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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外戚再次伟大 乌鞘 18930 字 12个月前

当初之事,徐照白未必没有恨过自己的老师。为情爱,梁道玄觉得不可能,更大的可能是,原本登临至高夺取文魁,以为未来和明日尽在掌握的徐照白却遭受了当头一棒,让他知晓了世间权柄,与他无关,即便他天下第一,也要俯首帖耳犹如奴才侍奉权力的主人。

或许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所求。

今时今日,梅砚山不管是身体还是精力都已大不如前,再经过自己和妹妹以及洛王的有效打击,朝中扶持的有能勋贵与新晋的两届科举所拔擢的人才,渐渐暂露头角,可以和梅砚山一党行成相持,最起码朝廷当中不再是一种声音,关于皇帝的培养与未来,朝政的倾向,梁道玄和妹妹早就有了发言权,这或许是徐照白最好的契机——由告知沈宜之事,促成沈宜与太后国舅一脉正式结盟,调整天平的权力结构,最后,徐照白再迈出他要走的那一步。

这样的谋算,应当戒备,然而不像梅砚山,眼前之人,却是有条件可谈。

梁道玄只关心一件事。

“陛下也一直是我与太后的心头所系。”梁道玄微笑视之,“先前梅宰执以为,陛下心性纯质天然,不应早早亲政,不知徐大人如何看待?”

徐照白也以直视回应梁道玄的目光:“梅宰执与先帝亲厚,喜侍奉之君如是此番,然而千人千面,天下明君,并非仅有一谥,文武宣成,昭仁圣孝,皆有作为。陛下纯仁是真,然心性学问,皆强于同样年纪的孩童,倒不适宜如此看待了。”

“如何见得?”

“我观今次考选,与陛下同龄之人所作文章,公整严谨者有,文辞清雅者有,可若论立意立论之充裕,思鸣之迥达,无一人能出陛下其右。”

梁道玄当然知道这是徐照白为了表示相信陛下的诚意,可是这是夸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外甥诶?他听着都要飘飘然了,就是得绷着得体的笑,不敢暴露一点,也不敢说是啊是啊他超级棒的好吧?

哎,难怪天底下的君主都很难抵抗高段位的马屁,这他也顶不住啊……

但一个理智的成年人在利益面前应当保持足够的审慎冷静,梁道玄垂眸仿佛认真思考,再抬头时,已是透彻一笑:“要我看,该让徐大人来做陛下的老师,师生之谊,受良正之教。”

这是梁道玄给的第一个条件,让徐照白做小外甥的老师。

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梅砚山让王希元做帝师,却没有让似乎更合适的徐照白来为之,眼见王希元因身体原因告假次数越来越多,前几日甚至因入夏甫热躺了六七天,妹妹已与自己商议新任帝师的人选——王老学士还是早些颐养,要真是为陛下到了油尽灯枯,太后和自己也觉得不忍。

这个人选要是必须和梅砚山商议,梁道玄很担心又是一场拉锯战,为争得合适的利益,不得不延期,那小外甥的教育如何?这才是重要的。

徐照白虽也有可怖的野心,和莫测的目的,但此时梅砚山尚在,到底还是压得住他,让他夹在中间做这个帝师,一能让他同心协力培养陛下,谈感情就不实际了,而与陛下建立一定利益的共同才是要紧,那么今后,他在陛下之处可谋得的利益大于自己恩师时,选择便不言自明了。

其二,也是能观察一下。徐照白的学识梁道玄放一千二百个心,平常帝师开课,均有太监在场侍立,大不了让沈宜盯着两天,而后还有伴读,如此想存私心,倒是也难,这样也是个安全的观察角度,可以看看徐照白对陛下的“赤诚之心”究竟能到哪一步。

第三,梁道玄的私心,这家伙当了帝师,总要拿出本领来,小外甥能学到一招半式,可谓帝王心术,受益无穷。

所以他提出的这个条件,充满诱惑,又容易接受,简直堪称完美。

于是,徐照白也是一笑,当即道:“我亦以心侍圣,无论为臣为师,自当竭尽所能。陛下有太后与国舅为辅弼,再经多年学而精进,焉知不会成为一代明君?”

“如此甚好!”

梁道玄正预备和徐照白“弹冠相庆”,忽听一声欢呼,槿芙堂的正门像被风卷开了般左右一敞,三道人影前前后后蹦跳着进来。

“爹!我的莲子蓉蓉酥方!”

带头的正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梁久盈。

梁九盈刚及四岁,正是最玉雪可爱的年纪,头上两个圆发团一左一右,各插了个羊脂玉牙发梳。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不过枣子大小,可那玉色流光油润,犹如半月恰弯,满照天光,上头还镂雕了垂爪菊和草虫,雕工精湛栩栩如生,既童趣又大方,配着女儿俏巧的聪明劲儿,像是观音座前灵动的女童子。

跟着的是她亲哥梁参云和亲表哥——也就是方才两人一直所说的陛下,当今圣上,姜霖。

小皇帝领子后头插着一个很丑的风车,想也知道是女儿自己做的,手上提着一个竹篾的蛐蛐笼——这八成是自己儿子的。

作为哥哥,他尽职尽责带着弟妹玩耍,饿了就来找约定好的大人要吃的,三个人后头跟着的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太监和管事宫女,他们见两位政事堂的大人都在,各个变了脸色,慌忙行礼。

进屋里,姜霖才看见徐照白,他也有些震惊,今日是约了舅舅,也没约大臣啊……然而母后教导过,在除去舅舅以外的大臣面前,必须有帝王之相,他赶紧将风车从领子后头抽出来,连同蛐蛐笼一起塞给梁道玄,板正身体,控制方才笑得合不拢嘴的表情,立正站好。

第117章 凡圣不二(二)

“臣徐照白参见陛下, 陛下安。”

徐照白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梁道玄身上挂着的孩子,还有左右手拎着的玩意儿,恭敬向皇帝行礼问安。

“朕安, 徐爱卿快快请起。”姜霖接受过非常良好的帝王礼乐教育, 知道面对政事堂的老臣不能随意说平身。

因外人在, 梁道玄撂下孩子,塞出去风车和蛐蛐笼子,也拱手道:“臣梁道玄参加陛下, 陛下安。”

“舅舅也平身。”不在朝上,长辈就可以用称呼了。在这里,即便梁道玄是姜霖的长辈,他却是身份至尊高贵之人, 介绍臣下子女认识, 也必须亲自开口而不是梁道玄越俎代庖。

可是姜霖又不知道该怎么提, 太亲厚了, 会不会让人觉得他优渥宠信外戚,太平淡了,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没亲和气,又伤了表弟表妹的心, 进退维谷之际,他急中生智想了个说辞,当即对梁道玄以天真口吻道:“舅舅,不知徐大人认不认识朕的表弟表妹?”

