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到一点都不挂心吗?
就像现在,李青辞趴在玄鳞怀里哭得那么可怜,眼睛一直流泪,玄鳞能视若无睹吗?
能吗?
玄鳞一语不发,低头敛目,神色难辨。
持续的沉默,将李青辞的恐慌逼到绝境,除了没用的哭闹,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太弱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用尽全力搂紧的双手,可以轻而易举地被扯开。
沉默持续蔓延。
……
“好了!”玄鳞终于开口,“别哭了。”
“玄鳞……玄鳞……”李青辞一声声哭喊着他的名字,“玄鳞……”
哭声很委屈、很可怜。
玄鳞把人搂住,轻拍他的脊背,低声道:“哭得这么惨,跟我要死了似的,以前见的那些哭坟的都没你能哭。”
李青辞耳边恍恍惚惚,听不清玄鳞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仰面看着玄鳞,急切道:“你在说什么?”
玄鳞轻抚他的脸颊,擦去他眼尾的泪珠,哼笑道:“我说让你别哭了,至于吗,我又不是死了,有空会来看你的。”
李青辞立刻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多久来看我一次?”
“这哪能说得准,看情况。”玄鳞低笑一声,故作嫌弃道,“男子汉大丈夫,独立点,别这么黏人。”
“不黏就不黏。”
李青辞嘴上这么说,但是俩胳膊紧紧圈着玄鳞的腰不松,低头小声嘟囔一句,“你又不是人。”
玄鳞闻言一愣,忍不住笑骂一句:“滚。”
“不滚。”李青辞用脑袋撞他。
结果玄鳞胸口太硬,给他自己撞疼了,李青辞禁不住轻声嘶了一下。
玄鳞听见动静,扣住李青辞的后颈,扳过他的脸。
见他额头红红、眼神似有埋怨的意思,玄鳞抬手在他脑门弹了一下,斥责道:“该!让你瞎撞,头上又没长角。”
李青辞顺势抓住玄鳞的手指,问道:“你今天有空看我吗?”
话音落下,玄鳞第一时间并未回答。
他的眼神落在李青辞病恹恹的脸上,又去扫视没有一丝暖和气的屋子。
叹了口气,玄鳞道:“有。”
李青辞紧接着追问:“那明天呢,明天有空吗?”
满是期待的语气。
顿了顿,他见玄鳞说:“……有。”
“那后天呢?”
“……再多话,我现在就走。”
“哦。”那就是有空。
得知玄鳞不是彻底离开,最近几天都在,李青辞心情平复下来。
他伸手推开玄鳞,从他怀里出来。
想了想,李青辞又忍不住委屈,还有生气。
他抬脚去蹬玄鳞,抱怨道:“你这是干嘛呀?这么凶,吓得我以为你烦我,不想理我了。”
“哪凶了?”玄鳞把他露出来的脚丫子扔在毯子里,没好气地说,“就算说你两句又怎么了!”
“又没说不让你说,但你干嘛那么凶。”李青辞瘪着嘴,扯了扯身上滑落的毯子,不满地谴责,“那么严厉、那么大声叫我的名字,都给我吓着了。”
李青辞盘腿坐着,垮着肩膀,躬着腰,低垂着脑袋,披着毯子缩起来,看上去像是一个小黑团子。
玄鳞见状啧一声,还是个小崽子。
看着都没蛟的一颗蛋大。
他双臂伸展,将这个小黑团子抄起来搁在腿上,笑着掐李青辞的脸:“小东西!脾气越来越大,现在都敢指责我了,谁给你的胆子。”
李青辞闻言,斜睨他一眼,转过头冷笑一声。
玄鳞叹了口气,行吧,都是他惯的。
不过,还是要保持千年大妖应有的威严,他冷下脸:“只要你以后乖乖听话,我就考虑考虑,酌情对你态度好点。”
李青辞对此不以为然,又报以一声冷笑。
“李青辞!我治不了你了是吧!”
玄鳞忍不下去了,把人翻过来摁住。
“啪啪!”
