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鳞愉悦地挑着眉,鎏金色竖瞳半阖着,腰间鳞片翕动,尾巴尖儿紧紧缠在一条光滑洁净的小腿上。
李青辞勾着脖子的手臂渐渐松散,眼皮迟钝地眨动。
玄鳞一边用嘴唇磨蹭李青辞的脸肉,一边揉捏那截窄腰。
正在得意处,戛然而止。
不上不下,卡在中间,玄鳞几乎要呕出一口血,他拧眉,凝神看向底下的人。
白净纤长的脖子软塌塌垂着,脑袋歪成一个别扭的弧度,阖着眼帘,水红的嘴唇敞开一条缝隙,清浅、均匀的气息从缝里呵出来。
看清这一幕时,玄鳞咬紧牙,一股气血噌的上涌,眼睛都逼红了。
他气骂一句!
小崽子竟然睡着了!
这时候他竟然睡着了!!!
刚给他舔两下,这就睡着了??????
玄鳞阴沉着脸,竖瞳冰冷地盯着眼皮子底下的人。
李青辞神情恬适,睡得安然。
玄鳞憋得难受,满心躁郁,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张可恶的小脸,恨不得一口咬穿他的脑袋。
越想越气,他一巴掌甩过去,扇在那张沉睡的脸上。
丰腴的颊肉轻颤一下,那颗极不顺眼的脑袋歪了歪,大半张脸闷在宽大的掌心里。
玄鳞发出不屑的冷嗤声。
想挨着我?
做梦吧!
漆黑的床榻内充斥着一道更黑的黑气,简直能化为实质将李青辞从头到脚裹在里面,狠狠绞碎他。
一片静谧里,呼吸声更加平稳。
安睡中。
李青辞忽然被戳醒了。
他脸颊一凹,有什么东西戳在他脸上,还时不时磨动。
很硬,带着凉寒。
李青辞觉得不舒服,他从困顿中睁开眼,意识清醒的瞬间,就感觉浑身被禁锢。
沉重的身躯覆在他身上,腰间、后肩的手臂圈得很紧,膝盖以下,两条腿都被尾巴裹缠住。
李青辞张着嘴,深深呼了口气。
他眯了眯眼,朝外打量,床内床外俱是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
天还没亮,这一顿觉真是睡得稀碎。
这时,戳在他脸上的东西又动了动。
李青辞心里惊诧,这到底是什么?
玄鳞两只手都在他身上,不可能是手指。
正思索着,那东西又戳了一下,都顶到他嘴里的牙了。
李青辞偏头避开,伸出手去摸。
手指刚挨着,身边的男人噌的一下弹开了。
动静太大,被子都掀飞了,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李青辞吓得心头一跳,他正想开口询问。
就听见一声暴躁的吼声:“你瞎摸什么!”
李青辞愣住,不明白玄鳞为什么凶他,抿着嘴没吭声。
顿了顿,他打开枕畔的蚌壳,夜明珠的亮光倾泻出来,照亮床上情形。
下一瞬,啪嗒一声,蚌壳被暴力合上。
“你就不能老实会儿!”
伴随着喝斥声落下,视线重新归于黑暗。
恍惚中,李青辞只看见玄鳞单手撑着额头,露出的下半张脸紧紧绷着,透着很明显的不悦。
莫名其妙,无妄之灾。
不想去触霉头。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李青辞爬起来,摸索着撩开帷帐,起身下床。
突然,腰间猛地一紧,一股很重的力道将他往后拖,勒得他腰疼。
李青辞攥紧拳头,狠狠砸过去:“松开我!”
他不管不顾,扬起手就砸。
一连砸了三拳,直到拳头被一个宽大的手掌裹住,才被迫收力。
“好了,也不嫌手疼。”玄鳞语气低缓,拢着他的手慢慢揉搓。
李青辞挣扎,语调冷沉:“松开,我现在不想让你抱!”
黑暗中,他眼睛极其明亮,里头装的全是怒意,还有委屈。
玄鳞低下头,贴他的脸:“别气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不吃!”李青辞怒喊,一把推开脸边的脑袋,“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我又不是狗!”
玄鳞听得一头雾水,搂着他轻拍,无奈道:“我没说你是狗,只是想哄你,让你别生气了。”
李青辞再度推开腮边的脸,沉着脸问:“为什么凶我?还勒我,我腰都疼了。”
“勒疼了?我看看!”语气急切。
话音落地,视线明亮。
玄鳞撩开李青辞的衣摆,只见白皙的腰侧,浮现着清晰的淤红指痕。
玄鳞心虚地吞咽,轻轻抚了抚,低声道:“我不是故意凶你,你摸我,我没反应过来。”
李青辞听完笑了,语气讽刺:“到底谁跟谁不亲,我摸你一下,你就这样对我,你整天搂着摸我,我有反应过激对你这样吗!”
“再说了,是你那东西先戳的我的脸,我不知道是什么,想摸摸有错吗!”
结果,劈头盖脸吼他、凶他。
李青辞越说越委屈,拧着腰挪开,不想让这个讨厌的人碰他。
玄鳞叹口气,头疼又无奈,小崽子摸错地方了。
那是他的角。
想起来,他也很郁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打个盹竟然露出角了。
小崽子的手指又热又软乎,摸得他脊骨一颤,浑身不自在,鳞片都要炸开了。
玄鳞用力揉了揉额头,垂眼瞟去。
小崽子脸绷得紧紧的,漆黑的眼珠一直在喷小火苗,看来是气狠了。
他啧了声:“至于吗,我让你摸摸,别耷拉脸了。”
说完,顿了两息,他才慢吞吞地变出自己的角,忍着别扭凑到李青辞跟前。
李青辞愣住了。
光滑的额角突兀的长出一对挺拔的角。
黑褐色的角,根部粗壮有力,覆盖着细密的鳞片,角身光滑莹润,逐渐向上收细,顶端圆锐。
角中间有一个小分叉,颜色偏浅,凑近看,能看见很细小的绒毛。
呵出的热意打在角上,玄鳞忍受着怪异,坐在原地没躲。
李青辞忽然有些紧张,他擦了擦掌心的细汗,蹭干净手,轻轻握住右边那只角摩挲。
手感凉润,像玉石。
李青辞越凑越近,盯着上面的纹路看,喃喃道:“好漂亮啊……”
“差不多行了!”玄鳞猛地推开他,鎏金色竖瞳蕴着羞恼,眼周泛起红色,“别没完没了。”
手心倏地一空,角没了。
李青辞被推的跌坐一旁,坐稳后,他小声抱怨:“好小气,就让摸一下。”
玄鳞别开脸不看他:“你别占便宜没够!我正难受呢,你别招我!”
李青辞闻言错愕,直呼冤枉:“我就轻轻摸了两下,不可能给你摸疼,这也要怪我?”
玄鳞翻身躺下,声音又低又闷:“我现在情况特殊,摸我的角就是在向我求偶,会导致我发情。”
李青辞瞳孔一震,整个人呆若木鸡,他看着黑色的背影,简直要崩溃:“那你还让我摸!”
玄鳞闻言转过身,没好气地瞪他:“不是你非要摸!”
“我哪有!”李青辞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是你自己变出角让我摸的,再说了,你戳我脸的时候,我又不知道那是你的角,更不知道摸了会……”
面上一热,李青辞说不下去了,低着头不作声。
玄鳞抬手扶额,深深吐出一口气,腰间的鳞片按耐不住,蠢蠢欲动,惹得他躁烦难忍。
这时,李青辞突然惊呼一声:“玄鳞,你的手!”
玄鳞忍着烦躁,举起手扫了一眼。
原本光滑的手臂突兀长出一片片漆黑细鳞,从手背开始,快速朝上蔓延,一眨眼的功夫,鳞片已经长到小臂了。
李青辞惊诧的语气,错愕的神情,使玄鳞的烦躁达到鼎盛,他伸手拽住李青辞的手腕,猛地把人拖过来。
掐着他的脸问:“害怕我了?”
李青辞咽了口吐沫,没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玄鳞的小臂。
漆黑的鳞片紧密排列着,被柔和的珠光一照,暗光流动,闪烁着绚烂的辉光。
他情不自禁地摸上去,两只手握着玄鳞的小臂缓慢摩挲,仰头冲他一笑:“玄鳞,你的鳞片好漂亮啊!会发光哎!亮晶晶的,真好看!”
玄鳞身形僵住,怔愣地对上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手臂上再度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轰地一下,理智全面崩塌。
玄鳞额上倏地冒出两只角,粗壮的蛟尾在一瞬间盘踞整张床榻,尾巴尖儿快速摇摆,猛地一下缠住李青辞的腰身。
在变故陡然发生时,玄鳞下意识捂住李青辞的眼睛。
视线突然被遮住,李青辞不明所以,茫然问:“怎么了?”
好一会儿,没得到回应。
腰间传来桎梏感,有什么在缠着他蠕动。
李青辞伸手去摸,指腹触到的都是坚硬冰凉的鳞片。
在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蜿蜒的蛟尾一寸寸绞上他的身体,冰冷的鳞片擦过他裸漏在外的肤肉,带着情欲的潮热气息灌进他的衣领。
李青辞懵然不知,迷茫地眨动眼睛:“怎么了呀?”
密长的眼睫簌簌扫在掌心,轻微的力道,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玄鳞难耐地昂起脖子,他歪头压在李青辞发顶,嗓子低沉闷哑:”小崽儿,我发情了。”
压抑的近千年的情欲,一朝突然爆发,来势汹汹,无可阻挡。
玄鳞陷在猛烈的欲望里,无法抽离,也不想抽离。
低沉的嗓音如惊雷炸在耳侧,李青辞顿时愣住,瞪着眼不敢动,他僵着两条手臂,耳畔传来一道道沉哑的呼息声。
缓了缓,李青辞小声询问:“那,你发情会怎么样”
玄鳞从身后拥着李青辞,贴着他发顶磨动,眼神迷离,哑着嗓子低喃:“难受……想交尾……小崽儿我好难受……”
李青辞攥紧手,惶然失措,他要怎么做呢?
玄鳞低头在他唇边嗅闻,搂在他腰间手臂一紧再紧。
忽地,响起一道压得极低的闷哼声。
紧接着逸散出一缕血腥味。
玄鳞眼神一凛,他眯着眼,凝神去看,就见自己锋利的爪子,在李青辞腰侧划开一道口子,指尖挑起裂开的衣衫,露出里面浅粉的皮肉,殷红的血珠一颗颗渗出。
那抹鲜红刺激着玄鳞的心神,强迫他从迷乱中恢复神智。
他深呼了几口粗气,咬破自己的舌尖,将李青辞的脸摁在自己肩上,腾出右手快速掐诀,勉强压下情欲。
恢复人身后,他俯身趴下,去舔舐李青辞的腰侧。
一颗颗血珠被卷进嘴里,浅长的伤口在温柔的吮。舔下,渐渐愈合。
李青辞紧抿着嘴,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伤口附近的大片肌肤浮起细密的颗粒,绷紧的腰身轻轻战栗。
玄鳞见状,无奈地叹气,他起身坐直,手掌扣在李青辞腰侧抚摸,试图安抚他:“还疼不疼?”
李青辞摇头。
玄鳞搂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喉结滚动,发出低哑的嗓音:“我出去一趟,睡一觉就回来。”
睡一觉?睡多久。
十天半个月,三五个月,还是十年八年。
忽然,头顶的大掌离开,腰间一松。
李青辞心神一凛,立刻扑过去,死死抱住玄鳞:“不出去不出去!”
玄鳞刚起身,此时他单腿跪在床上,低头去看腰间搂着的手臂。
李青辞攥紧拳头,掩藏在袖子下的小臂,爆出一条条青筋,指尖过于用力,泛起苍白。
玄鳞随手一扯,缠紧的手臂如同软面条一般,被轻易搁在一边。
他推开背后黏着的人,压着火气,低声说话:“你乖乖听话,我睡醒了就回来找你,到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不要!”李青辞抖着嗓子,立刻又缠上去,搂紧他的腰,惶然地开口,“为什么非要出去?”
