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仙尊与魔尊碰面。
“好久不见, 另外一个我。”
楼闻亭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江斯延听到这番话后,顿时变了脸色:“楼闻亭, 安夏在哪里?你对她做了什么?”
提及裴安夏的名字, 楼闻亭稍微收敛起嘴角的笑意, 声音沉沉,带着几分严肃的意味:“你认为我会对她做些什么?”
江斯延没有立刻接话, 而是兀自陷入沉默。
楼闻亭是从他体内分裂出去的心魔, 饶是江斯延再怎么不愿意承认, 也无法否认楼闻亭对裴安夏的在意程度不比他少一丝一毫。
他就算牺牲自己,都不可能做出伤害裴安夏的事情。
思及此, 江斯延不得不把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去想:“安夏她到底怎么了?”
楼闻亭虽然一向看不惯江斯延的行事作风, 认为他是伪君子, 满口仁义道德, 实际上却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到头来,还要沦落到被关进思过崖反省的下场,简直是窝囊至极。
但眼下事态紧急, 比起裴安夏的安危, 他跟江斯延那点私人恩怨可以暂时放到一边。
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楼闻亭并没有隐瞒此事的打算,而是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如实转告给江斯延知晓。
“我已经吩咐下属尽快去调查有关夺舍之术的消息,可如今夺舍一事, 无论是在仙界还是魔界,都被视为禁忌一样的存在,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探查到有用的信息。 ”
楼闻亭说到这里, 话锋突然一转:“不过,我的下属倒是有提到, 云海宗的紫玉真人已经活了上千岁,见识过的奇闻轶事不知凡几,说不定对夺舍之术也有了解。”
江斯延顺着他的话往下思考,不由附和道:“紫玉真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确实可以算得上是整个修真界最为博学多闻的存在。”
“只不过……”江斯延沉吟片刻后,接着道:“紫玉真人自从迈入大乘期后,就成天待在洞府里面闭关修炼,全心全意冲刺飞升,已经许久不去搭理宗门内的俗务,想要请动他出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楼闻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嘲讽地勾起唇角,“你堂堂衢清仙尊,曾经的仙门之首,总不会连这点能耐都没有吧?如果软的不行,你就直接来硬的,用武力逼他就范不就好了么?”
江斯延听着他这不着调的语气,下意识皱了皱眉,但却没有出言驳斥,俨然是默认了他的提议。
楼闻亭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略显诧异地扬起眉,随即又说道:“等会儿我亲自把安夏送过去,可能会闹出一点小动静,有劳仙尊帮忙搭把手兜个底儿。”
江斯延太阳穴剧烈地跳了一下,他心中隐隐预感到不妙。
然而以裴安夏如今的情况,如果交给别人照料,他也不放心,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让楼闻亭亲自护送着她回青云宗了。
虽然说楼闻亭和江斯延本质上是同一个人,但因为他们分别拥有性格中极端的一面,所以在看待事情的观点上可以说是南辕北辙,毫不相干。
自从楼闻亭诞生至今,两人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皆是各持己见,谁都不愿意让步,可今日双方却是罕见地达成了共识。
有了共同的目标后,楼闻亭没有再啰唆。
他率先切断传音,将那枚玉坠重新挂回裴安夏的脖子上,然后弯下腰,劲瘦的手臂穿过裴安夏的膝窝,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在修真界漫长的历史中,总共发生过三次大规模的仙魔战争,每一次皆是死伤惨烈,血染千里。
前任魔尊在位期间,曾与仙家各宗派约定,以忘川河为界,任何一方不?*? 得越界滋事,否则即会遭受严重的反噬。
然而这份约定,在楼闻亭篡位自立的时候,便理所当然地失去了效力。
起初,仙界那群长老摸不透楼闻亭这位新任魔尊的脾性,还颇为紧张,生怕他会翻脸不认帐,趁着江斯延在思过崖闭关这段期间,仙门缺乏足够的战力,发动进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楼闻亭似乎并没有想像中的好战,在他继任之后,仍旧遵循着前人留下来的规定,不曾擅自跨越忘川河半步,于是双方便相安无事地度过了数百年的光阴。
可即便如此,各大宗门还是会分别派遣几名弟子组成巡逻队,负责驻守在忘川河边,时刻警诫着魔界那头的动静,一旦对方有什么异动,立即通知自家长老,以应对突如其来的敌袭。