一连在李青辞屁股上扇了两巴掌,玄鳞一边扇一边问:“来,再给我冷笑一声!”
李青辞趴在玄鳞腿上挣扎不开,他又羞又气,幽愤道:“玄鳞!你这样真讨厌!你不讲理!”
“你说我我都听着,我就笑了你一声,你就打我!”
“打你怎么了!”玄鳞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说着,玄鳞又在他屁股扇了一巴掌,冷声训斥:“少废话!滚过去睡觉。”
把人用毯子裹严实,往床里一扔,丢了个小法术,玄鳞站起身就走。
李青辞被裹得跟蚕蛹一样,他大半张脸都闷在底下,余光瞥见玄鳞要走,他连忙开口:“你要去哪?”
“回山上,你那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儿还在洞里,我给你拿回来。”玄鳞俯身在他脑袋上拍了拍,语气缓和不少,“好好在床上待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哦,知道了。”李青辞的语气听起来不情不愿。
玄鳞没搭理,抬脚朝外走。
等了几息,李青辞费力抖开身上的毯子,翻身坐起来,他看着门外的厚厚白雪,又摸了摸身上单薄的寝衣。
他感觉不到冷,是因为玄鳞又做了什么。
李青辞摸着腕上的珠串,低头沉思良久。
不能再这样了。
另一边。
回到洞里的玄鳞,看着满目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眼中流露出不自觉的笑意。
全都是小崽子添置的物件,一个人要想好好活着,原来会这么麻烦。
片刻后。
洞里空无一物,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玄鳞化作原形,舒展身躯,躺在空旷、敞亮的洞里。
原以为会是如释重负的欣喜,但其实,他半眯着的眼睛里浮着一丝怅然的落寞。
此时,天边余晖已尽,房门前的灯笼重新被点燃。
刘正兴站在房里,看着坐在桌后的李青辞,诧异询问:“少爷,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李青辞抬眼看他:“不用担心,即使我回来了,份例还是你的。”
“这……咳咳……少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关心你。”刘正兴尴尬地笑了笑。
李青辞抬手,示意他过来。
刘正兴皱了皱眉,疑惑着走上前。
李青辞递给他一颗金珠,开口道:“我要一车木炭,明天就用,剩下的银子归你。”
看着手心里圆溜溜的金子,刘正兴眼睛都瞪大了,他惊愕地看着李青辞,脱口问道:“你哪来的金子?”
第30章 爆更 玄鳞~跟我一块睡吧
李青辞不答反问:“哪来的重要吗?你拿我爹的银子给他办事,现在我给你金子,你为我办事,若你不愿,我可以找其他人。”
“不重要不重要!”刘正兴连连否认,态度殷切,拍着胸脯道,“少爷哪的话,只要您有吩咐,不管多困难,我立刻去给您办!”
“只是……”刘正兴语气犹豫起来,他微垂着眼皮打量李青辞,眼中精光一现,“少爷有多少金子,来路干净吗?”
李青辞笑了起来,讽刺道:“我爹的银子你拿了这么多年,你怎么不去问他来路干不干净?”
刘正兴一愣,看着一脸冷漠的李青辞,没再言语。
李青辞继续道:“刘管家,你之前克扣我的份例,我一清二楚,现在我长大了,不会再任你欺压拿捏,早在十二岁那年,我从你手里拿到银子,就可以给我爹写信。”
“你在我爹身边也待了几年,对他应该多少有些了解,他这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且不提我是他的亲儿子,单凭你蒙骗主子这一条,你觉得我爹能饶了你吗?”
