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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别勾我。”

裴安夏琢磨了这番话, 江斯延的意思是指,在得知她打算留宿在楼闻亭的寝殿后,他因为情绪波动太大, 控制不住让自己体内的灵力发生暴动。

江斯延性子内敛, 从未直白地表述过自己的感情, 以至于裴安夏有些无法肯定,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 只得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师叔, 你这是在吃味吗? ”

江斯延伸出手指, 温热的指腹轻轻点了下她的眉心,一触即分。

裴安夏不明所以地回望过去, 就看到他背对着阳光, 笑容如初雪稍霁, 有种清隽明朗之感, 好看得有些晃眼。

裴安夏怔怔地出神片刻,才听到江斯延开口道: “我也是个人,会吃醋、会难受, 会不受控制地忌妒, 这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

“你说得没错, 这些事情搁在寻常人身上,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放在修真界有名的高岭之花身上, 就难免让人觉得有些意外了。 ”

裴安夏双手攀着他的脖颈,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说道:“能让高高在上的衢清仙尊走下神坛, 是我的荣幸。 ”

江斯延宽厚的掌心轻抚着她的后脑勺,口吻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 “那些都是旁人的揣测罢了, 在你面前,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追求者。 ”

裴安夏刚想回答,却蓦地愣在原地,因为她突然转念想到另外一件事情,【系统,按照江斯延的说法,他和楼闻亭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可以进行共感,那我跟江斯延做那档子事的时候,楼闻亭岂不是也能够感知得到?】

系统平静的语气里,透出些许看好戏的意味,【看样子应当是的,宿主你得提前想想,到时候该怎么面对楼闻亭了。】

思及此,裴安夏只觉得有一股凉意爬上后背。

察觉到她面色的变化,江斯延不禁放缓了语气:“你不用觉得有压力,当年的事情我从不曾怪你,我只是遗憾自己没能保护好你。”

听到这里,裴安夏差不多能够确定,江斯延对她并没有产生过恨意。

他是真正的端方君子。

即便裴安夏当年利用他的信任,趁着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出手重创了他的神识,甚至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的尊严扔在地上践踏,江斯延也不曾因此心生怨怼。

在他看来,这一切发生的前提,都是因为他没能阻止裴安夏堕魔所导致的。

至于再次相逢后,江斯延选择不跟她相认的原因也很好猜,这多半是因为他还没有考虑好该怎么向她坦白有关楼闻亭的事情。

毕竟,心魔脱离本体变成另一个人的事迹,在修真界长达几千年的历史中,也属于前所未闻。

依照江斯延的性格,与其让裴安夏跟着他一起担惊受怕,他恐怕宁可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

裴安夏这般想着,不由低低地说道: “师叔,我没觉得有压力,反倒是你,你不能总是将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否则早晚会闷出病来的。 ”

她的关心直白真诚,听在江斯延耳中,只觉得心底似有暖流淌过,驱走了玉清峰上万年不化的寒意。

短暂的温馨过后,裴安夏又开始旧习复发,她用小巧的鼻尖蹭了蹭男人修长的脖颈,蹭得他颈侧的皮肤有些发痒。

“师叔, ”裴安夏动作不停,同时声音里染上几分媚意, “你是怎么办到的?外表明明看起来这么冷淡,可身体却热得像火炉似的。 ”

江斯延滚了滚喉结,往后退开些许距离。

尽管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沙哑的嗓音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别勾我。”

换作是平时,裴安夏自然不可能如此听话,但她现在迫切地想要查看刚解锁的支线剧情,于是见好就收,故作乖巧地摆正了站姿。

她双腿并拢,站得笔直,状似极守规矩,可嘴上说出口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师叔,你这么经不起撩拨,往后可怎么是好?”

她这句话说得暧昧,可背后代表的含义,江斯延压根不敢深想,只得无奈地叹气道:“你就看在我比你那么多岁数的份儿上,别拿我说笑了,行不行?”

裴安夏本来就是调侃的成分居多,既然他都主动给自己递台阶了,便顺势接话道:“行,怎么不行?我都听师叔的。”

江斯延伸手指了指床铺,“你今儿个也累着了,先歇会儿吧,养好精神再回去。”

裴安夏点头应了声好,等他抬脚跨出房门后,她迫不及待地在脑海中呼唤系统:【快快快,我要查看楼闻亭的过去。】

系统也没有故意吊她的胃口,直接将相关的记忆传输进她的脑袋里。

记忆里的画面以第三人称为视角,记录了当年她叛逃仙门以后,江斯延面临的种种遭遇。

作为此事事件唯一知情的人,向来以清冷孤高闻名的衢清仙尊,被迫铐上专门用来控制灵力的镣铐,站在审讯台上,接受众位长老的审问。

在场年龄最高的玄天宗掌门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胡须,目光如鹰隼般紧紧盯着江斯延,“你早知道那个妖女的真实身份是魔种,又是为什么隐瞒不报?你究竟是何居心?”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尽管不是当事者,广陵真人也觉得有些刺耳,于是出言帮衬道:“司徒掌门且慢,这事儿都还没厘清楚呢,总不能你三言两语就给人定罪吧?谁不知道衢清这人性格正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好歹给他几句解释的机会。”

他说着转头朝站在下首的江斯延使了个眼色,“衢清,你说对吧?”

广陵真人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事已至此,想要保全江斯延,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过错全部推到裴安夏头上。左右她也叛逃了,这身上的罪孽不可能洗清,不差多一条隐瞒不报的罪名。

然而,江斯延却如同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死活不吭声。

广陵真人与他相识多年,将他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岂会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江斯延这摆明了是不想为自己辩解,即使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还是像当初所承诺的那般,与裴安夏分担所有罪名。

广陵真人纵然恨铁不成钢,也拿他没有办法,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关押进思过崖,刑期五百年。

在思过崖自省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天一睁开眼皆要经历各种酷刑,其中一道刑罚,甚至会逼着你反覆经历你最不愿意回想起来一段记忆。

身处在这般煎熬的处境中,他不禁逐渐滋生出心魔。

起初,江斯延还能凭借着过人的自制力,压制住体内的心魔,但随着时日渐长,那心魔非但没有消失,反倒逐渐成长茁壮。

心魔日夜折磨着他,在他耳边不断地怂恿:“魔族又怎样?她可是你一路呵护着长大的姑娘啊!她的本性如何,难道你会不知道吗?凭什么因为一句仙魔不两立,就要逼着你与心爱的姑娘为敌?”