玄鳞耐着性子同他解释:“小崽儿,我发情了,需要出去解决一下。”
李青辞胸口急促起伏,艰难地吞咽,嗓子涩得他说不出来话来。
他用力闭了闭眼,勉强找回声音:“别走,我,我可以帮你解决。”
玄鳞掐诀的手顿住,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想象。
视线一瞥,落在那截光裸的小腿上时,想入非非的念头倏然终止。
玄鳞深深喘了口气,背对李青辞,哑声开口:“小崽儿,你帮不了我,松手。”
“能,我能!”李青辞语气急切起来,立刻跪爬到玄鳞身前,羞怯地朝他抿了抿嘴。
玄鳞怔住了,愣愣盯着那张水红的嘴唇,失神几瞬,随即闭眼叹气。
他用力咬着舌尖,逼退脑中的迷乱,低头捧住李青辞的脸,温声开口:“小崽儿,你太小了,接纳不了我。”
李青辞语气坚持:“能接纳,我可以张大一点。”
玄鳞眼神有一刹那的迷离,转瞬即逝,他按在李青辞唇上揉了揉:“这么小,再张也大不了哪去。”
李青辞抽了下鼻子,努了努嘴,抱着他不松。
白净脸颊上罩着的手掌又渐次浮起细密黑鳞。
玄鳞快压不住了,他推开人,冷下脸道:“你听话,别再闹脾气了。”
李青辞置若罔闻,再度凑过去抱他:“没闹脾气,我真的能接纳你,我会努力做好的。”
“好了!”玄鳞加重语气,把他推开,“你听话,在家好好待着。”
李青辞跟没听见一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玄鳞一缕头发,扬着手臂去搂他的脖子,无助地喃喃:“别走,我能,能接纳。”
“你怎么接纳!”玄鳞积压的火气猛然爆发了。
他掐着李青辞的后颈,把人拖到自己脸前,冷漠地命令:”张嘴。”
李青辞立刻照做。
玄鳞双指并拢,伸进他嘴里毫不留情地搅弄。
李青辞眉心登时蹙起,脑袋下意识往一旁躲,玄鳞扳着他的脸,定住他的脑袋。
手指压住舌头,强硬地往更深处探。
李青辞眯着眼睛,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眼尾登时滑下来两行泪珠。
对上那双漫着水色、满是无措的眼睛时,玄鳞心里又酸又软,还泛着细密的痛楚。
他抽出手指,别开脸,深深喘了口气。
右手快速掐诀,强行压下身上的鳞片,吞咽中,嘴里充斥着血腥味,舌头快被他自己咬烂了。
玄鳞抱着李青辞安抚,擦去他眼尾的水痕,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看到了吗,小崽儿,你真的太小了,两根手指都受不住,更何况我的其他,我的原形很庞大,比你大很多很多。”
“别说一根,就连上面一根倒刺,你都吞不下去。”
喉结滚动,玄鳞缓了口气,继续说:“你嘴巴又嫩,多舔几下就要破皮,你根本不可能接纳我,你会被我捅死的。”
李青辞忍着喉间的干呕,泪眼朦胧地回望玄鳞,蠕动嘴唇想说话。
下一瞬,他脸上拂过一股热气,意识快速被拉入黑暗。
彻底昏过去前,他听见一道低沉的话语。
“乖乖听话,我过两天就回来。”
意识再度清醒时,李青辞茫然地眨动眼睛,不知今夕何夕。
缓了须臾,他才猛然想起昏睡前的事情。
李青辞立刻爬起来,瞪大眼睛,焦急张望。
满目漆黑,他摸索着找到枕畔的蚌壳,柔光倾泻而出。
室内空无一人。
又走了。
又走了!!!!!!
李青辞一把抄起蚌壳,连同那颗珠子狠狠砸在地上。
霎时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夜明珠在蚌壳里剧烈弹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心头猛敲。
蚌壳被砸到地上,反弹到墙角,里头的珠子咕噜咕噜滚出来。
室内视线渐渐黯淡。
李青辞垂首,扶额静坐。
他攥紧手,竭力平复心绪。
静默中,天亮了,惨白的微光一点点照进室内。
李青辞放下僵硬的手臂,心下惶然,他快步走到墙角,捡起地上的蚌壳和滚在柜底下的珠子。
他拿到眼前仔细察看,蚌壳完好无损,那颗珠子中间却像霜花一样,遍布着细细密密的裂纹。
李青辞急促地喘了口气,他拿着珠子走到床边,钻进被窝里。
一片暗色。
那颗珠子只散发着莹莹的微弱光芒。
啪嗒!
一颗热烫的水滴砸在冰凉破碎的珠子上。
啪嗒,啪嗒……
一声声极低的呜咽,闷在被子里,无人可闻。
……
风吹过,落下漫天花雨,枝头花瓣凋零,结出一颗颗黄豆大小的青色果子。
李青辞站在门口,转身回望。
室内空无一人,但好像哪里都有那个黑色的身影。
有时候倚在榻上,有时候坐在桌前,有时候躺在床上。
“老爷都收拾好了,该启程了。”
赴任调令已经下达三天,没办法再等了。
李青辞转身离去,跟太夫人交代诸多事宜。
随后,他走到李巧妤身边,看着她盘起的发髻,感叹道:“都是大姑娘了。”
李巧妤撅着嘴,抽了抽鼻子,低头没说话。
李青辞打趣道:“再过不久,你就是有品阶的女官了,可不能在外面随便哭鼻子。”
“我没哭!”李巧妤气恼地瞪他。
李青辞笑了一声:“好好,没哭。”
他摸了下李巧妤的脑袋,叮嘱道;“在宫里好好当差,遇见难平之事,不用委屈自己,回来跟你娘说,也可以给我寄急信,我虽然人不在京城,但兼着工部员外郎一职,在官场也有几个朋友,更何况咱们有钱,用钱砸也行。”
李巧妤破愁为笑,忍着离别的难过,咧嘴笑了起来:“知道了,哥!你到那边一定要好好的。”
李青辞点头,微微一笑。
高琼枝挥手,让车队启程:“走吧,别耽误了时辰晚上赶不到驿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过两三年就又回来了。”
话说得爽快,高琼枝眼周却泛起了红晕。
李青辞颔首,朝她恭敬一拜。
与母女二人辞别后,李青辞登上马车,孤身一人赴任。
这一行,从春走到夏。
第57章 第57章(加一更) 兴风作浪的妖物而……
李青辞到任后,正赶上夏汛水患,淹了几百顷良田,地里颗粒无收,房屋倒塌,近千户百姓流离失所。
事涉生民存亡,李青辞身为知州,总揽州务,肩承重担,近五万户百姓的生计,全交托他一人之手,李青辞心有惴惴,丝毫不敢懈怠,事必躬亲。
月余来,他时常奔波在河道、乡野间视察民情,设粥棚赈灾。
等此灾难过去,又迎来秋收,李青辞没得片刻闲暇,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有八九个时辰都在忙碌。
要负责征收田赋、丁税,督促里甲、粮长完成税粮上缴,调节粮价,并核查账目以防贪腐。
要定期巡查辖境,考察农桑、治安,记录民情上报。
到任不过两三个月,整个人瘦了两圈。
这年,一入冬,就连下了三天暴雪,许多百姓冻伤、牲畜冻死。
州里的粮仓只够吃七天了,着实没办法,李青辞冒着大雪天,策马前往府里请求拨粮赈灾。
饶是他身上穿着玄鳞给他做的披风,回来仍是病了一场。
好在冬日州衙里的公事不多,李青辞也算因祸得福,忙里偷闲了三五日。
第二年开春,刚解了冻,李青辞就督促人修整河堤、堰坝。
春日里一切进展顺利,岂料一入夏,就诸事不顺,意外频发。
筑坝用的工具总是无缘无故的损毁,农夫做工时,也经常莫名其妙落水。
李青辞几番令人查探,什么都没查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好夜里处理公文,白天待在河堤盯着。
走在坝上巡察时,他总觉得背后有窥伺之感,可几次猛地转身,皆一无所获。
李青辞只好按下那股莫名的怪异。
这天。
李青辞骑着马,照例在堤坝上巡视。
远远的,他听见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
是喜乐。
李青辞心里不禁疑惑,怎么会有人在河堤上成亲。
他策马走近去看,只见场面闹哄哄的。
一架嫣红小轿走在前头,后边跟着三辆驴板车,分别拉着猪牛羊。
在嘈杂声中,李青辞听见一道尖锐的女子哭喊声。
紧接着,人群中出现骚乱,一个身穿红色嫁衣的姑娘,挣脱手上的麻绳,从轿子里跳出来。
新娘子哭着闪躲,她拼命挣扎,摆脱众人的拖拽,朝着李青辞飞奔而来。
“大人!大人!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新娘子一把扑倒在马前,砰砰磕头。
李青辞当即翻身下马。
新娘子立刻爬起来,躲在他身后。
李青辞挡在前面,沉着脸,看向朝他逼近的人群。
前来拉扯新娘的村民,见李青辞穿着官服,神色严肃,都踟蹰着没动。
这时一位白胡子的老头,手持拐杖,从众人身后缓缓走出。
他朝李青辞拱手:“小民见过知州大人。”
李青辞扫他一眼,神情威严:“发生了何事?”
白胡子老头朝身后指去:“小民张子禄,是此地甜水乡的乡约,我们这是在祭河神,以求今年风调雨顺,不闹水患。”
李青辞拧眉:“祭河神?怎么祭,详细禀来。”
张子禄三言两语交代一番:“大人刚上任,对此事不了解,其实祭河神此事简单,只需要上供猪牛羊各三头,投入河中后,在河边唱诵,跪地焚香祷告,河神看到我们的诚心,便会收下祭礼,今年我们乡就不会闹水患了。”
李青辞对当地民俗不做评价,只问:“这新娘子是怎么回事?”
张子禄答道:“半月前,河神显灵,说他看我们乡诚敬,便赐下恩赏,愿意纳我们乡的女子为妻。”
他指了指新娘子,笑道:“这个姑娘,真是得了天大的福气,被河神挑中,今后就位列仙班,有享不完的福喽!”
李青辞敛下眼皮,掩藏那股呼之欲出的鄙薄。
这么厚颜无耻、冠冕堂皇的话,他实在听得恶心。
缓了缓,他抬起眼,神色如常道:“本官着实好奇,这是怎样的一位河神?该如何拜会?”
谈及此,张子禄神色紧张起来,他语焉不详,含糊交代几句,身后众人也一脸怯色地望向河边,面带惊恐之色。
含含糊糊的,李青辞就听出来这条河里住着一位法力高深的河神,至于河神长什么,从哪里来,怎么得见,一无所知。
见他们那副畏惧的模样,李青辞也没再追问,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笑意,看着张子禄,缓声道:“你是这次祭河神的主事吗?”
张子禄神色缓和下来,眉眼流出得意之色,他捋了捋胡子,笑着回答:“正是,小民不才,仗着年岁大些,略识得几个字,被乡亲们推举为此地的乡约,常年主持祭河神一事。”
李青辞点头,神色倏地一冷:“不管你们有何隐情,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投入河中,此乃戕害人命,有违大雍律法,本官绝不能坐视不管!”
他抬手,命令身后衙役:“拿下此人,带回大堂审讯!”
这时,河道的巡检长,快速凑到李青辞耳边低语。
原来此地闹水患,除去天灾外,还有人祸。
说人祸也不太恰当,因为兴风作浪的是妖物。
虽说这里河水常年泛滥,但若是加固河堤,修整堰坝,水患是可以避免的。
可是近十年来,无论河堤修得多高,堰口多坚实,一到汛期,就跟纸糊的一样,频频决堤。
奇怪的是,每次水患波及的区域,都控制在一个不大不小的范围??内,没有伤及村民的性命,但是农田、房屋屡屡被淹,百姓有家有地却形同虚设,都搭建草棚子住,衣食不保。
河里打鱼的渔夫,好好呆在船上,经常无故掉进水里,上一瞬还是平静的水面,下一瞬却漩涡骤生,将整条船往水里拖。
渔夫呛水昏死过去,等醒来时却又莫名其妙躺在岸上。
类似的事,常有发生,直到一位渔夫,说他见到了河神,河神不满他们吵闹,这才降下惩罚,要是想平息河神怒火,便要虔心上供。
此事慢慢传开了,众人将信将疑,在夏汛来临之前上供,果然他们那几个村子没再闹水患。
从此以后,河神一说落实,当地村民节衣缩食,兑钱年年上供。
李青辞听完,多日以来的疑惑终于解开。
他在查探往年案卷时,发现甜水乡这一带所受水患最小,农田只淹没浅浅一层,不影响秋收。
原来如此。
若是能以猪牛羊等牲畜,换来此地太平,李青辞也就认了,但是涉及人命,他绝不姑息此种恶行。
李青辞扬手一挥:“将这人连同新娘子一起带回州衙。”
衙役班头是甜水乡的人,见李青辞要破坏祭祀,妨碍河神娶亲,不免担忧。
他朝其余几人使眼色,众人踟蹰起来,不知该听谁的。
一个是顶头上司,一个是知州大老爷。
李青辞神情严正,沉声道:“本官是此地知州,本官绝不允许自己辖内,出现这种罔顾律法、戕害百姓的恶行。”
“今日,你们谁敢不听令,往后就不用在州衙供职,且你们往下三代,皆不许在州衙任职!”
众人一听,知晓李青辞是铁了心要管此事,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他们心一横,立刻上前将人拿了。
张子禄拒不抗命,挣扎着大喊:“知州大人!你这样做会触怒河神,他会降下惩罚的!”
“你得罪了他,不会有好下场,我们也不会有好下场,都会受牵连的!知州大人,您三思啊!”
李青辞眼神讽刺,冷眼看着不远处的河面。
什么河神,驱使百姓上供、践踏人命的东西,也配称作神,兴风作浪的妖物而已。
况且,此地的水患本就是这妖物推波助澜,要不是它暗中破坏堤坝,何至于水患不止。
给它上供,跟认贼作父有何两样!
对于众人的叫骂声,李青辞置若罔闻,翻身上马,朝州衙驰去。
等他们回到州衙,大门口被甜水乡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怒容,可谓群情激愤,皆一脸不善地盯着李青辞,仿若视他为杀父仇人一般。
众人拦在李青辞马前,纷纷叫喊着要李青辞放人,立刻把河神的新娘子还回去,不要妨碍河神娶亲。
李青辞命令衙役列队而出,将众人阻拦在大门外。
他不疾不徐穿过人群,走进正堂。
李青辞端坐上首,猛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跪下!”
张子禄登时吓得哆嗦,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李青辞冷眼扫他,置之不理,转而抬手:“将这名女子的家人唤来。”
不久后,这名女子的父亲来到堂上。
新娘子一看见他爹,吓得发颤,流着泪往衙役身后躲。
李青辞发问:“你女儿被投河,此事你是否知晓?”