这支巡逻队中为首的弟子,名为张鼎超,作为广陵真人的亲传弟子,已经具备金丹后期接近元婴的修为。
他之所以自愿接取这个任务,便是以为这是个闲差,可以悠悠闲闲地躺在树荫下享受摸鱼的时光。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他才刚上岗没多久,就看到忘川河的另一头,远远地走来一个男人。
男人五官深邃,面容英挺,尤其是那双眉眼,在光影交错间简直俊美得不似凡人。
他通身漆黑,唯独衣领和袖口以金线勾勒出瑞兽的图纹,为他增添了几分妖异之感。
张鼎超虽然从未亲眼见过现任魔尊的尊容,但在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也曾看过楼闻亭的画像,并且对画中男子那过分俊俏的相貌感到印象深刻。
张鼎超那时还想着,白瞎了这么一张好脸蛋,可惜了,居然是个性情残忍乖戾的大魔头,他如果愿意修习正道的话,没准儿可以跟衢清仙尊并列仙界第一美男。
张鼎超处在愣神的状态,许久没有反应过来,最后还是站在他身侧的同门师妹率先回过神来,拽了拽他的袖子,语气焦急地说道:“师兄,这可怎么办?那人就是鼎鼎大名的魔尊楼闻亭吧?我们区区几个人,恐怕连给他暖身都不够格的!”
张鼎超听了这话,当即从恍神中清醒过来,强忍住想要逃跑的念头,侧身挡在自家师妹面前。 “师妹,你赶紧回去通知师父,还有……青云宗的衢清仙尊。”
他的师妹入门得晚,对于衢清仙尊的印象并不深刻,只知道他曾经因为包庇魔族,被处以重刑,在思过崖中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五百年后,才得以重见光明。
这会儿她不禁有些迟疑道:“可是师兄,那位衢清仙尊不是和魔族勾连不清吗?”
张鼎超随侍在广陵真人身侧时,曾听他半是感叹半是惋惜地说起这段过去,因此他清楚事情的原委,并不像外人所以为的那般。
此刻,张鼎超无比坚定地说道:“师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眼下除了衢清仙尊以外,恐怕没有人能够应付得了楼闻亭。”
见他态度如此笃定,出于对同门师兄的信任,那位师妹郑重地点点头,然后飞快地跳上剑身,御剑飞回宗门求救。
确定师妹离开后,张鼎超立刻将视线调转回来,定睛朝着楼闻亭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瞧,他才发现楼闻亭怀中还抱着一名女子。
女子大半张脸都埋在楼闻亭的颈窝,仅露出小巧精致的下巴,光是从这副亲昵的姿态,便可见两人的关系必然不一般。
楼闻亭站在忘川河畔,看到河对面的众人均露出戒备的神情,不由扬起眉梢,笑得肆意轻狂:“诸位别这么紧张,本尊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用不着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说着,脚下往前跨了一步,只见他足尖轻点,身子一跃,就轻盈地漂浮在水面之上。
楼闻亭步伐迈得又大又稳,分明是走在水面上,却轻松得如履平地,裤腿干干净净的,连一丁点水花都没有溅上来。
不过几息时间,他就已经来到河流的中间,距离张鼎超他们所在的位置,越来越靠近。
楼闻亭作为魔尊,身上自有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淌过,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威压。
即使他有意收敛杀气,不打算吓唬这些仙门正道出身的后辈,张鼎超在面对他的时候,仍是本能地手脚颤抖。
张鼎超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表现出畏缩的样子,内心却在暗暗后悔,早知道就不该为了偷懒跑来接取这个任务,这下子还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他平时虽然懒散惯了,但好歹是广陵真人座下的亲传弟子,自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在真正遭遇危机关头的时候,格外靠得住。
哪怕恐惧到极点,他也没有不战而退,反倒是坚守在第一线。
张鼎超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楼闻亭的对手,他只是想着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尽量为宗门争取备战的时间。
在楼闻亭越过忘川河,脚尖踏上地面的瞬间,上空顿时响起一声声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修真界的每一处。
江斯延原本正在玉清峰上来回踱步,思索该怎么请动紫玉真人出山,听见这道警报声,他脚下的步伐顿住。
回想起楼闻亭刚才说过的话,他嘴上不禁轻嗤:那家伙做事情,果然还是这般随心所欲,丝毫不考虑后果,这也叫做“一点”小动静么?
