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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我去找陵令,因为原本说好他要来迎接我们汇合,谁知我找到他府上,听说他家里办丧事,据说又出了怪事,他昏死过去,我便来找我师兄们报一报。”孟采青徐徐说着,语调平静,想借此让对方也镇定。

可惜对方上下牙打架,两眼无神,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白露默默走过来,往这人哇哇哭的嘴里插了一块苹果派。

有毒?不对,有糖!

身体逐渐不再颤抖,平静下来也想通了,这些大仙要杀他当下就杀了,年轻人道:“那各位仙人真的是来帮我们青龙镇的?嚼嚼嚼……那陵令老爷没事吧……”

这陵令府上现在正乱着,孟采青看他仪态还不错,年纪估计也能做事了,便问道:“据说和之前一样,你有没有亲眼目睹过?能不能详细给我们说一遍?”

之前给的资料里,已大致说了,是在丧礼仪式上棺木自己动起来,一开始大家以为诈尸,后来发现尸体并没有动,便觉得可能是什么精怪作祟。屡屡如此,只是最近一级官府有炼气士也无法找出来,只能上报求助。

年轻人吃了甜食,心情稳定很多,“我常作礼生,曾经去太常寺受训,为皇家丧礼唱祝,镇上人家有丧事,也喜欢请我去,所以我看过好多次……”

可能也是被吓了几次,让他胆子都有点变小了,见到他们吓得不行。

“这两个月来我们镇上丧礼十有八九都出现了类似情况,我看得多了,我发现每次到了净棺的时候,棺木就会开始乱动。叮叮哐哐,里面的陪葬品都会倾倒出来,有一次甚至把我三大爷尸身倒出来了……最后往往什么仪式也不能继续,折腾到受不了,草草下葬。”

都说事死如事生,多来几次,就算没出人命青龙镇的人精神上也受不了。

“十次有八九次,那是八次还是九次,剩下一次呢?”白露追问道,他不懂什么大概,还以为这就是实数。

年轻人呆了呆,没搞懂仙人说话咋这么实诚,他就是个虚词,“……呃,九次,其实是剩下一次我没去,据说也闹了,只是我没看到,那家是我们这里的大社主。”

年轻人解释道:“这里的坟户各自有负责的墓,分属不同社。那位社主祖上是青龙镇最早的坟户,负责咱们大允开国天子的皇陵,他家里人也最多,自家就有人能唱礼。”

“那为什么他家就没有出事呢?”梁满谷怀疑道。

“不是的啊,因为陈社主家看到这样的情况,尤其是和他家同时办丧的人家出事,他们索性暂停了。去世的是他家老太爷,不愿对老太爷不敬,于是宁愿停灵直到现在,到处找风水镇物,只希望等到事情解决,可惜全镇束手无策。”

年轻人眼巴巴看着他们道:“幸好盼到了各位仙人,还请仙人垂怜……嚼嚼嚼。”

……

这年轻人叫宋茂生,白露一行三人一鸟要去陵令府上,他弱弱提出自己能不能跟着,因为从没看过仙人收邪。

梁满谷大喜,不等其他人说话,立刻答应了,然后才一本正经地道:“看你口齿清晰,又亲历过丧礼怪事,和我们同行也好解答。”

“那我带你们一起土行?”孟采青有一丝不自信,卷着几人一同土行。

“咳咳咳!”

“咳咳——”

白露从土包里跳出来,捂着嘴等黑烟消散,只感觉自己一头沙土,原地抖搂了几下。倒是梁满谷脸上黑了点,倒显不出他的黑眼圈了。

陵令府上的管家一直等候在此,看到玄山仙人带着其他仙人回来了,赶紧见礼。当然,如果不是检查过孟采青的公函,他也不敢想这些是仙家子弟……

“仙人快请啊,我家老爷已经醒来了。”

陵令府人很多,因为本来今天就办丧事,亲朋好友来悼念,此时许多还未走,听说玄山仙宗仙人来了,都好奇地远远围观,很是满足梁满谷的虚荣心。

进到了堂屋,这里还是白事装扮,棺木也停放在厅中。

陵令是个中年男子,圆鼓鼓的肚子,戴着孝,正在棺木边抹泪,旁边还有人在安慰他:“陵令不必担忧,如今玄山仙人也来了,老太君定能入土为安……”

“老爷,仙人们已来了。”管家通报一声。

陵令扶着桌起身,欲语泪先流,想要拉住仙人的手哭诉一下,看了下第一个是女仙,好像不太合适,第二个黑眼圈忒重,好像仙气不浓……算了,第三个,眼睛绿绿的,难道是传说中的妖修。

陵令和第四个人四目相对。

宋茂生拉住他手:“陵令,您没事吧?”

陵令:“……”

第四个是自己镇上人。

陵令干脆蹲了下来,抹着眼泪:“终于把各位仙人盼来了!我长于祖母之手,却让老人家如此受罪,真是不孝啊!真是后悔,早知如此,我宁愿继续停灵……”

只是天气逐渐热起来,也不好停灵太久,他也是没有办法。

“事情我已经听管家说过了。”路上三人就商量过,此时孟采青说道,“陵令,请容我师兄探查一番。”

“都听仙人的。”陵令对之前扶他的人道,“陈兄啊,这下你家老太爷也能入土为安,你总算可以歇歇了。”

那个就是家里去世老太爷停灵更久的陈家人,今天来参加了葬礼,此时同样心情激动,充满期盼地看着仙人动作。

只见梁满谷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罗盘,这是他下山之前在师兄那里哭求来的,他自己还炼不出这样的好东西,他冲白露挤了挤眼睛。

这罗盘据说还是早就下山游历的十八师兄炼的,后来一届届传下来,直到他手里。

这罗盘上头有很多格子,一圈又一圈,和普通罗盘不同的是有一圈写着“灵”“精”“怪”“煞”等等字样。

“待我启动天元罗盘,自然能知道是什么闹事。”梁满谷信心满满,找到了之后,他们三人合力殴之,小事一桩。

这筑基境的任务,本来也不会有多难,何况他们三个玄山天之骄子齐聚。

看,罗罗师兄更是蹲在白露肩上,都快睡着的样子,对他们不知道多放心。

“咦,这里是什么?”白露眼尖,看到煞旁边写了个“师”字,“错别字吧,尸?”