刘麻子是个混不吝,现下又喝了酒,他醉醺醺道:“知道,卖了她,我得了二十两银子呢。”
新娘子哀哀哭了起来。
李青辞瞥她一眼,身形单薄,面容稚嫩,小姑娘也就十四五岁。
他收回视线,盯着堂下的刘麻子,狠拍一下惊堂木:“大雍律法,载有明文,父母卖子女者,杖一百,没收家产,流放三千里,你有违律法,本官断不能饶你!”
刘麻子的酒劲儿被这一声惊响,还有这晴天霹雳一般的沉喝声,吓得魂飞魄散。
他登时跪在地上,大声喊着冤枉:”我卖的是自己闺女,碍着别人什么事了,我怎么就犯法了。”
李青辞对他的叫喊声置之不理,抬眼望向一旁的书吏:“你去大门外,把罪名念给众人听。”
书吏照做,走向堂外,站在门口,高声诵读大雍律法。
“拐卖良民者,主犯处绞刑或斩首,家产没收,家眷流放,买家、窝藏者同罪。”
“父母卖子女者,杖一百,没收家产,流放三千里。”
“……”
百姓为了生存被迫卖儿卖女的事,常有发生,虽有违律法,但经常被轻拿轻放。
一些官员、富商常以过继为名,买卖家丁、婢妾,打死了人,草席一卷往河里一扔了事。
官府对此态度暧昧,可以说是默认。
李青辞眼里容不得沙子,律法煌煌,容不得任何人践踏。
此事比买卖人口更为恶劣,是直接逼着活生生的人去死。
李青辞站起来,朝着堂外,扬声道:“今后,胆敢有明知故犯、挑衅律法者,本官必定严惩不贷!”
刘麻子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大声哀嚎:“小人大字都不识一个,哪里知道律法呀,大人!你着实冤枉小的,我这闺女不卖了还不成吗,我把钱退回去。”
李青辞冷眼看他。
官府每年都到村中教化百姓,即使大字不识一个,但是像这种罪行律例都是耳熟能详的。
这男子分明为了推诿自己的罪状,耍赖不认。
这时,新娘子哭了起来:“大人,你别流放我爹。”
李青辞沉默不语。
刘麻子哭天抢地:“大人!小的冤枉啊!我真不知道卖自己的闺女竟然犯了律法,小人再也不敢了,我这就把银子退回去。”
李青辞摩挲着惊堂木,暗叹一声。
他抽出两支红色令签,掷在地上:“念你是初犯,认错态度良好,且事先不知律法,本官便对你网开一面,免你流放之苦,罚你二十杖,外加十年劳役。”
刘麻子一听,又要喊冤。
李青辞啪的一声,拍着惊堂木:“你服是不服?”
刘麻子抿了抿嘴,没敢再言语。
李青辞抬手。
衙役立刻拖走刘麻子,拽在一旁行刑,厚重的木板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人心头直跳。
刘麻子的嘴被麻布塞得严严实实,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直流泪。
大门外的百姓见状都心有戚戚,其中一位身着蓝色道袍、头戴冠巾的中年男人,略有所思地盯着李青辞打量。
李青辞转眼看向那名新娘子:“你可愿同你父亲归家?”
新娘子紧咬着嘴唇,不说话,只一声一声哭泣。
她爹在家对她非打即骂,眼下更是不顾亲情,要把她卖了去送死,她就算归家也捞不着什么好,可是不回家她又能去哪儿呢?
大堂内回荡着凄切、绝望的哭声。
李青辞叹了一声:“先将这名女子带到后堂。”
哭声渐远。
李青辞看向堂下的张子禄:“方才的事,你都看见了,怎么做就看你了。”
张子禄吓得一身冷汗,浑身哆嗦,他这一把老骨头,几十板子下去,他还有命活吗?
他当即磕头,磕得砰砰响:“大人,这姑娘不是我买的啊!是刘麻子自己说,他女儿自愿嫁给河神,但是他少了一个女儿侍奉,怕晚年凄凉,所以我们乡里几个村子兑出二十两银子弥补他。”
“这都是他们父女二人自愿的,我们可没有强行逼迫。”
李青辞冷笑一声。
张子禄立即改口:“但是小民已经意识到这种行为不妥,我决计不再犯,小民愿意拿出十两银子,弥补那位姑娘受到的惊吓,并且愿意再拿出一百两银子捐给州衙,以供修建河堤。”
李青辞挑眉,还算识时务。
这人是乡约,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不好把人逼得太过,此后,州衙行文下令,还需要他配合。
李青辞缓下神色:“你虽行为恶劣,但诚心悔改,本官便宽佑你一次,回去你要约束乡里,确保此事不会再犯,若有第二次,抄家流放,本官定不饶你!”
张子禄连声应和:“是是是,小民记住了,绝不敢再犯。”
一番兵荒马乱,直到日落,才终于了去此事。
稍作歇息。
李青辞走到后堂,喝了口茶,朝那名仍在哭泣的新娘子道:“州衙后厨缺一个帮工,每月薪酬一两二钱银子,你可以与其他两位做工的妇人,同住州衙的偏房里,不知你是否愿意?”
新娘子闻言大喜,当即跪下磕头:“愿意愿意!民女愿意,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民女实在无以为报。”
李青辞起身不受:“不用跪,本官无恩与你,这是本官职所当为之事。”
第二日天不亮。
李青辞就早早起床,稍作收拾后,策马朝河堤去。
刚到近前,就有三四个人来禀报。
“大人,刚买的一批铁锹,棍子莫名其妙全被掰断了。”
“大人,我这也是,这一排二十个竹筏,全都齐刷刷被劈成了两半。”
两个人湿漉漉的互相搀扶着,朝李青辞哭诉:“大人,这活计,我们是不能再干了,再干下去,小命都要没了。”
他们眼中的畏惧呼之欲出,还有掩藏在暗处的埋怨,心里都在指责李青辞得罪了河神,连累他们遭殃。
人怎么能斗得过妖啊。
李青辞扫他们一眼,沉吟片刻:“河道工程先暂停一天,本官会解决此事。”
当日下晌。
李青辞去当地驻军卫所,调来五百名兵丁,驻守在河堤。
这些兵丁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一身杀伐之气,身上盔甲泛着幽光,手握的长枪,枪尖寒芒闪烁,萦绕着散不去的血气。
第二天,工程照样进行,工具损坏、民夫落水之事,频次骤减,但仍有看顾不到的地方。
李青辞心下恼怒,他在这里监工三月有余,只见被损坏的东西,不曾见这妖物的身影。
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也敢大言不惭称自己为河神,一个只敢暗中使坏,藏头露尾、见不得人的龌龊东西。
李青辞朝着河中探看,越想越气。
他低着头,拧眉思索,骤然,脚下石头松动,土地塌陷。
这时,他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拽力道,他不受控地连连后退,直直朝水下跌去。
身旁跟着的衙役,见状惊呼,连忙去拉他。
可是衙役离得颇远,鞭长莫及。
李青辞咬紧牙关抵抗,仍是被这股力道往河中拖拽。
电光火石间,从斜刺里突然蹿出一个蓝袍道人,只见他三两步越过众人,一把将李青辞拉了回来。
他右手手指翻飞,几乎能见残影,他眼神一凛,嘴唇蠕动,朝河面低喝一声。
泛起波澜的河水,霎时平静下去。
李青辞一脚深陷在淤泥里,冰凉的泥水没过小腿,深沉的寒意从他脚底一路窜升至头顶。
李青辞惊魂不定地喘着气,刚才那种感觉他很熟悉。
拽他的东西是妖。
平复呼吸后,李青辞拱手朝蓝袍道人道谢:“多谢您出手搭救。”
张书亭还礼,低声道:“知州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青辞用力抬腿,拔出深陷淤泥里的脚,朝他伸手:“请。”
两人行至一旁僻静处。
蓝袍道人直言:“贫道张书亭,是京郊国芳观的道士,两个月前,我游历到此,偶然发现,这里有一只水妖在兴风作浪,奈何贫道法术不精,凭一己之身不能将它降服,却又不忍它在此为祸百姓,只好逗留此地,思索解决之法。”
李青辞诧异:“你是国芳观的道士?”
这人他在国芳观从未见过,看着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慈善,眼神坚毅,确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张书亭同样诧异:“怎么?知州大人同国芳观有渊源?”
李青辞道:“我母亲的牌位供奉在国芳观,是以我常去贵观。”
张书亭轻叹一声:“原来如此。”
李青辞面容带笑:“贵观冬日的斋饭极佳,后院有一棵棠梨树,果子甚是甘甜。”
张书亭也笑了起来:“我观的斋饭确实闻名京畿,那棵棠梨树是我观薛陵薛先祖手植,距今已有四百七十余年,那时,还引来一只孔雀住在树上。”
李青辞捏了捏手指,没有谈及孔雀的事情,转而问道:“你此番喊住我,是想到应对之法了吗?”
张书亭坦言道:“是,我已经想到办法,但是需要知州大人配合。”
李青辞道:“张道长请说,我愿倾力配合。”
张书亭叹了口气,无奈道:“其实这法子简单,知州大人去一趟巡抚衙门,向巡抚大人陈情,借来王命棋牌,我再以大人为阵眼,布下捆缚阵法,借您的官威和王命紫气降服此妖。”
这叫简单?
李青辞听完,忍不住皱眉。
张书亭当即解释:“知州大人不必担心,此法不会对您造成危害,我可保大人安然无虞。”
李青辞一怔,意识到他想岔了,便摇头轻笑:“我是在思索如何向巡抚大人借来王命棋牌。”
王命旗牌由一面上书“令”字的蓝色旗帜外加一个圆形牌子组成。
王命旗牌是皇帝授予地方大员,如总督、巡抚或钦差大臣的一种特权信物,象征代行皇权。
这种东西怎么会随随便便交给他一个五品官呢。
张书亭也知道此事不易,但他着实出不上力。
他一个云游道人,一介白身,巡抚大人怎么可能见他。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
张书亭拱手道:“此事只能劳烦知州大人,若您都借不来,其余人更没办法了。”
李青辞低头,碾了碾脚上腐臭的淤泥:“我会想办法借来王命棋牌,这几天请道长先住在州衙吧,若您白日无事,可来河堤镇一镇这妖物。”
张书亭肃然道:“大人放心,贫道与这妖物交手过几回,虽不能降伏它,但震退它还是能做到的。”
李青辞不禁起了好奇的心思,询问道:“这河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张书亭捋了捋胡子,沉吟道:“若贫道所猜不错,它应当是条鳝鱼精,最起码有两百年的道行了。”
两百年,比凡人的寿命高出两三倍,可李青辞听完,第一反应竟然是不屑,才两百年,玄鳞可是一千年的蛟。
李青辞问道:“两百年的妖很难降伏吗?”
张书亭道:“这不能一概而论,就像人一样,我年逾四十,却不如白云观那位未及冠的师弟厉害。”
“每只妖也不同,一百年的熊妖天然就比两百年的兔妖厉害,这条两百年的鳝鱼精,道行不算很高,但它借着水势之利,威力得以大增。”
李青辞一脸受教地点头。
张书亭又道:“妖精这东西既简单又复杂,道行深浅不能决定降伏它的难易程度,刚开智的狐狸就极难捉拿,而有些千年大妖,只要找准死穴,刚入行的道士也能将其降伏。”
李青辞垂着眼皮,沉默不语,神色若有所思。
“大人。”
得到一片沉默。
“大人!”张书亭又唤了一声。
李青辞猛地回过神,歉然一笑:“张道长有何事?”
张书亭掏出一枚符纸递给他:“大人带上这个,这一袭击落空,难免那鳝鱼精不会暗中报复大人。”
李青辞接过,诚挚道:“多谢张道长。”
第58章 ……好好好,去去去!……
接下来,一连两日。
李青辞一直待在州衙,翻阅底下人呈上来的情报。
认真准备一番,他拿着一本册子,站在一处民宅外,伸手拍门。
此处,住着一位已逾七旬的老妇人,是巡抚大人的长嫂。
巡抚大人自幼由这位长嫂抚育长大,长嫂如母,巡抚大人几次跪地请求,想将长嫂接到省里去住,由他奉养晚年。
妇人皆不受,独自寡居于此。
拍门声响起后,里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谁啊?”
李青辞道:“晚辈李青辞,目前在咱们这儿任知州一职。”
“不见!快走!“原本和蔼的声音登时冷漠下去。
李青辞没走,他拿着册子,站在门外高声朗读。
语速缓慢地念着近五年因水患致死、致伤的百姓人数和被淹没毁坏的农田庄稼。
念了半晌。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位面容庄严的老妇人,视线锐利地盯着李青辞:“你想要老身做什么?”
李青辞深深揖拜:“恳请您给巡抚大人写一封信。”
五日后。
李青辞和一队押运王命棋牌的亲兵,回到了春源州。
已近晌午,天色依旧阴沉。
李青辞站在河堤上,望着翻涌的河水。
他居于阵法中央,一手执旗,一手握令牌。
周身萦绕着一股凡人肉眼看不见的紫气。
张书亭手持桃木剑,立于河畔礁石之上,他道袍猎猎,目光如炬地盯着河中那团翻滚的晦影。
他朝河中掷去一张燃着烈焰的符纸,大喝一声:“孽障!你在此兴风作浪,害人性命,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
河水骤然炸开,一条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那是一条通体暗褐色、脊背泛着幽光的鳝鱼精。
它被迫现身,心中恼怒非常,双目赤红如血,尖牙细密锋利,望之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李青辞眯眼打量,鳝鱼精昂在水面的身躯,还没他的腰粗。
李青辞撇嘴嫌弃。
真细。
“又是你!臭道士,多管闲事!”鳝鱼精嘶吼着,掀起丈高的浪头扑向岸边。
张书亭不慌不忙,脚踏七星步,手中桃木剑凌空一划,一道金光迸射而出,将巨浪劈成两半。
他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神助我,诛邪灭妖!”