与此同时,裴安夏虽然因为被定住了穴道,短暂地陷入沉睡,但却还保持着部分清醒的意识。
眼下,她正在脑海中跟系统对话:【事到如今,再去追究责任的归属已经没有意义了,咱们得先想想该怎么办?如果被发现系统的存在,不只是我,就连你也会倒大楣的。】
这一点裴安夏说得没错,系统无法否认。在时空管理员的员工工作守则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让任务世界的普通人察觉到系统的存在。
而且今天也的确是因为它操之过急,以至于让楼闻亭发现不对劲。
思及此处,系统提出建议道:【既然楼闻亭误以为你是遭到夺舍,我们不如将错就错,让他们继续误会下去吧。】
裴安夏琢磨了一会儿这事的可行性,随即摇摇头:【这两人可没那么容易糊弄,我若是伪装成被夺舍的样子,固然可以瞒得了一时,但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找到那个躲藏在背后的人,到时候又该怎么将谎言圆过去?】
系统想也不想就回答道:【这有什么困难的?大不了随便找个人来背这口黑锅。】
裴安夏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表情:【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现在被定住了穴道,根本动弹不得,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就在一人一系统对话的空隙,楼闻亭施施然走到张鼎超面前,骇得他连连后退,神色慌张无比。
楼闻亭见此情状,偏过头去笑了一声,笑声懒洋洋的:“你无须害怕,本尊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向你们下战帖的,而是有件事情想要请求你们帮忙。”
他嘴上说着请求,唇角却依然挂着嚣张的笑意,没有表现出半点求人办事应有的态度,张鼎超又不是傻子,哪里会相信他的话?
张鼎超非但没有放松神经,反倒愈发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准备随时迎接战斗。
楼闻亭啧了一声,正欲再说,突然他像是感知到什么,将目光移向天边,喃喃了一句:“动作还挺快的。”
张鼎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看到广陵真人和衢清仙尊正先后往这边赶过来。
看见那两道身影的瞬间,张鼎超便知道自己这条小命多半是保住了,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谁知这一放松,他顿时感到四肢无力,下一秒,竟然腿软地跌坐在地上。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交给师父吧。”广陵真人伸手扶了他一把,随即转头对楼闻亭说:“堂堂魔尊,欺负小辈算怎么回事?”
楼闻亭这下子是真觉得冤枉了,他无可奈何地说道:“误会,完全是误会!本尊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欺负你这位好徒弟。相反,本尊还好声好气地向他解释,是他自己非不相信,本尊又有什么办法?”
广陵真人自然不会相信他这番说辞,当场发出质疑:“你无缘无故跨越忘川河,已经违反了当年仙魔两界共同立下的和平协议。你说,你的目的不是为了向仙门开战,傻子才会相信!”
他话音落地,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楼闻亭怀中还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子。
起初,广陵真人仅仅是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眼熟,但因为角度的缘故,他并未看清楚女子的五官。
广陵真人过去也耳闻过,魔尊楼闻亭极为宠爱一个女子。
那女子的身份来历均是个谜,没有人知晓她的底细,但楼闻亭却对她百般怜惜,不只容许她随意出入自己的寝宫,甚至还赏赐她各种天材地宝、珠玉灵丹,简直到了星星不敢给月亮的程度。
是人都有好奇心,广陵真人也不意外,他一直对这位能够常伴在魔尊身边,盛宠不衰的女子颇感好奇,此刻不由聚精会神地望了过去。
修士的五感本就超乎常人,更别说广陵真人法力高深,堪比千里眼。他远远眺望过去,越看越觉得她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似曾相识。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索的时候,江斯延一步步走上前,目光平静地与楼闻亭对视,“把她交给我。”
他的眼眸里波澜不惊,没有太多的情绪,仿佛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楼闻亭长眉皱了皱,心里感到非常不爽。
他向来不是擅长忍气吞声的性格,对方让他不爽了,自然要当场回敬过去,于是出言挑衅道:“凭什么要我把她交给你,凭你曾经是她的师叔?还是凭你是个连心上人都护不住的懦夫?”
