐怕真是路过的某个犬妖因为不知什么原因遗弃了旺财,他仰着头看旺财,叹气道:“唉……也罢,既然如此也是有缘,便让你在此生根发芽……”

说着说着,神光侯爷就看到白露把旺财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神光侯爷:“?”

“我没有偷狗。”白露强调道。

巫师好一番辩解:“我就是觉得,你这里地方也不是很大,如果旺财跟我们回玄山会获得更好的生活。它和我们也挺有缘的,又无父无母,去了玄山能修炼。我之前还收过一个扫帚精,在玄山可开心了。”

神光侯爷一听,心中狂动:“那你要不要收养我?我父母也早就枯萎了。”

白露:“……”

“去去去,我们玄山哪来地方给你修庙,你修的香积道凑什么热闹。”朝天子打发道,玄山虽然包容,但毕竟在深山之中。

神光侯爷灰头土脸地“噢”了一声,他也是心动嘛,玄山这么大的名气,要是能倚靠玄山那就有靠山了。但想想也是,他都修了这么久香积道,去玄山不对路子。

神光侯爷羡慕地看了一眼旺财:“好吧,便宜它了。”

“那以后就可以让旺财负责巡山,”白露都替童工想好活儿了,戳戳旺财的耳朵,想起他同样可爱的人形,“旺财看起来奶奶的,没想到都四五岁啦。”

“什么四五岁,他顶多三个月,两个多月前才被放在庙外的,那时候眼睛才刚睁开。”神光侯爷纠正道。

那怎么他道体看着有四五岁啊,白露只愣了一下,就想起来也对,计算方式不同,“噢,也是,狗狗三月龄就等于人四五岁了……三月,嗯?三月?”

三个月前,那不就是七月吗?

玄山几人都诡异地盯着旺财……

神光侯爷被这奇怪的停顿吓到了,“怎、怎么了啊?”

霍雪相拿出香囊,将刻云老祖的战甲拿出来,贴近旺财施术感应,只见轻薄温润的软甲泛起了淡淡宝光,随后倏然飞向旺财,变幻之间,严丝合缝地穿在了小狗身上!

旺财扭扭头,不自然地啃了啃被战甲包裹的身体,“汪?”

真的是你?!

难怪之前怎么找也找不到,原来目标早已出现在身边,甚至主动亲近他们。

白露快语无伦次了:“老祖?旺财?旺财老祖!!”

原来不是baby老祖,是puppy老祖!

第63章

万万没想到,苟了那么多年的刻云仙君,真转世成狗了。便是霍雪相见了,都有点淡然不下去一般。

旺财因为悬空,四肢还在空中划水,听到白露叫自己的名字,又昂首“汪”了一声。

“这狗崽子就是刻云仙君?”朝天子也没想到主人们找了许久没找到刻云仙君,原来是转世成了妖族,他也凑上去逗弄狗子,“仙君?你还记得我吗?”

旺财吐出一点舌头,歪着头看朝天子,耳朵扯着,非常疑惑的样子。

朝天子:“老祖?”

旺财还是没反应。

朝天子无语道:“旺财……老祖?”

旺财“哈哈”喘气,开心认领自己的名字,爪子也重新划动了起来。

白露把旺财老祖揣在怀里,手稳稳托住旺财,它也就不再乱动了,安心地窝在白露怀中。

“难怪我感觉旺财和我们还挺亲近的,”白露之前以为是因为喂了旺财喝奶吃东西,但是想想霍雪相和朝天子也没动手喂,它却也很亲近的样子,看来是因为他们是玄山来的。

“那我也明白帛书的事了,不是魇鬼故意露出来,真就是我们旺财老祖找出来的。”

作为刻云仙君转世,灵性十足,又是犬妖,天生嗅觉灵敏,旺财帮忙找不对劲的地方,一下就把帛书翻出来了,甚至比霍雪相还要快。

所以魇鬼是被找到后,才顺势动手,否则何必故意把帛书那么重要的东西露出来。

一旁的神光小小侯还是傻的,仰头看着他庙里的土狗旺财就这么披上了宝光闪闪的战甲,成了玄山的……老祖?!

原来白露他们说的那个什么找不到的老祖,就是旺财……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高的辈分名门老祖。

神光侯爷懵道:“你们那什么失踪老祖其实是转世了?转世成旺财?”

“对啊,我们玄山的太上长老刻云仙君陨落,转世在神光湾,我们和之前的玄山弟子都是来接引的。”朝天子答道,“哈哈哈,可算找到了,还多亏你收留旺财老祖,算你懂事。”

神光侯爷:“……”

“欸,那个魇鬼是不是快拼好了?”白露暂且放下了旺财老祖。

旺财老祖一落地,就不舍地用身体顶了顶白露,看他有事也就十分乖巧地自己找事做了——追着神光侯爷跑。

神光侯爷拔腿在院子内狂奔,疾言厉色:“别追我了!旺财,旺财!笨狗!”

朝天子指指点点:“哎,哎,你怎么和我们玄山老祖说话的。”

神光侯爷:“……别追我了,求你了老祖!”

那方,黑块重新聚合,但凌乱的五官和一开始的排列方式好像又不一样了,看来这拼合还是随机的……

魇鬼虽然拼好了,但看起来颜色淡了不少。

先前霍雪相一剑钉入它神魂之中,还以为自己已经烟消云散,现在亦是惊魂未定。

“你会说人话吗?”白露还找了下它嘴巴在哪,哎呀,长到正常人耳朵那个位置去了,不行这玩意儿多看一眼都觉得要做噩梦了。

魇鬼阴暗地看着他们,不答反道:“算你识相,不敢对我如何。”

白露愣了下,他很少见比自己还嚣张的反派诶……

“我们那是不敢吗?是要严刑逼供。”白露很快调整过来情绪,法杖一斜,对准了魇鬼。

魇鬼忌惮地看了一眼霍雪相,倒是没有把白露放在眼里的样子。

法杖虽然很华丽显眼,但对他来说还是刚才差点把自己斩散了的摩空剑更值得怕,好恐怖的剑修。

虽然魇鬼没说一句话,但它的眼神太气人了,白露二话不说,就是一法杖击在魇鬼身上。

“啊啊啊——”魇鬼口中迸发出尖啸,五官都绞在一起,重新排列了一遍,活似又死了一回一般,恐惧又痛恨地看着白露,“这是什么!!”

方才那一杖没有用任何法术,可愣是让它神魂都要裂开一般,如果不是霍雪相的灵气还在维系它,恐怕当场就散了!

就魇鬼尖锐的叫声,把原本追着神光侯爷玩的旺财老祖都吓一跳,一个急停,脸部刹车,屁股撅起来,就停在白露身边。

白露顺手摸了一下毛毛的老祖屁屁,邪恶地笑了几声,“哈哈哈哈哈!我的法杖可是无患木做的,算让你赶上了!”

这无患木是当初白露救了裴照庭之后,他主动赠送的,据说可以击杀百鬼,如果只有一点点也能辟邪。

现如今制作成法杖,更是木性被完全发挥,刚才白露要是再用力一点,完全可以不用任何术法就把魇鬼直接击杀!