霎时间,乌云密布,雷声轰鸣。
鳝鱼精左右闪躲,扭曲着身躯快速逃离,奈何,自李青辞身上溢出的紫气将它定在丈圆之间,无法逃脱。
一道闪电劈落,正中鳝鱼精脊背。
鳝鱼精吃痛,发出凄厉的惨叫,见逃回水底不成,它弓着脖颈,朝李青辞怒吼:“你是个什么官,糊涂昏聩,是非不分,我又没杀人!你凭什么拿我!”
“还有你!”赤红的眼睛射向张书亭,“冤枉我害人性命!你有什么资格替天行道!”
李青辞面色冷沉,迎着猎猎狂风,高声道:“你是没有直接害人性命,可因你无辜枉死的百姓达百余之数!”
“你暗中毁坏堤坝,兴风作浪,屡屡掀起水患,造成农田、房屋被淹,多少人因你无家可归、流离失所,你还敢狡辩,妄称自己无辜!”
鳝鱼精气急败坏道:“反正我没有直接杀人,你们少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按在我头上,我不服!”
李青辞冷嗤一声,正欲开口,张书亭打断他:“大人,不用跟这种冥顽不灵的孽障废话,待贫道引雷,直接殛了它。”
河流上方,滚滚天雷欲要降下。
“你不能杀我,我没有杀人!”鳝鱼精嘶吼,身躯疯狂拧动。
张书亭置之不理,一挥桃木剑,朝天引雷。
李青辞稍作犹豫,断然喝止:“道长且慢!”
张书亭手上一顿。
李青辞道:“它已经做下恶行,造成恶果,杀了它也于事无补,不如留它一命,让它将功补过。”
张书亭拧眉沉思。
鳝鱼精当即朝李青辞垂首:“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官,我愿意归顺你,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但求你饶我一命!”
李青辞没理他,面朝张书亭:“有法子制住它吗?让它留在此地平息水患,减缓汛潮,若水中落人,也可让它搭救。”
鳝鱼精立刻顺着李青辞的话说,表彰自己的能力:“我很厉害的,我还能帮你们筑坝,有我在,你们的河堤绝对不会再决口。”
张书亭略一沉吟,叹道:“罢了,那就留它一命,让它将功折罪。”
一听自己不用死了,鳝鱼精大喜过望,它冲着李青辞和张书亭俯首:“我一定好好改过!”
张书亭从袖中甩出一张朱砂符箓,借一股李青辞身上的紫气溶于符纸。
又甩出一条锁链,将符纸附在其上,锁链顿时闪烁金光,如利箭般射入水中,正正锁在鳝鱼精脖颈处。
张书亭神情严正,语气严厉:“念你诚心悔过,贫道便饶你一命,镇你于此处,你要一心向善,若你再兴波澜,登时便会降下天雷,劈散你的魂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鳝鱼精脖颈被锁链捆束,语气艰难道:“我知道了,我一定听话,好好弥补过错。”
张书亭朝李青辞问道:“大人,您还有什么要和这孽障交代的吗?”
李青辞正盯着鳝鱼精身上的锁链,回过神来,询问道:“这锁链能困住它多久?”
张书亭自信道:“此链借了紫气,它受困无法继续修行,少说也能困他百年。”
李青辞嗯了一声,低头敛目。
张书亭补充道:”大人不必担忧百年之后的事,此妖所犯恶行,已上达天听,若他届时再犯,自有天谴等着它。”
李青辞微微一笑:“如此再好不过。”
张书亭剑指一引,锁链拖着鳝鱼精沉入河底,水面渐渐恢复平静。
他收起桃木剑,掸了掸道袍,朝李青辞拱手:“此妖已除,贫道要去别处游历了,大人,日后有缘再会。”
李青辞颔首,作揖道:“张道长一路坦途。”
蓝色道袍渐行渐远,岸上只余李青辞一人,他盯着平静的河面,站立良久。
……
没了妨碍,河道工程如期顺利完成,当年夏秋没有再发过水患。
李青辞终于有了空闲的时间。
他穿着便服,一个人走在城中的青砖路上。
刚下过雨,空气异常湿润,他推开朱红大门,走进屋里,拿着湿帕子,慢慢擦洗房间的物什。
这是他一年前租的房子,只不过一直空着,隔十天半个月来一趟擦洗。
一直没人住,李青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晚间。
下起了鹅毛大雪,李青辞忙完公事,一时又没有困意,就坐在廊下看雪。
青灰的石砖很快被雪白覆盖。
一转眼,雪化了。
桃花绽放,柳枝吐芽。
傍晚。
下起了雨。
雨丝又细又密,下得又急,像是起了一层雾。
青砖黛瓦被薄纱般的烟雨笼罩着,远处的山峦在雨中若隐若现,青石板上泛着湿润的光泽,屋檐下的雨滴串成晶莹的珠帘,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李青辞坐在廊下看雨,视线暗昧不清,他起身去点灯。
突兀的。
一道墨色身影穿破白茫茫雨雾,朝着廊下款款走来。
男人神色慵懒,步调不紧不慢,却三两步走到了李青辞近前。
天色晦暗,泛黄的烛火不甚清晰,只照亮周身一角。
朦胧中,李青辞仰起头,怔怔地眨了眨眼。
玄鳞弯下腰,掐在他腋下,把人抱在身上,抬脚朝屋里走。
一边走一边数落:“下雨不知道躲吗?一脑门子小水珠,还坐在外边吹冷风,你怎么想的!”
声音响起的一刹那,李青辞的心疯狂跳动,剧烈得他心都疼了。
心爱的珍宝失而复得。
一股强烈的心悸席卷而来,让他几乎克制不住地发抖。
没有十年八年,两年零一个月又三天,这就回来了。
到了榻上,玄鳞放下李青辞,摸他的脸:“抖这么厉害,冻着了?”
李青辞嗓子涩得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玄鳞剥去他身上的外衣,把人紧紧搂在怀里,手掌附在他后背,忍不住掐他的腰:“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等我,自己一个人就走了,让我一顿好找。”
他一路连飞带游,鼻子不停地嗅,尾巴尖儿、鼻尖儿都疼了。
对于这番埋怨,李青辞没做解释。
他抱紧玄鳞的腰:“下次等你。”
玄鳞笑了一声,揉了揉他的脑袋:“这还差不多。”
忽然,他瞥见一片漆黑里掺了一丝雪白。
玄鳞捻起那根头发,疑惑道:“这根头发怎么白了?”
李青辞眯了眯眼,凝神去看眼前的白色发丝。
然后视线上移,去看那张依旧年轻的脸。
跟十五年前没什么两样,还是看着二十岁左右。
李青辞垂下眼皮,捻住那根头发,用力一扯,平静道:“没什么,拔掉就好了。”
“成吧。”玄鳞没纠结这个事情,心思都落在掌下的身体上。
他掐着李青辞的腰,皱眉道:“怎么回事?身上的肉又少了,还少了这么多。”
李青辞道:“我现在是知州,要操心很多事情,经常要跑来跑去,路走多了,自然就瘦了。”
玄鳞沉着脸,神色不愉。
李青辞笑了笑,拍着自己的肚子说:“其实也不是瘦了,是结实了,你摸摸,我的肉比以前硬了些。”
玄鳞睨他一眼,摩挲着那截腰肢。
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
手掌上移,来到胸膛一侧,指腹微微用力就能触到里头的肋骨。
玄鳞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李青辞搂住他的脖子,贴了贴他的脸:“现在辖内风调雨顺,没灾没患,以后操心的事就少了,我多吃点饭,肉很快就能长回来了。”
玄鳞压着满心的烦躁,低声命令:“张嘴。”
李青辞怔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他下颚被掐住,嘴巴不受控地张开。
玄鳞咬破舌尖,逼出一滴精血,喂进他嘴里。
不同于指尖血,舌尖血所含精元太强,血珠刚进到李青辞嘴里,李青辞浑身都热了起来,小腹充斥着滚烫的热意。
他蹙着眉心,忍不住呻吟一声。
玄鳞手掌贴在他肚子上揉了揉,安抚道:“别怕,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在这轻柔的抚摸下,小腹内那股热烫,很快就转化成了一股暖流,流进四肢百骸。
多日以来的疲惫和倦怠,像岸边礁石上的灰尘,浪头一打,被完全抹去。
李青辞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异常舒适,他睁开眼,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珠,整个人看起来脸色红润,容光焕发。
玄鳞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勉勉强强点了个头:“这样看着还凑合。”
李青辞无奈叹了口气,一言不合就给他喂血,真是的,拦都拦不住。
血都咽下去了,也吐不出来。
李青辞没有纠结,笑着说:“你真好,我现在好舒服。”
玄鳞哼笑,捏了捏他的鼻子:“我来的路上,抓了两条河豚,你在这呆着,我去给你做。”
话音刚落,李青辞心头剧烈一颤,他立刻抓住玄鳞的手。
“我不吃,你别去做!”过于惊惶,导致他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尖锐。
玄鳞怔了下,轻轻摸他的脸:“这是怎么了?不想吃河豚?”
李青辞用力攥了攥手,竭力平复心绪,他找回自己正常的声音:“你做完饭,是不是还要出去洗澡?”
玄鳞挑眉,心里明白过来,小崽子这是舍不得他离开。
真黏人,成精的鼻涕虫也没有这样的。
他低笑一声:“不洗,一会儿还想搂着你眯会儿觉呢。”
李青辞僵硬地扯着嘴角,跟着他一同起身:“我也去,我帮你烧火。”
玄鳞不同意:“烟熏火燎的,你凑过去干嘛?在屋里等着吃吧。”
李青辞死死攥紧他的手:“我就要去。”
“……好好好,去去去!”
州衙的厨房建得不算高大,玄鳞的身影往中间一杵,显得空间逼仄起来。
他抬了抬手指,屋里生起的青烟,顺着门口一溜烟跑出去。
李青辞生火生得磕磕巴巴的,腮帮子鼓得比河豚还圆,用力吹着灶口。
玄鳞看了他一眼,心生无奈,不着痕迹地抬了下手指头。
灶膛里的火慢慢燃起来,愈燃愈烈。
李青辞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他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汗:“好啦!我生起火了,你可以做饭了。”
玄鳞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脑袋,夸奖道:“不错,有长进。”
李青辞抿嘴,浅浅笑着,幽黑的瞳仁又亮了不少。
片刻后。
浓郁的香气扑在鼻尖,让人不禁口味大开。
李青辞坐在玄鳞膝上,捧着碗埋头吃饭。
玄鳞从身后拥住他,两条手臂松松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笑着问:“好吃吗?”
李青辞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他顾不上说话,含糊嗯了一声。
玄鳞轻轻戳了戳他鼓起的脸蛋儿,眼里的欢喜和宠溺简直要溢出来。
低沉的嗓音透着呼之欲出的温柔:“好乖的小崽儿,以后就要这样大口吃饭。”
耳畔响起的话语,让李青辞身形一僵,他感觉脸颊烧得慌。
他已过而立的人,让人当小孩一样夸,脸皮着实有些遭不住。
“下一顿想吃什么?我抓来给你做。”玄鳞拍了拍他的肚子。
李青辞嘴里的饭不上不下,他慢慢转过头,视线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僵硬的身躯在一瞬间放松下来。
心境好像在一刹那回到了年少时,脸皮也随之变厚不少。
与此同时。
李青辞又忍不住想,等到他华发丛生,脸上沟壑遍布时,玄鳞还会把他当孩子看吗?
李青辞停止咀嚼,在这一瞬间,他想和玄鳞讲明,让他理解凡人的寿命。
犹豫中,嘴唇上传来一股轻柔、温热的感觉。
玄鳞在给他擦嘴。
李青辞忽然泄气,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就算和玄鳞讲明白又怎么样呢?
他会一直衰老,这是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
何必提前说出来,徒添困扰。
这样就很好,玄鳞本就该一无所知的轻松活着。
李青辞继续咀嚼,笑着说:“都行,你弄什么我吃什么,不过你去抓的时候要带上我。”
玄鳞挑眉:“你不是还在当官吗?白天不用干活了?”
李青辞的笑意里又多了几分真诚:“这里天高皇帝远,离省里也远,早起点卯,往后推迟了一个时辰,下晌不到太阳落山,我就不用干活了。”
玄鳞点头:“不错,这地方来对了。”
李青辞一边喝汤,一边点头应和。
饭后。
李青辞拉着玄鳞往外走。
玄鳞抬手搂住他的肩膀,懒洋洋道:“天都快黑了,这是去哪儿啊?”
李青辞道:“去我租的房子,在靠近城门口那一带,门前就是一条宽阔的水渠,连通着城外的河。”
玄鳞挑眉,眼中露出几份喜悦和期待,脚步快了不少。
李青辞无奈,只好迈开步子跟上。
等走到近前,玄鳞大失所望道:“这就是很宽的水渠?跟小溪有什么区别?”
他左右翻滚两下就到顶了。
李青辞茫然地看着水面,这条水渠足有三丈半宽。
耳边又响起嫌弃的话语:“你瞅瞅!你闻闻!这里边什么味儿都有!”
鼻翼翕动,玄鳞深拧着眉:“谁家的涮锅水倒进去了?”
玄鳞直犯恶心:“还有谁家的尿罐子也丢进去了!”
“我洗脚都不用这种水!”