“既然那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非要将她赶走,你不如也跟随她加入魔道吧?凭借你的修为,在仙门可以成为领头的人物,在魔界自然也可以成为令万魔臣服的尊主。”

所谓心魔,顾名思义即是人心中的魔性,它的最终目的便是竭尽全力引诱修士堕入魔道。

江斯延无比清楚这一点,但那些话却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当江斯延拼了命地与它对抗的时候,心魔仍在卖力地蛊惑着他:“魔域可不像仙界那般讲究礼义廉耻、伦理道德,她此番流落到魔界,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你唯有坐上那个位置,才有能力保护她,不是吗? ”

江斯延无法否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内心确实动摇过。

然而,仅仅是片刻,他便回想起裴安夏曾经说过的一段话。

当时她刚结束练剑,双手握着剑柄撑在地面上,漂亮的脸蛋因为运动的关系,变得红扑扑的,鬓边挂满了晶莹的汗珠,但是笑靥却张扬明媚,有一股昂扬向上的生命力。

她说: “师叔,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让我师父知道呀。其实,我最崇拜的人就是师叔了!我每天努力修炼的目标,便是期待有一天能与你并肩。 ”

为了她这句话,江斯延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心魔打败。

尽管他并不想做天下人的英雄,但他要为了心爱的姑娘,做一回真正的英雄。

出于这份坚持,江斯延的心性变得更加牢固、更坚不可摧,他原以为只要让心魔找不到可乘之机,那么它终究会消弭在不知不觉中。

结果他还是小看了心魔。

那几日心魔之所以暂时偃旗息鼓,并不是因为它变弱了,它只不过在寻求合适的时机,设法从江斯延的本体脱离出去。

在不死心地反覆尝试过后,心魔总算找到了方法,摆脱江斯延的控制,彻头彻尾地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也就是后来的楼闻亭。

作为修真界最强的心魔,楼闻亭自从诞生伊始,便是元婴后期的修为,他拥有最顶级的根骨,与最强劲的功法,几乎没费多少功夫,就进阶至化神境,站在普通修士难以企及的高度。

楼闻亭用尽千方百计,都想从江斯延身体中分离的主要原因,便是他无法苟同江斯延的所作所为。

在楼闻亭看来,只要能够守在裴安夏身边,无论是成仙还是成魔,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她若是想要留在青云宗,有江斯延当她的靠山,而她现在改修魔道,自己就先一步爬上魔尊的位置,为她保驾护航。

后来的事情发展,裴安夏差不多也能猜到七七八八,她刚进入魔界的时候,尚且不习惯此处的作风,恃强凌弱、弱肉强食简直是每天都在上演的剧情。

不管是金银财宝还是琼浆美人,只要你有本事,随时都可以抢过来。

当时裴安夏无意中,被一个元婴后期的魔修缠上,对方仗着自己修为高深,平日里专挑那些境界比自己低下的弱女子下手。

那魔修相貌丑陋,脸上长满了细细密密的红色疙瘩,足以让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裴安夏又不是傻子,自然不可能轻易从了他,她二话不说拿出本命宝剑,使尽全力抵抗。

可惜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即便她招招朝着要害袭去,对方仍旧应对得极为轻松,就好像猫捉老鼠一样戏耍着她。

“很好,够带劲儿。比起盲目顺从的木头美人,还是像你这种呛辣的女人,玩起来更有意思。 ”

来回上百招之后,裴安夏渐渐落入下风,对方似乎也玩腻了这种你追我逃的游戏,终于拿出真本事来,一把抓住裴安夏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小美人,别怕,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那魔修在说话的同时,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裴安夏眼底倏地闪过凌厉的光芒,她迅速凝聚灵力,抱持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准备使出最后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犀利的剑风,裹挟着强大的威势破空而来,赶在裴安夏出手之前,先一步中断了那名魔修的动作。

那魔修吃痛地捂住了手,顺着力度来源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楼闻亭身穿金线滚边的黑色锦袍站在那里,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毫不惧怕被人知道是他出的手。

楼闻亭在魔界大名鼎鼎,那魔修也不是全无见识之人,自然不会认不出他来。

他没料到堂堂魔尊会突然出现在此,愣怔了半晌,刚想垂首向对方请安。

可谁知楼闻亭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一个闪身往前,直接挥刀将他的头颅给砍了下来,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前后不过几十秒,裴安夏眼睁睁看着不久前还在嚣张地叫嚣的男人,永远地失去了开口的机会,只能死不瞑目地睁着双眼。

裴安夏的视线下意识追随那颗在地上滚动的头颅,只见它咕噜咕噜转了几圈,最终在一双皂靴旁停了下来。

她目光顺着靴子往上移,是男人笔直修长的腿,再往上,越过他匀称富有力量感的腰腹、肩膀,便是楼闻亭那张慵懒的俊脸。

裴安夏纤长的眼睫轻轻眨了下,紧接着,就听见男人闲散轻慢的声音响起: “跟我走,以后我护着你,怎么样? ”

第122章今夜还长着,我慢慢地说给你听。

“跟我走, 以后我护着你,怎么样? ”

楼闻亭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抬,强装出镇定的神情, 但裴安夏却敏锐地从他发颤的尾音听出几分小心翼翼来。

她主动伸出一只白皙的小手, 递到他面前。

男人留意到她的动作, 神色愣怔片刻,有些不确定地回握住她。

他的手掌比她整整大了一圈, 能够完全把她的手包裹在其中。楼闻亭起初只是虚虚地握住, 见裴安夏没有露出反感的神情, 才敢用力扣紧,随即借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裴安夏在魔界生活了一阵子, 也曾经听说过关于楼闻亭的传闻, 人人皆说他性子阴晴不定, 前一秒还在跟你谈笑风生, 下一秒就能立刻翻脸要了你的命。

因此,绝大多数人在面对他的时候,都是胆战心惊的。

但或许是初生之犊不怕虎, 裴安夏竟然意外地不畏惧他, 甚至敢和他开玩笑:“敢问魔尊大人, 您打算怎么护着我,难不成要把我拴在裤腰带上随身携带吗?”