朝天子与有荣焉,毕竟他有朝一日也要依附法杖之上,也灭哈哈笑了起来:“无患木又名鬼见愁,打你们这些幽冥鬼怪再合适不过。”

白露制作法杖原本是冲着施展各类法术,没想到第一次实战就遇上了木性正对应的魇鬼,当场从巫师转职战士……就这么凶猛地敲上去,效果相当不错。

唉算了,体育生当久了也习惯了。

“好了,现在正式拷问你,你要老实说。这个帛书是哪儿来的,你又是怎么逃到人间?”白露迫不及待问道,这可是关系到他的来历。

魇鬼背对着白露的法杖,闻言那拼凑的五官扭曲了一瞬,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听得出声音高昂了一点:“逃?何来逃的说法。尔等也莫要得意,红尘之中无恒主,什么人族、妖族在人间得意那么久,现在也该轮到我们幽冥众生称霸。”

“叽叽咕咕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还称霸。”白露听它有点答非所问,一个劲吹牛,还带文言,顿时生气了,又要用法杖去敲它。

“这些鬼怪就喜欢弄些玄乎的迷惑人心,揍它,揍它。”朝天子在旁怂恿道。

魇鬼抱头躲开,嚷道:“尔等折磨我也无用,还不知死期将至!若非有人间伟力将我等召来,我又怎能踏足此地。我不过探探虚实的察子,待到我幽冥阴军压境,你们也只有等死的份儿!若是识相的,现在把我放了,我还可保你们性命无忧。”

白露也没见过什么幽冥界的鬼怪,半信半疑地道:“这么厉害?真的假的?”

朝天子打工那么久,立刻嘲笑道:“假的,肯定假的,每次抓到幽冥界的它们都爱吹嘘,以前还有一个被抓了就说什么血海将至,鬼王会踏平阳世,编得可全了,就为了让我们害怕放了它。”

白露:“哦哦,吹的。”

魇鬼:“……”

魇鬼大怒,强调道:“这次是真的!这次有伟力打开幽冥,召我们来的,尔等都活不久了!!”

朝天子学他:“尔等都活不久了~~”

魇鬼气急败坏瞪他,不过因为眼睛位置太隐蔽朝天子也没发现。

霍雪相却冷冷道:“何人召来你们,以帛书相召吗?”

闻言,朝天子也呆了一下,有点不可思议,这……

白露沉思,对啊,如果这一次魇鬼也是吹牛,那他是怎么得到帛书的。莫非真是有人用帛书,把魇鬼从幽冥界招来的?

魇鬼也不过是个打前哨的,因以魇惑为生,说话从来虚虚实实,喜好夸张,但霍雪相这句话问到了要点,可能他口中的“伟力”真的存在,或许,某个或者某些人召出了魇鬼?

此刻,魇鬼那长到了额头的眼睛转动一下,抬着下巴说道:“反正我们各位鬼王都已陈兵金亭洲边境,不日就会攻来!”

金亭洲,那不是宴长明的老家,魔修地盘吗?

此言一出,魇鬼的话真实性又提高了那么一点,毕竟连白露都知道,有的魔修是专攻召唤鬼怪,从前有些流窜到人间的鬼怪就是出自他们之手。

越厉害的魔修,能够召出来的幽冥鬼怪就越多、越强。若是够强,那便如婆娑儿那样唤醒上古妖王,召来幽冥鬼王都有可能。

“什么鬼王,很多个?是最高领袖还是单纯带兵的?你们幽冥界是君主制吗?还是那些鬼王都是兄弟,分封下来的?”白露立刻问了一大串,想要搞清楚幽冥界的设定。

魇鬼都被问晕了,什么君主制不君主制,它也没上过学啊……一个小喽啰更没亲身面见过鬼王,哪知道上头的大人物之间是什么关系,又是谁封的。

朝天子小声道:“他们幽冥界没那么多说法,就是谁厉害谁当鬼王。”

幽冥界还处于人间远古时代一般的混沌,加上幽冥界生活的都是魇鬼一般的鬼怪,日常可以说就是互相吞噬,若被魔修召唤出来,那更是狂喜地肆虐阳间。

白露问的那些问题让没文化的魇鬼越想越一脑袋浆糊,一时间有点恼怒,只理所当然地威胁道:“问那么些,反正就是要踏平阳世!你们快投降吧!”

白露多问些细节也是想验证魇鬼说的有几分真,他见识过帛书的厉害,就是没有大军,几十只鬼怪也会危害人间。

虽说和宴长明有些交情,但白露也知道大家属于不同阵营,魔修那边也有许多人物,宴长明他爹更是有点冷血,儿子卷入秘境都无所谓,可见魔修作风。

“师尊?”白露看向霍雪相,自己不大了解修仙界的情况,还是征询师尊的意见。

“此事还需查证,我们回玄山之前,去边境一看。”霍雪相也认为还是亲眼一看方知虚实,涉及帛书,这术法之强不可小觑。

星碣洲有部分,正是与金亭洲接壤,倒是离得不远。

“那就先把这抽象鬼抓起来吧,慢慢折磨,师尊你有什么收纳鬼的方法吗?”白露问道。

收纳?霍雪相向来是斩了算完,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让我来,让我来。”神光侯爷积极地道,他好歹也是修的香积道,以前也接过一些信众在家驱邪的单子,此时从自己乱七八糟的庙里翻出来令签,好像这个没碎,当即对着魇鬼施法。

“五鬼锁渊!”神光小小侯个头还没有魇鬼的脚大,扛着令签对着它施法,半透明的魇鬼便化作烟雾,被收纳进了令签之中。

神光侯爷捧着令签给他们,踟蹰道:“那个,那我的事……?”

“此事既已查清,你亦是受魇。”霍雪相挥手,灵气散出,神光侯爷庙损毁的建筑便逐渐复原,“神光湾民众尚被魇住,此事也交予你?”

“多谢剑尊!”神光侯爷大喜,他修的是香积道,为本地居民做事这种事,他当然想自己来做。

何况他虽然是遭魇惑,但此事通过他而促成,如此也算是了结因果,当即施法散出孢子。

孢子随风而飘,可惜没了魇鬼和帛书的加持,单以神光侯爷的实力,尚无法覆盖整个神光湾。

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呜……”旺财好像也知道神光小小侯在做好事,没有拱他,只是趴在旁边盯着他看。

白露见状,也一挥法杖,青帝珏中的生气助长着孢子,散遍了宁静的海湾小镇。

也是通过这些孢子,将残余的魇鬼影响消除,睡梦中的小镇居民们不知不觉松开了紧皱的眉头,连日祭神的劳累和争吵早就让他们疲惫不堪,终于可以好好休息……

“多谢前辈,”神光侯爷仰头看着白露,太高了,他脖子都要断了,“前辈……果然是木族吧?”

“别叫我前辈呀,我比你小,不过我也算你半个同族,这个是青帝珏。”白露手持法杖,蹲下来道,顺便展示给他法杖之间的青帝珏。

“青帝珏?”神光侯爷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细细看去,之前都没注意过,毕竟白露身上零碎一堆,法杖上挂的也不只是玉石。

此时看去,玉珏才是生气的源头而非法杖,而且玉珏上刻着“苍灵”二字,正是青帝名讳。

青帝珏的传说哪个木族没听过,但不知多少年没有过下落了,现在白露竟说青帝珏在他手中。可若不是青帝珏,又有什么能让他这个木族油然而生敬畏,且有着如此生气。

“没错,我主人前往浣花洲时入得青帝秘境,令我破了秘境,所以得此青帝珏。”朝天子迫不及待地解释了一番,“浣花、葳蕤二洲的木族都是和我主人亲戚相称的,叫我主人宁馨儿,你也可以叫……”

最后一句话被白露给锤回去了:笨蛋,哪有上赶着当人家晚辈的!

幸好神光侯爷是修士,又在他们手下吃了亏,此时只是捶胸顿足道:“我不知青帝珏主人当面,先前都是被魇惑才冒犯了,我竟能得青帝珏相助,实在不枉此生了!”