他多么眼尖啊,都能帮人捉虫了。

“没有,这个代表我师尊。”梁满谷小声说,“可以躲着师尊走……”任务你一年才做几次,师尊却是天天都可能出现在背后踹你,这才是首要研发的。

哦,导师定位系统。

白露丝毫无法共情地问:“可是躲着师尊干什么?”

梁满谷:“……”

我跟你们这种……反正就是没得聊!

第19章

梁满谷拿着他的宝贝老罗盘念诀:“紫微敕令,无处遁形!”

指针抽抽起来,转了几圈,对准了“精”,另一层则是巽卦和箕宿。

是有东西成精了,这个不意外,那么巽卦和箕宿代表的是什么?精怪的方位?

巽卦是东南方向,可是这屋子东南方向全都是丧葬用品,有吃的喝的,有装祭食的罐子,有扫棺的扫帚,还有纸幡……梁满谷经验尚浅,一时还不能完全确定。

梁满谷眼珠转了转,跑到白露身边,小声说道:“白兄,我已经看出来了,我敢打赌,就是他家装祭食的瓶子。”

白露也看了一眼,他虽然不懂东方风水,但好歹也筑基了,而且作为优秀的巫师,对能量极其敏锐,盯着瓶子看了会儿,觉得可能不对。

刚想和梁满谷赌,白露肩上的罗罗鸟没忍住,低低嗤笑了一声。

梁满谷立刻懂了,嬉皮笑脸地道:“多谢师兄。”

罗罗愕然,又不好发作,只是把嘴闭上,决心这次真的再不说话了。

可惜啊……白露惋惜地看了一眼梁满谷身上的法器。算了算了,大家都是好朋友。

孟采青也能感觉东南方位确实有不一样的气息,只是以他们的修为和经验,还无法完全确定。还是梁满谷鸡贼,套到了罗罗的话。

“陵令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了,你们大可以继续操办丧事,我保证明日清晨,可以正常出殡。”梁满谷对陵令说道。

陵令听他保证,松了口气,“有劳仙人了啊,还请稍待,先前一阵闹,许多东西砸坏了,已经遣人重新备好。”

他们这里都是陵户,几乎人人都有和丧葬有关的技能,很快就准备好了。

陵令家已经吹打了几乎整个白天,如果不是闹邪祟,这会儿都已经送库完,开始守灵了。

所谓送库的库,是库房的意思,就是把给死者的一切纸扎的活计,比如金山银山、房屋、牛马等等都找一个地方烧了。

这一步要在出殡之前完成,先给亡者把下头的家布置好了。

白露看着这些纸扎无比精美,毕竟青龙镇是皇家陵户,皮纸糊就,彩绘精致,让他忍不住道:“好漂亮。”

可惜啊,他知道这是送给亡者的。

陵令听出来仙人也觉得这做工精美,连忙道,“我们纸扎手艺也不是只能扎这些,仙人喜欢,我叫人扎纸鸢给你。”

白露一时对陵令大为赞赏:“好人!”

青龙镇发丧送库都在镇外边一点的空地,这样不容易引起火灾。要在以往,下午天黑之前都已经送库完了,现在却是天色都黑了。

但仙人发了话,陵令的家人们也只得拾掇好了,吹唱的班子也跟在旁边,准备一起送库。

“还有这些东西,也要全部重新准备,旧的一起到外头扔了吧,不吉利。”梁满谷拢了一堆用品,让宋茂生帮忙抱着。

鼓手站在最前面,丝弦唢呐分列其后,动静响亮得像是要撕裂小镇的黑夜。陵令一家人都不吭声,跟在后面,一时间天地间似乎只有锣鼓吹打与脚步声。

梁满谷三人单独走在一旁,宋茂生也抱着那堆杂物跟着他们。

从后面看去,灯火下人头晃动,不止是活人,还有数个纸扎人偶,眉目宛然如生,在夜色里瞧着格外教人心慌。就是宋茂生这个陵户子,心里也发怵,脚下不禁离着仙人更近一点了。

到了镇外头,眼前就有岔路两道,一边是青石板路,一边是泥巴路,一边敞亮,一边荒芜。

白露下意识要往青石板路走,被宋茂生小声叫住了:“仙人,仙人,不是那边。”

送库队伍已经熟稔地走上了泥巴路。

“仙人,那一边都是皇陵,对直去便是先帝陵园了,可不是咱送库出殡的方向。”宋茂生小心地给白露解释,“咱们送库在那边的荒地,明日出殡还要到十里之外。”

“十里那么远?”白露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单位,“但你们不是还有那个什么陪葬制度,我以为就葬在皇陵旁。”

宋茂生嘴巴张了张,摇头道:“您说笑了,能陪葬那也不可能是咱啊,便是后宫里的娘娘也不是各个能陪葬。若是陵令老爷立了功,或许还有可能附葬在陵园之外二三里,而且连碑也不得立的。”

这些陵户虽然世世代代在风水宝地守灵祭祀,制作着精美的送葬用品,但他们的坟墓可能非常简陋,只是一个个小土包。

白露心有所感,忽然间明白了之前在数春苑看到的一句诗: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很快就到了送库的荒地,伴着丧乐,扎纸匠的巧工都被点燃了,火焰蹿得老高,火星忽明忽暗,在黑暗游离片刻才消失。

纸扎人偶的脸被烧了一半,纸灰纷飞就像黑色的眼泪。

梁满谷从自己那一堆零碎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开盖往里面一倒,火焰顿时浅了一些,但温度也更高了。

“咦,这不是……”白露感觉自己认出来了,好熟悉的炙热感,“你带了地火?”