“是臣失礼了。”梁道玄心领神会, 赶忙拉拢着一儿一女到自己一左一右,“这两个是我不成器的孩子。参云和九盈,还不快向徐大人问好?”

梁参云六岁多了, 知道该怎么应付大人,模样端正得在君前行见长辈的礼数,恭敬道:“晚辈谢陛下恩典,见过徐大人。”

梁九盈还没参与到这种事情来过,还好孩子没有辜负基因,反应极快,学着哥哥的说辞,来了一遍。

这样就显得自己很会教孩子里。

梁道玄有种孩子很棒棒恨不得和所有人炫耀的感觉。

徐照白夸赞两个孩子一番,再次转向小皇帝姜霖。

“陛下,暑热难当,虽是要勤于政学之务,但能玩休得当,也是修身养性,不过请保重龙体,勿要热燥。”看着小皇帝满头大汗脸色因太阳底下狂奔而生出的烘热,徐照白作为辅政大臣,还是要温言提醒的,他说话不似梅砚山那样老气横秋,虽谨慎,但更好入孩子的耳。

“徐爱卿提点,朕记在心上,弟弟妹妹入宫,一时玩得忘了形。”姜霖赶紧礼贤下士起来。

徐照白带着慈爱的微笑道:“陛下能礼爱亲族,仁爱先及家幼,可见读书修身皆是用心,此乃万民之福。”

梁九盈好动,年纪又小,一个劲儿拽父亲的袖子,想说些什么,但眼下不是一家和乐的时机,梁道玄心下一动,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对小外甥说道:“陛下,方才徐大人与臣正议及陛下的功课日渐长进,这些日子王大学士因暑热痼疾难愈,不得不休养时日,陛下可将课业中所迷所惑,请教徐大人,徐大人学识广博,德厚文崇,必然能为陛下答疑解惑,指点迷津。”

姜霖没想到来这边玩耍也要遇见这样的事情,一时有点晃不过神,但舅舅总不会骗自己,他立即向徐照白笑道:“那朕就要叨扰徐大人了。”

“岂敢。”徐照白顺水推舟,坐得好顺风之船,“承蒙陛下不弃,臣惶恐。臣受先帝所托,理当辅弼圣主,方不违行帝之遗命,陛下但凡有疑文难解,请务必召臣面授,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孩子的面前完成了肮脏的政治交易,梁道玄心里有点过不去,徐照白也知道人家关起门一家子要吃吃喝喝,尽管姜霖装模作样的盛情邀请,他还是识趣告退。

宫人捧上刚刨好的冰盏雪羹与糕点,槿芙堂的门才再度关严。

“爹,那是谁呀?”梁九盈的好奇心重,一直呼唤着的糕饼都来不及往嘴里放就问。

梁道玄很想马上告诉女儿这位徐大人的光辉事迹,并且作为反面教材告诉她,这种男人往后有多远离多远,可是一想女儿今年芳龄四岁还差俩月,于是只笑道:“政事堂的徐大人,他孙女和你差不多大呢。”

“可是他的样子看起来比爹大不了多少。”

大儿子梁参云的语言系统非常完美的继承了母亲的制冷感与一语中的的本事,听得梁道玄气竭,弹了儿子一个脑瓜崩:“你的意思是你爹我很老么!”

儿子和女儿的可爱程度差距太大了!

姜霖听得直乐,眼睛都眯成一条线。

“爹才不老!”梁九盈立刻放下冰盏,翻过椅子,爬上梁道玄的腿,搂住父亲的脖子,“去年状元游街的时候,爹比状元郎还年轻!”

梁道玄一口甜食都不用吃,人都要化了,立刻抱紧女儿,拿过冰盏来亲自喂。

一直在笑的姜霖见了这一幕,也玩心大起,他故意道:“舅舅不是说,人赞多是谗言,位高权重者应当慎听,怎么舅舅自己就爱听这个,倒不让朕听!”

“童言无忌,小孩子说话可诚实了。”梁道玄也瞪了外甥一眼。

“爹。我也是小孩子啊……”梁参云立刻哪壶不开提哪壶。

姜霖又开始笑,梁道玄这回也绷不住,无奈摇头而笑,心中却是温暖而惬意的:虽然与外面交锋,明刀暗箭层出不穷,你来我往心机重重,可关起门来,一家人总是舒心适宜的。

这样就很好了。

而且小外甥似乎已经仍旧会寻求心灵上的快乐,这也让他欣慰。

寻找快乐,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一般来说,只要皇帝别把快乐找到酒池肉林豹房青楼,大部分都是可接受的。

……

“他真同意了?”梅府内,梅砚山惊异之余,不免有些疑惑的神色,“他从来都将小皇帝看得比自己眼珠还要紧,怎么这样轻易启口?”

“老师,一来是王大学士的身子……实在不大好,或许是赐诊回禀太后的祝太医说了什么,他们不得不找新的老师来代行师责,二来,梁国舅似乎对陛下如今自己的判断十分放心。”徐照白侍奉一旁,低首而答。

“王希元的身子,确实一天不如天,我着人去看过,今次的病实在凶险,太医用药也是更重。我信太后和国舅是好心,想着帝京暑热难耐,好带上他来这里舒适些,不至于年耄苦夏造罪,然而谁知这般结果?”提起昔年同僚,梅砚山娓娓道来,“王希元此人,原本我也属意,无奈他点过梁道玄中榜后,此人便有些偏摇,不似从前般笃定,总觉此事或是天意……天意?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意。”

徐照白一言不发,只静静谛听。

“不过,梁道玄素来是不在小皇帝事情上马虎半点的,他能如此举荐并首肯,可见确实是信得过如今小皇帝的心性,那么你觉得呢?如今圣上心性如何?”梅砚山头并不动,只抬了眼眉去看,等待答案。

“回老师的话,学生以为,陛下心性还是有些顽幼,除去长公主,陛下无有手足,略显孤寂,故而与外戚表亲亲近,只是玩闹太多,不宜轻忽。好在伴读即将尽数入宫,有同龄人为伴,陛下也会更加稳重识人。”

徐照白的回答显然让梅砚山满意,他点点头,重新舒适地靠在椅背上:“这孩子如果像先帝,当真是省心,如若不是,也最好别像……”言及此处,他却顿住,室内寂静如初,但徐照白却清楚,师父没说出的是谁。