楼闻亭似乎是被她逗笑,低头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也不是不行,但我想你应当不会愿意吧?”

裴安夏对此不置可否,她扶着他的手臂起身, 待站稳脚步以后,就很自然地松开了他的手。 “魔尊大人在魔界威名赫赫, 谁敢明目张胆地跟您抢女人呢?就让我借用您的名头,狐假虎威一段时间吧。”

区区这点要求,楼闻亭自然不会拒绝。

正所谓做戏做全套,当晚他便光明正大地搂着裴安夏回了寝宫。

楼闻亭贵为万魔之首,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妄想爬上他的床,过去也曾有自恃美貌的女修当众献媚讨好,可结果呢?

楼闻亭非但没有被引诱到,反倒还冷冷嗤笑出声:“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跑到我面前来撒野?先说好,我不是君子,也没有不对女人动手的良好品德,如果日后再有相同的情况发生,可别怪我下手不知轻重。”

那女修虽说算不上倾国倾城,但好歹也是个眉清目秀的佳人,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等屈辱,难堪地咬了咬下唇,随即灰溜溜地离开。

有了这个先例在前,之后再有人想要爬床,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楼闻亭麾下部属都知道自家尊主对女人不感兴趣,第一次看到他带女人回来过夜,守门的护卫简直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尊、尊主……”

听到护卫磕磕绊绊的声音,楼闻亭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停下脚步,对着他吩咐道:“从今天开始,这位裴姑娘可以随便出入我的寝宫,不用通传。”

察觉到各方打量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裴安夏却并不露怯,反倒顺势往他的怀里贴了贴,简直是十足十的祸水的模样, “大人对我可真好,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

楼闻亭嘴角翘起一点弧度,看上去对她的投怀送抱很是受用,手指在她小巧的下巴上轻轻挠了挠, “等会儿好好表现就算是报答我了。 ”

他这话说得颇为引人遐想,护卫闻言纷纷垂下头来,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自家尊主怀中的女人一眼。

没过多久,魔尊宠幸了一个女子的谣言便传了出去。

起初,众人还抱持着看好戏的心态,想看看楼闻亭何时会喜新厌旧,对这等以色侍人的玩意感到厌倦。

可谁知,整整过去五百年,楼闻亭身边的左右护法都换了几拨了,这位传说中的裴姑娘地位仍旧屹立不摇。

……

裴安夏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浑沌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明。

系统很体贴地没有在此时打扰她,等她逐渐平复心情之后,才开口说道:【这就是关于楼闻亭的过去。等本次任务结束以后,主系统应该会另外核发解锁支线的奖励。 】

裴安夏没有理会系统说的奖励,而是自顾自说道:【系统,我觉得我好像知道清除黑化值的办法是什么了。 】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裴安夏就隐约感到有些违和感。

不同于前面那些任务目标,她在江斯延身上完全看不出半点黑化的迹象,他表现得就像是一个温和包容的长辈,允许她犯错,并纵容她的任性。

直到知晓楼闻亭的过去,裴安夏脑海中那些杂乱无章的线索,才终于串成一条线。

【楼闻亭是作为江斯延的心魔,诞生于这个世间上的。换句话说,楼闻亭的存在就代表了那80点的黑化值,所以……】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裴安夏没有把话说完,但系统还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宿主你的意思,是指如果想要消除任务目标的黑化值,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楼闻亭消失在这世上,是吧? 】

裴安夏略一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她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调分析道:【相比起前面几个世界,这个世界的难度在于线索比较隐蔽,但只要想通了事情的关键,后面的一切可以说是水到渠成,用不着跟任务目标来回周旋,可以节省不少时间与精力。 】

系统对此抱持着反对意见,【这件事真要执行起来,难度恐怕比想像中要高出许多。毕竟,楼闻亭的修为与江斯延相差无几,普通修士可没有那么容易能够伤害到他。 】

裴安夏下意识地出言反驳道:【那你不也说了是普通修士吗?想当初,我不过刚踏入金丹期的修为,就能够对江斯延造成重创。以楼闻亭对我的信任程度,但凡我趁其不备的时候发起偷袭,结果如何还真的不好说。 】

她这般说着,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系统见她如同木头般杵在原地,不由出声询问道:【那宿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要先回魔界一趟吗? 】

裴安夏沉吟片刻后,回答道:【先等一等吧,我现在对于心魔的了解极其有限,我想要花点时间去厘清心魔产生的原因,以及消除的方法。 】

裴安夏打定主意以后,没有多加犹豫,留了张字条给江斯延,便匆匆离开玉清峰,去往藏书阁。

藏书阁矗立在半山腰上,四周有多达十几名守卫轮流把守,并不是闲杂人等可以任意进出的地方。

藏书阁内收归了各式各样的珍贵典籍,从修练的功法、炼丹的秘诀到养育灵草灵兽的窍门等,应有尽有。

这些书籍依照稀有的程度区分,分别放置于五个楼层之中。

最底层的阅览室对宗门内所有弟子开放,无论是内门、外门还是杂役弟子,都可以凭借宗门派发的令牌进入。

而裴安夏作为内门弟子,可以顺利进入第三层,如果想要再往第四、五层迈进,就必须至少具备宗门长老们的手信。

裴安夏粗略扫了一圈,即便只是第三层,也有多达上万本书籍,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柜子。

她按照类别,四处梭巡相关的书籍,可惜从天亮找到天黑,依旧没有找到她想要的资讯。

裴安夏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后脑勺倚着墙壁,仰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发呆。

她前前后后翻阅了十几本书,里面不约而同提及心魔的原理。

都说魔由心生,倘若想要彻底根除心魔,必须追本溯源,找出让江斯延产生心魔的根本原因,然后才能对症下药。

裴安夏心里清楚,导致江斯延生出心魔的主要原因,在于他答应过会保护她不受到伤害,但最终她还是无可避免地堕入魔道,这让江斯延觉得自己失信于她。

然而,历史不能重演,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江斯延彻底放下此事。

就在此时,裴安夏突然感觉脖子上的玉坠轻微震动了一下,随即从里面传出楼闻亭慵懒不着调的声音。

“看来你在外边,倒是玩得乐不思蜀。如果我不主动找你,你是不是快要忘记有我这号人物的存在了? ”