梁满谷点头,他临走前装了一点点地火带出来,这是地络中的火焰,至精至纯,也有辟邪的效果。如果能精粹炼化,就是修仙界三大阳火之一的地极阳火。

白露和孟采青瞬间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出来动手了,各自都用火把接了火,把宋茂生围起来。

“仙人?”宋茂生直抖,“这、这是何意?”

“把东西丢地上。”白露抬抬下巴。

宋茂生差点哭出来,他险些以为再次反转,这些“仙人”都是歹徒。看着怀里那堆梁仙人说不吉利的东西,宋茂生毫不犹豫丢在地上,然后自己跑开了。

梁满谷立刻就用地火去点那些杂物,“嘿嘿,吃我玄山地火!”

一旁众人只听那堆杂物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一般,猛然腾飞,连同一旁燃烧到一半的纸扎人偶竟也一同飞旋起来,就像之前每一次丧礼的诡谲场景,所有东西冲撞来去,引起惊慌尖叫。

而白露三人早有预期,不管场面多乱,站在各自的位置不动。

燃烧的纸扎人飞过来,就像要亲吻白露一样,他也只是偏了偏头。

三人任纸扎狂舞,只用点着地火的火把去烧目标物。

黑暗中也分不清烧中了什么,所有杂物轰然砸在地上,然后从中传出了一声尖啸,几乎把纸灰都震得再度飞舞:“啊——”

接着便是一个手臂长、穿着长裙的小人从摔在地上继续燃烧的纸扎中爬了出来。

再仔细一看,什么长裙,那明明是扫帚头的高粱穗,一束一束绑好,便像裙子一样围在小人身上。

这小人头发凌乱,倒是个女孩形象,拍打着高粱穗上的火星,又恶狠狠看着他们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白露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生物,有点像西方的妖精,不恐怖,甚至有点可爱,就是她在丧礼上捣乱?

“你很不得了啊。”白露不由赞叹地蹲下来说道。

小扫帚妹愣了下,随即怒视他:“你嘲讽我?我知道我灵力一般!”

白露:“没,我说你个子不高,语文底子不得了。”

语气还有点酸酸的,这么小水平都和他差不多了呢……

小扫帚妹:“……”

“藏不住了?果然是你,哈哈。”梁满谷志得意满地大笑,难怪是箕宿,箕就是因为形状像簸箕,和扫帚正是同类。

青龙镇办丧事时,会用扫帚在棺木上扫,同时念动祝词,意为扫财,之后把扫帚放在坟头或一同下葬,可以辟邪。

但如果这辟邪的扫帚自己日久成怪,那就不太妙。

幸好扫帚虽然大闹各种丧礼,搞得丧礼匆匆结束,但不知道是不是实力不够,也没出过人命。只要逼得现形,后面的事对已经筑基境的三人来说就很简单了。

就连青龙镇的人发现捣鬼的原来是把小扫帚,都有几个胆大的都没之前惊恐,一直探首看来,啧啧称奇,直道莫非是不喜欢这个扫帚入土的规矩,才会到处做怪。

小扫帚妹被看得恼怒了,两手捏诀:“斗转星裂,风破!!”

别看它小,其实还是有些本事的,只见平地风起,火焰也被吹得猛然窜动,火舌几乎是擦着众人耳朵掠过。

须臾间风势越来越大,将青龙镇的人都吹得倒伏下来,陵令站不稳,在地上滚了几圈直到撞上吹鼓手才停下。

就连梁满谷也迷了眼睛,小扫帚妹机灵,趁机从他腿间跑了出去。

“遁虚化岳!”孟采青立刻反应过来,捏诀钻入土中,去追小扫帚妹。

白露则御剑从另一边追,见者无不惊叹,剑仙!

等他御剑滑行一段时间后,又无人不疑问:剑仙……??

——其实白露筑基后灵力强了很多,但是这小扫帚就在地上跑,那当然是御剑滑行比较方便。再说了,如果一直御剑,他的扫帚冥冥之中也会不满,很容易坏掉的,不是像器灵那样有意识,但类似万物有灵,属于一种玄学。

孟采青破土而出,挟着黑烟一脚踩住了高粱穗,火光一晃,吓得小扫帚妹往后退了几步,掉了几粒穗。

她转头又要从另一个方向突围,岂料梁满谷已经堵住退路。

最后一处,则是白露蹲下来,比比画画用雪羽剑的剑尖抵着她。

三个人围着小扫帚,一想到他们第一次任务就如此成功,拿下了欺压良民的怪物,不由得志得意满地互相看了几眼,放声大笑起来。

一个绿眼睛,一个黑眼圈,还有一个黑气未散,围在一起奸笑……

围观的青龙镇居民:“……”

反正和他们想象的降妖伏魔场景不是很一样……

“可恶,可恶!”小扫帚妹气得跳脚,高粱穗也跟着簌簌作响,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厉害,而且看起来比她邪恶多了,让她又是气愤又是沮丧。

白露的剑对小扫帚妹来说太长了,看上去简直有欺负小朋友的嫌疑。

而且虽然这扫帚和他飞天扫帚不太一样,个头都差很多,但他还是有点爱屋及乌的意思,歪头看她道:“你乖一点哦,不要跑了。”

“我知道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小扫帚妹咬牙,决定忍气吞声。

她看着白露的绿眼睛和好态度,只以为他是什么妖怪,往前一扑,抱住白露的衣角,“大王,我服了!”