对木族来说,青帝珏的意义非凡,先前朝天子装成什么万梅老祖,神光侯爷都没这么激动。

至于白露原来到底是什么种族,那根本不重要,能拿到青帝珏,定是冥冥之中得到认可,那他就算木族自己人。

“不客气,你也收留了我们旺财老祖这么久,麻烦你啦。”白露把旺财老祖给抱了起来,“对了,你的孢子能送我一些吗?我觉得还挺好用的,我用花镜种子和你换。”

白露和神光侯爷交换了一下特色植物,彻底达成友好和解。

……

“那我们就走了,祝你以后生意兴隆香火旺。”白露和神光侯爷道别。

“客气,客气。”神光侯爷还在激动之中,他此番打交道的几位,一个是青帝珏主人,一个是钧天剑尊,一个是神器器灵,还有一只狗……那都是玄山的旺财仙君哇。

神光侯爷也没什么家底,此时只能送出自己衷心的祝福:“我祝各位仙尊都能获得好姻缘!”

几人各有所思,白露联想起他和师尊在庙里被误会的事,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呃,这个……

白露偷偷瞄师尊,师尊只是非常稳重地点了点头。

还是一无所知地朝天子笑了两声说:“由你来给我祝福也算是对症了。”

他非常单纯地想:这神光侯爷专门保佑小众姻缘嘛,他一个器灵如果真能有什么姻缘,那可不是小众。不过呀,且不急着,他怎么也要在主人身边好好耀武扬威个几千年。

挥了挥手,白露骑上扫帚,霍雪相御剑,旺财老祖则在白露怀里,倏然升上了天空。

神光侯爷徐徐挥手,心中感慨,这说出去谁敢相信他连日的遭遇啊。

人影远去,还能隐隐听到白露在惊呼:“旺财老祖你怎么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不是,你别乱动了,啊啊你该不会是恐高吧?!”

“嗷呜——”

神光侯爷:“……”

第64章

天空中,一把扫帚与一柄飞剑并行。

白露侧坐在扫帚上,方便把旺财放在自己双腿上,仙君根本不敢往下看,刚上天时哼哼唧唧了很久,白露喂它又喝了点羊奶才安定下来。

“你这样怎么修仙啊,大家都咻咻咻飞来飞去,会被笑话的。”白露都为旺财着急,怎么还恐高上了,“来,你试着站起来。”

以旺财老祖的智商绝对听得懂,他可不是普通狗狗,而是仙君转世的幼年犬妖。

可此时仙君两眼一闭,四肢摊平在白露身上,完全是故作聋哑。

毕竟狗狗们大多数生活在平地,还会挖洞,不是羽族那样的生物,小时候的犬妖恐高也情有可原。

白露担忧地在老祖身上撸了好几把,从自己空间戒指里拿出一些布料、淡黄色毛线和针线,魔法一点,它们就自动编织缝合了起来。

“要给仙君做什么?”霍雪相分神注意力都落在白露身上,即使白露只是在做点小动作,摸摸狗,捣鼓一下手工。

他知道白露先前为了接引刻云仙君转世童子,在小镇买了不少婴儿用品,吃的喝的穿的玩的。这羊奶旺财倒是喝上了,糕点也吃上了,玩具以后可以玩,唯独穿的不太合身。

但是旺财身上裹着刻云仙君的玉烟软甲,这是自动合体的,哪怕现在多出了两只脚。

所以白露制作的肯定不是衣服。

霍雪相猜测些鸡毛蒜皮的东西,竟也兴致盎然。

“缝个帽子。”白露答道,看到旺财也睁开了一只眼,偷偷看着魔法效果在自动组合的材料,好奇地嗅了几下,以其灵性都能嗅出来这好像不是仙法。

霍雪相猜到白露做出来的帽子恐怕和寻常孩童戴的帽子不大一样,但看到成品后还是不由得哑然失笑。

白露把帽子套到仙君头上,暖黄色的兜帽周围是一圈密密的毛线,被打散后如同鬃毛,加上帽顶两只半圆的耳朵,俨然就是一只狮子。

“好好看啊你,旺财!”白露大声夸赞。

旺财也不知道这帽子是什么情况,但是听到白露夸他,就很开心地张嘴,吐出粉红的舌头傻笑。

白露把旺财举在胸口,又开始唱歌:“纳~兹彭呀麻麻地吉娃娃~”

旺财老祖迎风招摇,风吹得它眼睛都眯起来,嘴巴还是张开的,虽然不知道白露唱的什么意思,但感觉很悦耳,而且姿势也显得它很威风,喘着气:“哈~哈~”

霍雪相戴着戒指的手无意识轻叩,打着节拍。

“师尊,你说老祖回去之后会是什么辈分,他都没有直系弟子了,但毕竟又是老祖转世,好像也不适合当最小辈?”

神光侯爷是个小小的侯爷,我们旺财老祖也是个小小的老祖啊。

这是个伦理问题!

霍雪相答道:“若有直系弟子,通常是直系弟子接引回去教导,尊位会一直保留到修炼有成记忆恢复,连同前世的遗物也会交回。刻云仙君没有直系弟子,到时应当是由宗主安排,或是亲授,或是哪位长老教授。”

也就是说辈分的确不会完全重置,就算是由弟子接引,也不可能真把老祖完全当新弟子对待。

而且因其宿根尤在,根骨心性极佳,也会给比较好的修炼资源。

白露想了半天,想到了比较合适的比方:复读的优秀学长。

……

“我感觉我们飞了挺久,也没看到什么鬼怪的迹象,是不是要过海去?”白露望着远处的金亭洲,中间离着海峡模糊不清。

白露晃晃令签,质疑那魇鬼:“喂,你说的地方到底在哪啊?你一个打前哨的跑那么远干什么?”

魇鬼对人间也没那么了解,迷迷糊糊道:“应该是再往前一点吧……我也是一边探查一边过来的啊,海里又有水族需要避开……战术,战术。”魇鬼是相当优秀的前哨加辅助,实力一般但对精神影响很大。

“我们去最易过境之处,而后入金亭洲一探。”霍雪相指的也是这星碣洲敬国最南之处,与金亭洲之间只隔着一条运河,算来和魇鬼所说的方向相同,这也让霍雪相心中对魇鬼所言虚实更多了一分判断。

夜幕渐渐降临,白露伏低身体穿梭在夜风中,目光在地面巡视。

如此飞行了又数个时辰,眼下是连绵不断的山,毫无变化。

星月照耀下能隐约看到起伏的山脊,旺财老祖已沉沉睡去。忽而,一点金色的光晕在夜色中炸开,接着又是一小点。

白露起初以为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但很快察觉到不对。

每隔一段距离,一堆焰火就被点燃,如此相接传递,直到一整座山脉之上燃起了赤龙。

是……烽火!

白日为烟,夜里为火,这是古老的传递敌情手段。

不论东西方,都有这样传递的方式,但此前白露只在文艺作品中看到过,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烽火燃起。

火光在山脊间勾出断续的线,不断向远方延伸,血脉之中的记忆仿佛被唤醒,令人有种战栗之感。

“这是怎么了,在打仗吗?”白露也不知道这里的人间势力结构,是两个国家开战,还是有什么叛乱之类?

霍雪相神念远眺道:“前方就是黑风运河,渡过运河便是……金亭洲。”

他们心中都有不妙之感。

两人加快速度,越过山脉,映入眼帘赫然是星夜通明的海边城市,烽火台一直亮到了海滩。

从城镇到远处的运河再及对面大洲,竟是密布着森冷的幽冥鬼怪,不知几何!