楼闻亭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刻意上扬,显得尤为欠揍。
第132章“如果她想要的是你的命呢?”
“凭什么要我把她交给你, 凭你曾经是她的师叔?还是凭你是个连心上人都护不住的懦夫?”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过往的一幕幕画面顷刻间划过眼前,广陵真人总算回想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他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被楼闻亭牢牢地抱在怀中的女子, 因为震惊, 嘴巴都快要合不拢了。
传闻中魔尊宠入心扉的女子, 竟然就是裴安夏?这一切未免也太荒唐了!
广陵真人并非见识浅薄之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 他慢慢冷静下来, 发现裴安夏叛逃与流言传出的时间点刚好能够对得上。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种可能性, 令他无法欺骗自己。
广陵真人后知后觉想到,比起他, 此刻更加不淡定的应该是江斯延, 于是立刻转头看向自己这名多年老友。
谁知江斯延面上的神情却异常镇定, 仿佛对方说的是诸如今天天气真好, 这般无关痛痒的话语。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峙过,江斯延不愿惹出更大的纷争,试图跟他讲道理:“你若是以魔尊的身份出现在仙界, 定然会引起动荡, 如此并不利于解决事情。”
楼闻亭咧开嘴角, 露出明晃晃的嘲讽:“你少拿这些话来压我!你以为本尊会害怕引起骚动吗?如果你们好好配合本尊,那大家自然都是相安无事,倘若你们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本尊也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乖乖听话。”
他刻意加重了末尾的几个字,口气嚣张肆意, 完全没有自己正孤身踩在别人地盘上的自觉。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楼闻亭也的确有目中无人的资本。
在场的仙门弟子均是敢怒不敢言, 但广陵真人这个暴脾气,显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快步冲上前。
“你……”这混蛋。
广陵真人刚从唇齿间吐出一个字,江斯延便伸手拦在他身前,声音虽然轻,却带着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冷静,别轻易被他激怒了。”
经过他这一提醒,广陵真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过于冲动,他退到一边去,深吸几口气,以免坏了事儿。
好不容易劝住了广陵真人,江斯延转头对楼闻亭说道:“你这几百年间,都没有跨越过忘川河一步,可以证明你并不打算侵犯仙界的领地,若非此番情况迫切,我料想你也不会贸然出此下策。既然这样,我们何不各退一步?”
楼闻亭从前就特别讨厌他这副,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态度,此刻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各退一步法?”
江斯延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悄然紧握成拳,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江斯延比谁都清楚楼闻亭的性格有多直拗,一旦他认定了某件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想法,饶是他也没有把握能够成功说服楼闻亭。
然而江斯延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放任楼闻亭凭借心意为所欲为。正如他前面所说的,倘使楼闻亭入侵仙界的领地,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到时候,不只裴安夏的真实身份瞒不住,势必还会造成各大门派的动乱,光是要应付那些长老们就累得够呛,根本不利于解决问题。
思及此处,江斯延愈发坚定内心的想法,他双眸注视着楼闻亭,许久后才认真地说道:“给我两周的时间,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覆。”
楼闻亭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就一口回绝道:“不行。两周的时间未免太久了,你要是这么磨叽,我不如自己想办法处理。”
他的口气虽然依旧很差,但江斯延心里清楚,这对于楼闻亭来说,已经是极为罕见的让步了,他乘胜追击道:“那十天吧。”
楼闻亭本就不多的耐心,在这种一来一往的讨价还价中逐渐耗尽,他烦躁地摆了摆手道,“最多给你一周时间。”
“好。”江斯延答应得很快。
尽管相当不情愿,可楼闻亭也无法否认江斯延说的话的确有道理。而且在这个世上,除了他自己以外,最在乎裴安夏的人,就是江斯延了。
楼闻亭垂下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窝在自己怀中毫无意识地沉睡着的裴安夏,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江斯延缓缓走近,在距离楼闻亭只有几步距离的地方停下,示意他放心把人交给自己照看。
楼闻亭站在原地踌躇良久,最后一咬牙,郑重地将裴安夏交到江斯延手中。
江斯延双臂稳稳地托起她,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当即就要转身离开。然而,就在他准备调转脚步的时候,楼闻亭却蓦地开口道:“或许你会觉得有些突然,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江斯延循着声音回头,用眼神询问他,“什么?”