李青辞语气没什么情绪,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刘正兴却听出一身冷汗,心中生出颓然。
早前,他就隐隐察觉出,李青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软弱。
但这是李青辞第一次锋芒毕露,将事情摆在明面上。
这说明,李青辞不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瘦弱幼童,他和李青辞攻势逆转了。
刘正兴颤颤开口:“少…少爷……你为什么没有告诉——”
“因为我记得你对我的好。”李青辞出言打断他,“我九岁那年,高烧不止,我记得当时下着好大的雪,好冷,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你用棉被裹着我,把我装在背篓里,背着我一步步走着去城里看大夫,当时是你照顾我,给我炖蛋羹,一口一口给我喂饭。”
“我当然知道你是怕我死了,怕我爹怪罪你,怕你以后再也没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花。”
“可我承你这份情。”
刘正兴蠕动嘴唇,面带哀色,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眼泪。
李青辞走到近前,扶着他的手臂,往他手心里又放了一颗金珠,轻笑道:“这是我的饭钱,我想吃炖蛋羹,劳烦您给我买些——”
语气微微停顿,继而道:“好一点的吃食。”
刘正兴听完,羞愧地低下头。
他看着手心的两颗金珠,脑中一片混乱,有惊讶、有害怕、有愧疚、有悔恨,乱七八糟的,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便握紧手心,俯身拱了拱手。
语气恭敬起来,刘正兴认真道了一句:“是,少爷。”
随即,他慌乱地转身离去。
片刻后。
冰冷的屋子里燃着热腾腾的火炉,桌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蛋羹,还有白面馒头。
李青辞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低头静坐。
他记得刘正兴给他喂饭,但他也记得刘正兴当时不耐烦的样子。
一顿饭吃下来,他嗓子被烫得火辣辣的疼。
他之所以没跟他爹写信,一是他不知道自己在他爹心里分量几何,他爹会不会管他,二是怕处理掉刘正兴,他爹派过来一个更棘手的人。
刘正兴虽有诸多不足,但并非心狠手辣之人,事事不敢做绝,总留有一分余地。
突然,哔啵一声,爆了个灯花。
李青辞回过神,看向屋外深沉的夜色。
玄鳞离开的时候太阳还未到正南,眼下已经戌时末了。
屋里的温度渐渐暖和起来,不再那么冰冷,但是饭菜却逐渐冷去。
李青辞拿起筷子吃饭,他好像很久没有一个人吃饭了。
以往就算玄鳞睡着,也是跟他同处一室。
默默无声,等一顿饭吃完,秦翠英端着汤药过来了。
“少爷,汤药都是按照你的吩咐熬的,一点都没有出差错。”秦翠英语气信誓旦旦。
李青辞嗯了一声:“知道了。”
秦翠英低头打量他,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慈爱,她温声道:“少爷,两个多月没见,你好像吃胖不少。”
李青辞闻言,抬头看她,淡淡一笑。
秦翠英捏着衣摆也笑了起来,语气带着掩藏不住的欢喜:“再有五日就过年了,后天做完晌午的饭,我就回家了,年后初六再来。”
李青辞正低头喝药,不禁愣住。
这么快,竟然都要过年了。
他回过神,开口道:“知道了,你去找刘管家,让他给你多结半个月工钱。”
“啊!”秦翠英闻言大喜,连连道,“谢谢少爷!”
等他喝完药,秦翠英收起碗筷,悄声离去。
李青辞静坐片刻,感觉身上有了几分力气,便站起来围着火炉走着。
怕走快了绕得头晕,他走得很慢。
突然,他双脚悬空,被抱了起来。
紧接着,耳边响起玄鳞的训斥:“不听话!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真是欠收拾!”
李青辞解释道:“我起来吃饭喝药。”
玄鳞凑到他脸前嗅了嗅,果真闻到了一股药味,诧异道:“这么快?你什么时候吃的饭,还把药喝了?”
“也就一刻钟前。”李青辞道。
玄鳞皱了皱眉,似乎是在思考一刻钟是多久。
李青辞本想抱怨一句,问他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一时,气氛陷入沉默。
玄鳞低头,看着脚边的火炉,伸手去摸李青辞鼓起的肚子,嗅着萦绕在鼻尖的草药味,忽然心生感慨,这样才对。
李青辞就应该这样生活,即使他不在,也能好端端活着。
“行,挺好的。”玄鳞放下李青辞,在他脸上掐了掐,然后捂住他的眼睛。
李青辞不明所以,问道:“怎么——”
话没问完,眼睛上的手就拿开了,李青辞看着屋里多出的东西,不禁一怔。
玄鳞道:“你这屋子太小,那张桌子就不放了,其他的小物件都在,那个毯子,我不在的时候你冬天别用,不过,夏天可以铺在身下,比较凉快。”
李青辞怔怔听着,看着他一声不吭。
玄鳞认真想了想,才道:“没什么遗漏的,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吧,我走了。”
李青辞立刻抓住他的手,仰头看他,睁大的眼睛里流露出祈求,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
“我现在不用你操心,你想睡多久都行,这样的话,你晚上能留在我这里吗?”