他缓缓松弛着手指,颔首称是。

……

这些日子宫中最新开学的,不是皇帝的书斋,而是太后的内书房。

各家女子入宫后,玩也玩过,转也转过,每日陪伴太后也习惯了梁珞迦的作息,那么就该记得最初入宫的目的,开始读书学习实录了。

起初,梁珞迦不想遭外人诟病,先选了实录里讲究后妃之德的部分,宣讲两日,还让每人交了一份心得,确保基调无误,这才正式讲读实录。

这些女孩都在家中读过书,寻常陈词滥调并不能让她们觉得趣味盎然,多少有些兴致缺缺,好在换过话题,各个又都活跃起来。

内书房的学习氛围还是很好的,就是那位向琬向小姐,梁珞迦还是有些不好猜透。

此女内秀少言,多听而不表,可写出的文章,却是有几分心胸文采,读来虽谈不上赞不绝口,但也当论眼前一亮,最主要的是,她似乎并不大在意这次甄选,只是应景的来,应景的听,不与其他女子交好,也不拿任何问题来请太后作答。

因内外有别,平常这些内书房女子读书的时日,都和朝礼之日错开,避免中朝太多内外不别。

这日,洛王姜熙是政事堂来送政务并负责请示的,此时梁珞迦正在读女孩子们昨日上交的课业文章,洛王说完正事,迫不及待便问:“太后慧眼如炬,这些时日相处,觉得向琬此女如何?可堪为臣妇?”

姜熙总是这样直截了当,似乎是不乐于弯弯绕绕,也拿出一份家中小叔尊敬长嫂意见的敬重在里头。

“向小姐秀外慧中淑性茂质,哀家也十分喜爱。”

其实梁珞迦根本没和向琬说过话,而且她也巧妙避开了洛王姜熙的第二个问题。

姜熙就仿佛没有注意到一样,喜滋滋笑,复又哀叹:“臣弟当真不知,此般女子,世间稀有,为何梅宰执却不许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呢?太后,如若太后觉得向氏可堪,请为臣弟做一回主吧!”

第118章 凡圣不二(三)

“你蒙混过去了?”

“除了蒙混, 我没别的法子,总不好当下做主赐婚或是一句断然回绝,前者冒失,恐不能衡稳朝局, 后者轻率, 离心之言怎能露于人听?”

妹妹从来心有轻重, 听她讲今日洛王姜熙的急切举动,梁道玄本是不安,如今放下心来, 却又忍不住犯嘀咕:“这小子发什么疯,不是早就说好,待避暑回宫后,依据伴读学间的情形, 再论再议, 他这一出, 好像咱们是破坏人家牛郎织女天造地设的混账, 不开眼的。”

梁珞迦闻听此言,不禁莞尔:“天家的神仙眷侣,当真有这么回事么?我可不信。”

“信与不信,人家情投意合之名众□□传, 成与不成,总有人要扮作蜚短流长里的恶人,大家都爱听这个。”梁道玄靠入座椅里颓然长叹,“这还是我在辛公公故事里总结出的。”

“这事让我来拖着, 左不过洛王着急,都是为了想在过两日大暑的凉台清夏宴上能有百官公卿作见证,由我下旨, 这事是断然不行的,那日原本你我打算以宴为名,庆贺皇帝读书从事表彰忠敬致学之家,一码归一码,不能主次不分。这件事我们酝酿已久,由此结善从众,为皇帝积蓄得力之辅,若无动静,之前那些声响也显得是虚张声势了。”

在这点上,梁珞迦非常坚持。

梁道玄也以为妹妹的考量十分正确,总之现在他手头又有了徐照白的路子,一时天平倾斜,也不急于立即做出判断。

哎,果然还是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凉台清夏宴是行宫避暑时例行的君臣和乐夜宴,不同于中秋夜宴浓厚的政治意味,清夏宴顾名思义乃是为同乐消夏所庆,所有至行宫的文武百官公卿世家,均可与家人同至行宫的月露清凉台上,伴驾庆饮,与此同时,还会有一系列围绕君臣行乐的活动,赋诗投壶,书乐作伴,赏心乐事不胜枚举,总之,这是个拉进君臣关系,促进朝野和睦的聚会,梁道玄和梁珞迦自然是不想聚会上笼罩过于浓郁的紧张氛围。

说是如此,然而宫廷盛宴,怎会没有利益牵绊和权势纠葛?与其让下面自由发挥,不如二人为此次宴会的大方向定调,也更好把握局势走向。

本次避暑清夏宴,在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成了庆贺皇帝即将开辟宫读,与新伴读喜迎开学的一次欢聚,自然家中有子嗣选为伴读的人家,就可以在宴会上坐得靠近天子近一些,拉进距离,增进关系,同时也是为小皇帝培养拥簇从娃娃抓起。

这是梁道玄的良苦用心,一来这是不得不为之的上佳选择,二来他也不希望小外甥立即投入到无止境的权力汪洋中——尽管这汪洋环绕着他,却也可以徜徉一下,再说其他。所以,让小外甥先熟悉熟悉未来的同学,拉进关系,了解彼此,建立未来亲厚的基础,让他感情上先于利益接受。

连梁珞迦听了都忍不住感叹,就算是小皇帝亲爹先帝活着,都未必能考虑的这么周全。

……

月露清凉台建于承月宫前,是太宗皇帝专为宴饮所建,一共三阶平台,开阔宏伟,雕栏画栋,不可不谓国力强盛之显见。最上层乃是皇帝太后与宫中贵人所列席之处,梁道玄和姜熙作为为数不多的亲贵和外戚,从来都是伴驾至近,亲厚异常,这次也不例外。

二层则是公卿中开国列封者和朝中重臣所在,这次梁道玄安排家中有子弟伴驾入选的家庭也坐于此间,以示亲厚。

其余人等,居坐三层。

如此层累,皎月高悬,丝竹自台侧甬道上不断飘来,庭燎如星辰遍及四周,杯觥交杂,言笑晏晏,最让人心神皆悦的则是有许多孩童稚嫩天然的笑声断断续续,犹如天籁——至少对梁道玄来说如此。

经过利益的交换和杀戮的阴霾,在一次众人聚集之地,他竟有种诡异的松弛感,或许是父亲精神状态的感染,梁家兄妹也今日也格外快活,好在今日有话在前,顾尊上且同乐,只要恪守宫中与帝王宴饮的基本礼数,其余欢乐,君臣同享。于是几家心思活络的人都带着要么是在太后梁珞迦身边读书的女儿,要么是已入选伴读的儿子,纷纷上前敬请陛下赏光,姜霖还没到可以沾酒的年纪,就敬奉一盏宫中夏日消暑常用的红荔紫苏饮,适宜且不失礼数。

“你发现了没?”