这问题没头没脑的,饶是楼闻亭畅所欲言惯了,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只得斟酌着用词,试探地询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心爱的女子,最初接近你,就是带着目的而来。而她的目的是从你身上获取某样东西,你会怎么做?”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不怪江斯延感到疑惑,实在是因为楼闻亭并不像是会问出这种假设性问题的人。
这会儿楼闻亭显然也意识到,认真跟情敌探究这种问题,着实不太像他平时的风格,于是郁闷地揉了揉太阳穴:“罢了,你就当作没听到吧。”
江斯延垂着眼睫思索了片刻,不带丝毫敷衍地说道:“那就看她想要什么东西,但凡是我有的,也没什么舍不得给出去的。”
楼闻亭闻言当即反问道:“如果她想要的是你的命呢?”
江斯延听见这句话,顿时陷入漫长的沉默,就在楼闻亭以为他不会张口回答的时候,江斯延突然耸耸肩,丢下一句:“我不知道。”
楼闻亭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回答,愣神了好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见他久久没说话,江斯延又补充道:“人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知道真到了那个关头,我能不能坦然地接受死亡。”
话音落地,江斯延不再逗留,而是自顾自往前走。
广陵真人全程旁观着两人的对话,但直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看江斯延就要离开,广陵真人连忙出声叫住了他:“等等,你好歹跟我解释几句吧。”
江斯延脚下步伐微顿,转头看向身后的好友,声音低沉而坚定:“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会亲自向你解释事情的始末,你信我一回。”
江斯延的性格上有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凡事都习惯憋着不说,因此广陵真人听到他这句承诺,默然片刻,才无奈地扶额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得到广陵真人的保证,江斯延全然没有了后顾之忧,径直去往紫玉真人所在的云海宗。
云海宗内以丹修为主,宗门内掌握着极其珍贵的丹方,所以尽管云海宗的整体战力不如青云宗这种剑修辈出的门派,但在整个修真界中的地位,却依旧超然。
紫玉真人作为丹修中的翘楚,曾经炼制出好几枚极品丹药,惹得高阶修士们蜂拥争抢。
然而,江斯延修炼从来不依靠外物,过去除了各大宗门的聚会以外,他和紫玉真人几乎没有私底下的往来。
换言之,江斯延与紫玉真人的交情可以说是相当浅薄。
因为没有事先联系,当江斯延抵达紫玉真人居住的洞府门口时,理所当然地吃了个闭门羹。
洞府前负责看守的弟子,见到江斯延的身影出现,颇为客气地向他问安:“见过仙尊。”
江斯延也不废话,而是直截了当地道明来意:“我有急事要见紫玉真人,有劳你帮忙通传。”
弟子听了,脸上顿时露出为难的表情,“仙尊,不是我不愿意帮您传话,实在是师父如今长年闭关修行,任何人都不见……”
江斯延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尤其严肃,那名弟子见状,内心不禁有些打鼓,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仙尊找我们师父所为有事?兴许我可以为您引荐其他长老。”
江斯延深知弟子夹在其中有多么不容易,无意为难于他,放缓了声音道:“劳烦你如实把话转告给紫玉之人,至于最后是见还是不见,就交由紫玉真人决定吧。”
江斯延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弟子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恭敬地拱手道:“仙尊,请说。”
“你就告诉紫玉真人,我有一位后辈疑似遭到夺舍,我想要询问他是否对于夺舍之术有所了解。 ”