玄鳞扫了一眼狭窄的床榻,没有作声。
“玄鳞~”李青辞拖长尾音,声音放得很轻,“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好不好?”
玄鳞别开脸,眉头紧皱。
他本来想给李青辞喂完饭和药,放下他的东西就离开。
他没有住过人的房子,心里有种天然的排斥。
“玄鳞~跟我一块睡吧,好不好?”李青辞抓着他的手摇晃,转到他脸前看他。
玄鳞低头瞥了一眼,一把罩住李青辞的脸,语气听上去很烦躁:“别瞎叫唤!听得我头疼!”
“你早答应我,我肯定就不说了。”李青辞去掰脸上的手,笑着说,“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玄鳞:“……不喝,滚。”
“不滚。”李青辞弯着眼睛,笑得很开心,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摇着,“玄鳞,你真好!”
玄鳞冷嗤一声。
李青辞用脑袋蹭他的肩膀,问道:“你困不困?想睡觉吗?我给你铺床。”
“就你那烂木板子拼的床,又短又窄,自个留着睡吧。”
玄鳞去推肩膀上黏着的脑袋,推了几下都没推开,最后反倒把自己的手黏在脑袋上了。
李青辞努着嘴,小声辩解:“这床是我爹当初修缮祖宅时一并做的,挺大的,很结实,我睡了这么多年都好好的,你试试,睡着很舒服的。”
“不试。”玄鳞语气很冷酷。
?? 李青辞拉着他往床边走,推着他躺下:“你看,是不是平整又结实。”
玄鳞被迫躺倒在床,导致他现在的心情十分不快,语气冷漠道:“凑合。”
“你往里面去去,我也要躺。”李青辞动手推他。
玄鳞:“……”
玄鳞咬着牙,往里边挪了挪。
李青辞趴着,撑着脑袋看他:“你看,其实睡起来跟洞里差不多,我这里也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玄鳞闻言瞥他,冷哼道:“你不是人吗?”
“呃……”李青辞哽了一下,随即道,“你可以不把我当人看。”
玄鳞道:“那当什么?”
“随便你,你愿意当什么就当什么。”李青辞语气很随意,看着混不吝的,神态颇有几分玄鳞平日的样子。
在玄鳞脸上,这是一个无所谓的、倨傲的、隐隐有些狂肆的表情,但是李青辞顶着一张乖巧、稚嫩的脸去做这样的表情,看起来滑稽又怪异。
玄鳞别开眼,偏头失笑,掐着李青辞的脸说:“小傻蛋儿,丑死了。”
李青辞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反正我看不见,只膈应你。”
“啧!你小子!”玄鳞拇指压在他嘴唇上按了按,“伶牙俐齿的,越来越会顶嘴。”
李青辞张嘴咬住他一截手指,用牙尖磨着。
玄鳞哼笑一声,任他咬着,好整以暇道:“你那一口牙全崩了,也咬不破我一点皮。”
李青辞皱眉,他一点点增加力气,最后用尽全力咬下去。
玄鳞表情丝毫未变,一脸闲适。
李青辞牙都咬疼了,只好不得已住嘴。
他吐出嘴里的手指,定睛去看,发现一点牙印都没有。
“玄鳞,你的皮也太硬了!我竟然咬不动!”李青辞盯着他的手指忍不住惊叹。
玄鳞挑眉道:“别说你的牙了,就是你拿把刀砍在我身上,也不会留个印子。”
“这么厉害!”
尽管这听起来十分惊世骇俗,但李青辞对此深信不疑,大声感慨道,“那你岂不是刀枪不入、天下无敌,什么都不用怕!”