大王,白露心想这两个字意思都不错的,似乎有些作品里出现过这种称呼,和魔尊差不多,都算尊称,于是应了一声:“哎,起来吧。”

梁满谷、孟采青:“……”

“……算了,服了就行。”梁满谷那原本装地火的瓶子,刚好可以用来装小扫帚,他正想把小扫帚妹收起来,听到白露问她:“你为什么要在人家丧礼上捣乱?”

梁满谷只觉得没必要,他不知道看过多少志怪小说,说道:“白兄,这些精怪作怪是没有道理的,甚至可以说是本性。”

白露不清楚这一点,只见小扫帚扁扁嘴,果然迷糊地道:“嗯,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办丧事……但他们不还是办了!别说我了!别说了!”

她还不高兴起来了。

梁满谷一念咒,就把她收到了瓶子里去。

“仙人,您的神火,不用收起来吗?”一旁宋茂生饱看一场稀奇,虽然头发也吹得乱了,但自觉以后都有了丰富谈资,探首问道。

“那是地络之火,会自行隐入地下,我就不收回了。”梁满谷淡淡道。

白露小声道:“没学会怎么收吧?”

梁满谷:“……嗯!”

还是个一次性的。

“真是多谢三位仙人。”扫帚虽小,陵令也不敢靠近,他活到这年纪,知道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东西可能越可怕,若不是有玄山仙人在,他们都奈何不了此怪。

陵令爬起来后,隔着一段距离给他们行礼,“还请到府上用膳,三位来了连饭食都没用过,实在是鄙人失礼了!”

“没事,先把事情解决才是。”梁满谷说,何况他们路上一直在吃白露带的甜品……嗝儿,还有点饱。

但现在这小小任务圆满完成,确实可以去青龙镇稍作休息,然后回山了。

送库的冥物都烧得差不多了,众人正碾着火星子,忽听一声旱雷般的暴响从远处传来,就像山崩开一样,连着地皮也震颤,一直传到人身。

与之一起传来的,还有一股阴寒之感。

“这是什么动静?”

梁满谷远眺,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把罗盘掏了出来,只见指针乱动,在“煞”上疯狂跳舞,和方才小扫帚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那是什么地方?”梁满谷从没见过罗盘这么疯,急忙问。

还没等其他人回答,自从到了青龙镇一句话也没说的罗罗鸟从白露肩上飞了起来,凝视远方,忽而低头道:“邪气成云,旱雷压顶,像是煞物……似在陵墓之间,莫非是你先祖诈尸?”

“那个方向不是他们先祖啊。”白露想起宋茂生和自己说的话,“咦,是你们先帝诈尸啊?”

青龙镇的陵户们皆是如遭雷击,脑子几乎不能思考。那个方向的确是皇陵,而且距离最近的就是大允先帝陵园,仙人一句诈尸把他们搞得懵了。

“怎么可能是先帝诈尸?这周遭的皇陵都是风水宝地,除了仙人洞府,可能就这儿风水最好了。”宋茂生都不及震惊那只鸟会说话,反应过来只失声道。

可是没人能回答他,声响传过来的地方,埋的确实不是先帝就是先帝爷爷奶奶叔叔姑姑……十八辈皇家祖宗。

就算不是诈尸,那么大的动静,若是陵园崩裂,也够青龙镇的陵户们倒霉了,追责也要追到他们身上。

因此无论从哪个方面,这都够吓人的。

白露三人抬头,都看着罗罗,指望这位前辈给点参考意见,“师兄,这什么情况呢?”

白露对这些东方怪物是两眼一抹黑,不像其他人多少听过些传说,他脑海中几乎没有多少具体概念,就像见了罗罗直喊凤凰。

基本上他对东方怪物的认识,就是天上飞的喊凤凰,地上跑的多半是年兽,水里游的全都是水猴子……

罗罗鸟已经变回了巨大的道体,“这煞物动静大,恐怕不简单,我去探一探,你们带人回镇上传讯,最好是向大允皇城求助,比较近。”皇城热闹,肯定也有修士出没,说不定还有玄山在外的弟子。

说罢不等回答,他已匆忙往皇陵的方向疾飞去了。

……

陵令面色惨白,他今天本来就让小扫帚妹吓晕过一次,被梁满谷和宋茂生左右驾着,半拖半拽往回走。

来的时候锣鼓喧天,回去的时候惊惶失色,一想到皇陵可能出事,所有人都丧气得很。

“你们镇上有没有修行者?”梁满谷催问,外头修行者可能修为不高,只是粗浅的炼气,但多少是个助力。罗罗师兄严阵以待的样子,让他也紧张起来。

陵令这才慢慢回神,“有两个后生,老陈家孙子也有炼气修为,但是——但是他们都不在镇上啊!我们这里的陵户前几年才有恩典,允许陵户子弟也参加朝廷取士,他们都在外头衙门办差,家里不少人也跟着去过活了……倒是逃过一劫啊。”

“那我们组织所有镇上人聚在一起,你也赶紧传讯给朝廷,让他们也找修士过来。”

一行人匆匆回到镇上,兵分几路,有的传讯有的四处通知,叫青龙镇上的人全都起来。

因陵令的官邸最大,门口也最开阔,都聚集到了他家门口。

刚来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交流之中听闻是皇陵诈尸了,可想情绪有多惶然。

青龙镇的陵户们日常负责祭扫等工作,手里也有紧急传讯的器物,负责遇到紧急事宜通知上面,但这么多年,顶多是有自然天灾,从没遇到诈尸这种情况。

而且如果是先帝诈尸……

一个老头大声说:“若是先帝爷起尸,我等若是抵抗,岂不是以下犯上?咱们世世代代守陵,出了事本就该谢罪,怎么敢抗旨……”

陵户之间炸锅一样,你一言我一语,直接辩论起来了,关于如果先帝变僵尸那皇命还算不算皇命,伤先帝僵尸算不算谋逆?