浓浓的血气、阴气笼罩着这一方天地,可以看到凡人们组织起低阶修士与炼气士启动护城阵法,也有守城军士在城头抵挡,可怎么挡得住这幽冥鬼物组成的洪流,它们如同海潮般一波波涌来,已然攻进了城门,甚至有瘴气围绕着颐城蔓延开。

城内老弱妇孺绝望地奔跑呼救,期盼燃起烽火后敬国的大军和修士能来相救。

可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也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场景,被打头阵的魇鬼们勾起心神中最恐惧的念头,几乎连逃命的心气也要熄灭了。

点点淡蓝色的鬼火在上空飘荡,其间矗着诸多旗杆,垂下血红色的长幛,战旗一般悠扬。

朝天子一看就辨认出来那是什么法器:“罗刹幛——主人,那是魔修祭炼鬼怪的法器,可从幽冥界召来百鬼,以血肉供养炼成邪灵为己用。”

“金亭洲的魔修太可恶了!他们召来这么多鬼怪入侵,有本事和修士打!”白露还在震撼之中,看到鬼怪侵占下颐城宛如人间地狱,绝大多数凡人难以抵挡,心中又惊又气又急。

尤其是他看到还有源源不断的幽冥鬼怪从金亭洲涉水而来,在整个边境铺开,不知多少倍于凡人,这让颐城怎么可能阻挡。

“毕竟鬼怪食人便更强大,就像那魇鬼一样。”朝天子也急急道,他平日少年心性,但到底活了那么久,见的事多,“我们得快些传讯回玄山了,还有各大宗门。金亭洲……金亭洲真是疯了,莫非想再起正魔大战?”

——那魇鬼竟没有半分虚言,甚至眼前场景更加宏大!

这的确称得上是大军,让人难以置信魔修到底如何做到,又召来了多少幽冥鬼怪。难怪魇鬼完全不怕透露战局,反正也阻拦不住,它不但不是吹牛,这都已经开打了。

霍雪相托出一点点萤光,飞萤传讯,同时也拔剑,面朝白露,值此时机,玄山弟子无须言语都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我和师尊分头行动。”白露会意,指了指下面,“我去城内,外面那些……都交给师尊应该没问题吧?”

霍雪相颔首道:“小心。”

他们只有两个人,但眼前幽冥鬼怪密密麻麻,渡河后的阵线拉得也很阔了。

眼下也说不了太多,纵然白露很想骂骂咧咧一下,可城镇已经被攻入,大量幽冥鬼怪涌入肆虐,二人匆匆分别,白露压低身形向前。

……

城头之上。

守军将领聚起灵力一刀砍翻了一只浑身爬满血色咒文的巨蛛。

他握刀靠着墙气喘吁吁,却已要面对下一只鬼怪,只能僵硬地继续抬手劈砍,并厉声对所有军士喊道:“不可退!!”

他率领数千军士驻守此城,今夜先是有阴尸来犯,本以为是金亭洲流窜来的零星煞物,不想那只是前奏。

城头火焰燃起的刹那,照亮了密密麻麻能够填满海洋般的幽冥大军。

它们不需要渡船便可飘荡过运河,它们无需登城梯,自可攀爬着城墙而上,甚至踏着同伴的身体。阴煞怨气结合而成的大军生得千奇百怪,或有庞大强壮的身躯,或有扭曲割裂的五官。

这些幽冥众生带着地底的暴戾之气,撕裂着面前无论是城墙还是军士的一切。

边境之城本也有阵法保护,可在如此之密集的鬼怪冲击之下,根本支持不了多久。

身为炼气士的将领聚集军士守城,但人族的攻击方式对幽冥族类而言极难有效,何况鬼怪比最悍勇的士兵都更凶残,它们没有惧怕之意,只知吞没眼前的一切。

刀已卷刃,炼气的修为灵力早已见底,城外是望不到边的重重幽影,回头更有城内哭叫声,却毫无办法。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役!

他救不了百姓,也救不了自己,如同灭世一般的幽冥之军注定吞没这座边境之城,他们只能传递出烽火提醒其他城镇。

手仍在抬起,麻木地劈砍,守城将领自知命不久矣……

就是此时,一道白色身影在城头上空出现。

守城将士木然抬眼,瞥见之后干瘪的心注入一丝希望,是修士?

守城将领的修为看不出他的修为,他们点起烽火和法器传讯都没有多久,这名高阶修士不太像从其他城市赶来,也许是路过,如此情形下还敢伸出援手,令人感激。

可很快,那一丝希望又迅速干涸了,感激也化为了哀叹。

看那样子,即便是高阶修士,独身一人面对幽冥鬼怪组成的大军,又怎是敌手?

下一刻,这白衣修士已背对他挥出手中同样素净无奇的长剑。

这是怎样一剑?

剑光横斜天地之间,一剑远辟上百里,划破了蒙昧昏暗的天地,荡破了翻涌的幽冥浪潮——

世间何人能如他,一人之力改变战局,一剑光耀星垣!

所谓毫无恐惧的幽冥鬼怪在一刻也战栗起来,神魂之中涌上畏色,整个大军竟是都停顿了下来。

守城将领呆愣,眼中不知何时已涌起泪水,心脏在胸膛中剧烈跳动着,胀红着了脸,简直不敢置信眼前所见一切。

他失神地大喊道:“是我大敬的仙人吗?”

这该是如何境界的修士,才能一剑却敌。

“我们是玄山的。”

那白衣剑修并未出声,反而是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守城将领回头,看到另一名修士骑着扫帚落在城头,手中拿着一柄法杖,这法杖有一人高,绿色的宝石闪耀光芒。

这修士同样背对着将领面向城内,导致难以看清面容,唯有发丝在风中飞扬。

将领只看得到,他手中法杖一敲城墙,不知多少生气狂涌而出。整座城市的草木快速生长,根系怒张,张牙舞爪地缠住了涌入城内的鬼怪。

已攀上城头的鬼怪被卷起抛下——

轰然砸下的鬼怪让抱着妹妹的小男孩发出惊叫,下一刻,那坠地的鬼怪和身周数只生着八对眼睛的蠕虫悉数被树枝穿过钉在了地上!

小男孩颤抖地抹去了脸上的浆液,眺望之下,看到无数草木还在蔓延,将自己熟悉的城市变成绿色。

生机勃勃的绿色,吞没了幽蓝的诡色。

藤蔓缠住了法杖,即使白露松开手,法杖仍立在原地,维系所有草木,他回过头,同样碧色的眼瞳在守城将领面前璨然呈现,冷冷看来,伸手就是一剑!

守城将领忍不住闭上眼,过了几息,才睁开眼。

原来那碧眼修士一剑砍断了他身后偷袭的一只阴魈之首。

玄山……是名满十二洲的玄山仙宗?

守城将士此时才恢复思考能力,那两名玄山修士一内一外,竟是悍然定住了战局。

城内城外无论守城军士还是百姓,都喜极而泣,只觉绝处逢生。

城外的幽冥鬼怪在片刻的畏惧之后,又向前冲来,可纵然它有滚滚鬼怪涌来,霍雪相持剑在城外,退敌百丈之外。

“这,这莫非玄山的钧天剑尊?”守城将领精神恍惚,无意识般道出自己所知道最厉害也最具盛名的剑修名号,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说便说中了。

“对啊。”白露轻松地答道,“好啦,你也过来一起给城里收尾,然后我们再一起去帮我师尊。”

城内还有些零碎的鬼怪。

白露精神强大,尤其穿越后磨炼数次,即使这一次遇到的鬼怪格外多,阵仗格外大,此时也快速思考如何处理。

“可恶的魔修,搞偷袭,不讲武德。”白露一边诅咒魔修一边在城头洒剑符,消灭残余鬼怪,而且每经过一堆将士旁边,就往他们身上贴一张盾结符,让人特别有安全感。

白露本来想用毕方阳火,对付阴物很对症,但是考虑到这是人家居住的地方,上来就放火可能会毁人财物。

而且他对毕方阳火控制力没那么好,范围也没那么广,还是首选木系法术。

只是这种消耗巨大的时候,白露格外想念梁满谷和他的自动画符笔。

守城将领指挥军士们配合白露的木行能力行事,敬畏地看他一眼。

这将领说出钧天剑尊的时候都没有想到那真的能是钧天剑尊,还有这个剑尊的弟子,法术亦是惊人,竟可控制一城的草木,肯定是听雷境以上的修为吧。

他想起白露刚才的话,小心地道:“剑尊还需要我们帮忙吗?一人岂不是就可以对付那些鬼怪?”