玄鳞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好笑道:“哪有这么夸张,世上没有什么是无敌的,我也有弱点。”
“啊?你这么厉害也有弱点?”李青辞歪着头打量他。
其实,这个话题对玄鳞来说十分敏感。
李青辞不该问,玄鳞也不该接茬。
但可能是玄鳞过于自信,又或是,此时李青辞眼睛里很干净,只有懵懂和好奇。
玄鳞并没有就此打住,反而继续说了下去,他看着李青辞问:“你听说过龙吗?”
“龙?”李青辞皱了皱眉,随即点头,“听说过,书上说龙身长百丈,雄姿威武,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过……”
顿了顿,他接着说:“有些游记写,说龙残暴嗜杀,会吃人,而且特别喜欢吃童男童女。”
玄鳞翻了下眼皮,有些无语,这些话太过荒谬,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静默片刻,他岔开话题,言简意赅道:“龙颈下有片逆鳞,是龙致命的弱点,我也差不多。”
李青辞听完,刷地一下瞪大眼睛,他凑到玄鳞脸前,亮晶晶的眼睛冲着玄鳞眨巴眨巴。
虽然李青辞一个字也没说,但是玄鳞看出他的眼睛在说什么。
“我不是龙。”玄鳞出言打破他的猜想。
“哦。”李青辞听完,眼睛还是很亮,笑着说,“我觉得你比龙更好,你是世上最好的。”
玄鳞撩着眼皮看他,开口夸他:“不错,拍马屁有长进。”
终于不是那两句车轱辘话了。
“你喜欢听吗?”李青辞笑着问,“我可以多想些话夸你。”
玄鳞嗤了一声:“你夸的话很值钱吗,能当吃还是能当喝?只能让我听一耳朵茧子。”
“……”李青辞收起脸上的笑意,在他胸前拍了一巴掌,悻悻道,“玄鳞,你有时候讲话真的很难听。”
玄鳞低笑两声,神色舒畅。
“你现在有点讨厌,我暂时不想跟你说话。”李青辞耷拉着脸,从床上爬起来,一边走,一边用训斥的口吻说话,“我去洗漱,你留在这里好好反思反思自己。”
“李青辞!你是不是皮痒了欠收拾!”玄鳞的声音听起来掺一分真火气。
李青辞立刻快步走出去,刷地一下合上门。
今天退烧时出了点汗,身上腻腻的,李青辞兑了点热水擦身子。
浴房的门窗封得还算严实,但是大冬天的光着身子擦洗,很难不觉得冷。
头发被打湿一片,见今天热水备得多,李青辞索性洗了个头。
一边搓头发,他一边想着洞里那个泡澡的小水池。
越想越觉得玄鳞好。
等洗完头,李青辞冻得直发抖,他随便搓了两下头发,就一路小跑回到屋里,直奔火炉。
他克制着不让牙齿颤出声,蹲在火炉前取暖。
“小崽子,滚过来。”玄鳞喊他。
李青辞咬了咬发抖的牙,平复语气,回道:“叫我干嘛呀?”
“把头发给你弄干。”
“不用。”李青辞拒绝,坐着没动,“我在火炉前坐一会儿就干了。”
“行。”玄鳞没再言语。
烤了大概有两刻钟,李青辞手脚都暖和起来,头发也差不多快干了。
他又在火炉前坐了一会儿,傍晚刘正兴送来的一筐木炭就堆在外间墙角,李青辞过去拿了几块扔在火炉里,估摸着能坚持到天亮。
他净了净手,梳好头发,朝床边走过去。
玄鳞斜躺在床上,一条腿横了大半张床。
李青辞拍他:“你收收腿,我也要在床上睡的。”
玄鳞闭着眼不动。
李青辞深吸了口气,决定不管他,叠好那个毯子搁在枕头边,抱着自己的被子抖了抖,两边对叠,尾部压实。
散下帷帐,李青辞从床头钻进被窝,贴着床边躺下睡了。
睡了一会儿,李青辞实在受不了了,曲起腿去蹬玄鳞:“你把腿收回去,又凉又硌还灌风,影响我暖被窝。”
玄鳞压住他不安分的腿:“不是你让我跟你一块睡吗,真跟你一块睡了你又不乐意,李青辞,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这不能怪我。”李青辞伸出一只手推他,“是你故意折腾我,你之前不是这样睡的。”
他们俩睡在地洞时,他身上裹着毯子,玄鳞什么都不盖。
俩人各睡各的,彼此都不挨着。
玄鳞哦了一声,悠悠道:“因为我现在比较讨厌,我就要这样睡。”
李青辞闻言一哽,不由得想,玄鳞怎么这么小气,还记着刚才那茬。
他裹着被子朝玄鳞蠕动过去,软下声音道:“玄鳞,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你原谅我吧。”
玄鳞压着他的腿不动,冷声道:“现在知道认错了,晚了!”