“不准吵了,搞得好像你们打得过僵尸一样!这是起尸,又不是起事。”梁满谷大声说,怎么还讨论起来要不要听皇帝的了。

大家静默了一下,随即是有小孩哇一声哭了,接着就是大人们也啜泣起来。

“行了行了,也没说会放你们受死啊,陵令已经传讯求助,我师兄也去探看了,只是叫你们起来警戒。”梁满谷刚才可能吓狠了,说完看他们情绪还是波动,心念一动,索性把低着头的白露拉过来。

“我这还有位师兄是妖王,等下僵尸皇帝来了他一口就能吃掉!”

兜帽一扯,露出那副异于常人的面容,绿眼睛在烛火下反射着幽光,透出危险神秘的气息。

……如果嘴里没叼着苹果派就更好了。

梁满谷:“……”

白露:“……”

正派和反派,当然是选派!

白露赶紧嚼嚼嚼吃完苹果派,“嗯嗯,吃掉!”

陵户们:“…………”

作者有话说:

有些同学忘了罗罗鸟咋认不出白露,我来前情回顾一下,因为白露之前交朋友时戴了施法后的纱笠,让人看不清自己~

第20章

别说,那些陵户真被镇住了,不再喧哗。

也不知道罗罗那边查到什么情况,真是什么僵尸诈尸吗?

白露对僵尸的了解就是好像跟着家人看过僵尸片,僵尸都穿着官服,那先帝要是诈尸是穿龙袍吗?

一边琢磨,白露一边把自己画的符掏出来,给周围贴防护符纸。

青龙镇的陵户也看不懂,只小声说这符看起来好神秘,妖王好厉害,玄山好厉害,妖王都能感化。

白露听了欲言又止,算了……

梁满谷看了那奇怪的符,也欲言又止,算了,能唬住这些陵户也行。

贴完符,白露抱着雪羽剑站在外围,既然陵户们已经安顿好,他考虑用魔法查探罗罗的情况了。

他听力灵敏,听到似有木板响动的声音,咚,咚,咚。

白露闻声看去,那声音像是从陵令府中传来的。

但是所有人应该都集合在门外空地了,白露转头问陵令:“你们府上是还有人没出来,被关在门里了吗?我怎么听到有敲门声?”

一看,这陵令一头是汗,闻声身体还抖了一下,“没、没有啊。”

白露眯眼看他,“你急着否认什么,不是应该先看看是不是真的少了人吗?”

此时旁边也不知是哪个陵户忽然道:“陵令老爷家的少爷姑娘们怎么都不在身边啊?不会是……”

“跑了,还是被你关门里了?”白露猜测。

陵令脸色顿变,孟采青抓住陵令,梁满谷把侧门踹开,这门并没锁,踢开后,里面也没有什么被关起来的小姐少爷,只有堂内那口停灵的棺材,棺盖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宛如敲门声一般。

封棺的铁钉已经岌岌可危。

“师兄,师妹。”也是这时,梁满谷表情僵硬地看着罗盘。

白露一看,指针又跳到煞上,而且这一次方位不一样了,正是指着院落之中。

“令姥也诈尸?”白露惊讶地看着陵令,他不懂僵尸文化啊,原来僵尸也和丧尸一样是传染的吗?

陵令也傻了,什么令姥……

不对,这不是纠正白露称呼的时候。陵令迸出一声哭号,就要扑上前。可身后人群里不知哪里蹿出来几个少年人,有的拦住陵令,有的进了门去,合力死死按住那棺材。

“你们怎么没走?!我不是让你们走吗!”陵令一看便急了,喊道。没想到他们竟然躲在人群里,根本没走。

“父亲,我们怎能抛下全家人,苟且偷生。”一名拦着陵令的少年泪盈盈道,“再者,我们也不一定逃得了,何苦……”

陵令亦是垂泪,掩面道:“我无颜面对……”

青龙镇的陵户们都反应过来了,有帮着一起按棺木的,也有指责陵令居然遇事想偷跑的,一时再次乱起来。

“不如咱们也各自逃吧,否则这里也要起尸,再不跑来不及了!”

“不可啊,这里至少还有仙人坐镇,咱们怎么有僵尸跑得快。”

“我说,不是已经向朝廷报信了吗?”

话赶话说到这里,梁满谷忽而拽着陵令的手:“为什么皇城还没援兵过来,你真的报信了吗?!”

陵令眼睛抽搐了一下,在众人的视线中,艰难地道:“我……不敢……”

皇陵诈尸,这么大的纰漏,一旦朝廷闻讯,也许能叫到在皇城的修士来帮忙降服诈尸的邪物,但他作为陵令肯定逃不了被追责,说不定阖家性命不保。

因此,陵令才偷偷毁了传讯的器物,还想趁机让家里的孩子都逃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家停灵的尸身竟也有起尸之兆。

所有人皆是哗然,骂声与哭声交杂,“都是你如此不修德,你家老太君才会诈尸吧!”

白露盯着陵令府内,说道:“先别说那些啦,那里面……要按不住了。”

那棺木上按压的十几人面上紫涨,而且白露能感觉到,那下面杂乱的力量就要出来了。

“所有人以此为界,退回去!”孟采青指着一张符铿锵有力地道。

在如此混乱的时候,玄山仙人一呼,众人无从选择,只能听话地退去,陵令也被家人带回了符纸范围内。

几乎是同时,那压棺木的人都随着棺盖猛掀起,被气劲震得飞出去,滚在地上。

阴寒的风从府内里吹出来,发出诡异的声音,几乎吹得人骨缝生疼,长长的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夹杂其中。

这下子陵户们连呜咽也不敢发出声,更没心情去指责陵令老爷了,只是紧紧抱着家人缩成一团。

白露三人本以为他们的责任是组织百姓警戒,和邪物对上的几率很小,可眼前竟就出现了一个。

白露问梁满谷:“你先上?”

梁满谷也问孟采青:“你先上?”

孟采青反问:“一般不是剑修先上吗?”