“笨蛋,你懂不懂兵法?”朝天子忽然冒出来,鬼一样差点把守城将领吓一跳。

“如果那些幽冥族不傻,就会继续沿着边境两边进攻,甚至往其他大洲去,剑尊一个人怎么顾及好几条边境。”

那些幽冥鬼怪数量之多,望不到边,所以也不存在数量不足以铺开的烦忧。现在望去,它们就已经有整编散开的迹象了。

白露看那将领脸色不好看,安慰道:“我们也已经传讯求援,等我们正道修士也倾巢而出就不怕了。”

“哼哼……”

什么哼唧声传来,白露掀开斗篷,守城将领才发现他怀中原来一直抱着一只小土狗。

这土狗身上竟还穿着薄薄的衣服,头戴毛绒帽,刚睡醒懵懂得很,打了个哈欠。

“我让人帮忙照顾您的仙宠?”守城将领丝毫没有因为那土狗外表而怠慢,直呼之为仙宠。

“没事……”白露说着就感觉侧方能量有变动的迹象,手指一捏符,没摸到。

用光了。

守城将领本是感应不到,但他见白露神色有异,顺着一看,侧方竟是蹿出来一只漏网之怪。

此怪也不知道什么种族,长得像人又不像人,身形佝偻,一张嘴口内一圈圈的獠牙,带着阴煞之气扑面而来。

将领看到白露手习惯地去摸符,探了个空——必是方才给大家都分发完了,仙人的符用光了。

那守城将领心中焦急,双手举刀挡在仙人面前砍去。

可他本就是强弩之末,此时动作更是沉重,满口獠牙的鬼怪轻而易举闪身躲过,直扑白露。

“仙人小心!”

无论守城将领还是其他军士们都焦急万分,生怕看到仙人被啃咬的惨状。

下一刻,仙人像是无计可施,竟是慌不择路地抬手将那只仙宠给举了起来,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仙人危矣——

白露双手举狗格挡!

没错,白露此时手里正是……

旺财仙君。

旺财还在打着哈欠,被举起来还以为是又要唱歌了,倏然看到一张鬼脸咬上来,发出了惊恐而尖利的狗叫:“汪汪汪汪汪汪!!”

它尖锐鸣叫着眼睁睁看到几排牙同时咬在自己身上,不过,毫无痛意。

“汪?”旺财睁大眼。

不但毫无痛意,獠牙被玉烟软甲阻挡,微光一闪,牙齿直接崩飞穿脑而过!

围观的军士:“这??!”

原是为白露捏了把冷汗的军士们此刻目瞪口呆地看着被他举起来的小狗……

难道说这一切都在仙人的意料之中,仙人的仙狗穿仙衣?

鬼怪倒地,旺财虽然毫发无伤,还是惊魂未定地汪汪叫着扑进白露怀里,扑进来一会儿好像才想起刚才就是白露把它举起来……

“汪汪汪汪汪!!!”旺财对着白露一阵狂叫。

白露摸了几把狗头,这才不慌不乱对瞠目结舌的将领、军士们笑道:“不是仙宠,这是我们玄山的旺财仙君,来,谢谢仙君刚才救命之恩吧。”

第65章

不是仙狗,是仙君!

军士们对旺财老祖肃然起敬,原来是位仙君,难怪如此厉害,玄山真是深不可测。

白露疯狂顺毛,也把气愤的旺财老祖安抚了下来,小声道:“勇敢狗狗,不怕打仗!”

想必刻云仙君也想不到自己苟了一世,转世之后在白露手里当起先锋,(被迫)正面迎敌。

霍雪相在外一剑守战线,白露则带着军士们清剿城内,又安排朝天子自个儿飞上天俯瞰战局检察对面动向,随时报告。

到此时,白露也了解到这颐城常住人口有数万之多,城破之后多数人原本是要逃往山林之中,跑得快的甚至已经出了城,但大多还在城内。

“有些鬼怪也追了出城,外面又有它们放出来的瘴气,危险无比,仙人能不能助我,将出城百姓寻回?”守城将领姓姜,拱手请求。

此前城破是定局,逃往哪里也无用,现在希望陡生,那无论是走是留,大家还是都聚在一处方便三位仙人保护。

“不客气,不客气。”白露有点生疏地回礼,“等着,我和你一起去。”

人手少,但要做的事太多,城内鬼怪都被缠住,不死也难动弹,偶有漏网之鱼,可以交由朝天子辅助军士、百姓继续联手清除。

姜参将另外带了百人小队出城,白露则御剑滑行在最前面。

姜参将看到白露御剑滑行,还以为仙人是为了照顾他们才不在天上飞,仙人滑行比起仙人救世更多了几分细腻啊,一时更为动容。

远远的,白露的确看到起码数百人在幽冥鬼怪的追杀下往山上跑,在追逐间已经完全失去了组织能力,四散而逃。

“先去那边。”白露大喊,朝着聚集人数最多的一群去。他手里抱着的旺财老祖抖了一下,很怕白露随时会把它丢出去砸鬼怪……

那些追捕居民的鬼怪体型像猴子,却长着鸟类一般的羽毛,血红的眼睛上两条白眉毛,往前一扑就可以附身在人体,实则是吃人五脏血肉,待到吃完出来,人体就剩空空的皮囊了。

“夜尸神!”姜参将辨认出来,此物人间界也有,只是没有这样厉害,多化为毒虫偷偷钻进人身体,更不可能在转瞬间就把人吸得只剩一张皮囊。

眼看一只夜尸神钻入跑得慢的妇人体内,白露的剑飞起来一人多高,越过它在两棵树上各挂了一条项链,兜回来时刚好揪住妇人,另一只手掌张开放在妇人面孔上,专注施法,身体因此完全背对着后方数十只夜尸神。

“时花!”

与此同时,想要趁机扑上白露后背的夜尸神们还未靠近,树上的项链绽放出蓝色魔法光芒,水行能量如同浪潮一般将它们悉数拍在地面。

远远望去,如同以两条项链为点,连起了蓝色的巨盾。

而白露就在盾后,随着他方才轻声呢喃咒语,妇人大张着嘴,无声喊叫。

妇人眼中盈着眼泪,痛苦而恐惧地看向白露,尚不知正在发生什么,看到白露的绿色眼瞳,甚至以为他也是幽冥之人。

同行逃难人远远看去,眼中也充满惊恐。

可妇人大张着口,呼哧半天,却只从口中开出了一朵花。

“别怕。”随着白露轻声的话语,他斗篷的领口还钻出了一只土狗。

土狗甩甩毛,这样的活物令妇人看了竟没那么害怕,幽冥鬼怪又怎么可能豢养小狗。

白露的手指已经拈住了花朵,扯着花茎向外拉——

扯出来足足半米,只见根茎紧紧包裹住一只夜尸神所化的蜘蛛,而且这只蜘蛛已是渐渐干瘪。

在夜尸神进入妇人体内想要吸食内脏的一瞬间,白露以时花咒之,一枚花籽被悄无声息弹入妇人口中,并在瞬间生长扎根与夜尸神身上,在夜尸神想要吸食血肉之前,就以它为养分生长开花!