“不晚不晚。”李青辞讨好地笑了笑。
床上比较昏暗,视线不怎么清晰,再加上玄鳞又一身黑,他瞅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玄鳞的胳膊在哪。
狠了狠心,李青辞掀开身上的被子,凑过去压住玄鳞的胳膊,商量道:“这样行吧,你把腿收回去,用胳膊硌我。”
玄鳞偏头去看枕在他手臂上的脑袋,嘲讽道:“你想得挺美啊,算盘打得不错吧!”
李青辞摇摇头,一脸认真道:“我不会打算盘,只会心算。”
“……”玄鳞冷声道,“滚,少给我贫嘴,脑袋挪开!”
李青辞躺着不动,讨价还价:“你先挪腿。”
“李青辞,你真是能耐了,现在都敢威胁我了!”玄鳞翻过身,伸出另一只手去掐他的脸,“想挨打是不是?信不信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嗯……信信。”李青辞语气敷衍。
玄鳞真怒了,他撤回腿,厉声喊了一句:“李青辞!”
糟了,过火了,真生气了。
“我今儿非得给你个教训!你唔——”
李青辞一把捂住他的嘴,手脚并用地缠上去,非常诚恳地认错,语气可以说是谄媚:“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求求你了!”
竟然敢捂他的嘴,玄鳞气得要死,他一把扯下李青辞的手臂,怒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真是无法——”
“玄鳞,好玄鳞,我错了,别生气。”李青辞用脑袋撞他的下巴,阻拦他开口说话。
玄鳞被李青辞这死皮赖脸的举动,弄得心里蹭蹭直冒火。
正当他要发作时,忽地,他脸侧一热,贴上来的东西温软、滑腻。
李青辞凑上去跟他脸贴脸,嘴巴挨着他耳朵轻声说话:“玄鳞,我真知道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玄鳞没吭声。
好半晌,他轻斥一句:“这么会撒娇卖乖,早干嘛去了,下次别惹我生气。”
“知道啦知道啦!”李青辞又蹭了蹭他的脸,小声道,“我们睡觉吧,我都困了。”
“安分点。”玄鳞推开他的脑袋,用被子裹好人,往外一扔,“老老实实睡觉,不许再说话。”
“好,知道了。”李青辞调整好姿势,闭上眼缓缓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天亮。
李青辞迷迷瞪瞪醒过来,撩开帷帐往外看,发现炭火快熄了。
他恋恋不舍地在被窝里磨蹭,片刻后,他趁着余温,猛地翻身坐起,一鼓作气套上衣服,穿鞋下床。
身后响起玄鳞慵懒的问询:“干什么去?”
“吃饭,再扫扫门口的雪。”李青辞转过身,面朝他说话。
玄鳞皱眉:“扫什么雪,我挥挥手就没了。”、
“不用,我顺便活动活动。”李青辞抖着帷帐,轻声道,“你继续睡吧。”
见玄鳞没再言语,他摆弄好腰间的系带就往外走。
先加了几块炭火,然后出门洗漱。
他吃完饭,喝完药,拿着把铲子清扫门口的积雪。
扫到小树苗那儿,不免担忧,不知道还活没活着,李青辞蹲下仔细查看。
好半晌,无??果。
毕竟一条光秃秃的细杆子,也很难看出什么来。
扫了大半个时辰,身上热烘烘的,李青辞怕出汗再受风寒,就放下铲子回到屋里。
先喝了杯热茶,随即走到床前趴着,见玄鳞单手枕在脑后,躺得笔直,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衣服。
宽袍换成了窄袖,样式很简单,看起来像是寝衣。
李青辞好奇发问:“你怎么换衣服了?”