裴安夏暂时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向楼闻亭解释她和江斯延如今的关系,于是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先顺着他的话接道: “怎么会呢?我可是每时每刻都把魔尊大人放在心尖上的。 ”

听到她这番话,楼闻亭稍微收敛了点玩笑的语气,意有所指地说道: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如果五百年的陪伴,还比不过这短短的几天,那我可是会伤心的。 ”

他这话说得让人不太好接,裴安夏难得卡壳了一下,就听到楼闻亭轻叹了口气道: “我想你了。 ”

“你今晚可以回来陪一陪我吗? ”

楼闻亭那一句我想你了,说得温柔又坚定,听在裴安夏耳朵里,她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击中,心软得不成样子。

江斯延的性格,说得好听点儿是沉稳内敛,要是说得不好听了,那就是闷骚。

无论是他这个人本身,还是他散落在各个世界的灵魂碎片,大多都是属于比较沉闷的类型,即便内心有十分的喜欢,可表达出来却只剩下三分。

猝不及防听到这么直白的一句,顿时让裴安夏感到难以抵抗。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楼闻亭见她许久不回答,似笑非笑地又问了一遍: “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叫你犹豫这么久。 ”

“我只是觉得有点讶异。”裴安夏如实说道:“难得听到魔尊大人这么坦承的说想我。”

楼闻亭听出她话语中的调侃之意,压低声音调笑道:“你要是喜欢听,今夜还长着,我慢慢地说给你听。”

第123章嫌弃他的吻技不尽如人意。

“你要是喜欢听, 今夜还长着,我慢慢地说给你听。”

楼闻亭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空气有片刻凝滞, 半晌后裴安夏无奈地笑了一声:“魔尊大人如此盛情邀约, 我若是推辞岂不是显得太不知好歹了?”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 楼闻亭便也没再纠缠,“那我就在寝殿里恭候你的光临了。”

掐断传音之后, 裴安夏当即从地上爬起身, 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尘, 把看到一半的书本阖上放回柜子里。

做完这一切后,裴安夏迈出藏书阁的大门, 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 立刻启用传送法器, 开启通往魔界?*? 的道路。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 裴安夏这一回可谓是轻车熟路,她循着记忆的指引,跨进楼闻亭居住的寝宫。

眼下刚过戌时, 殿宇周围陆续掌上了灯, 衬得整座建筑益发金碧辉煌。裴安夏进门的时候, 楼闻亭手上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红玉手镯。

看到她来了,楼闻亭抬手对她招了招,示意裴安夏过去坐。

裴安夏挨着他在床边坐下, 垂眸瞥了眼他手中的镯子,那只玉镯色泽嫣红,通体剔透, 看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

裴安夏伸手指了指那只玉镯,眼角噙着笑意问:“这是要送给我的礼物吗?还挺好看的。”

楼闻亭毫不避讳地应了声是, “这可不是普通的镯子,是一件防御类的法器,可以降低配戴者被命中要害的概率。”

裴安夏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说道:“听起来倒是很实用,这至少得是个上品法器吧?”

楼闻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给你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

裴安夏低下头,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楼闻亭,你对我真好。”

楼闻亭敏锐地察觉到她说话的语气与以往有些不同,但却没有深究,而是笑着反问道:“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裴安夏当然知道楼闻亭有多么在意自己,她停顿片刻,缓缓抬起头望向他那双幽红的瞳孔,眼神里带着几分探询的意味:“那么你能对我好到什么程度呢?”

“有一件事情,我从未对任何人坦承过,今日便毫不隐瞒地告诉你。”

楼闻亭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神情认真而专注,受到他的影响,裴安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下文。

“你不是曾经好奇过,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动心的吗?事实上,从我诞生在这世上开始,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爱你。”

裴安夏手掌贴着他精实的胸口,隔着衣料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以及心跳,而楼闻亭还在继续说:“我没有父母,也没有过去,刚产生自我意识的时候,仅仅是作为江斯延体内的心魔存活。我是他心中的魔性,那些他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都由我来替他实现。”

尽管裴安夏早就知晓此事,但听到他这个当事者亲口承认,冲击力还是很大。

楼闻亭见她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先是冲她安抚性地笑了笑,才接续着道“当年你堕入魔道的事情,令他感到颇为自责,以至于在日复一日的懊悔中,逐渐滋生出心魔。”

“他一方面承受着魔气的侵蚀,另一方面又坚守着心中的大义,不愿屈从。我尝试过说服他放下所谓的道义,但他说,如果他必须以衢清仙尊的身份生活在光明里,因为那不仅是他坚持了千年的东西,同时也是你所希望看见的。”

楼闻亭说到这里,不禁无奈地耸了耸肩:“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谁也无法用自己的观点说服对方,最后我便只好选择脱离他的身体。”

“起初,我刚获得属于自己的躯壳时,只觉得能够远远地保护着你便足够了。但自从你对我伸出手那一刻起,我的心态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楼闻亭双目直视着裴安夏,义无反顾地向她剖明心迹:“我觉得自己的各方面,无论是外貌、能力,还是对你的心意,其实都不比江斯延差,我不愿总是生活在他的阴影下。好不容易活一回,我想要堂堂正正地为自己争取一次。”

听完他的话,裴安夏像是震惊住了,良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我知道这一切或许很难相信。”楼闻亭褪去散漫不羁的表象,表现出十分的郑重:“我是为了保护你而诞生的,除了你之外,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到我。”

裴安夏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更深层次的含义,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除了我?”