柯云璧一句话,拉回梁道玄奔逸的思维,他正瞧着户部的郑侍郎领着孙子和外孙女一并拜见皇帝太后,今日郑侍郎风光无限,因他这两个孙辈一个在太后身边,一个则入选宫学,人皆赞颂他家诗礼丰殷家学有序,连太后也为此特有赏赐恩典,此时正是他家在谢恩。

“发现什么了?”梁道玄低声问道。

“今日带到太后面前来的姑娘,都是和圣上差不多岁数的。”柯云璧意味深长看过去,只见郑侍郎的外孙女年方十一岁,仍是稚龄可爱的雪玉乖巧模样,笑起来酒窝绽放,而小皇帝姜霖正在太后的笑谈引荐下,接受自己未来的伴读和这位女孩一一礼敬之意,似乎小皇帝对这个可爱女孩的兴趣大于那位已十五岁的伴读兄长,不断传来笑声阵阵。

梁道玄一颗心咯噔一声,来回乱跳。

“你是说他们想借着太后身边伴随凤驾,近水楼台先得月,亲近霖儿,然后博得好感,以得圣意垂青?”梁道玄忽然开始了焦虑。

“其实,我觉得太后最开始是明白的,但好像只有你没意识到。”柯云璧叹息摇头,似乎在感叹丈夫的智商只够往一个方向上用。

“但霖儿还是孩子啊!”这是梁道玄的心里话,他从来没有过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现实意味。

“太宗十五岁大婚,威宗十六岁于成亲受封前往封地,先帝早年也是十七岁就得了恩典奉旨成婚。”柯云璧平静地陈述真相,“你以为人人都像咱们一样,还得我等你个五六年?”

梁道玄傻眼了。

“可是这些女孩,原本我是打算有些可以入选女官留在太后身边的。”梁道玄为自己的选择做解释,可惜最终解释权似乎不在他手中。

“你是这样想的,但是他们的家人不会。”柯云璧说道。

梁道玄不是不明白,此刻朝廷的权力天平正在发生倾斜,越来越多的人站到了他和妹妹所代表的皇权旗帜下,这时候最好的结盟方式,自然是姻亲,可他总觉得自己的小外甥还是个孩子,小孩子是不该被这样计算入成人世界的肮脏勾当的。

“圣上已经很快就不是孩子了。”

柯云璧用语言给了丈夫当头一棒。

梁道玄沉默了许久,才道:“所以之前,你对我说,要不要减少让盈儿入宫?”

“外头许多人都在说,你这样频繁安排女儿入宫伴驾,意欲何为,昭然若揭。”柯云璧略饮了些杯盏里的残酒,看向丈夫,“我知道,盈儿才四岁,可是在旁人眼中,即便四岁的女孩,也是你的女儿,自古外戚之女亲上加亲者不胜枚举,而我一点也不希望咱们的女儿成为其中之一。”

此时此刻,梁九盈就坐在自己的姑姑也就是当今太后梁珞迦的手边,兴致勃勃听着表哥小皇帝姜霖在和郑侍郎的外孙女说笑,时不时去拿面前桌上色香各异的精致糕饼放在口中,梁珞迦极其疼爱兄长的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几乎都是揽在怀中的姿势,参云乖巧,九盈顽皮,今日御前又多有同龄孩童来来回回,虽到了平常该入睡的时辰,可二人兴致很高,时不时笑闹两句,御驾所在,尽是欢乐。

但梁道玄的心却悄然沉落。

“作为父亲,我不希望女儿入似海深宫,作为舅舅,我不希望外甥少一至亲。”梁道玄轻声的叹息也只有柯云璧听得到,“今日这层意思如此昭然若揭,不知在旁人眼中,是何等意味,霖儿离成婚越近,就是离亲政越近,朝堂上下莫不为此翻动,此时我能为之,皆已为矣,后事如何,实在无法再多左右。”

柯云璧柔软温热的手在这时覆到了梁道玄的手背上。

“你素日喜爱花木,那我问你,但凡奇花异草,种子播传延续荫蔽总是各有其能,但这些花草母株,能尽最大可能为自己的种子做尽全部应做之事,可当种子离苞别萼,之后如何,或随风去,或随水流,或有鸟兽携走,如此这般,母株又能望到几时?既然已都决断,该顺其自然时,就要顺其自然。”

梁道玄在桌案下反握住柯云璧的手,舒心一笑:“道理是道理,可要我从旁观之却不能左右,实在太折磨了。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来日暂且短长不论,总归我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与霖儿都能将路走得更远,再望也望不到头的时候,也是他们即将独自前行之日。”

“那时,你想不放手也不行了。”

柯云璧笑道。

梁道玄本也是含了浓情之笑,可当看见徐照白领着自家子辈孙辈上前去向太后请安,他的笑容陡然消失,握力徒增,柯云璧手疼之余不免惊讶,只听丈夫肃容冷声道:“别的都可以放一放,可要是盈儿来日看上这样货色的男人,那我就算从坟里爬出来,也要阻止!”

柯云璧心想你女儿现在正处于谁给她好吃的谁就是好男人的四岁阶段,无奈道:“将来你我同衾同穴,我还是想死的安静些,这样,你还是别折腾我了,都变成死人作鬼,也别往外爬,托梦给你女儿,我看更好。”

第119章 新声代起

“今日所读, 乃是太宗晚年实录,陛下修习先祖实录,也已有三年,今日不如换个方式, 你我师生以思飞而替坐论, 陛下以为如何?”

夏日午后, 热意侵染,难免使人厌读困倦。十六岁的姜霖在度过了几年的读书时光后,在继位后第十五年的夏天, 又来到了行宫避暑,却躲不开课业。

今日授业,乃是徐照白独课,伴读们也都不在, 他一个人实在沉寂, 想要瞌睡, 但也不敢过于冒失, 只看着眼前徐师傅雪白的胡须和鬓角所掩盖的平静面容,强撑起精神来,努力挺直脊背道:“朕听凭徐师傅教诲。”

徐照白对小皇帝的疲态视若无睹,笑道:“太宗伟业, 彪炳千秋,承继太祖之宏达,启照后世之祥康,但实录却在太宗晚年所录, 太宗自伤私臣而语,以为‘自乱方寸’,陛下以为该当何解?”