对哦,他们一个器修一个法修,白露才是剑修啊。

“……当然是一起上啊!我从正面,你们绕到两边。”白露握着剑进了府,那棺木打开后一时还没有动静,但阴寒之气已经越来越盛。

他以一个防守的姿态站在巷边,心里也有一点点虚,主要是做体育生经验还不足,这就要实践近战打丧尸了。

离棺木越来越近,阴寒气息也越来越明显。

白露屏息,感受风元素的流动,忽而,棺木里极快地射出一物,速度极快地向白露扑来。

他猛然抬手,横剑向上,剑脊堪堪挡住了一双从天而降青黑发臭的手!

那双手指甲极长,几乎要碰到白露的眼珠。

它属于一具干巴的长着獠牙的尸体,明明死了并没有多久,竟浑身干瘪发黑,胸口处塌陷。

方才它就像某种动物一样从棺木中跳出来,虽然被白露挡住,但力道极大地一旋,就卸力落地,发出一声吼叫:“呜!!”

腥臭之气扑鼻而来。

远处竟有隐隐的“呜”声传来,像是和它应和一样。

“不对,”孟采青在左侧,看清了尸身的胸口塌陷和举动,“这是伥尸!”

她当机立断,掏出了怀中的宗门令牌,咬破舌尖,在上面画了一个符文。

这是大师姐教她的方法,如果遇到生死危机,这么做苍云台自有感应。但她如此呼救,不是为了一具伥尸。

做完这些,孟采青才说道:“师兄,传说煞中最凶者为血尸煞,受阴丧之气,还可以将死尸召起,为自己所用,如同煞中王者!而且这些伥尸身上都带毒,切切小心!”

谁能想到,青龙镇会有这样邪祟凶煞。

世世代代吃死人饭,许多陵户多少也读过一些葬书、风水书,但也只有极少数长者才听过,所谓尸煞,据说出自养尸地,也就是大凶之地埋了死人,凶煞之气蕴养之后,才会转为尸煞,尸煞中最凶者,才是血尸煞。

但是对他们来说,哪怕普通诈尸,也属于传说中的传说,也许其他地方出现过,但是青龙镇的人是从来没见过的,也从来没想过会见到的。

“祖母——”伥尸已经面目全非,寿衣也被腐蚀了,陵令连番接受打击,难以控制情绪,一声悲鸣。

一旁的陈社主拉住陵令,惊恐地道:“陵令莫要做声啊。”

果然,原本和白露对峙的伥尸听到动静,像听到猎物的声音,立刻锁定陵令的方向,向他们飞扑而去。

霎那间,陵户们大叫,陵令满脸惊恐。

孟采青和梁满谷待要去拦,眼角瞥到正面的白露竟没有动,放任伥尸从自己身边越过去。

下一刻,便知为何,那伥尸还未靠近,先时白露贴的奇怪符纸一亮,无形的屏障令伥尸身型一滞,难以向前半步!

陵令和陈社主只觉得伥尸的腐气都近在眼前,眼睛发直地互相搀扶着坐在地上……

凡人不明内情,梁满谷和孟采青却是一下从心惊肉跳、出手不及的焦急,成了震惊万分。

怎、怎么会?!

这符上的盾结表明绝没弄错,就是白露所绘的符,但效果却是让人瞠目结舌。

上一次见面时,白露还在“鬼画符”,他们可以确信白露一点基础也没有,可现在,经过白露的潜心研究,这张符竟能阻挡伥尸?

这简直比伥尸还要吓人了……

梁满谷嘴张了几下,才发出声音:“白兄,你的符?!”

“干什么,我是剑尊弟子,双修天才不是很正常吗?”白露揉了揉腰,要死啊,明明晨练了怎么还是会闪腰,果然不能没热身就运动。

梁满谷、孟采青:“……”

你也知道你是“剑”尊弟子啊!!

双修对天才来说是正常,但这双怎么是丹鼎和符箓——

值此危急时刻,白露也来不及和他们炫耀了,心中悲鸣着再度扑上去。

伥尸察觉到,回身要攻击,但灵巧的风元素已经死死锁住它的身躯,只能木愣愣面对白露贯彻灵力、势同风雷的一剑刺来,穿胸!

白露冷冷抽剑。

伥尸:“吼——”

咦,怎么没死透?

白露有点尴尬,回头求助地看着孟采青。

孟采青:“……师兄,头。”

哦,还以为和吸血鬼一样攻击心脏呢,原来真和丧尸一样。

白露闻言手腕一翻,瞄准头颅,以剑作刀,一剑将伥尸头颅斩下!.

罗罗翅膀一扫,收回来时赫然是几条血痕,而且很快便腐烂直至见骨。他也已经发现,自己面对的邪物非一般棘手了,竟似是一种很厉害的尸煞。

面前的尸煞虽然是人的尸首所变,但现在只能说有部分人形,浑身高度腐烂,煞气浓到在身体表面凝结出晶莹的粘液,獠牙外翻,背后的脊骨更是长出骨刺。

一双赤红的眼睛并不像伥尸那样空洞,竟还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就像两点鬼火,在夜色里十分显眼。

在尸煞身旁,还聚集着十几条伥尸,它们虽然不像尸煞一样能够腾空飞行,但速度也很快,甚至能够跃起丈余,让罗罗必须时刻注意飞行高度。

“呜——”尸煞低吼一声,伥尸们竟是放弃了一起无用的围攻,转而朝着青龙镇的方向前进。

这种几乎接近人的智慧让罗罗更为忌惮,他虽然不了解煞物,但猜到这尸煞如此厉害,必然有异。

它诞生自理论上的风水宝穴,下方地络相接,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那一丝地火……又或者是被丧礼中阴丧之气刺激醒来?

何况这可能是大允皇室,要真是大允先帝,说不定还有天子之气!