李青辞无措地抠着手指头,心中迷茫极了。
水渠里的水,看着明明就很清亮,他什么味儿也没嗅到啊。
他看看水渠,又看看黑沉的脸,小声问:“那我们还进去吗?”
玄鳞啧啧两声:“算了,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等进去之后,玄鳞简直眼前一黑,大为光火。
还不如不进来。
“李青辞!”玄鳞指着他的鼻尖质问,“这就是你给我租的房子?你就让我住在这种地方?你看看,全是灰尘,你不如让我直接睡在地里!”
李青辞抿了抿嘴,心下懊恼,这段时间他忙着春种,心思也等淡了,以为等不来人了。
没想到玄鳞突然回来了。
上次来打扫还是两个多月前。
李青辞轻轻顺着玄鳞的后背,好声好气道:“是我不好,我忘记来打扫了。”
他用袖子抹去一只凳子上的灰土,又用手心擦了擦,拉着玄鳞坐下:“你先坐着,我很快就收拾好了。”
说着,他立刻端着木盆去打水。
“瞎折腾什么!”玄鳞长臂一伸,揽住他的腰,把人捞回来。
玄鳞丢掉他手里的木盆,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就住刚才那个地方吧,也省得你早晚来回跑。”
李青辞握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哦一声。
两人溜达回去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
李青辞洗漱完,顶着一头滴水的头发往屋里走。
玄鳞眯着眼睛,斜躺在榻上,见他回来了,便冲他招手。
李青辞听话地走过去,一到近前,脑袋就被摸了两下。
坚硬修长的手指插进干燥顺滑的发间,指腹擦过头皮,带来一阵颤栗。
腰眼儿倏然发麻,李青辞踢了踢腿,在腰间捶了几下。
“好好的,你打自己干什么?”玄鳞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李青辞平静道:“腰有点难受,我捶捶。”
“过来我摸摸。”玄鳞扯着他的手,把人拉到腿间,手掌贴在他的腰骨上摸索。
时隔两年,陡然亲密接触,李青辞不大习惯,身体下意识僵了僵。
直到呼吸间全是熟悉的清冽气味,李青辞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攥着玄鳞一绺头发扯了扯:“我没事,咱们睡觉吧。”
听他这么说,玄鳞皱着的眉头松散下来,他也没摸出什么异常,皮肉没破,骨头也没有裂开。
“行,睡觉。”
玄鳞略一俯身,托着李青辞的屁股,把人抱在身上,三两步走到床前,仰头往下一倒。
两只大掌在柔软的腰身、大腿处用力搓了搓,寂静里,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
原本就舒缓的心跳,变得更加缓慢。
玄鳞闭着眼,喉间溢出低沉的咕噜声,一副很自在舒适的模样。
李青辞低头深深看着他。
下一顺,烛火熄灭,帷帐散下,暗金色的眼睛彻底合上。
李青辞视线一片漆黑,他依旧睁大眼睛,望着黑暗。
仰着的脑袋缓缓垂下,他趴在玄鳞身上,脑袋枕在一片宽阔的胸膛上。
过了会儿,李青辞往上蹿了蹿,脸埋进温凉的颈窝里。
很快,颈窝暖和起来,李青辞浑身被浓郁的清冽气味儿裹住,他眨了几下眼睛,就沉睡过去。
夜里。
李青辞睡熟后,玄鳞摸着他削薄的腰身,眼底漫上来疼惜。
玄鳞点了下他的鼻尖,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站在河岸边,朝河中丢了一小股气息,感受这片河水里的族群。
想着抓几条有灵气的鱼,给小崽子好好补补。
不一会儿,一条灰褐色的鳝鱼,快速朝岸边游过来。
玄鳞皱眉看过去,怎么招来这么一个玩意儿。
鳝鱼精一见到玄鳞,当即跪地哭嚎:“祖宗!您老人家救救小的吧!”
玄鳞脸色一黑,隔空扇了他一巴掌:“瞎叫唤什么,谁是你祖宗!”
鳝鱼精被扇得晕头撞向,一栽一栽的在水里上下浮动。
玄鳞不耐烦了,又扇了他一巴掌:“给你一句话的功夫,说不清你就有多远滚多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鳝鱼精用尾巴托着自己晕乎乎的脑袋,赶紧开口:“小的在此地好好修炼,一个道士不由分说就要杀了我,我虽侥幸留下一命,却被拴住了,再也不能修炼。”
“老祖!求您老人家救救我!”
鳝鱼精弓着身躯,脑袋压得极低。
玄鳞没理会,眼神落在他脖子上的金色锁链,心里涌出一股厌恶。
第59章 万字大章 有得必有舍,我不后悔,
鳝鱼精赤红的眼睛,滴溜溜快速转着,它哭得肝肠寸断:“老祖!我好不容易修炼了两百年,这刚刚能化形,求求您老人家,救救我吧!”
玄鳞嫌恶道:“我最烦哭哭啼啼的,再嚎一声,我抽烂你的嘴!”
鳝鱼精立刻用尾巴塞住嘴,疯狂摇头。
玄鳞打量他一眼,一条小鳝鱼能修炼到这一步,着实不易。
他招了招手。
鳝鱼精立刻游过来。
玄鳞问他:“你做什么了?道士为什么要杀你?”
鳝鱼精高声喊道:“我什么也没做!那些臭道士见到咱们就喊打喊杀的,老祖您应该知道的。”
玄鳞垂眼,看着他脖子上的锁链。
一股清正之气,这是个有本事的正统道士,不是那种邪肆滥杀的。
玄鳞冷嗤,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糊弄我是吧!”
鳝鱼精蒙头转向,一整条直转圈,就这,他还不忘辩解:“小的说的是实话,就是因为一个当官的看我不顺眼,他跟那个道士联手捉我,老祖,我真没骗您!”
玄鳞问:“哪个当官的?”
鳝鱼精嚷嚷:“就是这里最大的那个官儿!”
最大的官?
玄鳞瞬间沉下脸,五指一攥,鳝鱼精登时来到他眼皮子底下。
鳝鱼精用尾巴勾着锁链,张口喊冤:“那个当官的不是好东西……我……唔……”
玄鳞没耐心听他废话,闭眼复又睁开,一双冰冷的鎏金色竖瞳盯着鳝鱼精看。
只一瞬,鳝鱼精就呆滞不动,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
玄鳞拧着眉,探查他的记忆,越看脸色越阴沉。
等玄鳞全部看完,他攥紧鞭柄,拦腰朝鳝鱼精猛地一抽。
鳝鱼精连一声嚎叫都发不出来,整条身子像是断成了两截,他痛苦地在岸边扭曲。
玄鳞神色暴怒,一鞭子抽在他头上,语气极为森寒:“我的人,你也敢碰!”
鳝鱼精疼得不行,脑袋直往土里钻,他心里懊悔不止,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老祖有这本领,还认识那个当官的,他就不惹这个煞神了。
玄鳞一鞭子甩在他身上,厉声道:“你敢拉李青辞下水!”
“还敢诓骗我!我非抽碎你的骨头!”
鳝鱼精低低哀嚎:“老祖,您饶了我吧,我当时不知道那当官的认识你,要不然,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冒犯他。”
玄鳞轻蔑一嗤,要不然嫌这玩意儿脏,非得扒了他的皮,给小崽子炖汤。
这时,鳝鱼精赤红的眼睛,飘忽地滴溜溜乱转,张嘴挑拨离间:“老祖,您可得当心呀!那个当官的今天敢抓我,明天说不定就要抓您!”
“老祖,我是您的同族,我才是和您亲近的那个,凡人是最不可信的!”
玄鳞暴怒非常,咒骂一声。
一条脏兮兮的臭鳝鱼也敢跟他攀扯,还敢跟小崽子比。
“老祖,那个当官的……”
玄鳞内心的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这脏玩意儿的一个字他都不想听。
他挥起鞭子,鞭梢卷起鳝鱼精的尾巴,猛地往下一砸。
坚实的地面,登时砸出一条深沟。
玄鳞越想越生气,鞭子挥出去的力道陡然加大。
鳝鱼精口吐鲜血,强撑着一口气高喊道:“老祖!你不能杀我,那个当官的要留着我的命,我还有用呢!”
玄鳞怒火一滞,扯着鞭子将他从沟里拽出来。
鳝鱼精见自己的话奏效了,立刻表忠心:“老祖,我一定改,我一定听那个当官的话!”
玄鳞讥讽:“你刚刚不还要我给你解开锁链吗?”
慌乱中,鳝鱼精灵机一动:“我那是为了更好的给这片地方做好事呀,我的修为止步不前,能做的事情有限。”
玄鳞啧了一声,心里对这条鳝鱼竟然涌出一丝敬佩。
这玩意儿连鳞片都没有,皮却比穿山甲都厚,这么不要脸的话,他也能说得出口。
还说得正义凛然。
玄鳞手指敲打鞭柄,眯眼思索。
小崽子话,说得有道理,这个脏东西的话,也有几分歪理。
想了想,玄鳞低头看去。
那条金色的锁链,越看,他心里越不舒坦。
他扬手一鞭,那条禁锢着鳝鱼精让他痛苦、难以解脱的锁链,像软面条一样被抽得稀碎,断成数截。
鳝鱼精重新得到自由,忍不住痛哭,潸然泪下。
还没等他高兴起来,腰骨处又多了一条黑色锁链。
玄鳞收起鞭子:“这东西不影响你继续修行,从此以后,你的因果与我相牵,你做下好事,福报归你,若你做下恶事,我这边立刻就能感知到,到时候……”
玄鳞森然一笑:“你不会想知道自己的下场。”
鳝鱼精心中大骇,浑身哆嗦,立刻以头抢地:“小的知道了,感谢老祖慈悲,小的绝不敢再生坏心思,一定多多做善事,早日还清我身上的罪孽。”
玄鳞抬了抬手:“行,你滚吧,把这条沟抹平。”
“哎哎,小的这就滚。”鳝鱼精立刻抹平沟,纵身一跃,跳进水里后忙不迭游走了。
玄鳞嫌弃地看向这片河水,转身往上游去。
挑挑拣拣一番,抓了两条鱼,折身打道回府。
玄鳞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李青辞,伸手把他蜷缩的身子打开。
李青辞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哝,整个人侧躺着,往身边一扒。
玄鳞看着缠在自己身上的人影,嫌弃地低哼一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勾起一抹笑来。
双臂一环,他搂着人,惬意地眯上了眼睛。
……
玄鳞刚来一天,整个州衙都知道知州大人的弟弟来了。
不足三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了。
俩人可以说是形影不离,李青辞坐在大堂审讯问案,他弟弟就在大人身后站着,看着大人还吓人。
虽然知州大人和他弟弟长得不像,听说也不是一个爹娘生的,但是关系比一母同胞的兄弟都亲。
每天傍晚,都有人碰见大人和他弟弟,两人手拉着手在城外散步。
一个刚跟自家哥哥吵架的男人,看见他们那样,忍不住羡慕的说了一句:“这兄弟俩感情真亲。”
远远的,声音传进玄鳞耳朵里。
玄鳞压抑已久的不满和怒气,终于爆发了。
他捏着李青辞的脸皮,怒声质问:“这些人是不是眼睛都瞎,不说我是你爹就算了,哪怕说我是你哥也行啊,他们竟然说我是你弟弟!”
越说,玄鳞语气越暴躁:“真是气死我了!”
他竟然沦落到给一个小崽子当弟弟!
李青辞看着这张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脸庞,一时无言。
他看着比玄鳞大了十来岁,没说侄子,说是弟弟已经不错了。
见李青辞一直沉默,玄鳞拧着他的脸,眯着眼,语气阴测测道:“小崽儿,听别人这么说,你是不是心里偷着乐呢?”
李青辞摇头否认。
玄鳞松开他的脸,往他脑袋扇了一巴掌:“叫爹。”
李青辞满心的愁绪登时散了,极为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他一把甩开脑袋上的手,拔腿就走。
玄鳞嘿了一声,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
李青辞往前趔趄一下,极有骨气地开口:“你就算一脚把我踹进河里,我也不叫。”
“行啊,你小子长志气了。”玄鳞慢悠悠的走在他身侧,屈指弹他的脸蛋,“不叫爹也行,叫哥,反正这个亏我一定要补回来。”
李青辞满心不解:“你哪吃亏了?你又没叫过我哥。”
玄鳞高扬下巴,一脸油盐不进:“我不管,反正别人是这么认为的,只要我听见别人说一回,你就叫我十次哥。”
李青辞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做无谓的争辩,妥协了。
他语速极快地叫完了十遍。
玄鳞一边忍俊不禁,一边嫌弃地捏他的嘴唇:“你公鸡打鸣呢?”