既然下定决心要坦白,楼闻亭便不打算对她掩饰任何事情,他如实说道:“你难道没有好奇过,我当初为什么能够那么轻易地杀掉魔界的前任尊主,坐上这个位置吗? ”

裴安夏过去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经他这么一提起,不由陷入沉思。

前任魔尊统御魔界长达数百年时间,实力不容小觑,即便楼闻亭拥有与江斯延相差无几的修为,想要在这场夺位之争中,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楼闻亭并未故意吊着她的胃口,而是飞快揭晓谜底:“因为我具有不死之身,普通的攻击无法伤及我的生命,如果想要杀了我,唯一的方法是……”

楼闻亭身子往前倾了倾,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裴安夏的后背条件反射般绷紧,随即便听到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你亲自来当这个刽子手。唯有你出手,才能夺走我这条命。”

为她而生,同时也可以为她而死。

——这就是隐藏在楼闻亭身上全部的秘密。

【宿主。】系统素来平直的电子音,难得有了明显的起伏,【既然知道杀死楼闻亭的方法,事情倒是好办了,你只要趁着他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予他致命的一击,这个世界的任务就可以圆满结束了!】

裴安夏理智上知道系统说得没有错,但感性上却不免迟疑,她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目光复杂地看向面前的男人,“你是不是缺心眼儿?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说出口?”

她的口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可楼闻亭听了却忍不住弯起唇角,“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裴安夏没有否认,在楼闻亭看起来便算是默认了,他很是愉悦地说道:“不过,我之所以会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一切,只是因为对象是你,如果换作是其他人,我自然是守口如瓶的。”

楼闻亭说完这句话,当即往后退回原本的位置,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裴安夏却主动拉近了双方之间的距离。

她猛地靠近,因为没有保持好平衡,一个重心不稳,险些整个栽倒在楼闻亭身上。

好在楼闻亭反应迅速,稳稳地托住她的腰,才没有让她摔到。

“你当心着点。”

楼闻亭正准备小小地训斥她几句,却听到裴安夏用无比认真的口吻说道:“就算是我也不可以。所谓高处不胜寒,你贵为万魔之首,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取走你的性命。所以不管是对谁,你都要抱持着防备心,知道吗?”

楼闻亭没有回应她,反倒是伸手挑起裴安夏的下巴,“你突然凑得这么近,会让我误以为你这是在邀请我。”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压低了音量,声音低得近乎气音,显得尤为暧昧。

裴安夏听着,心里不禁闪过一丝纠结的情绪。

江斯延也好,楼闻亭也好,明明是同一个人,可她为什么会有一股莫名心虚的感觉,就好像背着自己的爱人,与其他男人幽会似的。

正当裴安夏兀自出神的时候,楼闻亭已经趁机吻了上来。他的动作太过突然,裴安夏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得被动地承受着。

或许是因为缺乏经验,魔尊大人的吻技显得有些生疏。他没有试图撬开裴安夏的唇舌,只是将自己的双唇与她柔软的唇瓣相贴,在上面来回碾磨。

他的吻犹如和风细雨,裴安夏在最初的愣怔过后,逐渐适应了他的节奏,随后尝试着探出舌尖回应他。

察觉到她的动作以后,男人先是停滞片刻,接着就像是得到了某种激励一样,攻势越发凶猛起来。

楼闻亭宽大的手掌掐在裴安夏纤细的腰间,将她顺势按倒在床上,两个人相互吻作一团。

算不清这个吻究竟持续了多长的时间,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裴安夏把头靠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聆听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语气中难掩调侃:“不愧是魔尊大人,在刚开始短暂的生涩过后,技巧很快就有了显著的提升,学习速度简直快得令人佩服。”

楼闻亭又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来她这是明褒暗贬,实际上是在嫌弃他的吻技不尽如人意。

楼闻亭惩罚般捏住她小巧的耳垂,在掌中把玩,“嫌我技巧差?说到底,这不还是得怪某个人让我当了五百年的和尚,每天过着这种看得到吃不着的日子,乍一下子尝到肉味儿,自是半点也把持不住了。”

他的力度不轻不重,不至于让人觉得疼,至多是有些痒,裴安夏下意识躲避了一下,张口讨饶道:“是是是,全都是我的错!为了弥补我的过错,我保证接下来的几天都留在这里陪你,哪儿也不去。”

楼闻亭听到她这番话,手下的动作略一迟疑,可仅仅是片刻又恢复自然:“不打算回青云宗了?”

“暂时不回去了。”

“那凤翎剑也不管了吗?”

“不管了。”

“江斯延呢?”

楼闻亭提问的语气十分自然,就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这几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的心跳声大得几乎震耳欲聋。

他很清楚,自己在裴安夏心目中的地位永远比不上江斯延。

江斯延对于她来说,就如同是她迷茫时指引前路的明灯,是她身处绝望时紧抓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代表着裴安夏内心属于光明的一面,永远不会熄灭。

而他只不过是从江斯延体内分离出来的魔性,充其量不过是附属品。

迟早有一天,裴安夏会回到江斯延身边,到那时候,为了让江斯延的灵魂能够归于完整,她说不定会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思及此,楼闻亭突然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他正着急想要找补,却听到裴安夏慎重其事地开口道: “你放心,我不会抛弃你的。 ”

第124章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人。

“你放心, 我不会抛弃你的。 ”

裴安夏不愿昧着良心欺骗他说自己不在意江斯延,但她可以保证的是,不会为此抛下楼闻亭。

楼闻亭听明白她的意思, 脸上倒是没有表现出丝毫落寞的神情, 语气也显得颇为释然: “我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楼闻亭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往下深究, 他手臂绕过裴安夏的脖颈,将手掌垫在她的后脑勺, 让她能够枕着自己入眠。

修仙之人不需要睡眠, 尤其是像楼闻亭这样的强者, 只要闭目打坐就可以回复体力。

但他却格外享受与心爱之人同床而眠的感受,这让他恍惚产生一种错觉, 觉得他们就像是一对普通的凡间夫妻, 相互依偎。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一时之间, 寝殿里的气氛安静而温馨。

不知过了多久,裴安夏只觉得眼皮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的时候,系统却突然出声:【宿主, 根据我的观察, 楼闻亭对你几乎没有防备, 你可以随时准备下手,只要除掉楼闻亭,就可以立刻脱离这个世界了。】

裴安夏没有正面回答系统的话, 现在她的内心就如同一团乱麻,千头万绪在脑海中交织。

站在快穿者的角度,裴安夏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听从系统的建议, 亲手杀死楼闻亭,踩着他的尸骨, 成就自己的任务,但感性上她却难得地有些踌躇。

这种感觉对于她来说很陌生,裴安夏试着消化这股情绪,终究还是没办法狠下心肠去伤害楼闻亭。

纵是再冷心冷情的人,也招架不住那样的深情,他把她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她又怎么可能丝毫不为此动容?