江斯延为人虽然刻板,但倒也不是不知变通的性格,如今是他有求于人,自是不能毫无表示。
他正色说道:“这个后辈对我来说极为重要,若是广陵真人愿意伸出援手,就当我欠他一个人情,来日必定偿还。 ”
江斯延作为仙门内数一数二的强者,他这句话的份量不可谓不重。
弟子心下一凛,毫不迟疑地应声: “是! ”
弟子转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便匆匆出来,对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仙尊,师父请您进去商谈。 ”
仙人们居住的洞府都有其独特的风格,紫玉真人身为丹修,洞府内设有好几个专门用来炼制丹药的炉鼎。
江斯延刚踏进室内,便见里面青烟袅袅,空气中还散发着不知名的草药清香。许是药效的关系,竟叫人不自觉放松了警惕。
正当江斯延精神有些松懈的时候,紫玉真人猝不及防地开口道: “衢清仙尊,真是稀客。 ”
紫玉真人的声线低沉,带着男性独有的沙哑磁性,可反观他的相貌,却漂亮得让人分不清性别,可以说是反差极大。
江斯延朝他点点头算作打招呼,紫玉真人抬起下巴示意他坐,随即调转目光看向他怀里的女子,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江斯延并未藏着掖着,而是大方地任由他端详,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我也不愿打扰你清修。我这后辈平素性情温顺乖巧,今早却忽然对周遭亲近之人发动攻击,且招招狠辣,出于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先点了她的穴道,以防她做出伤人伤己的事情。 ”
“我刚入宗门的时候,曾经亲眼见识过一次,因为时间相隔太久,我已经有点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透过夺舍之术,可以让施术展获得被控制者的能力,无论是修为,还是刻在身体记忆里的剑法。”
紫玉真人心中思忖,手指摩挲着下巴,“所以那些心术不正的修士才会把歪脑筋动到这上头,妄想不劳而获。”
江斯延下意识皱起眉,低声喃喃道:“照你这么说,大部份施术者都是想要透过掠夺他人的修为和术法,增强自身的能力,才会冒险使用这样的禁术,可安夏的情况,似乎与你的描述有些不同。”
紫玉真人对此不置可否,旋即又问道:“不知道这位姑娘当时攻击的对象是谁?没准儿是仇家想要通过操纵这位姑娘,来达到杀害某人的目的也说不定。”
江斯延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不得不认同,还真有这种可能性。
楼闻亭身居高位多年,不知树敌多少,但以他的修为,普通人别说是想要伺机暗杀他,就连靠近他都有难度。
楼闻亭宠信裴安夏在魔界中,算不得什么秘密,或许还真有人想要借助裴安夏的手来杀害他。
眼见江斯延迟迟没出声,紫玉真人遂提议道:“我有个能让人口吐真言的丹药,不如试一试?”
第133章剩下的那一小步,就由她尝试着跨出去吧。
江斯延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 出言询问紫玉真人:“服用这种丹药,会对人体造成危害吗?”
紫玉真人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毛,旋即回想起来, 刚才他的徒弟前来通报的时候, 好似说过那么一句, 被夺舍之人对于江斯延来说极为重要。
紫玉真人当时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只以为是托词, 没想到江斯延竟是真的对这名女子不一般。
他再次将目光移回裴安夏脸上, 这一看, 立刻发现些许端倪。
当年青云宗天衡长老座下弟子堕魔的事情,在仙门中闹得沸沸扬扬。为了审判江斯延包庇魔族的罪行, 各大门派长老齐聚在会议上, 连续开了几天几夜的会议。
紫玉真人作为云海宗的代表, 自然也是在场的。他依稀记得那名弟子姓裴, 名字似乎就叫安夏,她容貌昳丽,即便在美人辈出的修真界, 也如明珠般夺目。
此刻, 眼前这人的相貌与记忆中那张面孔趋近重合, 饶是紫玉真人并非爱管闲事之人,都不由疑惑道:“衢清,你这……”难道是打算一错再错么?