李青辞淡然道:“我不管,反正我叫完了。”
“成吧。”玄鳞一副大度仁慈的姿态,饶恕了李青辞。
往后半个月里,李青辞经常公鸡打鸣。
每次玄鳞都憋得不行,脸都笑皱了。
有时候,李青辞气狠了,上去照着他胸口打几拳。
结果玄鳞笑得更肆意了。
李青辞无计可施,一脸气恼地快速走开。
……
“别走了,过来躺会儿。”
玄鳞扔出鳞片抛在河面上,揽着李青辞的腰,一个旋身,俩人躺在其上。
这时正值暖春三月,温度不冷不热,天边的夕阳散发着柔和的光辉,望过去也不刺眼。
玄鳞手心里搁着一捧刚摘下来的淡红樱桃,水嫩嫩的,十分鲜灵。
李青辞垮着肩膀,低头坐着,一边儿捏着樱桃往嘴里搁,一边朝河里吐籽儿。
红润润的嘴唇张张合合,颜色看着比樱桃还好看。
一对暗金色眼珠里投出来的视线,牢牢固定在翕动的嘴唇上。
李青辞吞咽一下,舔了舔嘴唇上沾染的汁水。
忽然,他嘴里塞进来一根手指,不怎么温柔地搅了搅。
李青辞皱起眉,脑袋直往后仰,舌尖抵着坚硬的手指往外推,同时抬脚去踢烦人的家伙。
软热裹上来时,玄鳞眼神一暗,喉结急促滚动,他猛地搂紧李青辞的腰,当即将人压在身下。
春情期已经过去了,可是心里仍是无法自抑的蠢蠢欲动。
玄鳞忍不住想,如果这张小嘴儿能接纳他有多好。
这么嫩,这么湿、这么热,这么软,他想象不出来,他被接纳的时候该有多舒服。
越顺着往下想,那种落寞和失望就愈发强烈。
玄鳞暴躁地搓了搓自己额头要按捺不住的角,低骂一声。
他沉下身体,压在人的身躯上。
嘴里的手指出去了,李青辞微张着嘴巴,深深喘了口气,对玄鳞这莫名其妙的举动,一头雾水。
他歪头去看肩上搁着的大脑袋,拧着眉,带着怨气询问:“为什么突然这样对我?我哪惹你了,嘴里都给我弄疼了。”
玄鳞闷着脸不吭声。
李青辞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答,也没再追问。
男人浑身透着一股黑气,看着很不高兴的样子。
李青辞无奈的叹了口气,两只手搂着他,在他后背轻轻顺着。
玄鳞嘴边溢出极低的呢喃,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和浓烈的不甘。
“你怎么就是个人呢,还是个公的。”
李青辞没有听见这句话,即使听见了,他也无法改变。
温热的手掌耐心轻缓地在宽阔的背上顺着,没一会儿,就安抚了暴躁的雄兽。
玄鳞咕哝一声,翻过身平躺,跟李青辞肩并肩。
大手牵小手。
李青辞的指腹被搓揉按压,虎口被掐来掐去。
他看着气息平和的男人,开口提要求:“我还想吃樱桃。”
平和的气息陡然翻滚起来,在一刹那又偃旗息鼓。
玄鳞抬手搭在眼睛上,低声命令:“张嘴。”
李青辞依言照做。
水嫩的樱桃悬在空中,排着队,挨个跳进李青辞嘴里。
李青辞吃得很开心,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嘴里溢出一连串轻盈的笑声。
玄鳞放下手,露出同样带着轻松笑意的眉眼。
过了一会儿。
天色暗淡,玄鳞询问:“等会儿想吃什么?”
李青辞捏着肚子上长出来的软肉,突发奇想:“我想吃炒田螺,多放花椒和辣子。”
玄鳞一听,就嫌弃地直皱眉:“那玩意儿脏得不行,还没肉,吃一盆也不当饱。”
李青辞咽了咽口水,舔着嘴皮子说:“我想吃。”
“就非得吃吗?”
李青辞默了默,又咽了咽口水:“嗯,我想有一点点想吃。”
玄鳞深深吸了口气,认命地去给他摸田螺。
他刚起身,李青辞立刻就抓住他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玄鳞低声训他:“你去什么去,水这么凉,好好在这儿待着。”
李青辞道:“水不凉,现在都快夏天了,我想和你一块儿。”
玄鳞不说话,扭过头不看他这副眼巴巴的样子。
李青辞当他默认了,扯他的手,开心道:“我们赶紧去摸,回去正好能当晚饭。”
设想的很美好,但实际操作起来误差很大。
本来玄鳞抬抬手指头就能摸出一筐田螺,俩人当即就能回家炒了吃。
但是李青辞非要跟他一起用手摸,导致速度大幅衰减。
天色暗下去时,两个人才摸了一小撮儿田螺。
视线晦暗,看不清楚,眼睛用起来很吃力,李青辞用力眨着眼。
“你那俩眼珠子别瞪了,再瞪也看不清。”玄鳞照着他脑袋扇了一巴掌。
李青辞干笑一声,抿嘴不吭声。
玄鳞拉着他往岸上走:“你在上面待着,我回去拿夜明珠,对了,那珠子你放哪了?这段时间我没见你用过。”
李青辞攥紧手,语气平常:“我不小心摔碎了,它不亮了,我就放在箱子底下了。”
玄鳞嗯了一声,也没在意:“碎就碎了吧,以后给你弄个更大的。”
李青辞道:“咱们走吧,明天再来摸。”
玄鳞朝他脸上吹了口气:“你不是吵着要吃,亏什么也不能亏了你这张嘴。”
李青辞噎住,不知道怎么回话。
玄鳞微微张嘴,吐出一颗明亮的金色珠子。
原本只有指头大小的珠子,在缓缓上升至空中后,变得如脑袋大小。
投下来的光线极其明亮,一时间,晦暗的河边恍若白昼。
要不是李青辞亲眼看见这颗珠子是从玄鳞嘴里吐出来的,他还以为天上的太阳掉下来了。
这种景象太过惊奇,李青辞目瞪口呆,都忘了惊叹。
玄鳞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别在这当傻子了,赶紧摸,回去还要炒熟呢。”
李青辞合住嘴,眼睛直勾勾盯着头顶的金色珠子:“它怎么会这么亮?也太漂亮了!真好看呀,金灿灿的像太阳一样,但是光线又不刺眼,像月亮。”
“哇!真的太好看了,越看越漂亮,上面还有很漂亮的纹路,好漂亮啊……”
一通抑扬顿挫满是惊叹的夸赞,玄鳞还算受用。
他挑眉,哼笑:“再夸,这玩意儿也不能给你。”
李青辞还在直勾勾盯着珠子看,期待道:“我没说要,我摸摸行吗?”
玄鳞听完脸色一黑:“不行,你那俩脏爪子真是看什么都想摸,快点摸田螺,不然我把这玩意儿收起来,你就自己一个人在这黑灯瞎火地摸吧。”
“真小气。”李青辞,撇嘴咕哝一声,“不摸就不摸。”
玄鳞眯起眼睛,弹他的嘴唇:“嘟囔什么呢,大点声,让我也听听。”
李青辞立刻住嘴,讨好地朝他笑了笑,快速弯腰去摸田螺。
见人还算乖觉,玄鳞没计较,他捏捏手指,让那些个头肥大的田螺,全滚到他们脚边儿。
不一会儿。
李青辞系好袖子,拎着满满一大堆田螺,满脸笑容地看着玄鳞:“我们回家吧!”
玄鳞接过他手里用衣服做成的包裹,面无表情道:“这件衣服以后不许再穿。”
这件衣服穿四五年了,确实也旧了,李青辞顺从地点头。
到家后。
玄鳞将碍事的人推到一边,操纵水流清洗田螺,来来回回洗了无数遍,把田螺都晃头晕了,肚子里的泥沙吐得干干净净。
他握着铲子翻炒,鲜香麻辣的味道直扑面门,李青辞一边烧火一边止不住地咽口水。
玄鳞听着他的吞咽声,简直没脾气了。
真没出息,竟然馋这种玩意儿。
送上门来进他嘴里,他都要吐出去的东西。
“哐当”一声!
玄鳞把盛着田螺的盆儿放在桌上,看着一旁眼巴巴的人,没好气地说:“赶紧吃你的吧,别馋得把自己舌头嚼了。”
李青辞嗯嗯点头,拿起筷子,夹起盘子上挑好的螺肉。
一旁身旁的黑色身影,脸色比衣服更黑,捻动手指快速挑着螺肉。
李青辞吃了十几颗螺肉,皱了皱眉,抬手制止玄鳞:“我自己嘬着吃吧,这样吃起来不得劲儿。”
“你事儿真多!”
玄鳞也懒得伺候,双手抱臂,斜眼看着李青辞吃。
手笨得要死,没想到嘴巴舌头挺灵活,嘬得真起劲儿,啧啧作响。
玄鳞盯着他嘟起的嘴唇看,思绪慢慢散开。
这么会嘬,要是嘬的是他的……
玄鳞别开眼,滚了滚喉结,抬手扶额,低低骂了一声。
耳边持续响着嘬嘬声,时不时响起吸溜声,隔一会儿,还会发出一道长长的嘶嘶声。
艳红色的舌头伸出一截,在唇边上下弹动。
李青辞冲着玄鳞吐舌头,嘴里直嘶嘶:“好辣好辣!你快给我倒口水。”
玄鳞眯着眼睛,心里突然窜起一股邪火,他戳着李青辞的脑门,咬牙切齿道:“有时候我是真想扇你。”
李青辞辣得不行,接过他递过来的凉茶,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他浮起一脑门的细汗,白净的脸上布满红晕,嘴唇更是红肿得几欲滴血。
玄鳞见他还在往嘴里搁田螺,实在看不下去了:“别嘬了,嘴还要不要!去照照镜子,看看嘴都肿成什么样了!”
李青辞不在意,嘴里不停,含糊道:“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玄鳞匪夷所思:“你怎么这么馋!辣成这样还要吃,你就不嫌难受吗?”
李青辞快速拨楞脑袋,吐出空的螺壳:“不难受,吃得好爽!你做得太好吃了!”
他舔着嘴唇,朝玄鳞游说:“你试试,真的好吃,越吃越上瘾。”
玄鳞一点兴趣都没有,丝毫不心动,冷漠拒绝:“你自己吃吧。”
李青辞吃得兴起,没再管他。
晚间。
李青辞躺在床上,抿着自己红肿泛着疼意的嘴唇,还有嘴里又疼又麻的舌头,尤其是舌尖儿。
他唔唔两声,耷拉着脸,唉声道:“吃的时候挺爽,现在难受死了,舌尖儿好像破皮了,真疼。”
玄鳞躺在一边落井下石:“活该!让你嘴这么馋,说你你不听,非得吃。”
李青辞哽了一下,释然道:“算了,疼就疼吧,有得必有舍,我不后悔,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炒田螺,我愿意天天晚上舌头疼。”
玄鳞听完,登时翻了下眼皮,脸上的匪夷所思和嫌弃难以名状。
李青辞小声抽气,吐出火辣辣疼的舌头,用手在嘴边扇风。
扇了一会儿发现不怎么顶用,他推了推玄鳞:“你能给我变一小块冰吗?我搁嘴里含着。”
玄鳞深吸了口气,往他嘴里扔了块冰。
李青辞嘶了一声:“哇,好冰,好凉好凉。”
坚硬的冰块和牙齿来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等冰块儿融下去一半儿,李青辞嘎吱嘎吱咬碎咽下去,叹了一声:“这下好了,嘴唇开始麻了,都没知觉了。”
玄鳞转头看他,本就红肿的嘴唇,这下变得更肿,那层薄薄的皮仿佛要破掉一般。
他用指腹蹭了蹭,摸上去很烫。
李青辞嘶了一声:“别碰别碰,有点疼。”
玄鳞看他,一副蹙着眉头,可怜巴巴的委屈样儿。
叹了口气,玄鳞拿开李青辞捂在嘴上的手,低头去舔他。
李青辞怔住,攥着手没动。
嘴唇上传来轻柔的舔舐,很快,他就感觉那股肿胀消减下去了。
明知道这个举动没有暧昧意味,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情动,心跳剧烈起来,胸膛急促起伏。
李青辞抿着嘴,呼吸不畅,气息变得混乱。
嘴唇上的舌头稍稍挪开,玄鳞几乎贴着他的嘴说话:“嘴张开,我给你舔舔舌头。”
理智轰然倒塌。
李青辞忍耐不住,伸手勾住玄鳞的脖子,凑上去亲他。
他亲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亲吻中带上了一种莫名的怨恨意味,开始啮咬。
玄鳞托住他的后颈,含着他的舌尖儿舔。
一时间,寂静黑暗的帷帐里,回荡着李青辞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他“砰砰砰”的心跳声。
玄鳞皱了皱眉,他稍稍抬头,空出嘴来询问,语气里带着疑惑和担忧:“小崽儿,你怎么了?心跳这么快,还一直喘。”
说着,玄鳞手指搭在李青辞颈侧。
李青辞抿去嘴唇的水渍,咽了咽口水。
他没回答,抬手遮住眼睛,掩去难堪。
玄鳞不明所以,拉开他的手:“这是怎么了?”
嘴唇上的肿消下去了,身上却有另一个地方肿起来了。
李青辞哑着嗓子,低声开口:“没事,我有点热了,出去冲个凉。”
“行吧。”
李青辞快速离开。
一连冲了两盆凉水,身上那股燥热居高不下,心里的燥热更是无法排遣。
李青辞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笑容带着苦涩的自嘲。
他闭了闭眼,靠着墙边,往下伸手。
近乎自虐的抚摸,李青辞弓着身子,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
他怎么就活到了这个份上,三十岁的人,还跟十几岁的时候一样。
没出息。
……
李青辞净完手,又冲了下凉,面色如常地回到屋里。
玄鳞一挨着他,就皱起眉头:“身上这么凉?以后不许用凉水洗澡,生病怎么办?”
李青辞道:“没事,现在是夏天,一会儿就热了。”
玄鳞没搭理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张薄毯子,扔在他身上。
李青辞搓着手,等手心暖和之后,去握玄鳞的手。
玄鳞回握,问他:“嘴巴舌头还疼不疼?”
李青辞轻笑一声:“不疼了。”
玄鳞捏他的手指头:“行,睡吧。”
“嗯。”
清晨。
李青辞起床推门一看,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霜雪。
他洗漱完回到屋里,玄鳞还闭着眼躺在床上。
李青辞问他:“今天起吗?”