裴安夏心里琢磨着,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消除黑化值,不见得非要走到那一步,于是随口敷衍了一句:【凡事不可操之过之,容我再想想吧。】

裴安夏原本以为今晚会因为思虑过多,饱受失眠之苦。然而,或许是楼闻亭的怀抱实在太过温暖,她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竟一个不小心睡了过去。

感受到怀里的人儿气息变得绵长规律,楼闻亭左手给她枕着,右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目光落在女人那张娇媚的睡颜上。

裴安夏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日更乖巧,纤长的眼睫伴随着呼吸的起伏,扑簌簌地颤动,毫不设防地将自己完全地展露在他面前,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楼闻亭不自觉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几分。

就如他所说的那般,他自诞生在这个世间起,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人。

然而他心爱的姑娘,一直以来,都如同是高高悬挂在天上的明月,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在今夜之前,楼闻亭从未妄想自己能够将这轮明月私有,但自从裴安夏态度发生转变后,他心底的某处便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他渴望像现在这样拥抱着她入睡,也享受她对他全身心的依赖。

……

裴安夏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楼闻亭已经醒了,察觉到她起身的意图,他不动声色地抽回那只枕在她脑后的手臂,语气自然地问道:“醒了? ”

裴安夏困倦地揉了揉眼睛,不答反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话刚出口,她才发现自己这个问题实在好笑。

都说山中无甲子,仙界更是如此,修仙者动辄几百上千年的寿命,自然不适用凡间的时间计算单位。

想到这里,裴安夏无奈地自嘲道:“你瞧我,都有些睡迷糊了。”

楼闻亭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记得你刚踏入仙门的时候,还挺贪睡的。”

裴安夏对此不置可否,“我在拜入我师父门下之前,也不过是个凡人,家中经营着不料生意,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之家,但好歹是不愁吃穿,父母兄长也不指望我有什么大出息,只希望我过得开心顺遂。不瞒你说,我平日最大的嗜好就是睡懒觉。”

“后来我稀里糊涂地进入了青云宗。其实,我在同期当中实力并不算最强的,但因为资质尚可,而且碰巧我师父一连收了四个男弟子,正想要收个女弟子入门,便一眼看中了我。”

裴安夏用一种追忆往昔的口吻说道:“修仙的过程,并没有想像中容易,哪怕天赋卓绝如江斯延,背后都付出了旁人难以想像的努力,才有如今的地位。”

“为了尽快提升修为,我几乎没有一刻偷懒懈怠,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像今日这般悠悠闲闲地睡懒觉了。”

楼闻亭不知何时,又恢复成了往日的吊儿郎当,他轻挑眉梢,用无比轻狂的口吻说道:“有我在,以后你可以尽管睡懒觉,不用担心追赶不上别人的脚步,我库房里面那堆灵石足够你进阶到化神都绰绰有余。”

裴安夏嗔了他一眼,“你倒是会哄我,如果身体的素质跟不上修为提升的速度,到时候可承受不住进阶的雷劫。”

她这么说倒不是无的放矢,从前就曾有世家名门倾全族之力,只为培养族中的嫡系子弟,以源源不断的灵石供养他,直至晋升元婴境界。

那名修士从筑基到元婴,前后不过数十年,在当时被誉为是天才般的人物。

尽管江斯延曾经出言提醒过他,修仙之路没有捷径,若是勉强提升修为,定然会招致无法承受的后果,但那名修士早已迷失在赞誉与追捧之中,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他的劝告?

他满心以为是自己的晋升速度太快,威胁到江斯延的地位,以至于遭到对方的嫉妒,非但没有这宛如慢性自杀的行为,甚至变本加厉地四处收刮极品灵石。

结果可想而知,那名修士并没能熬过进阶的雷劫,而是硬生生地被劈成焦炭,最后连完整的尸首都没有留下,就这么殒落在天地之间。

此事在当时闹得颇为轰动,楼闻亭自然也耳闻过一二,他耸耸肩,满不在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困难的?我到时候帮你把雷劫给扛下来,不就好了吗?”

他这话说得着实狂妄。

谁都知道,天道最是讲究因果轮回,要想享受修为进阶带来的好处,就必须先承受雷劫的煎熬。

如果想要将雷劫转嫁到别人的身上,也不是说不行,但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天雷的强度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强一倍。

普通程度的天雷,就已经相当不容易应付。在修真界千万年的时间洪流中,不知有多少修士殒落在雷劫之下,可楼闻亭却张口就说要帮裴安夏扛下雷劫。

裴安夏不由得抬眼看向楼闻亭,只见他乌沉的眸子里透着熠熠的光芒,看上去不似作伪。

若是换作是其他人说这句话,裴安夏兴许会嗤之以鼻,但偏偏她还真相信楼闻亭能够干出这种事。

裴安夏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我承认,我的确存有想要飞升成仙的野心,但我不需要你为我扛雷劫,如果需要借助你的能力,我才能勉强晋升化神境,那我也太窝囊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不只是楼闻亭,就连裴安夏自己也错愕了一下。

裴安夏也不清楚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她的想法似乎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

过去的裴安夏,将自己摆在第一位,为了利益不惜牺牲别人的感情。

但如今她却觉得,与眼前这份得来不易的心意相比,那些世俗定义的成功,似乎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裴安夏知道自己的心态正在逐渐改变,但她意外地并不排斥这样的变化。

重新回顾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裴安夏不禁感到有些后悔,她明明早就得到了旁人求而不得的珍宝,却因为自己的愚昧,险些将他弄丢。

所幸,他一直没有放弃她。

在裴安夏出神的当口,楼闻亭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起别的话题:“你不在的这段时日,红玉很想念你。”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昵称,裴安夏愣怔了片刻,随即脑海中便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楼闻亭口中的红玉,指的是她寄养在后院的灵兽。