但是此时此刻,连玄山外门弟子都不算,顶多算外包弟子的罗罗却没有索性避让等待救援,而是自己上去拦拦看。

说来惭愧,这倒不是他罗罗对玄山道济天下的口号多有认同感,或是有多么担忧青龙镇上的小弟子们和陵户……

而是罗罗卡在筑基大圆满境已经十年之久,这十年他想过各种方法。

如今面对难得一见的尸煞,不禁想到,若是生死危机能够让他破境呢?

罗罗心思一转,凝聚灵力,“罗天焚羽!”

背上几十根隐隐透着流光的翎羽从血肉中生生拔除,立在空中片刻,旋即锁定目标,疾射血尸煞与伥尸。

这是罗罗修行凝练多年的保命绝招,为破境,他下狠心了。

思绪流转间,所有翎羽刺入血尸煞身体!

罗罗已经察觉这尸煞想用伥尸让自己分心,索性先不管那些伥尸,只要破了这尸煞,伥尸无需担忧。

血尸煞躲避不及,被翎羽攻击中,嚎叫一声跪在地上。

罗罗小心地轻拍翅膀,靠近了一些分辨,似乎没有气息了?

就是此时,血尸煞一抬头,绿色的毒瘴从他口中喷出,笼在罗罗身上。罗罗吸入后脸色立刻透出黑气,力竭坠地,勉强想用灵力驱逐毒瘴。

可是这毒瘴透着阴毒的寒气,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嘴唇发抖。

血尸煞眼中竟有得意,上前来,长长的指甲就要扣住罗罗的翅膀,将他抓起来吸干。

罗罗心中万分后悔,为何没有抓住机会逃走,竟中了招。可是,就在手指将碰未碰到罗罗的瞬间——

张狂剑意冲霄而起,血尸煞坚硬的指甲被齐根斩断,慌张连退几步。

剑气护着罗罗,罗罗抓准时机,飞遁数里外!

血尸煞看了罗罗身影几息,毫不犹豫转身,朝着青龙镇的方向去了。

罗罗凝起最后力气逃跑,遁出后摔在地上,目光中还映刻着剑光,难以置信。

他缓缓伸手,从羽毛里抽出了剑气的源头,一张黄符,正是临行时白露塞进去的……

没想到,剑意还能装在符箓之中?这到底算剑还是算符。

当时他只是笑笑,视其为游戏之作,让它待在了这里。

可就是这张不起眼、怪异的……剑符,救了他一命!.

“怎么画的符!为什么!凭什么!”梁满谷抓着白露,面孔差点扭曲了。

“仙尊,仙风道骨……”白露提醒他。

梁满谷赶紧舒缓了一下表情,笑容可掬地道:“怎么做到的呢?”

“我灵机一动,就画出来了。”白露还没忘了道谢,“还是用你给的笔,谢谢。”

梁满谷一想到那笔是自己做的,又高兴了几分。

只是心底难免哀叹,此事传回玄山,还不知要怎么热闹……

他俩说话的时候,孟采青已经用朱砂和墨斗在伥尸一分为二的身体上画好镇灵的符号,保证其暂时无法再出幺蛾子,还挺多才多艺。

陵令泣不成声,却也无法指责什么,他祖母已经去世,变成伥尸后,也更加不是他祖母了。

陵令要往尸身那儿走,孟采青怕他伤心过度要拦着。

“仙人,我只是……”陵令说不下去了,索性席地而坐,诵念救苦灭罪经,声音哽咽。

这是青龙镇每个陵户都熟记的,不论是八十老翁,还是三岁小儿,见状无论是否对陵令有怨念,他们都一起肃立,和着陵令的声音一同诵念。

随着越来越多声音加入,渐渐将那哽咽声掩盖。

男女老少的声音汇集在一起,穿透了一切恐惧与戾气。

白露看到,有着狰狞面孔的伥尸,牙齿竟缓缓缩了回去。

他本来在和梁满谷斗嘴,此时见到从未想象过的场景,也站定了,因为不会念经,只能默哀片刻。

垂首默哀之际,阵阵吼叫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比起方才,这动静一听就近了许多,而且绝不止一个两个伥尸。

青龙镇的陵户们还在专注的念经,倒不似之前的慌张,或许这时候他们也只能这样做比较安心。

“难道罗罗师兄……”孟采青脸色有些差。

“不至于吧,之前我还给了他一张符。”白露现在说这话,不像他最初分符时那么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事实证明他自创的符是真有用,虽然梁满谷和孟采青看不懂。

三人再次看了眼念经的陵户们,这里还贴着不少符,大允朝廷是指望不了了,传讯物已经被陵令毁了,玄山那边传了讯,但不知几时能到。

“走不走?那可是血尸煞。”

“上吧,就咱们仨能打了,跑也没用啊。”

“嘿嘿,”梁满谷昂首道,“就赌一赌,咱们能撑多久!”

白露一抛剑,踩在剑上,御剑滑行。

孟采青带梁满谷土行紧随其后。

伥尸速度非常快,他们还未完全出镇,就在一幢牌坊下相遇了。

那牌坊是某一任皇帝赐的,横梁刻着“忠勤恪守”,坊柱上则是“灵山卫鼎,九重宫铁骨共担;丹心照夜,廿百年桑梓同感。”

十几具伥尸后面便是体型相比更大的血尸煞,赤目冷冷看着眼前的猎物。对血尸煞来说,这些刚刚步入筑基境的修士还不如刚才那妖修。

它虽是从尸体中生出来,却不是寻常伥尸那样的蠢物,也不是尸体本身,具有相当的智慧,否则也不能把罗罗都骗了。

白露一踩飞剑末端,灵力催动飞剑翘起,从伥尸们头顶飞了过去。

伥尸仰头想要抓白露,地下已经凸起一个土包,孟采青和梁满谷跳了出来,梁满谷把师兄给的丹药吃了下去,顿时身型暴涨,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他是体修,“看拳!”