“自古帝王, 雄才伟略者,不免常抒罪己,此乃心怀天下方知其重之惴惴,为帝王,当慎思慎行,一言而倾万民,未尝不有也,于是更应自省自愧,太宗所为,当如是。”

姜霖说完后稍稍出了口气,他牢记舅舅的提点,徐师傅的单独授课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问题要多斟酌,言语要多咀嚼,脱口而出的话,要看起来像脱口而出,不能是真正脱口而出。

舅舅的话自然绝不会有错。

姜霖等待徐师傅对自己中规中矩的回答作出评价,然而他等来的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徐师傅,朕有哪里说得不对,还请指教。”

尊师是帝王应做的表率,姜霖肺腑恳切,一点也没有跋扈的倨傲,更不像这个年纪少年郎常常将不可一世的傲慢和天横贵胄的自尊挂在显而易见的表情之上,平和谦雅,加之他养猫极为肖似母亲,翩翩君子更胜芝兰。

徐照白微微颔首,笑道:“陛下之见,甚为普观,以此问而举于读书之庭,十有八九,皆做此答。”

“芸芸之答,让师傅失望了。”姜霖谦歉道。

“臣所思倒不是如此,而是陛下并非芸芸,当有一览众山小之观,方才不负太后砥砺。”

徐照白搬出了太后,就算午后倦意甚浓,姜霖也不敢再漫不经心,挺直少年人的脊背:“朕恳请师傅赐教。”

“臣不敢当。”徐照白虽是臣子,但为帝师,于授道座堂内,可以不向皇帝行臣应尽之礼,然而他却兢兢业业,不越雷池一步,恪守臣工之本,缓缓躬身,再慢语作答,“太宗之语所伤,无非乃是晚年偏宠幼子,险致使父子离心而君臣离德,动摇基业,可见一时之私,于帝王而言,绝非微末。”

“徐师傅的意思是,帝王无私事,当以此为戒?”

姜霖聪颖,颇有其舅家风范,徐照白并未点头,言语却多有肯意:“能思及大略,思陛下之慧察。”

见微知著的本事是舅舅早就教过自己的,姜霖立即明白徐照白所言绝不单单只是一次简单的太宗实录授课,这背后代表着徐照白隐藏的谏言。

隐晦的明智是一种帝王的素颜,自己的舅舅如是说。

姜霖想得清楚,问得却刻意试探模糊:“这些日子,朕心头也有些顾虑和迷惘,今日听闻徐师傅教诲,忽有些触及,课还望能深问一二,以求师傅解惑。”

“陛下请言,臣必知无不言。”

“前几日,母后和臣僚均提及朕大婚一事,朕知年岁至此,当及家柱国,可是……今日听了徐师傅的话,若是这次大婚不能妥善,岂不致使朝局纷乱?”

姜霖故意夸大的试探并未让徐照白有任何的不安,看着自己心深似海的老师只是微微一笑,姜霖更觉得舅舅所言极是:跟着这位老师要学的从来不止有知识,还有处事应变之能。

“陛下所慎,也是应当,然而陛下有太后操持大婚之事,必然不会因此失当。”

徐照白的话说了和没说一样,姜霖有些气馁,但还是不甘心,又道:“话虽如此,母后辛劳,朕总有愧意,前些日子暑气暴盛,母后卧病,朕深感彷惶,虽日夜请安亲自奉药,仍觉不足,再要母后殚精竭虑,岂不不孝?不若……朕下一道旨意,请百官议一议大婚之事当如何操办,可善?”

这话倒是让徐照白微微一怔,可迟疑只是转瞬一逝,很快,他便蕴了温和的仁爱笑意,恭敬道:“陛下纯孝,且兼听则明,乃是我朝之福。”

姜霖知道为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大婚,以及大婚的人选,此时无论朝堂内外,都是波澜暗涌,而且大婚就意味着亲政,权柄归属自己,母后和舅舅是早就盼了又盼,铺路多年,正是为自己能全权君临万方,然而旁人……就未必如此纯心若此了。

“其实要是朕说,再晚两年大婚也是不急的,没有合适的国母人选,那便等就好了,何必如此要人人都跟着着急上火?”

谈到此事,姜霖换了略带孩子气的口吻抱怨,似是烦闷,又似是不舍此时仍旧算得上闲适的帝王生活,他含笑看向徐照白,又道:“前些日子,梅相入朝,也同朕说大婚不应急于一时,择后当如择相,内朝稳固,四海方平,朕觉着也是这个道理,徐师傅以为呢?”

仿佛幼稚的言语,却让徐照白陡然警觉,他或许意识到眼前的学生更是那位心深似海国舅爷的得意门生兼至爱之亲,须臾即答:“梅宰执之顾虑,多从长远计,陛下当听,然而此事终究是国之大计,臣一人如何足断,还应博听以纳。”

这些年小皇帝姜霖一直浸润在舅舅给自己找来这位师傅的耳濡目染当中,对这至臻化境的话术十分熟悉,也不急于再探深言,反倒举重若轻,笑道:“要朕自己来决定,就只看朕的舅舅和叔叔二人,哪个不是晚娶佳妻入门?哪个不是家和亲睦举案齐眉?有这二人珠玉在前,朕哪里急呢?只是宫内冷清,依着朕的意思,不如选来十个八个人,一齐伴在母后身前,也是个热闹。”

他这话实在孩子气,虽是有些荒诞不经,可听来不沾染半点私念胡言,自然而然,倒让沉着如徐照白也是恍然一笑,开颜道:“陛下这话私下同臣讲一讲也就罢了,若说出去让外臣得知,那太后案头的上谏折子只怕要堆成小山了。”

言毕,姜霖也笑了起来。

君臣和乐,一切安然。

待徐照白课毕告辞,姜霖跌坐入椅子,长出一口气,不一会儿小太监送进来盥洗的清水与一应用物,净手去汗后,姜霖喝了口茶,菜缓过神,只觉得这课上的倍感艰辛,可想想要是亲政后,这样日复一日,怎有偷闲?不免有些慨叹,再一回念头,自己的母亲与舅舅为了自己日复一日,哪一天不是如此如履薄冰殚精竭虑?

总不能他就一直在家人的羽翼之后,做个没担当的天子。

想到这里,他便回清了神志,朗然出了书斋。

一出去,就听见欢快清扬的少女笑声,伴着午后虫鸣窸窣,悠然的飘来荡去。

“表姐,我就说这时候整个行宫最凉快的就是这里,这边的竹子都是我爹命人移栽的慈竹,他说这种竹子耐性好,荫敞而叶开,比寻常的绿皮竹矮,又不似佛肚竹盆景一样撑不起阴凉,廊边种一排去,下引活水,加栽菖蒲和香芦,七月最热的时日,也有一派清凉。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命人去拿些冰湃的鲜甜果子,待日头走了最毒的这会儿,我们再去御山条云廊去。”

姜霖立即加快脚步,果不其然,说话的正是自己的舅舅的女儿,唯一的表妹梁九盈。

梁九盈是当朝国舅的掌珠,太后因疼爱非常,半养在膝下,几乎是宫中长大,俨然公主的待遇,加之她性格欢快和乐,启唇即是笑,宫人既敬且亲,听了吩咐,皆动作起来。

再一转头见了皇帝,忙叩拜避让。

梁九盈今年也已是八岁有余,虽是孩童,但说话已有父亲与姑姑的做派,见到姜霖,只是笑着迎上去,匆匆行礼点到为止,就又像个雀儿绕着说话:“表哥今日不是在外间读书么?怎么在这里!”