那是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外观看上去与上个世界季衡玉兽态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裴安夏第一次在仙魔交界的忘川河处看见它时,便极为喜爱。

当时楼闻亭刚好在她身旁,瞧出她喜欢,二话不说就打算帮她捉住那只灵狐。

红玉作为高阶灵兽,实力不俗,自然不会心甘情愿与普通修士签订主仆契约。若是想要让它认主,唯一的办法就是强行驯服。

因此,楼闻亭出招的时候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招招狠辣无情,显然不打算给它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身上多少都有些挂彩,楼闻亭不过是受了点皮肉伤,而那灵狐却是被打得皮开肉绽,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完全失去光泽。

裴安夏见此情状,连忙出声制止道:“停手吧,楼闻亭。”

楼闻亭尽管不解其意,但在听到她的阻拦后,还是听话地停下了动作。

裴安夏怀揣着几分歉疚开口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不过我想想还是觉得算了,也不是非要这只灵狐不可。都说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它如此抵触,不如还是放它自由吧。”

楼闻亭自认对她的性格还算了解,闻言便知道裴安夏这是心软了,毫不恋战地收起攻势。

裴安夏见那只灵狐满身伤痕累累,从怀中掏出一瓶上好的灵药,拧开瓶盖,递到它的面前。

灵狐在灵兽当中属于智力比较高的族群,它看出眼前的人类并没有恶意,立刻就着打开的药瓶舔拭起里面的液体。

裴安夏站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等到确认它的情况没有大碍后,就打算转身离开。

然而恰在此时,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只灵狐拖着布满伤痕的躯体,挪动步子走到裴安夏身边,用圆圆的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裴安夏疑惑地低头看过去。

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只灵狐甚至原地躺下翻了个身,将毛茸茸的肚皮朝向她,撒娇讨好的意味明显,丝毫看不出刚才拼死抵抗的样子。

裴安夏弯下腰,忍俊不禁地伸手摸了摸它厚实的皮毛,灵狐舒服地眯起眼,嘴里还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裴安夏发觉它不排斥自己的碰触,索性将它整个抱起。

灵狐缩成软绵绵的一团,乖巧地依偎在她的臂弯里,让裴安夏胸腔里的一颗心瞬间柔软得不像话。

“你要跟我走吗?”

灵狐自是听得懂人言的,在裴安夏说完这句话后,它飞快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在那之后,裴安夏就将它带回行宫里养着,并为其取名为红玉。

回忆在此中断,裴安夏只觉得许多事情实在过于巧合,正好她曾经饲养过一只狐狸,而季衡玉的兽态也是赤狐……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凑巧吗?还是说,这其中另有什么缘故呢?

裴安夏这般想着,面上却没有泄露出分毫情绪,而是笑着说道:“刚好我也甚是想念它,我这就过去瞧瞧它吧。”

第125章“我对你的事情,哪次不是最上心的?”

前往后院的途中, 裴安夏还在不断地思考,拐弯的时候,一个不留神, 被迎面而来的身影扑了个踉跄。

好在楼闻亭眼疾手快, 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裴安夏才不至于摔倒。

裴安夏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稳身形后, 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发现那不是别的, 正是她寄养在这里的灵狐红玉。

红玉作为高阶灵兽,外表看上去与普通的狐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如果硬要说的话, 红玉的体型稍微大一点, 身后的尾巴蓬松柔软, 展开的时候足有半人那么高。

在她发愣的当口, 红玉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拭着她的脸颊。

纵使开了灵智,它身上仍旧保留着几分原始的兽性, 这一点也跟季衡玉颇为相似。

思及此, 裴安夏不禁在脑海中询问系统:【这难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总觉得红玉各方面都跟季衡玉有些相像。】

系统闻言毫不犹豫地否定道:【应该只是巧合吧, 狐狸不都长这个样子吗?】

裴安夏虽然直觉感到不对,但也没有出言反驳系统的话,而是转头问起另一件事:【我记得你曾经说过, 我之所以会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印象,是因为经历过情感清洗,连带着丧失了部分记忆。那么我该怎么做, 才能够找回那些失去的记忆呢?】

系统不禁感到奇怪:【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找回那些记忆做什么?】

【记忆这玩意儿很奇妙, 它不能用金钱去衡量,但对于人类来说,是极其珍贵的宝物。】裴安夏回答道。

系统生来就是人工智能,它虽然可以模拟人类的情绪,但永远不能够真切地体会那种复杂的感情。

系统无法对裴安夏的心境感同身受,但这并不妨碍它提出解决的办法:【宿主,你可以尝试用积分复原那段消失的记忆。】

裴安夏愣了愣,有些困惑地问道:【我原来积攒的任务积分,不是都暂时被冻结了吗?】

【由于宿主你的疏失,导致任务世界差点崩溃,主神的确是暂时将你累积的100000积分进行了冻结处置。】

系统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因为宿主你在回档消除黑化值的过程中,表现良好,殊勘嘉许,因此我已经代替你向主神申请解冻部分积分。】

【就在前几日,主神亲自审批通过,同意先解冻一半的积分,也就是50000积分。】

裴安夏没预料到还有这种好事,喜色刚准备爬上眉梢,就听到系统顿了顿后继续道:【但请恕我不得不提醒宿主,你原先的任务积分只是刚好足够兑换回到现实世界的门票,你如果将积分用在别的用途上,就势必要延后回到现实世界的时间,这样真的值得吗?】

值得吗?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

裴安夏心中隐隐有种预感,那段缺失的记忆,对于她来说很重要。一旦彻底揭开那层笼罩在上面的烟雾,或许就可以窥见隐匿在其中的真相。

然而,系统提出的问题也很叫人为难。

她若是现在消耗积分,换取遗失的记忆,那么为了赚取到足够返回现实世界的积分,裴安夏就必须再次投入到快穿任务当中。

偏偏,她又实在是不想继续执行这种,以玩弄别人感情为目标的任务。

裴安夏垂下浓密的眼睫,像是在认真地思索,“容我再想想吧。”