玄鳞从鼻尖哼出一声:“还不是床小,你睡觉又不老实,袖子被你压住,抽都抽不出来。”
李青辞努嘴,哦了一声。
他上手摸了摸玄鳞腰间的衣裳,只有一层,极其轻薄。
李青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虽然知道玄鳞是妖,但是大冬天穿成这样真的不会冷吗。
想了想,李请辞拎起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
“拿走。”玄鳞闭着眼道。
李青辞手上一顿,继续盖在他身上,小声道:“我知道你可能不冷,但是我看着冷,这种感觉就像是……是看见一颗青杏,嘴里就会不受控制地冒酸水。”
“嘴里净歪理。”玄鳞撩开眼皮瞥他。
李青辞提起嘴角笑了笑,拍着被角道:“好了,这样看着暖和多了。”
玄鳞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李青辞抿了抿嘴,凑到他脸边轻声问道:“床睡得是不是很舒服?屋里的炭火一直烧着,很暖和的,是不是跟洞里没区别?”
话音落下,玄鳞就皱起眉头。
细看之下,会发现他在忍俊不禁,缓了两息,他伸手搭在额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李青辞,你的小心思还能不能再明显点!”
李青辞缓缓道:“主要我怕自己藏深了你看不出来。”
玄鳞一怔,啧了声:“你拐着弯骂我呢?”
“没有。”李青辞轻笑,恭维道,“玄鳞最聪明。”
玄鳞摆摆手,斥道:“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我闭会儿眼。”
那意思就是,玄鳞目前会留在这儿,李青辞换了口气,松快不少。
他转身下床,合上帷帐,坐在桌边看书。
下午过得跟上午一样。
李青辞做自己的事情打发时间,玄鳞躺在床上没动过。
李青辞看着天边的红霞,觉得这样跟之前住在洞里也没什么区别,不过住处不同而已。
一连三日均是如此。
不过……
晚间,李青辞洗漱完,坐在床头,看着玄鳞犹豫良久,还是低声问了出来:“玄鳞,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里?”
玄鳞闻言,睁开眼看他,眼神疑问。
他一点点滑下来,贴着玄鳞躺下,抓住他一只手,闷闷道:“你只是闭着眼,但你一直都没有睡觉。”
他能感觉到,玄鳞在这里是不放松的,有一种绷着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玄鳞笑了一声,掐了掐他的脸,语气调侃,“我闭着眼你还能看出来,这么有本事?”
李青辞拍开他的手,认真道:“我就是能看出来。”
玄鳞沉默了。
他的手掌拢着李青辞的脑袋,好一会儿才开口:“别瞎想,你那点脑子省着点用吧。”
“……没有瞎想。”李青辞低落道,“我也希望是我自己瞎想,但是——”
“但什么是!”
玄鳞打断他,语气嫌弃道:“谁跟你似的,往哪一滚都能睡过去,换个新地方睡觉我不得适应两天。”
“真的吗!”李青辞听完眼睛一亮,语气顿时雀跃起来,抱着玄鳞一条手臂晃着,“那你什么时候适应完?”
“看心情!”玄鳞语气不怎么好,“就你这破地儿,还得挑剔两天。”
李青辞笑了起来,开心地反驳:“这里不破,很干净的,光线明亮,不潮湿,没有尘土,蚊虫也少,能遮风避雨,是很好的地方。”
上扬的语调,欢快的语气。
李青辞说着,玄鳞笑着。
然后,玄鳞的笑意越来越淡,最后脸色难看起来,他掐着李青辞的脸质问道:“你什么意思?影射山上不好,觉得跟着我住委屈你了?”