他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出口, 江斯延已经先一步打断道:“我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当初江斯延跟裴安夏之间的感情纠葛,紫玉真人也略有耳闻,这会儿不禁摇头感叹道:“果真是情之一字, 害人不浅。谁能想得到呢?素来以清冷高傲著称的衢清仙尊,居然是个痴情种。”
紫玉真人不似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子, 心中尚存强烈的正义感,相反,他早已习惯独善其身。
得知裴安夏的身份以后,他脑子里想的并不是去揭发江斯延,而是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最近在修炼的道路上遇到了点瓶颈,迟迟无法突破,我记得你的库房里有几本上品功法,其中不知道有没有适合我的。”
他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江斯延又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当即答应道:“赶明儿我让人送几本过来给你挑挑。”
得了他的承诺,紫玉真人从八宝金匣中取出一粒丹药,递给江斯延。
“你别看这颗丹药黑乎乎的,看起来毫不起眼,它可是有名的诚实药,只要在问询的时候,给对方喂上这么一粒,不怕套不出你想要的情报来。”
江斯延将黑黢黢的丹药放在手掌心端详了片刻,却没有如他所说地喂进裴安夏嘴里,反倒是轻轻将丹药剥开一半含入口中尝了尝。
紫玉真人看到他这个动作,先是愣怔一下,才拔高声音道: “衢清你这家伙,这么不信任我吗?我好歹也是云海宗有名有姓的人物,既然答应要帮你,总不至于在东西里做手脚。 ”
江斯延无意激怒他,十分诚恳地表达自己的歉意: “我不是不信任你的为人,只不过是觉得对于要入口的东西,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今儿个就算是广陵在这里,我都会做一样的事情。 ”
紫玉真人脸上的表情虽然仍有些讪讪,但听完他的解释,态度明显好上许多。
放眼整个修真界,谁不知道衢清仙尊跟广陵真人私交甚笃,他能说出这番话已经足以表明态度。
确认丹药本身没有问题以后,江斯延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裴安夏的下颚,动作温柔地掰开她的嘴巴,将剩下的半颗丹药喂给她。
丹药入喉的瞬间,裴安夏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随即喉咙滚动了下,将那颗黑不溜秋的药丸吞咽下肚。
眼看她将丹药吞吃入腹,紫玉真人在内心默数了三个数后,对江斯延说道: “替这位裴姑娘把穴道解开吧。 ”
江斯延按照他的意思,抬手解开裴安夏的穴道。她原本紧闭的双眼慢悠悠地睁开,那双如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眸,起初还有些朦胧,后来逐渐变得清明。
紫玉真人见此情状,连忙出声问道:“裴姑娘,你现在意识还清楚吗?”
裴安夏茫然地眨巴着眼睛,似乎想要辨认清楚面前人的轮廓,“你……是谁?”
为了安抚裴安夏的情绪,江斯延大掌抚上她的后脑勺,语气轻柔和缓:“别怕,我在这里。”
早在刚才无法动弹的时候,裴安夏就在脑海中跟系统商量好说词,打定主意要伪装成被夺舍的样子,此刻她酝酿了下情绪说道:“我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在意识清楚的时候,我能够明确感知到那人的存在。我曾经试图与对方沟通,询问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而他告诉我,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透过我的手,杀死楼闻亭。”
事情的真相与他们的预测相差无几,因此江斯延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过多意外的神情,他转过头去问紫玉真人:“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施术者停止对安夏的操控?”
紫玉真人视线紧紧锁在裴安夏身上,没有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裴姑娘,你说你能够感知到对方的存在,那你有尝试过把他驱赶出你的识海吗?”