“今日是独课,又热的厉害,改在山堂了,你怎么过来了?”姜霖这两年抽长了个子,长得比竹子还快,几乎要和梁道玄一般高,此时伸手揉着表妹的头发,宛若大人戏耍小孩子。

说话间,本在纳凉的八角亭中坐着的身影已然近前,不比梁九盈般当皇宫家一样自在,她举止端肃,恭恭敬敬行了个见帝驾之礼,声朗而清,道:“臣女崔岚若,恭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来是崔表妹。”

姜霖从前见过崔岚若。

几年前舅家的亲眷承宁伯世子崔鹤雍还在京中,往来许多,崔鹤雍的长子本是伴读人选,后为避嫌,与父母一道外任,次女正崔岚若只比姜霖小一岁,早年也是常常入宫伴在太后身侧的女孩之一,后也随家人离京。

如今老承宁伯过身,崔鹤雍回京袭爵,自然带回了一家子,想来崔岚若是太后召见才在这里。

她虽在孝中,却不好入宫素白,只穿淡青柔紫,无有金钗翠佩,素而有面上之礼,十分得体,再见名义上的表兄姜霖,仍旧恪守礼数,不敢贸然。

承宁伯如今回京治丧已出百日,他也有额外赐下,再见倒不必节哀,只是仍要说一句:“多年不见,表妹一如既往淑孝恭慎,伯府如今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老夫人也是母后的姑姑呢,朕必然照拂。”

客套话在姜霖口中亦是温和有度,不显得生硬,只因他发自内心,但见崔岚若盈盈再拜谢恩,面本清圆也因丧事哀疲生出尖尖的下颚,他不免有些怜怀伤感,又道:“母后前些天病痛刚刚好些,阿盈一直住在颐心堂随伴,你也一并陪伴母后吧。”

听到这话,最开心的是梁九盈,她快言快语道:“今日姑姑也是这样说的!”

皇帝的舅家人丁并不多,亲戚单薄,因而但凡有些机会,太后梁珞迦总是格外亲厚留宿,一家人更显亲密,如今姜霖也是如此。崔岚若再拜再谢天恩,轻声道:“陛下有心照拂,臣女铭感五内。”

她不似表妹梁九盈语气总是轻快迅捷,柔柔的声音伴着一径活水与竹叶中穿梭的风声,竟让姜霖回忆起小时候许多玩耍的宁谧时日,心下当即一软,也不急着去中朝,只吩咐宫人:“朕也在这里待会儿,你们去与舅舅说声。”

……

宫人奉命抵达中朝,只听见殿内似有争执,不敢入内。

外头日头火辣,好在一位一直在张罗东,张罗西的老太监见他瑟缩,便召到廊下阴凉处问话:“怎么个事儿?我记得你是陛下身边的小太监,来这里是为什么事情?先告知了我,这会儿里头可没人能挤出听你说话的功夫。”

小太监有些踌躇,觉得这位公公眼生,寻常在中朝和前朝侍奉的乃是沈大人和霍大人二位公公,也不敢开口,这时正见霍公公走了过来,朝眼前这位老太监毕恭毕敬道:“见过辛大人,沈大人今日侍奉太后,有劳辛大人这边照应,若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还请辛公公命奴才通传。”

“知道了,国舅爷里头吵架,我外头盯梢,这也不是头一次了,行了行了,大热天的,你去歇会儿,有事儿我再叫你。”被称作辛公公的人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抖出片带香粉味儿的杨妃色柔帕,拿捏着,按了按愁苦的额角,长叹一声,随后恍然瞪过来,盯着小太监,“你呢?怎么还不说,我哪有功夫和你绕。”

“这位是内侍省副掌印辛大人,陛下有什么吩咐,你告知大人就是了。”霍公公有眼力,接道。

早听闻国舅爷身边的左膀右臂辛百吉辛公公,小太监赶紧行礼,霍公公让几个宫人撤开几步,他与辛百吉辛公公语不传外耳,听了小皇帝的通传。

“这……要不然奴才亲自去请陛下御驾?”

霍公公耳听得里头吵架声越来越大,低声询问。

“陛下不来就不来吧,大夏天上赶子听这些恼人的话做什么?崔二小姐和咱们小郡主都是太后传召入宫的,拜见陛下,也是礼数,一家人说说话,里头有咱们国舅爷应承着就行,再吵也不过就是承宁伯家这档子事。”辛百吉嘴是有些碎的,不过却说到要害上头,自然更有他多年的心胸见识,“大人吵架,孩子冒头做什么?没得再被激了,像之前洛王殿下那样……”

他点到为止,挥手让通传的小太监下去,只跟霍公公讲事情:“当年若不是洛王殿下借着陛下不熟政务与人情,支开国舅大人,陛下误以为事,御口圣旨,一道口谕成了婚事,今时今日,也不是这般光景,陛下这些年一直有些愧疚,难免会急功近心,再听了那些拱火的话,气急败坏,可怎让太后安心呢?这太后的病才好了没两日呢,可怜咱们国舅,哎……”

霍公公也是轻轻叹息,道:“国舅爷是朝中柱石,入了政事堂后,大事小情都得担待,也是辛劳,前些日子听他老人家也咳嗽了几声,可得悠着些才好。”

“悠着?咱们倒是想让国舅消停,里头的人乐意么?”辛百吉收回手帕,斜着眼朝应光殿里白了去,不耐道,“承宁伯家丧事才出百日,有些人就急着找茬,我寻思着,这头国舅家是白事,那头洛王家可是生了世子的喜事,他们红白喜事都往一处拿,可真是有本事吹拉弹唱做两头生意。”

这话带着气性,素来不是辛百吉做事说话圆滑的格局,可霍公公倒觉得辛公公的气来得情有可原,也跟着附和:“谁不说是,陛下预备大婚亲政,这茬,未必是找给国舅的……”

辛百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听里头吵嚷,摇头直叹:“可怜咱们国舅,姑丈没了,正伤心着呢……”

……

应光殿内,新晋工部侍郎谢春明声如振雷,正在质问承宁伯崔鹤雍。

“我朝素有制度,伯爵府邸内中种种,皆应合符,然而承宁伯府为操办世子婚事,不惜逾制,阔门通壁,该当何罪?”