好像是夜尸神浇灌出来的花朵格外鲜艳,甚至生出了让人想到毒虫的彩色斑点,白露把它轻轻放在地面。

被水盾挡住的其他夜尸神都被吓到了一般,停滞在原地片刻,随即竟换了个方向逃窜。

旺财好像也热血沸腾了,从白露怀里跳下地,对着夜尸神逃离的方向汪汪叫着,像是随时要冲阵。

白露完全没被骗到,拦都不拦一下。

嗯,真让你上又不乐意了。

旺财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点点尴尬,若无其事地用前爪碰了下鼻子。

白露不急不慢把旺财捡起来,抬起头时,他发现那些原本逃窜的居民不知何时全都停住脚步,回头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满是震惊。

“仙、仙人!”妇人要跪下来谢白露,那些居民也都围了上来。

白露托住她道:“不客气,都不客气。好了,你们快点回城里,都聚在一起方便保护,等待命令。”

姜参将和他的小队也适时喊道:“都随我来!”

一众本也不知道能逃往哪方的民众立刻找到主心骨一般,附在小队之后。

山林其他地方也传来呼救声,是那些逃开的夜尸神遇到了零散的民众。

“我去,我去。”

白露御剑疾行而出,伸手咒念,土地中拱起了一条条草木根系,追捕着夜尸神。

也是此时,山林仿佛震颤,山脉另一边有隆隆声在接近,隐隐还有动物嘶鸣声,令人畏惧。

白露还未分辨出这是什么声音,不远处的姜参将已经兴奋地高喊:“是援兵!”

援兵?白露几乎是立刻冒出这不可能的想法,玄山远隔大洲,来得有那么快吗?

下一刻,白露看到了山脊上冒出一人一马的身影。

身配弩箭的骑士勒马看来,一扬手中的军旗,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数百轻骑兵列于林中。

他们看着剩下那些逃窜的民众还有被草木缠缚的夜尸神,瞬间分辨出敌友,高呼一声“斩杀邪祟”便俯冲杀来。

马匹在山地间纵跃,踏在夜尸神身上,一个冲阵,将夜尸神都碾尽。

凡人对鬼怪的伤害本是有限,可幽冥阴物也有惧怕的,这支骑兵带着森森杀气,竟是将夜尸神也悉数杀之。

白露都有片刻失神,原来不是自己呼叫的援军来了,而是烽火之下,距离最近的人族驻军驰援同族!

即便来到这里之后,从山脊眺望当下便能发现攻打颐城的是幽冥大军,甚至山地之上便有阴森鬼怪,他们也未有退却之意。

数百轻骑兵与姜参将会和,为首者告诉姜参将,他们还有一批步兵在后面。

姜参将喉头动了动,不禁哽咽着道:“太好了,我颐城如今有玄山仙人相助,还有诸位同袍……”

他在城中之时不知有多绝望,全然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援军,忍不住又对白露一礼。

“没事,那就回城吧。”白露眼馋地看了看那支轻骑兵,凑过去摸一下人家的马,眼巴巴道,“你们的马能给我骑骑吗?”

感觉好威风噢。

这些马极为高大挺拔,和白露在景区看到的马匹或者是赛马场上的马匹极为不同,毕竟这些马也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蹄子上还带着夜尸神的碎片。

骑兵们面对仙人要求有点懵,仙人都能飞了,还会稀罕他们的马?

但白露都要求了,骑兵自然是牵来一匹强壮的战马,反正他们通常都会多带些马匹轮换着骑,此时分给白露一匹,还有一些可以驮着老弱妇孺。

接着他们便看到仙人比方才还要兴奋一般,对着马耳朵还说了几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咒语,这才上马,战马也立刻温顺起来。

白露摸摸马脖子,一提缰绳,手里和大家一样拿着剑,恍惚间有一种自己也在当骑兵的感觉……如果旺财老祖不害怕地哼唧就更好了。唉,在马背上老祖居然也害怕,可能在镇上没见过马。

巫师向来亲近自然,白露和战马的关系很快亲密,马儿体谅地滴滴答答小跑回城。

……

颐城陆续迎来了两三波人族驰援,姜参将和他们说明了情况,安排人维护城内秩序,清点粮草,侦查金亭洲动向等等。

朝天子也来报,那些幽冥鬼怪开始绕路,恐怕是要去附近城市。

他们猜想得不错,那些幽冥鬼怪已经不执着在霍雪相的守护下打下颐城了,而是一面拖着颐城的战线,一面源源不断涌向其他方向。

“怎么和蟑螂一样,数量也太多了吧。”白露皱眉,在城头召唤霍雪相,和他说明情况。

这边境线上有颐城这样较大的城,向旁还有其他城邦,中间也有一些零散镇子、村落,毫无驻军。

霍雪相纵是刚剑破幽冥,白衣也不染微尘,他在上方亦能看到幽冥鬼怪的动向,“我在周遭城镇看一圈,你们守住城门。”

霍雪相现在得巡回杀鬼了,白露的任务就是守住颐城,同时也派出一些军士接引周围零散的居民,也给其他城市报信。

好在他们现在已经收拢了居民,又多了不少骑兵。

“师尊,小心。”白露在城头,扶着城墙探身,去摸浮空的霍雪相。

霍雪相伸手和他握了握,由来下山执剑,似乎还不曾有人会让他“小心”,他点了点指间的白花戒,花朵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延续了白露的意识在轻蹭。

“你也是,有事叫我。”

“……我,我肯定不负点梅峰威名!”白露看过很多次师尊挥剑,无论是教学时,还是破境时,但先前城头上一人面对万千鬼怪的身影,还是让他心砰砰直跳。

是被战意感染到心潮澎湃,其中又好像夹杂了些其他的,总之让他几乎挪不开眼。

只是眼下他们师徒各有重任,空中一触即分开,霍雪相提剑飞身向北。

白露手握法杖,衣袍随风烈烈飞舞,碧眼低垂看着城楼下乌泱泱的鬼怪,它们正蠢蠢欲动,妄图再次攻入城门。

城头红色火焰与城下幽蓝的鬼火相映,照亮一张张诡异的面孔。阵中亦有部分拥有飞行能力的鬼怪,只是数量较少,腾空飞起之时格外显眼,先前破城也是它们起了重要作用。

白露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弓箭手呢?”

天青帛,霍雪相帮白露从博鸾仙君手里坑来的符箓原材料,可以放大符箓效果,白露之前都不怎么舍得用。

此时一声令下,弓箭手们在箭矢上裹着一张天青帛绘制的符箓,而每张符箓上都封存着一个高级魔法。

金属箭矢流光一般投出,带着破空之声落入城下潮水般涌来的军队之中,而后绽开水系魔法,巨浪狂涛一般冲击着敌阵。

拥有飞行能力的鬼怪试图占领空中领域,但非但有弓箭手在,朝天子就飞舞在城楼上空,扫帚一横,哪个动得。

白露趁着间隙把库存的魔药拿了出来,方便补充魔力绘制更多符箓,为大家提供弹药。

除了魔法符箓,还有一半箭矢是用毕方阳火点燃,城里不好烧,城外就随便了嘛。

毕方阳火对幽冥生物有着成倍的杀伤力,虽然没有高级魔法范围广,但是射下去便会响起连片的惨叫。

白露就站在城头,甚至按照鬼怪的不同而释放不一样的魔法。

青帝珏在这里结起了大片植物防护,也令他和城头的军士可以安心攻击,不畏惧城下鬼怪的远程攻击。

画符,喝魔药,释放魔法……不停重复工作,手腕酸痛,即使喝了药大脑也有种刺痛感。比起在红尘试锋之中永动机一般的团体,白露现在是既当输出又当肉盾还负责后勤,一个人如同整个团队。

看看并肩战斗的军士,再看看身后颐城百姓,白露一声不吭地继续释放魔法。

直到他听到一声:

“太阳出来了!”

已经过去一整夜了吗?

白露望向东边,朝阳从地平线升起,红彤彤的霞光照在幽冥大军身上如同鲜血,越来越强的日光让他眯起了眼。

也是在那霞光之中,恍惚间白露似乎看到些许黑点,几乎要被朝阳的光芒掩盖,但还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援兵——”

这一次,是白露援兵到了!