孟采青也抽出长鞭,与梁满谷配合迎战。

虽说二人也已经筑基,梁满谷还吃了增长力气的丹药,但伥尸有十数之众,难免有支应不到之处。

梁满谷一不小心,就被抓了一下,背上留下深深的血痕,他闭眼发力,反手抓住那伥尸狠力一击,可也是这时候,又是另外两具伥尸在他胳膊上留下伤口。

伥尸有毒性,梁满谷赶紧又往嘴里塞了些丹药,阻止毒性。

孟采青见了,狠心抬手……忽而听到什么声响,就连伥尸动静都是稍滞。

“破劫灭殃,救苦威光。业火净形,魂归仙乡……”

竟是青龙镇陵户中的青壮年们,不知何时跟来了,口中仍然诵念着超度亡魂的救苦灭罪经。

宋茂生担任过礼生,便走在最前面,念得也最为清晰认真。再仔细一看,也并不全是青壮年,陵令竟也在其中。

凡人的力量低微,但经文汇聚在一处,令那些伥尸身型都迟缓了许多。

梁满谷和孟采青的压力顿时消去不少,更似有新力生出。

梁满谷低喝一声,双拳在两具伥尸脖子一锤,伴随一声脆响,脖骨竟是断去了,两具伥尸立时倒地。

再看另一边,白露独自落到血尸煞面前,盯着血尸煞,手中握紧雪羽剑,回想练剑之时霍雪相的指点,凝起灵力,念出剑招:“时雨——”

一剑斩去,剑光如漫天飞雨,以笼罩之势四面八方压下。

时雨一剑,竟抽去白露身上大半灵力!

剑光几乎照亮黑夜,令人避无可避,悉数落在了血尸煞身上。也更照得白露平时总潋滟濛濛的绿瞳倒映着寒光,面庞近似冷艳,在黑夜中不似平日的活泼,倒被剑光照出十足冰冷。

那些曾经疑惑过这是什么剑仙的青龙镇民,此刻皆尽失声,果真碧眼剑仙!

这凶猛的煞物被剑气锁定,只能硬抗一剑。

剑气在血尸煞脖子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有着浓重恶臭的浓稠血液淌出来,可血尸煞发出一声咆哮,双足振地,吸收着地气,伤痕竟是愈合!

血尸煞退了两步,眼中流露出忌惮,随后赤色闪动。

刚才那一剑光华照夜,让它也忌其锋芒,但是,天生的战斗本能告诉他,要用出这样一剑,低境修士怕是要用了大多灵力——

如此,血尸煞复又往前几步,重新向白露扑去!

就在血尸煞以为白露可能会像梁满谷那样激发潜力,继续出剑,白露却并指甩出两张剑符。

“时雨——乘以二!”

一边正在搏斗梁满谷闻声莫名得很,知道剑尊有剑为时雨逢春换人间,但时雨成以二是什么啊?这是出了什么剑……

再一看,压根不是剑,还是符,只是这符中竟也漫出冲天剑光,梁满谷瞳孔一缩,险些被挠。

什么鬼!这符里还能装剑的?!

没错,白露制作的时候,不止改良了魔法卷轴。

一种,用魔法符号当压缩包,把自己的魔法塞进去,再放点自己的灵力做遮掩,东方外皮压缩魔法卷轴。

这也是为什么孟采青和梁满谷无法发现符咒有任何异样,因为现场的确有白露的灵力从符咒中流淌而出。

还有一种,数量比较少,正是当时白露灵机一动做来试试,也是罗罗分到了一张的符。那张同样散出剑意的符,是白露把时雨剑封了进去。

他想,封什么不是封?如此,才成就了这神奇的剑符。

符咒被引动,两道时雨剑气,投向血尸煞!

血尸煞故技重施,剑气中身,它垂首跪地不起。

但白露是经验丰富的远程攻击巫师,不轻易靠近血尸煞。血尸煞知道无用,陡然往前一探头,张嘴吐出毒瘴。

白露反应迅速,瞬间引动盾结符,把毒瘴挡在面前。

“吼——”血尸煞有些焦躁地吼了一声,这个筑基修士左一张符右一张符,这些符也不知是哪来的。血尸煞的知识储备也不多,毕竟出世不久,只知道这些符让它不好料理,也不知道哪来的。

但是血尸煞也有办法,吼完之后,立刻有几只伥尸从孟采青他们那边的战局抽出,朝着白露扑来。

这倒是让左支右绌的梁满谷二人又松快一点,但是知道白露面对血尸煞,他们还有陵户们诵经相助,白露压力恐怕更大,所以都只是咬牙坚持。

血尸煞调动伥尸,是为了消耗白露的符纸,果然,白露为了对付围攻自己的几个伥尸,连用了几张符纸。

不必多久,白露手上只剩下一张符纸了,随着他抛出去,盾结形成保护层,杜绝剩下的伥尸靠近。

血尸煞腐烂的嘴唇动了动,竟是在笑一般,赤红双目盯着白露。

这个小小的筑基修士倒是有点本事,靠着符箓挡住了这么多的攻击。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灵力毕竟还是太低微,现在符纸也告罄……

血尸煞喷着腐臭张嘴,发出咔咔骨头响动声,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步步逼近白露。

白露果然不再像之前那样从容,还有点手忙脚乱,喊道:“你不要太快过来啊!”

血尸煞的笑意更深,像是要尽情欣赏他的恐惧一般,竟当真放慢了脚步。

还好还好,先帝还挺听劝的。

白露松了口气,毕竟他装备栏挂着高级魔法胸针、操控术宝石项链、诅咒发冠……以及今天还没用过的满格魔力蓝条。

要怎么搭配,真的很难选!

作者有话说:

梁满谷:眼尖就是夸你眼力好的意思。

白露:哦……那师弟你头尖尖的~[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