梁道玄听得额角青筋乱跳,余光见表哥崔鹤雍百口莫辩,又因丧夫之痛,瘦削伶仃,心中无名火起。

谢春明是这两年梅砚山提拔的亲信,原本徐照白自工部到了户部,补此缺漏,自然要信得过的心腹,此人也算天纵之才,据说早年在地方上因个性强铮吃了不少的亏,幸有梅砚山保下,这才死心塌地。

但这关他梁道玄什么事?敢惹他家人,无中生有的,一律都要长个记性。

“谢大人老伯爷薨过,崔大人却在这时候给长子议亲?”梁道玄抢在表哥开口前说了话,“谢大人可是这个意思?”

谢春明也不缀言,自袖口抽出张大红色的庚帖:“此庚帖上,正是承宁伯世子崔心湛的生辰,承宁伯不止逾制,还有违孝道,不尊礼法,故而引来群臣沸议与御史台弹劾,难不成国舅爷以为,众臣都是无中生有?”

“议亲之时,老伯爷尚在,正是为冲洗,两边老人相看过后,互觉佳配,才急着动作,谁知姑丈天不假年,绝非你所言之,热孝议亲之忤逆。而原本预备拓作养病别苑的新园,也已停工待定,何来破孝之说?”

梁道玄心境是暴怒的,语气是冷而清的,他朝谢春明走出一步去,定定凝视:“至于逾制,更是可笑。那花园通门只是拆砸了,都还未建出木框,你对着一个砸开的门说大而逾制,不觉得可笑么?即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显得太过了。”

“看来国舅大人是亲眼所见了?”谢春明意味深长一笑。

“不然呢?”梁道玄冷冷逼视,“我自家旧宅,姑表内府,难道看一眼也要被参?还是谢大人想说,此事我也有份?”

谢春明不再说话,转向太后,恭敬道:“请太后明鉴,如今朝野言议承宁伯诸多不端,若一味弹压,不能服众,还请太后还朝野清明。”

梁珞迦此时此刻最担心的,是去年冬日累病了一直身体虚弱的哥哥为这事儿气出个好歹,她决意暂时搁置争吵,于是道:“现下承宁伯府原封不动封住了,哀家自会派人查证,属实与否,自有定论,传哀家懿旨,内侍省大太监沈宜回京彻查承宁伯府逾制是否属实。今日就到这里,再吵你们又能吵出远在帝京的真相不成?”

这话虽看起来一碗水端平,但梁珞迦早不是当年受人挟制的青春新寡后宫女子,如今她在哥哥辅佐之下手有大权,一双晦暗不明威严不可欺的眼睛只看得谢春明脊背发凉:“陛下虽即将大婚亲政,可到底仍是年幼生疏朝政,待到那一日,要陛下圣断天下的诸事百情,本该辅弼天子谏议良策的你们却咆哮朝堂,满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样不免让哀家心凉失望,更让先帝于九泉之下不瞑。今日之事,哀家不多追究,然而若是陛下面前也这般犹如市井莽夫般口舌,别怪到时候,哀家不顾情面。”

梁珞迦不打算给人辩解的余地,也不打算落人口实,看起来今日列殿的七八位重臣皆被指责申斥,可若是查明真相的那日,水落石出,谁是无理取闹咆哮政殿,自然就是这番深意十足的话里该问罪之人。

太后说完,众人跪安,梁道玄也遵守着问政的规矩,恭送妹妹逶迤离去。

梁道玄看着妹妹离开的坚定背影,略舒缓了些紧绷又暴怒的心境,细想之下,却觉得此次“无中生有”过于反常。

然而自打小外甥进入十六岁,即将亲政,这反常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也不算少了。

第120章 悠悠之心

“是我一时心切, 急着应父亲的话,才落了此节,倒让你费心遭此拖累。”

行宫甬道依山而建,盘旋悠长, 崔鹤雍声轻步缓, 瘦的脱了以往端正肃容的脸唯有悲伤和疲倦。

“这件事就不是冲着你来的。”安慰的话这百日里来早说过千百遍, 梁道玄忍着心疼和火气,压低了声音。

“陛下即将亲政,眼看原本朝中的人都知道天之启明, 日之将升,一个西垂,一个东升,怎有不动摇之意, 加之你多年谋划, 早根脉毕现, 如今兴风作浪, 无非是最后一搏,想趁着还有机会,多留些根系,不然往后这一片多年经营的茂林, 岂不要旱中尽死?”崔鹤雍知晓自己不能只顾着自己悲伤,还要陪伴表弟面对这一劫,又道,“弟弟, 以你之见,他们是为了堵你一堵?”

梁道玄这时候也稍稍平复了暴怒,冷静下来, 却是摇头以答:“不是。至少目前看来蹊跷得很。表哥你想想看,这事儿虽然声音大,但只要解释清楚,难不成还能冤枉咱们家满门抄斩?梅砚山是老了,但不是傻,他或许有点糊涂,但绝不是蠢笨。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在混淆视听,给所有人都引去此件听起来名头大,但解释清楚就完了的事情上,真正背后是何用意,如今你我却是不知。我倒要看看,半截埋进土里的老骨头还有什么精神头,能在皇上亲政前,再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

行宫外沿顺着川水悠悠,自有一道平原,随驾官吏宅邸,皆赐在此间,一则与帝王居所毗邻,而居于下,礼法定数之余却也最近天听,朝政应事,皆通达便利。二也是为着舒适消夏,百僚与家眷安逸,方能定心为君为国。

而在这一排各自独苑的别居中,威宗皇帝赐给梅砚山的弘园,最为清幽阔丽,花木扶疏,远远望去,犹如山林雅居,隐士洞府。

此地原本是一位先朝封王的别馆,名字俗丽,威宗赏给梅砚山时,特改赐园名为弘,用的是《左传》中卫懿公的忠臣良辅卫国大夫弘演的名讳,其褒扬之意,由此可见一斑。

弘园第三进园子乃是一整片竹海,不见楼阁馆室,由熟悉道路的下人引着,绕过几道曲径通幽之路,方能窥见一竹造凉阁,开阔有台,前后多罩烟罗帷幔,又有画轩回廊,美轮美奂不输行宫。

在这竹里馆中,徐照白正站立噤声磨墨,梅砚山盘坐竹编席榻之上,于案头执笔,虽手有老抖之意,但所写之字,瘦硬骨正,气势雄浑不输当年。

“蠢材。”

老人声气很轻,但音色却因耳听渐聋而不自主高亢。

“老师教训得是。”

徐照白头也不抬,因知晓不是辱骂自己,继续磨墨。

“如今的风头是洛王姜熙的,他那个刚满月的儿子,才是太后与国舅的心头大患。陛下尚未大婚,明眼人都看得见的储君却有了子嗣,想想这二人也是焦头烂额,我只让他们去敲些边鼓,聒噪些声响,他们竟自作主张,弄出如此大动静,人家哀痛未过,岂不调转枪头?”