一道道流光落于城头,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宁砚虎对白露一笑,扬声道:“玄山弟子在此,星碣洲赋心岛等同道也已赶赴其他城池!”

城头顿时响起阵阵欢呼,这句话令苦守整夜的凡人们彻底放心,确信他们此番真的得救了!

赋心岛是星碣洲最大的修仙宗,途中与玄山汇合,又看到了沿途景象,发现竟是霍雪相一人在巡边戍守,防卫越拉越长的战线,许多地方不如颐城一般有白露镇守,若只退敌也罢,还要保证普通人族安全,霍雪相愈发要顾及不上。

见状,众位修士自然是沿途填补上了空缺。

白露看到玄山来了不少人,甚至博鸾仙君、重明元君、徐醉蝉……等等平时难得一见的长老、峰主,当然还有他熟悉的同学们,甚至看到很多傀儡、灵兽,这真是倾巢而出了。

宁砚虎一路所见触目惊心,或者说接到霍雪相传讯的时候玄山方面几乎不敢置信,魔修隐忍多年竟是一把玩个大的,这阵仗难道是把幽冥界整个召来了吗?

此刻,宁砚虎一声令下:“师尊居中,徐师叔,商师叔……左翼,其他长老右翼!”

博鸾仙君迟疑了一下,还是觉得虎子安排得挺好的,纵身跃向战场,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说的,按照安排上吧。

如此多高阶修士现身,各自施展术法,战局为之一变!

城头的凡人军士也终于可以瘫坐下来,没有力气大喊大叫了,无声流下欣喜的泪水。

宁砚虎安排完之后,一回头,就看到罗罗和求索正一左一右扶着白露。

白露两只手都快抽搐了,“呜呜呜大师姐,罗罗,求索,裴师兄,采青……”他念了一大串名字,“你们终于来了呜呜呜呜呜,我好累啊!!”

虽然眼前景象很惨烈,白露也很可怜的样子,但大家看到白露哇哇叫苦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又心疼起来。

白露嘴里叫得大声,但是想也知道他是真吃苦了。

姜参将懵懵地看着白露……

先前守城的时候白仙人一直非常从容坚定的样子,对鬼怪下手更是毫不留情,偶尔还用狗挡敌人,游刃有余。

结果他同门一来,白仙人就开始叫苦,让姜参将有点不知所措了!

白露叫了几声也发现了姜参将的眼神,立刻想到自己刚刚塑造了英明神武的形象,不妙啊。

白露赶紧又甩开求索的手,硬撑着用发抖的手递给姜参将刚画好的那张符,说道:“姜参将,你快带大家去休息吧,这里就交给我的同学了。”

“……是!有劳各位仙人了。”姜参将率领城头上的守军们退向城内。

姜参将一走,白露就接着哭嚎:“我攒了好久的材料这下全都用光了,呜呜呜呜呜连我好不容易从罗罗那里拿的也用光了——”

罗罗:“……”

罗罗嘴角抽搐,用翅尖拍了拍白露:“我再送你点。”

“真的吗?”白露楚楚可怜地看了一圈。

裴照庭立刻就道:“你用了什么告诉我,我全给白兄补上。”

其他人挠挠头,也说道:“别伤心啦,我也给白师兄一点……”

梁满谷更是搂了下白露:“白兄,生意这么大了还怕什么,好啦好啦。”

“嗯嗯,我主要是累了。”白露安心地接过了求索递过来的果汁,太好了在劳累之后可以喝一杯鲜榨果汁,求索真是太有灵性了。

“好了,你现在就好好休息。”宁砚虎扫了一眼战场,虽然还是有幽冥鬼怪不停冒出,“金亭洲之变其他宗门应该也陆续知道,会往这里赶的。”

“对了,你们是怎么发现金亭洲的阴谋?谁带头的啊?”梁满谷和大多数同学其实还比较懵,他们也是匆匆忙忙跟着赶来,光听说什么魔修率军入侵了,“你不是奉命去接引刻云老祖吗?”

“就是接引刻云老祖的时候发现了魔修的前哨,然后我和师尊到这里查证,就看到这些鬼怪已经在攻城了,魔修躲在后头呢。”白露还想顺口骂一下对面魔尊,但是怕波及到自己,又不记得宴长明他爹名字了……

白露累得很,坐下来,身后有个师弟帮忙捏肩,另有两个给他揉手。真是心疼白师兄啊,手都红了。

“对噢,那老祖在哪呀?”丁豆花好奇地道,“你们接引到了吗?”

这四下也没看到婴孩的踪影,莫非请城内的妇孺帮忙照顾了?

他们这届的弟子还从未见过太上长老这级别的长辈,虽说已经转世,也想趁机开开眼了,不知是何风采。

梁满谷都准备好行礼了。

连宁砚虎也很是好奇,“不错,老祖呢?”

唉,说这个。

大家只见白露掀开披风,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穿着玉烟软甲的土狗,外面厮杀连天,这土狗竟是还在呼呼大睡。

白露手指拨了拨旺财的嘴筒子:“喏,你们要的老祖,又睡了。”

没办法,狗狗一天真的要睡很久。旺财老祖被一拨,还用前爪捂住自己的嘴筒子,脚也放松地翘了起来,露出鼓鼓的肚皮。

众人:“……!”

第66章

白露的同学们多是人族,加上刻云仙君转世前也是人族,他们幻想中刻云仙君都是一个人族宝宝,没想到会看到身穿战甲睡得四脚朝天的旺财……

“原来刻云老祖转世为妖了?”宁砚虎若有所思地点头,若是妖族,那难怪生出许多枝节了,一时没有找到。

而且从旺财战火滔天中睡得人事不醒的样子,她还真看出几分刻云老祖的状态来……

玄山说是“倾巢而出”,其实还是有少许人看家,太上长老们也在家镇守,所以旺财老祖算是现场辈分最大的长辈,没有之一。

“我还从没见过太上长老级的长辈,真是威猛。”梁满谷深沉地道,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旺财的肚子,好软。

“而且老祖的衣服好漂亮,一看就是宝贝。”丁豆花就跟偷袈裟的熊一样,满目赞赏地摸老祖的战甲,随着她手指滑过战甲也会隐隐亮起微芒,就像时刻准备着护体。

孟采青沉吟道:“老祖是不是还在吃奶呀?”

她这一说话,就把睡得香甜的旺财给惊醒,还以为打雷了。

两腿一抽,两眼一睁,旺财看到上方聚着许多张陌生的脸,一时都来不及分辨这些气息其实都是亲近的玄山弟子,整个身体一抖,炸毛尖叫了几声:“汪汪汪!”

胖嘟嘟的身体都从白露手里翻了出去,落在地上抖一下毛,灵敏地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他们。

这一退身体又撞到一个毛毛的躯体,旺财回头一看,好大的鸟!!

旺财见所未见,冲着巨鸟就吠叫起来。

撞的正是罗罗鸟,他扑腾着翅膀避让两下,又不好攻击,一味求饶道:“老祖你别凶我呀。”

但是旺财并不认“老祖”这个名字,不但凶罗罗两声,还被他的尾巴毛吸引,扑了上去,又引起罗罗一阵惊呼。

白露看着这一幕却颇觉温馨,可能因为以前都是他自己追着罗罗跑,不禁发出感慨:“真是鸡飞狗跳啊。”

众人:“……”

白露的遣词也还是那么妙……

“老祖,旺财老祖,过来吃点东西吧。”白露带着“旺财”二字一叫,老祖自然就认了,放弃罗罗的尾巴毛,冲着白露跑来。

不是他不尊重老祖,实在是叫刻云仙君,老祖不理,只认旺财这个名字。

白露熟练地拿出碗倒了些羊奶,让旺财吧嗒吧嗒舔。

现在清醒一会儿,旺财也分辨出来这些人身上都有着和白露一样亲近的气息,又或者是因为有吃的了,总之不再惊恐,整只狗头都埋进饭碗里专心干饭。

玄山弟子们就蹲在旁边,挨个用手摸旺财的背,把方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了。

“老祖手感毛茸茸的。”

“等下能不能让我也抱抱老祖?我沾点儿仙气。”

“不好吧,唔你没听过么,老祖修的那个……”

“别说了。”白露神秘地道,“你们知道老祖身上这件战甲看起来薄薄的,其实很厉害吗?”