虽然她表现得相当犹豫,但没有立刻拒绝,已经让系统感到极为震惊。

要知道,裴安夏对于回到现实世界这件事,有着非同寻常的执着,自从开始进行快穿任务后,她就以此作为目标,这么多年来都坚定不移。

此时她竟然罕见地有了动摇。

系统将视线移向站在她身旁的楼闻亭,机械的电子眼中泛出冰冷无机质的光芒。

它想不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裴安夏的身上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而这一切的转变似乎都与那个男人有关。

裴安夏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红玉圆滚滚的脑袋。楼闻亭见此情状,故意酸溜溜地说道:“还真是羡慕这只畜生。”

裴安夏被他这番言论逗笑,“堂堂魔尊大人,能不能稍微有点志气?跟一只狐狸较劲有什么意思? ”

楼闻亭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裴安夏把目光调转回怀中的小东西身上,相比起之前,红玉的体型似乎长大了一圈,抱在臂弯里沉甸甸的。

裴安夏甚至能够感受到它身上充沛的,快要满溢出来的灵气,可见楼闻亭确实将它养育得极好。

裴安夏诚恳地感谢道:“我这个主人当得实在不称职,多亏有你帮忙照看,红玉才能成长得这般快速。”

楼闻亭扬了扬眉稍,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对你的事情,哪次不是最上心的?”

楼闻亭性情直率,从来不扭捏,他喜欢裴安夏,表达感情的方式就直白又热烈,叫她有些难以招架。

裴安夏正琢磨着该怎么回答,楼闻亭又道:“我瞧着红玉还挺喜欢你的,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与它缔结契约?你为了潜入青云宗,服用压制修为的丹药,以至于实力下降不少,有契约灵兽在,也可以多一层安全保障。”

修士们在驯服灵兽以后,多半都会与其签定主仆契约。

立下主仆契约后,修士不仅可以无条件驱使灵兽,而且作为主人,还可以随时抽取灵兽身上的灵气为己所用。

对于修士而言,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然而,面对唾手可及的利益,裴安夏却摇摇头道:“不用了,它如果愿意留在我身边,哪怕没有主仆契约,它也不会离开。但若是有一天,它决定要走,我不希望那所谓的契约成为牵绊它脚步的枷锁。”

裴安夏处世的观念向来如此。无论是亲人、朋友,还是爱人,她都不会过度干预对方的生活。

因为她打从心底觉得,没有谁会永远陪在谁的身边,既然总有一天要离开,那么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持洒脱的心态去面对,不让自己陷入过于难堪的境地。

尽管裴安夏并没有自觉,但楼闻亭却清楚地感受到她的低落。

好歹朝夕相处过五百个年头,楼闻亭了解裴安夏的性子。

她看似随和,其实内心格外孤独,渴望亲密关系,却又不敢敞开心胸去依赖别人,简直矛盾又拧巴。

这些都是她的缺点,但意外地,楼闻言并不觉得这样的裴安夏惹人讨厌,反倒觉得她真实可爱。

楼闻亭胸腔微微震动,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我们之间,虽然没有订下过任何契约,可我也心甘情愿地在你身边待了五百年。”

他说着,突然调转话锋道:“不过,若是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够与你缔结神魂契约,共享寿命与气运。”

为了不给裴安夏太大的压力,楼闻亭的语气显得很是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压根不在意她的回答似的。

裴安夏如今想来,或许这才是真正让她心动的理由。不管时空背景如何变换,不管她是什么身分,他都会不计后果地喜欢上自己。

在这个瞬间,裴安夏心中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一个想法,她到底是为什么拼了命地想要回到原本的世界?

无非是因为她觉得任务世界里面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她过去的生活才是真实的。

可江斯延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而且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她。

那么她为什么不能为了江斯延选择留在快穿世界里呢?

尽管这个念头仅仅是刚冒了个芽,但却在裴安夏心里彻底地埋下了一颗种子,只待时机成熟,就会破土而出。

就在此时,裴安夏感受到胸前的玉坠正隐隐散发着热度,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传讯的人定是江斯延。

顾及到楼闻亭还在旁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果断地掐灭通话,打算晚点再找个时间拨回去。

暗中做完这一切,裴安夏下意识地看向楼闻亭。后者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反倒在园子里闲庭信步起来。

裴安夏刚要松一口气,蓦地感觉到那枚玉坠再度震动起来,显然江斯延并没有轻易放弃,又一次发起了传音的请求。

裴安夏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魔尊大人,又想了想远在天边的衢清仙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担心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切断通话,会引起对方的怀疑,连忙找了个借口离开。等寻到一处安静的角落,才重新向江斯延发起传音。

传音刚开启,裴安夏就听到玉坠里面传来男人略显僵硬的声音,像是竭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一样。

“你……是不是去找他了?”

即使没有明说,但裴?*? 安夏还是听得出来,江斯延口中的他指的正是楼闻亭。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隐瞒他,选择坦承道:“是。”

她话音落地后,江斯延半晌都没有开口,良久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安夏,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不想伤害我,也不愿意牺牲他,所以你打算寻求两全其美的办法,对吗?”

裴安夏对此无法否认,因为这确实是她的想法。

江斯延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道:“楼闻亭之所以诞生在这个世间,是因为我修炼不精,控制不了心中的魔性,本来也怪不到你头上。你不需要有罪恶感,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好么?”

裴安夏脑中乱糟糟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并不是单纯地因为负罪感,才不愿意对楼闻亭下手,而是——不希望他就这么消失在世上。

几乎是未经思索的,裴安夏脱口而出:“你们既然是同一个人,有没有办法进行灵魂融合呢?”

第126章说得好听点是痴情,要是说得难听点儿,那就是个冤大头。

灵魂融合?

在裴安夏提出这个想法以前, 江斯延从未思考过与楼闻亭进行灵魂融合的可能性。

尽管他们严格意义上来说,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存在。但楼闻亭毕竟是心魔的化身,是从他的负面情绪中诞生出来的人格。

楼闻亭此人, 别看对待裴安夏的时候百般温柔, 极其呵护, 但实际上他并没有正确的是非道德观,喜好鲜血和杀戮。

如果放任他的存在, 只会为祸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