玄鳞拉过被子蒙在头上:“不起,外面风好大,空气干就算了,还有沙子。”
李青辞没说旁的,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胸口。
他散下帷帐,把屋里五个水盆里的水换上一遍,里面又多加了一些气味清新的草药。
做好这一切,李青辞整理好官帽,朝外走去。
现在天冷了,傍晚他们就不出门散步了,就手拉着手在院子里慢慢转悠。
适逢年节。
第二天不用当值,李青辞多点了一盏烛火,坐在桌前翻看图纸,他想着在门口建造一个小型水车,省得屋里干燥。
怎么解决上冻的问题呢?
李青辞拧着眉思索,如果周围都点上炭盆的话,消耗太大,太过奢靡。
而且室外的空间空旷,还有风,炭火燃烧得很快,时不时就要换炭,既费时又费力。
直到过了子时,李青辞也没想出解决的办法,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摁着眉心朝床边走。
他一上床,玄鳞就踢开了身边的水袋,一把搂住他。
这些水袋是李青辞自己做的,里头那层是用羊皮囊做的,外面又用柔软的布料缝了个类似荷包的布袋套在其上。
李青辞从初秋就开始做,直到入了冬,也就做出了四个。
但好在做出来的成品差强人意,李青辞不在的时候,玄鳞勉强接受了水袋。
今儿白天忙活许久,李青辞现下很疲惫,他趴在玄鳞身上,脸埋在他颈窝,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玄鳞搂着人满心烦躁,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
床脚的尾巴甩来甩去,频率越来越快,在玄鳞又一次睁眼时,戛然而止。
尾巴变成一双长腿,玄鳞起身,轻轻拍着李青辞的脸颊:“小崽儿,醒醒。”
李青辞困得不行,闭着眼咕哝一声。
见他醒了,玄鳞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泡个澡,一会儿就回来。”
李青辞只想睡觉,胡乱嗯了一声。
缓了缓。
等他反应过来,玄鳞说的是什么话时,心里霎时一惊,困意全消,他猛地睁开眼。
室内已空。
李青辞急促地眨了眨眼,像是赤身裸体置身于冰天雪地,吞了一肚子的冰,浑身都凉透了。
直到天亮,他一直睁着眼。
从这晚以后的数十天,他夜夜不得安寝。
直到冬去春来,李青辞才恢复正常的起居。
跟之前一样,一切如常,一个人生活。
等到夏初,京城的调令下来,他要启程返京了。
李青辞照常收拾行囊,一刻都没有多等,时辰一到,他就乘着马车离去。
没什么好等的,玄鳞总会来找他的。
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一路颠簸折腾,马车换成船只,船只又换回马车。
行到一处,天气实在炎热,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马儿也累得抬不起蹄子。
李青辞便让人在原地修整,旁边恰好是一条河流,他牵着马去喝水。
这时正值夏汛,河水泛滥浑浊。
李青辞牵着马,有些纠结,别把马儿喝坏了肚子,回去他自己怎么走。
可是手里的马儿喷着热气,刨着前蹄,脑袋一个劲儿地往河边伸。
李青辞叹了口气,稍微松开一些缰绳。
马儿喝水的间隙,他下意识地打量此处的地势,不远处就是成片的村庄,这河堤修得有些浅了。
思绪漫无目的,直到一声尖锐的哭喊声响起,李青辞才回过神来。
“囡囡!囡囡!别怕!娘这就来救你!”
河中有人落水,抬眼看去,就见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姑娘在浑浊的河水中上下起伏,身影若隐若现。
扑通一声,小姑娘的娘也跳进了河中,但是她离得远,河水流动较快,离小姑娘还有一大截儿距离。
岸上有两三个汉子在快速奔跑,想从岸上跑到小姑娘身前拦截她。
李青辞快速扫视一眼,当机立断。
他朝水中纵身一跃,快速游到河中,拦在小姑娘前头。
小姑娘虽然只有十一二岁,但是她个头长得不低,有些重量,再加上她落水惊慌,手脚一直扑腾,李青辞抱着她踩水有些吃力。
这时,岸上赶过来的几个汉子,扑通跳进水里,游到近前把他二人拉过来。
前头泅水的汉子,一看就是个浪里白条,水性十分好。
他接过李青辞手里的小姑娘,一边抱着人踩水,一边还能张嘴跟李青辞道谢。
“多谢您救命之恩,上岸后您一定要来家里吃顿饭,让我们好好感谢您。”
李青辞抹了把脸上的泥沙,眯着眼摇头。
一行四五个人朝岸边游去,李青辞缀在后面。
突然,他小腿抽筋,一个浪头打过来,他登时被淹在水里。
手脚一旦失去控制,整个人就像轻飘飘的一张纸,李青辞顺着湍急的河水,快速朝下游漂去。
李青辞沉在水中,竭力保持镇定,想恢复手脚的控制,奈何前头捞小姑娘时,力气耗了大半,现在他手脚绵软无力。
挣扎许久,他嘴里呛了几口水,意识渐渐昏沉。
在意识弥留之际,李青辞生出一股浓烈的绝望和不甘。
他不想死,他还不能死。
岸边大声呼唤着:“救人!快救人!!”
这时,一根长长的桅杆横在李青辞身前,但是李青辞却没有力气抓住了。
肺里的空气耗尽,他整个人彻底失去控制,顺着河流而下。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脚腕,拽着他往岸边拉扯。
岸边的百姓纷纷出力,抛杆子的,伸手拽人的,好一会儿忙活,终于把李青辞从河里捞了上来。
李青辞在河里呛了几口水,被人拉上来时躺在岸上昏死过去。
附近的百姓和他的随从,立刻将他抬上马车去城里看大夫。
等李青辞再度恢复意识时,离落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身上起了高烧,他脑袋昏昏沉沉,觉得嗓子干渴无比,身上忽冷忽热,但李青辞却在心里笑了起来,他还活着。
太好了,感谢上苍垂怜。
在此地停留了五天,李青辞身上的烧反复两次,终于彻底退了下去。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一场风寒,李青辞清瘦不少,眉眼透着一股很深的倦怠。
他坐在马车里,忽然瞥见了胸前发丝里的一根银白,他拔掉白发,挑开帘子望着车外,眼神虚散着,落不到实处。
凡人的生命很脆弱,寿命也真的很短暂。
世事无常,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突然死去。
李青辞摸着心口的鳞片,心想,如果他这次死了的话,玄鳞该去哪找他呢。
他原以为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陪着玄鳞挥霍,但其实不是的,他不再年轻了,一场意外,就有可能夺去他的生命。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日薄西山。
他不想把人生里最美好的时光,都浪费在空等上。
……
回到京城后,李青辞任工部都水司主官,奉皇命,督造皇宫西苑重建。
晚间。
李青辞坐在桌后,环顾一圈空荡荡的房间。
他攥着心口的鳞片,垂头沉思良久。
直至后半夜,他闭了闭干涩的眼睛,提笔书写,去信给白云观。
……
自从回京后,李青辞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到晚很少有空闲的时间,他既要忙着皇家西苑的督造,又要操心霖泽园的事宜。
霖泽园之前修建的工程全部推倒重来,一应布局和用料全都由他亲自过目。
这天。
李青辞休沐,他请白云观的赵玄真喝茶一叙。
赵玄真听完李青辞的话,当即皱起眉:“你到底要做什么?是要对付谁?”
李青辞淡淡道:“这重要吗,赵道长只需要提供阵图即可,剩下的事我着其他人去办,不会让你担干系。”
赵玄真嗤了一声,没说旁的。
李青辞看出了他眼里的鄙薄,但是并不在意。
这个赵玄真今年二十有一,在道术方面可谓是天赋异禀,有能力又是个年轻人,年轻气盛些、轻狂些,也实属正常。
赵玄真懒得跟这种俗人废话,他搁下茶杯,当即就要起身离开。
李青辞道:“你有能力不假,可白云观日渐式微,在当地受两任知府打压,现在观里每天的香客不过十数,大殿的神像金身斑驳,照你们观目前的情况来看,五年内也别想重塑金身。”
赵玄真身形僵住,维持着半起的身形。
李青辞道:“此番是我向朝廷请命,让你过来为皇家别院堪舆,不出五日,你师父给你寄报喜的信件就会送达。”
赵玄真当即就要质问他,为何对他们白云观了解得如此清晰。
视线一转,落在他身上的官袍,顿时明了。
他是都水司主官,掌天下水系,漕运比陆路快了两倍不止,消息最为灵通。
李青辞并不想威胁赵玄真,令他心生抵触,因此放缓声音:“你安心留在京里为皇家效命,顺道帮我一个小忙,此后你们白云观定会香火鼎盛。”
“小忙?”赵玄真语气讥讽,怒吼道,“你让我布的是缚龙阵!稍有差池,我会受到反噬,到时候万劫不复,你能帮我解脱吗?”
第60章 我越来越舍不得你了
李青辞道:“这个阵法只是有备无患,很大概率是用不上的,赵道长不必为此担忧。”
赵玄真觉得他不知所谓,转过头,冷哼一声。
李青辞道:“听闻赵道长手里传下来一根雷击木,专克妖邪,我想要一截儿,不多,一乍即可。”
赵玄真听完,登时瞪大了眼睛,还没等他怒声驳斥。
李青辞的声音又响起了。
“我愿意为白云观捐一千两黄金,当做香油钱。”
赵玄真一时哑然,默了默,他咬牙切齿道:“雷击木在观里,我没带在身上。
李青辞轻笑道:“不妨事,你写一封书信,我着人送回白云观,来回也就半个多月,正好顺道把黄金运回去。”
赵玄真气势低下去,不情愿地点头。
不过,他也有要求。
赵玄真旋身坐下,与李青辞相对而坐。
“世上真龙难寻,常人难以见其踪迹,但近龙者,如蛟、螭等常出没于水泽处,别人或许察觉不出来,但是我能察觉到你身上有一股水蛟气息,你要抓的就是这条蛟。”
李青辞沉默,不置可否。
赵玄真从身上掏出一个两指宽一指长的瓷瓶:“等你事成之后,我要一瓶它的血,还有三枚心口的鳞片。”
李青辞眼神一凛,眉眼压得极低,阴沉地盯着赵玄真。
赵玄真怔住,莫名气虚,他吞咽一下,稍稍错开眼,避开李青辞的视线。
李青辞一改方才温和的态度,神色阴鸷,眼神带着浓重戾气:“赵道长想必听说过一句话,叫民不与官斗,我能调动白云观附近的漕军,赵道长再厉害,能以一当十,能以一当百吗?你观里的师父师叔伯、师兄弟能挡得住吗?”
赵玄真闻言大怒,什么也顾不得了,他猛地拍案,朝着李青辞厉喝:“你敢!你敢乱杀无辜、草菅人命!”
李青辞神情轻蔑,下巴微抬,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什么叫无辜,白云观里藏有邪佞歪道,蛊惑百姓,按律依法查处,这叫明正典刑!”
“我自然不会造下杀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府衙里有的是空闲的牢房,关个三五十载,不成问题。”
赵玄真怔愣地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青辞。
他万万没想到李青辞竟然是这种人,亏他之前还以为李青辞是个好官。
赵玄真几番挣扎,终是低下了头,他掀起衣袍,跪在李青辞的身前:“算我求你,给我半瓶血,一枚鳞片行吗?
李青辞沉默,他低头看着眼前弯下去的脊背,暗叹一声:“你要血和鳞片做什么?”
赵玄真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语气哽咽道:“我师父才四十二岁,降服一只吃人的虎精时,腹部被獠牙咬穿了,虽然留下一条性命,但年岁不永,最多能撑两三年。”
“你要抓的这条蛟,道行不浅,已有化龙之势,我想用他的血和鳞片炼丹,为我师傅续命。”
李青辞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决:“我现在做不了主,等日后我再答复你。”
赵玄真急忙问:“要多久?”
李青辞眼神迷茫一瞬,轻声道:“多久?我也不知道,等着吧。”
赵玄真满腹怀疑:“你莫不是在诓我?”
李青辞嗤了一声:“亏你还是修行之人,命运一事,何必强求,你师傅有这个福气,他就等得到,没这个福气,死了也不亏。”
赵玄真同样嗤之以鼻:“话说的好听,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强求,那你抓这条蛟干嘛?”
李青辞怔了怔,莞尔一笑:“也是。”
赵玄真见状脸色复杂,难以名状。
两人不欢而散。
……
燥热的天气,渐渐过去,迎来清爽的秋天。
李青辞站在月湖旁,低头看着清澈的湖水,伸手掬起一捧,凑到脸前嗅了嗅。
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整个园子的地基重新铺就一遍,所用的木材和石料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
远远的,赵玄真一看见李青辞,就气不打一处来。
早知道他就不来京城了,现在每天只能睡两个半时辰,白天在皇宫西苑当值,晚上还要来这儿赶工。
李青辞走到他近前,问道:“还有多久能完工?”
赵玄真绷着脸道:“最快也要三个月,我就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就算我一天不吃不睡,也只能画十张符,你这个园子这么大,那位又是个了不得的,少说也得要上百张符才能压得住。”
李青辞没有操之过急,缓声道:“有劳赵道长,不急,你仔细着来,别出了岔子。”
赵玄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个准话?”