宁砚虎不意外地道:“岂止是厉害,刻云仙君当年不知花了多少精力淬炼这件本命法宝,以前朝天子就眼馋过,没找到机会毁。”

白露:“是吧是吧,难怪拿老祖当盾那么好用!”

宁砚虎:“……”

不是,你??

宁砚虎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别让长辈听到了,老祖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幸好因为现场混乱,而且战线那么长,长辈们都逐渐分散开了注意不到,反正有宁砚虎坐镇颐城调度。

“可是真的很好用……”白露再次强调,这可是三不境老祖的本命法宝,“那些鬼怪直接被反弹死了。”

众位同学发出了惊叹声:“厉害啊,不愧是太上长老,还没断奶就有这种战力!”

“我也想看看……待会儿打架的时候能让我抱老祖吗?”

“你们在这里做后勤就行了。”宁砚虎本是不太赞同的,但大家嚷着白露都一个人打那么久了,至少也要让他们下场差不多时间吧,宁砚虎只能无语点头。

“太好了,让我看看幽冥鬼怪能耐!”

“诶,我听说几千年前也有几次正魔大战,最后一次咱们赢了,把魔修都逼入金亭洲,现在他们是想卷土重来,还放出幽冥鬼怪为先锋。”

“但我们一步也不会退的!”

宁砚虎揉了揉额头,“我再强调一次,筑基境下去必须要小心,这么多幽冥鬼怪你们当是闹着玩的?尚不知魔修到底还有什么后招。”

这些幽冥鬼怪就像没有尽头一般不断涌出,魔修这次有点凶。

白露和这些同学虽然是筑基境,但实践证明过他们的战力都不弱,尤其是团结在一起的时候。

“放心吧大师姐!”

“你们等等我啊,等我恢复一下,我们一起上。”白露生怕他们抛下自己去打架了。

“裴师弟你看顾他们,我现在要去再找些援兵了。”宁砚虎看这阵仗比自己想象中更浩大,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是都发过信了,大师姐你要去哪里找援军?”其他人都是不解。

宁砚虎瞥了一眼大运河,说道:“呵呵,幽冥大军过河渡海而来,水族会没有知觉吗?装死罢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噢,水族!

白露也想起一个细节,之前魇鬼说他们过境时还避着水族,但是现在打起来这么久,水族不可能还不知道。

星碣洲上古之时水族最多,地貌变化才退至现在的北海,北海连着这运河,都在两洲之间,战线拉长,必是要渡海的。

水族尤其是海中水族和大家活动区域范围交集最少,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往深海一藏,任正魔两道幽冥大军如何血战,一时半会儿也波及不到他们,完全可以等胜负分出再看情况。

“水族向来是这样的,”罗罗不屑地道,“龙君举族飞升之后,剩下的水族也各自为政,没有个主心骨,不对,是骨气也没了吧。幽冥大军就在他们头上作乱,竟也不声不响,枉费人族还在祭祀龙王了。”

——说是祭祀龙王,其实也会将其他水族当成龙王来祭祀,都是源于上古时期对龙族的向往与尊重。

白露在神光湾也看到当地百姓还在祭龙王点龙灯。

“那我也得去试一试。”宁砚虎无奈地道,“至少,要保证他们不会起什么心思,倒戈向魔修一边吧。”

这倒也是。

宁砚虎做惯了这些事,打算去向水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白露却拉了拉她,附耳道:“大师姐,我给你说……”

“嗯?”宁砚虎皱眉听着,慢慢的嘴巴张大了点儿,眯眼道,“这,这不好吧?”

白露又叽叽咕咕几声,然后用大家都听得到的音量道:“不行就通知我师尊,他正来回晃悠,你就告诉他,我说的!”

“那是得说你的主意,我可不敢这般使唤。”宁砚虎脸上还有点犹豫,想想还是得去,“好吧,我走了,不行我就试试。”

宁砚虎飞身下了城楼。

其他人瞪着白露,逼问道:“白师兄,你和大师姐说啥呢?”

“啊呜。”白露吃了裴照庭赞助的丹药一枚,然后盘膝,口中说道,“我给大师姐提供了一个劝水族的思路,希望她用不上。”

说着,便将精神一沉,陷入入定状态。

白露专注吸收药力,恢复力量,感受精神在慢慢被温补,尤其是因为玄山同学们都来了带给他的安全感,能够安心在阵前冥想。

精神渐渐恢复,白露听到城外好像有喧哗声,睁开眼,看到梁满谷他们都趴在墙头惊叹。

“什么,什么,让我也看看!”白露急呼,求索扶着他起身,也上前去看。

只见那打了半天数量还是不见少的幽冥军中,出现了几条体型巨大的蛇,腾空而起时几乎快要和城楼一样高了。

“oversize蛇!”白露瞳孔地震,想到了一位老朋友,问求索,“求索求索,这不会也是什么古妖吧?”

婆娑儿的古妖没召唤完全都有那样的力量,如果这也是古妖,那可难打了。

“不,这是幽冥生灵聚集的山蛇。”求索辨认出来,“传说幽冥阴蛇聚而为一,如山峦,修为倍增。”

这山蛇就是顾名思义,能和山那么大一样,出现在阵中真是极为唬人,先前攻打的幽冥鬼怪低阶居多,但随着正道这边渐渐援兵变多,又多高手,它们也另辟蹊径,聚成一条条巨蛇,修为也极高。

战况在升级了。

白露听到战报传来,边境线其他地方也逐渐出现了很多高阶鬼怪,应该是对面意识到鬼海战术不够用,开始加大增援力度。

“真是卑鄙的魔修啊,就这么一点点用幽冥鬼怪消磨我们的力量。”有同学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如此大规模的幽冥鬼怪来当炮灰,魔修则躲在后面指挥,不愧是卑鄙的魔修。此情此景,令人义愤填膺。

白露已然恢复好,一手握着自己的剑,一手抱着旺财老祖,“我们也下去吧?”

“一起!”孟采青捏诀,卷起所有人遁地,“遁虚化岳!”.

战场之上。

幽冥大军将阵线拉长而阔,玄山纵然倾巢而出,也不得不四散开,各自为敌。

裴照庭手拨阵盘,能力越大责任自然越大,他需要同时应对两条山蛇,身边还不断有小鬼骚扰,他只能御剑滑行,不停变幻位置。

几个夜尸神沿途扑向裴照庭,都没能扑中。

裴照庭额上冒出一些汗,又要同时算计面对两条山蛇又要躲避这些鬼怪,他必须凝起全部心神。

夜尸神们发出低低的嬉笑声,只道很快便能享用这听雷境修士的五脏六腑了。

轰然一大团黑烟出现在身边,内里有身影在肆意招摇,像是无数只手,甚至隐隐传来一只魇鬼蛊惑般的声音:“快跑……快跑……”

裴照庭脸色顿时稍变,夜尸神们心中则是愈发喜了,张狂地笑了起来,“兄弟们,一起上!”

只见那人族修士闭了闭眼,似是认命,竟转过身去,不跑不逃,面朝山蛇而将后背露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