“老师说得是。”徐照白撂下墨条,腾出手斟茶,“老师还请保重身体,没您在朝中,我们这些小打小闹,都没一个主心骨,实在不堪。”

这话听起来比谷雨前的新润云雾茶入喉还舒服,梅砚山也搁笔不写,眼睛却盯着自己的字道:“对了,你说,陛下的字日渐长进?”

“是,陛下之书,已颇有太后风范,看似随意舒张,实有致密法则。”

“陛下确实是长大了啊……”梅砚山喝了口茶才继续道,“我曾经对你说过,陛下字迹日渐起隆之日,便是咱们不得不放手一搏之时,你可还记得?”

“学生自然谨记,只是不知其中道理,还请恩师赐教。”

“字可通神,一个人有了神,就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再容易受旁人的差遣,早年咱们以为陛下有些欢腾爱笑的随性,或许有朝一日,将和望子成龙的太后与国舅冲突起来,如今看来,人家一家和乐而美,是血浓于水啊……”

梅砚山喟叹当中,不免有一些浅浅的羡意,他的儿子皆不如自己,孙辈更是富贵乡中长大,无一人可堪大任,只一外孙潘翼,早年便是朝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如今外放储资备历,再过个一两年回朝便可直抵中枢,除此之外,学生当中,许多崭露头角者皆已渐渐断绝了往来,沾上了皇权的光。

唯有徐照白和谢春明,受过他的恩惠,已然不忘初心。

他轻轻叹气,摇头自嘲,只反复道:“谁说天家无情来着?无情之人自是无情罢了,有心者,即便是二十年后相认的手足,虽为利来,仍旧坚不可摧。”

“老师勿要自伤,但凡有吩咐,学生万死不辞。”徐照白也已是须发皆有半白,但在梅砚山面前,仍旧仿佛垂髫小儿见了师范,毕恭毕敬,无有半点迟疑。

“倒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何至于万死。”梅砚山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不过是一些烦心的事,恰巧赶在档口,是釜底抽薪还是添柴,皆由人意。对了,过几日洛王世子满月礼,我是老了不中用,别再过了病气给孩子,你替我走一趟,礼别备薄了,虽说一直以来都是没什么往来的,可这个时候若是失了礼数,倒教人觉得是我们容不下一个孩子,你说是也不是?”

……

梁道玄送走表哥,预备着回行宫里再见妹妹一面,谁知刚走到一半,就听见小外甥快活的嗓声,伴着女儿的笑,不住传来。

姜霖早就换去了少年郎的声线,颇有温润的成人之意,女儿倒还是拴不住腿的蹦跶麻雀一只,叽叽喳喳的,很是可爱。

跟着两个孩子的,是另一个静默宜人的少女,端庄修仪,面容清雅,她是最先看见梁道玄的,斟酌之后,率先道了句:“见过……梁大人。”

“这是自家,妹妹你是不是要叫我舅舅表叔来着?”姜霖见了梁道玄也是开怀一笑,还不忘捎带着言辞的舒缓。

“爹!”

自家的小丫头就不客气了,扑过来搂着就不撒手。

“你们三个这是哪里回来的,这么毒的日头,怎么都在外面溜达?”梁道玄敲了下女儿的脑壳,“又是你闹着让你皇帝哥哥到处跑是不是?”

“没的没的,舅舅别冤枉了阿盈。”姜霖想来护着自家弟妹,这时也不忘辩解,“咱们刚纳了凉,崔表妹要出宫回府,需辞别母后,这才一路走过来的。”

“是臣女牵累陛下与阿盈妹妹了。”崔岚若礼道。

“那一道去吧,我也要去拜见太后。”梁道玄见表侄女落落大方,再看自家小猴,只道说不定再长大一点就好了,他很喜欢表哥的儿女,都十分有承宁伯府的风范,加之姑丈辞世,虽百日已出,但一家人凄惶之态不减,他更怜惜表侄女,不免言语安抚,“岚若,你父亲方才出去,这会儿让内监去传句话,让他等你一等,你们父女一道回去吧。”

听到崔鹤雍刚走,姜霖却是有些迟滞,他立即道:“舅舅,朕有话同你说,让阿盈带着崔表妹去拜见母后,我们稍后一步。”

待到两个女孩走后,梁道玄领着外甥二人绕出御道,走入随山麓而深纵的御苑,姜霖犹豫再三,让内监宫女走在远远的后头,才开口道:“朕听说,王叔的世子不日即将满月,舅舅,今日你们同母后是在议论此事么?你要去么?”

“今日说的是承宁伯府的琐事,陛下看过折子,也知道是无稽之谈,不碍事的,至于洛王,他的事陛下不必担心。”梁道玄明白了为什么外甥会单独叫自己来这处私语,他停住脚步,放缓声音安抚,“过去这样久的事了,陛下不必再自责的。”

姜霖身姿拔高,不再是小孩子,可虽几乎已可以同舅舅平视,却仍因心虚和愧疚而低下了头:“当初王叔私下找朕,哀求说为乳母冲喜,朕……实在不忍,答允赐婚,却不知舅舅与母后另有打算,如今朕尚未大婚,然而……”

“其实当年我与你母后,未必没有答允的意思,只是想拖一拖,留给你施恩,结果没想到洛王自有城府,我只是不喜他欺你是孩童,心纯而重亲,如此暗中行事,教人难以平思,不过人家孩子都满月了,难不成咱们一家人关起门还为这事唉声叹气么?”

周遭无人,梁道玄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外甥的肩。

“可母后如今急着大婚的事,莫不是也因此?”

姜霖却不是孩子了,没有那么好哄,他足够聪慧,也学会了透过表象,去深思根由。

“你到了年纪,你母后当然挂心,这不只是为你择妻,也是为国择后。”梁道玄一方面欣慰外甥的敏锐和善解人意,另一方又难过,舒朗的孩子,最终也难逃注定要陷入的繁琐缜密,“亲政是大事,这才是重中之重,你若有心仪的姑娘,尽管去和你母后说,但咱们一家人,是势必要在亲政这件事上一条心的,其余都可以商议。”

总之先放宽了孩子的心吧。

这些年,梁道玄的操心没有随着姜霖年岁见长而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深思熟虑,望着舅舅已然略有银丝的鬓发,姜霖既感怀又坚定地点了点头:“朕知晓要做什么,绝不让舅舅和母后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