裴安夏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我试过,但是不行,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将他驱赶出去。”
紫玉真人双手交叠置于下巴处,沉吟片刻后才道:“这种情况确实很罕见,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而且按理说,施术者哪怕再小心,都会留下些许痕迹,但我却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可见背后之人的手段有多高明。”
说到这里,紫玉真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衢清,我恐怕要辜负你的期望了,这夺舍之术破解方法,我也没有头绪。”
虽然早有预料到这一趟可能会无功而返,但江斯延还是难免表露出一点失落的神情。 “无妨,今儿多谢你的帮忙,我欠你这份人情,来日定当偿还。”
紫玉真人摆摆手道:“罢了,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若是接受你这份人情还怪不好意思的,咱们就当作是交个朋友吧。”
他说着突然调转话锋:“话又说回来,能够学会这种高深的术法,那个藏在背后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衢清你倒是可以往这个方向去调查。”
江斯延也是这么想的,他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回到玉清峰后,江斯延取出传音法器开始联系楼闻亭。与此同时裴安夏待在系统空间内,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简直无聊得都快长蘑菇了。
这段时间,裴安夏每天都有很多空闲的时间可以用来思考。她逐渐意识到,她不该将思维局限在由自己亲手划定的围笼里。
无论她的来历到底是什么,裴安夏都确信她所经历的这一切是真实的。
回想起过往的种种,其实可以发现不少蛛丝马迹。系统曾经说过,裴安夏是它见过最为冷静理智的宿主,不管历经多少个任务世界,她都不曾动摇过自己的念头,始终以回到现实世界为目标努力着。
事实上,这不过是主神植入在她脑海里的指令,让裴安夏误以为现实生活中还有亲朋好友在等着她回家,她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至于她的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动摇的?正是在那一次又一次的攻略过程中。
为了达成任务,裴安夏曾经辜负过江斯延好几次,但无论她做过多少错事,他最终都会选择原谅她。
裴安夏心想,江斯延已经坚定地朝她走了九十九步,那么剩下的那一小步,就由她尝试着跨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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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江斯延都在忙于调查有关夺舍之术的事情。他在青云宗耕耘多年,哪怕不善交际,也有着属于自己的人脉关系。
江斯延平时并不喜欢麻烦别人,但眼下他们在明,敌人在暗,他不清楚躲在裴安夏背后的施术者究竟还有什么后招。
为了尽快揪出幕后黑手,他只得用尽各种关系去调查,试图找出对抗夺舍之术的方法,却始终无果。
约定的一周之期已至,楼闻亭只身来到忘川河畔,等待与江斯延的会面。
他从太阳落山开始等,等到月亮高挂在头顶正上方,江斯?*? 延总算前来赴约。
“虽然我并不认同你的行事作风,但我也不得承认安夏待在你的身边,会安全许多。”
江斯延之所以这么说,不是毫无道理的。魔界向来是楼闻亭一人独大,但凡是他所做下的决策,没有人胆敢置疑。相反,裴安夏如果选择待在仙界,却要受到各种枷锁和束缚。
楼闻亭坐在河畔的草地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有些散漫。
听到这番话,他拍拍身侧的位置,示意江斯延过来坐下。
江斯延起初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还是走过去,在距离他一两步的距离坐定。
楼闻亭自始至终都没有转头看他,只是仰头望向空中的明月,语气中含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我以前从没想过,还能和你像这样坐在一起聊天。 ”
江斯延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茬,随口附和了一句:“是啊。”
或许是因为今晚的夜色特别深,勾动了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倾诉欲,楼闻亭毫无预兆地坦白说:“其实我挺嫉妒你的。”
江斯延闻言目光一顿,眸底带着几分疑惑,在他的记忆里,楼闻亭向来活得十分肆意自在,这般略带自卑的话,实在不适合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楼闻亭见此情状,多少也猜到了一点江斯延心里的想法,他低头自嘲地笑笑:“我不是傻子,自然能感觉到她更喜欢你。”
江斯延没有接话。他们毕竟是情敌,面对这种话题,最好的回应方式就是保持沉默。
好在楼闻亭也并不期待他能给出什么回复,而是自顾自接下去道:“我只不过是比你来晚一步,就差了那么一步……”
江斯延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他也不是圣父,断然做不出安慰他的举措,他视线平视着前方,“现在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你若是觉得不服气,等到破解了安夏身上的夺舍之术后,我们可以来一场公平的竞争。”
出乎江斯延意料的是,楼闻亭垂首思忖片刻,却像是突然看开了似地,状似大方地说道:“不用了,我本来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是对她的爱,赋予了我崭新的生命。对我来说,能够拥有陪着她走过这一段路程,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江斯延隐约感觉到他的语气和神态有些奇怪,但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出究竟是哪里奇怪,索性暂时将之抛到脑后。
楼闻亭发泄完情绪,当即将话题拉回正轨:“既然一周过去,你都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那我还是带着安夏回魔域吧。”
江斯延没有出言反对,算是默认了他的行为。
楼闻亭运用传送法阵把裴安夏带回寝宫后,先是将她妥善地安置在床上,然后用手撑着下巴,在床边默默观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