李青辞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没有人会给他一个准话。
赵玄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恨不得引一道雷劈了他。
晚间。
李青辞满身疲惫,头发擦到半干,就撂下帕子上床安寝。
他脸朝里,保持一个侧躺的姿势,身子微微蜷缩着。
在他熟睡之际,合拢的帷帐被挑开,被窝里钻进来一具泛着凉意的身躯。
他蜷缩的身子被打开,整个人落进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里。
李青辞睡得半梦半醒,觉得鼻息间充斥着熟悉的味道,好真实的感觉,不同以往做梦的时候。
心有所感,李青辞从昏沉的意识中醒来。
他刚一有动作,玄鳞就照着他屁股扇了一巴掌:“真是没良心的,又不等我,说话不算话。”
李青辞此时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很快,多种情绪被掩在怒意和怨恨之下。
他扯了扯嘴角,神情讽刺:“你几时说话算话过?”
黑暗中,他的所有神情都落入一双暗金色的眼睛里。
玄鳞感觉他不太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小崽儿,怎么啦?”
李青辞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小心,闭上眼,敛去眼中的一切情绪,平静道:“就是好长时间没见到你,有点想你。”
玄鳞啧了一声:“那附近的河水好多泥沙,一点都不干净,我就往远飞了一点,也就泡了一会儿,这不很快就回来了。”
确实。
很快。
跟十年八年比起来确实快了很多。
九个多月就回来了。
李青辞伸手搂住玄鳞的脖子,在他耳边问:“你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去泡水,是必须要泡吗?不泡会怎么样?”
玄鳞语气随意:“不怎么样。”
李青辞攥了攥手,维持平静的语气:“所以你不泡水并不会死。”
玄鳞登时皱起眉,嫌弃道:“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我是蛟,又不是离了水不能活的鱼。”
李青辞吞咽一下,声音有着细微的颤抖:“那你每次出去泡水是为了什么?”
玄鳞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为了舒服,这就跟你冬天喜欢泡热水澡一样。”
李青辞抬手扶额,笑了一声,笑容极为苦涩和嘲讽。
原来只是为了舒服。
只是为了舒服!!!
并不会怎么样,不会死、不会伤。
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那些贫苦百姓可能一辈子也泡不上一次热水澡,不照样好好活着。
舒服不舒服的,就没那么重要了。
李青辞双手攥得很紧,一股压抑许久的怨怼翻腾上来。
他抬手在玄鳞背上狠狠砸了一拳,凑到他脖子上毫不留情地咬下去。
玄鳞语气诧异:“好好的,舔我干什么?”
李青辞怒极,气得理智全无,他摸着玄鳞嘴唇:“嘴张开,舌头伸出来。”
玄鳞一头雾水:“你要干什么?”
李青辞提高音量:“伸出来!”
玄鳞听得直皱眉,拧他的腰:“你瞎叫唤什么,怎么了?是哪疼想让我给你舔吗?”
李青辞沉默不语。
玄鳞拍他的脸颊:“说话,是哪疼吗?”
李青辞垂下眼皮:“我想让你给我舔舔舌头。”
“舌头怎么了?破皮了吗?还是你又吃田螺了?”
说着,玄鳞低下头,探进李青辞嘴里,还没开始舔,他的舌尖骤然被咬住了。
玄鳞愣住了。
好陌生的感觉,他很久都没有体会过了,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疼。
他已经很久没疼过了。
舌尖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鼻翼翕动,嗅到一股血腥味儿。
玄鳞后知后觉,他好像流血了。
寂静里,一声吞咽的咕嘟声显得十分刺耳。
玄鳞立刻退出来,快速掐住李青辞的脖子:“别咽!”
可惜晚了。
话音刚落,李青辞就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他整个人痉挛起来,蜷缩着身子,紧紧捂着腹部。
好烫!太烫了!
玄鳞一把扯开他的手,手掌贴在他腹部,缓缓用力,同时低头覆在他唇上,轻轻吹气。
过去好一会儿,那股仿佛要将李青辞烧成灰烬的烈焰,终于消弭。
李青辞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都是汗,脸色青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看上去虚弱极了。
玄鳞松松抱着他,不敢用力,手忙脚乱,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李青辞感受着嘴里的腥甜,勾起嘴角笑了起来:“玄鳞,疼吗?”
玄鳞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李青辞是想咬疼他。
玄鳞气得牙根痒痒,戳着李青辞的脑门说:“你个傻子!你提前跟我说啊,我伸出舌头让你咬,心里也有个准备,就不会让你把血咽下去了。”
李青辞挑衅的笑容僵在脸上,默了默,鼻尖酸涩难忍。
玄鳞见他眼圈红了,连忙把他搂进怀里:“你到底怎么了?身上哪还疼吗?是肚子还难受吗?”
李青辞抽了抽鼻子,抬起酸软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跟他紧紧贴着脸:“我没事,就是突然想闹脾气。”
玄鳞松了一口气,同时气得不行,上下扫了他一圈,最终拧了一下他的屁股肉:“你真是吃饱了撑的,非得找揍,不挨打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李青辞不说话,手脚并用,紧紧缠在他身上。
玄鳞摸着他汗湿的脖子,叹了口气。
他操纵水流把人清洗干净,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
李青辞趴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早。
李青辞刚睁开眼。
耳边就响起一声叹息。
“我真是不知道你怎么回事?每次回来你身上的肉都要少,就这么一会儿,也不知道你怎么折腾的。”
李青辞道:“我升官了,现在操心的事情比较多,瘦一点也正常。”
玄鳞语气悻然:“什么破官儿,都把人当瘦了,还不如不升。”
李青辞不置可否,只含糊嗯了一声。
心想,还是要升官,升官之后权力更大,能做到的事情更多。
他想改变京城内的河渠流向,将百姓倾倒的生活污水与正常的河流区分开来,形成两套河渠水系。
前两日,有几位大臣联名上奏,说他们宅院后的水渠臭气熏天,上游百姓家里的粪水都往河里倒,他们希望都水司能够整改。
这正好是个契机。
正想着,他的脸颊被戳了戳,玄鳞问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天快亮了,你今天要不要出去干活?”
李青辞点头:“去。”
玄鳞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
两人坐上马车,玄鳞伸开腿踢了踢:“马车是换了一个吗?感觉比之前大了些。”
李青辞点头。
玄鳞啧了一声:“行吧,不过还是好小。”
李青辞道:“先忍一忍,以后你就不用坐了。”
玄鳞听完高兴:“怎么,你又要升官了?可以给我换大马车?”
李青辞轻笑一声,没说话。
玄鳞双手捧着他的脸揉搓,眼中满是笑意:“小崽儿真厉害,以前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这官当得有模有样的,挺像那回事儿,小脸一板,还挺唬人。”
李青辞勾了勾嘴角。
玄鳞轻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怅惘:“虽然你个头没长,但我总觉得你好像长大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长的,小崽子的眼睛没有以前亮了,身上那股幼态彻底褪去了,现在是个成熟的大崽子了。
小崽子只到他胸口的时候,两个眼睛圆溜溜的,又明又亮,巴巴地看着人,别提让人多稀罕了。
现在的小崽子,眉眼萦绕着一股倦怠,感觉很累的样子,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玄鳞说完良久,李青辞敛着眼皮没言语。
玄鳞也没再说话,指腹抚摸他的眼尾,很认真、很专注地凝视着他。
李青辞对上深沉的视线,弯着眼睛笑了笑。
玄鳞忽然皱起眉头,他凑近李青辞眼前:“你脸怎么了?怎么有这么多条细纹?是划到哪了吗?还是谁打你了?”
小崽子笑的时候,眼尾会泛起几条褶皱,就像他鳞片上的划痕。
两人离得很近,悠长湿热的气息打在眼睛上好一会儿。
李青辞闭着眼,语气平静:“没什么,笑多了就会这样,人都是这样的。”
玄鳞扳过他的脸,指腹一直在他的眼周刮擦,像是在试图抚平他的皱纹。
玄鳞压着眉眼,神情不虞,语气烦躁起来:“这玩意怎么回事?压不平吗?”
李青辞缓声道:“你还记得咱们之前在河里见到的那只乌龟吗?它壳上有很多划痕,就像我脸上的这些细痕一样,这些痕迹一旦留下,就永远没有办法再祛除了。”
玄鳞疑问:“那你会蜕皮换鳞吗?这张脸会换一个新的吗?”
李青辞摇头。
玄鳞抿了抿嘴,语气大失所望:“你们人怎么这样,用旧了的皮竟然不能换掉。”
李青辞摸着自己的脸,心想,这一刻他这张脸是最新的,以后会越来越旧。
玄鳞摸着他的眼睛说:“要不你以后少笑点儿,这玩意儿像是刻在皮肉上一样,我瞧着真不顺眼。”
玄鳞像是不信邪一样,一直抚着李青辞的眼尾:“这东西疼不疼?”
李青辞摇头:“不疼。”
顿了顿,他又道:“你快给我揉疼了。”
玄鳞愣了一下,移开手指,发现李青辞眼尾红了一圈儿,他略有些心虚,凑上去舔了舔。
舌尖在那些细纹上狠狠碾了两下。
李青辞闭着眼没动。
玄鳞脑袋往后稍稍一退:“再笑一下。”
李青辞照做。
玄鳞凝神盯着他的眼睛看,那些细纹丝毫未变。
玄鳞泄气了,破天荒的感觉到无能为力。
他无奈地叹了一声。
眼神落在李青辞低垂的眉眼上,玄鳞心里不大高兴:“算了,小崽儿,你还是经常笑吧,这玩意儿不疼不痒的,要长就随它长吧,开心更重要。”
李青辞没抬眼,轻声问:“你觉得我这样难看吗?”
玄鳞语气诧异:“这跟难看有什么关系,我的鳞片上之前也有很多划痕,非常深,甚至有的鳞片都要断成两截了,不过后来蜕皮,它们都换掉了。”
玄鳞说完,见李青辞垂头坐着,看着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便开口打趣他:“你是一个漂亮的小崽儿,脸上就算多几条划痕也是漂亮的。”
李青辞听完心情复杂,有些无语,一时哑然。
玄鳞又开始逗他,两根手指戳着他的双颊:“来,冲我笑一个!”
李青辞不想理他,转过头不说话。
玄鳞追上去,手指一直戳来戳去:“笑一个,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李青辞简直头都大了,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让人拿吃的哄。
脸颊又一次传来凹陷感时,李青辞气笑了。
玄鳞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样才对嘛,哎呀,小崽儿真漂亮,笑起来就更漂亮了!”
李青辞绷着脸,结果没绷住,死死抿着嘴角笑了起来。
玄鳞把他搂进怀里,狠狠揉了两下,脸贴着他的额头磨蹭,低声感叹:“我怎么有这么好的一个小崽儿,虽然经常像刺猬一样扎手,但也有很乖的时候,况且,又孝顺还漂亮。”
李青辞听到孝顺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极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
这条蛟的遣词用句,真的有待长进。
玄鳞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了些,低头用嘴唇蹭他的鼻子。
李青辞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他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玄鳞视线下移,落在红润的嘴唇上,凑过去跟它厮磨。
四片唇瓣相抵,摩擦时泛起一阵麻痒,勾心挠肝一样。
李青辞怔住了,心跳砰砰,唇上忽然一湿,嘴唇被含住吮舔。
很轻柔的力道,那股清冽的气味像是滔天的洪水般灌进了他肺里。
李青辞感觉呼吸困难,他微微张开嘴,深喘了一口气。
这时,唇缝被挑开,玄鳞舔了两下里侧的嫩肉,然后就离开了。
李青辞下意识舔着自己沾满水渍的嘴唇,怔怔问:“你在对我做什么?”
玄鳞搂紧他,揉着他的脑袋,把人摁在自己肩上,用脸贴他的脑袋,低笑一声:“我在疼你。”
李青辞茫然:“疼我?”
玄鳞扣住他的脖子摩挲:“对,我在疼你。”
李青辞不明白:“为什么?”
玄鳞好笑:“这哪有为什么,你越长越好,越来越可心,我想疼你。”
李青辞没有再问,伸手抱紧他的腰:“玄鳞,我越来越舍不得你了。”
玄鳞听完笑了起来:“算你有良心。”
他一下下拍着李青辞的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小崽儿真乖,来,抬头,我再疼疼你。”
李青辞闷在他肩上不动:“晚上再疼我好不好?一会儿我还要见人呢。”
玄鳞皱了皱眉,鼻翼翕动,啧了一声:“行吧,正好你也快到地方了,等晚上我好好疼你。”
李青辞脸紧贴着他温凉的脖子,希望借此消下自己脸上的滚烫。
好在玄鳞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一会儿,李青辞就平复了心绪。
下车前,李青辞握住玄鳞的手。
“晚上来接我。”
“晚上来接你。”
两人异口同声。
李青辞开心地笑了,凑过去贴了贴玄鳞的脸,朝他挥手:“我走了。”
“行,去吧。”
李青辞下了车,先去工部衙署点卯,处理了半个时辰的公文,然后骑马去皇家西苑监督。
晌午吃饭时,李青辞就拿了两个饼子,一边塞在嘴里嚼着,一边骑马去霖泽园。
他扫了一眼正在清淤的湖底,觉得还是有些浅,便吩咐人再挖深三尺,底下多铺一层石头,岸边再多栽些水草。
身边被李青辞抓过来的赵玄真,苦着脸说了一句:“你这样的话,半年也没办法完工。”
李青辞语气淡然:“不着急,慢慢来吧,务必要做到最好。”
赵玄真烦躁地搓了搓脸,转身走了。
傍晚。
李青辞回到衙署点卯,快步朝外走去。
远远的,就看他家的马车窗户大开,一个黑色身影坐在窗边。
玄鳞支着脑袋,直直看着他。
离近一些后,能看到那双暗金色眼睛里的温柔笑意。
李青辞的心忽然被击了一下,像是玄鳞戳他脑门那样,只不过这次手指戳在了他心尖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