“没有!我没有这样想!”
李青辞直呼冤枉,他委屈道:“你怎么能这么误解我,我只是想把这里说的好一点,让你听了开心,能留得久一些。”
玄鳞手上一顿,指腹蹭了蹭李青辞的脸蛋,像是安抚,但是嘴上的话又很难听:“小心眼,娇气得没边,说两句就委屈,什么坏脾气。”
“你又怪我了?”李青辞惊诧地瞪大眼睛,面露愠色,大声控诉,“明明是你小心眼,曲解我的意思,说一句就生气,你还倒打一耙,你脾气才坏!”
玄鳞没有在意李青辞的指责,反而饶有兴味地看着李青辞这副张牙舞爪、气愤不已的模样。
“别摸我!”李青辞一把拍开玄鳞的手,冷冷道,“你现在非常讨厌,我不想你碰我。”
话音落下,脸上的手不仅没有挪开,而且又多了一只手。
两只大手拢着他的脸肆意揉捏。
李青辞越想越气,冷嗤一声:“俩脏爪子,瞎摸什么呢!”
“哈哈哈……”玄鳞大笑起来,笑得连手都一颤一颤的。
李青辞感觉自己脸上的肉都跟着抖来抖去,他推开脸上的手,抬脚去踹玄鳞,气愤道:“你别笑了!你这样真的很讨厌!”
玄鳞笑得更放肆了。
李青辞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他,扯过他身上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然后钻进被窝里蒙住头。
被窝外低沉、畅意的笑声持续不断,直往人耳朵里钻。
李青辞本来很生气,但是听着听着就不自觉笑了起来。
开心就好。
他揉了揉脸,平复心绪,打算睡觉。
突然,他脑袋上的被子被掀开了,耳边响起玄鳞的声音,还残存着一缕笑意。
“小东西,真生气了?”
“嗯,之前很生气,不过现在好了。”李青辞坦诚回答,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道,“玄鳞,对人来说,小东西是骂人的话。”
“是吗?”玄鳞的语气听起来很诧异,顿了顿,他又道,“那叫你小崽子?”
“……”李青辞抬眼看他,表情一言难尽,“更难听,骂得更狠了。”
玄鳞拧眉,十分不解,小崽子怎么就是骂人的话了。
他在蛋里的时候,他娘都是这么叫他。
哪就难听了!
玄鳞拍了拍李青辞的脸,问道:“那叫你小什么?”
“就非得是小吗?”李青辞纳闷,他很不理解,“我就不能是大什么吗?”
“大东西?大崽子?”玄鳞皱起眉,“你觉得这听起来好听吗?而且,你本来就小。”
“你就不能好好叫我的名字吗?”
“连名带姓叫你名字,你又觉得我凶你,你人不大,事儿倒是挺多!”
“……”李青辞妥协了,无奈道,“随便你吧。”
“哼!”
李青辞掖好被角,准备入睡。
秦翠英回家过年去了,刘正兴的手艺惨不忍睹,做的饭齁咸,他决定明早起来自己做饭。
“玄鳞,我睡了。”
“睡你的吧。”
被窝里暖融融的,没多久,李青辞就睡了过去。
他身侧躺着一条抻得笔直的黑蛟,看样子也睡得很熟。
睡到夜半,许是黑蛟被热源吸引,尾巴一点点挪动,直到钻进被窝里,搭在一截温热的腿上才安分下来。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整条蛟全钻进了被窝里,歪七扭八地缠在人身上。
睡梦中的李青辞仿佛是被冰着了,眼皮颤颤,眉头也蹙了起来。
很快,黑蛟被人烘热,体温变得跟人一致。
颤抖的眼皮安静下来,蹙起的眉头也舒展起来。
一人一蛟,都进入了惬意的睡梦中。
一觉睡到天亮。
李青辞睁开眼,觉得神清气爽,只不过身上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曲了曲腿,打算翻个身。
忽然,小腿上传来两下拍打。
李青辞很神奇地能从这两下里感觉到不耐烦。
意识到缠在腿上的是什么后,李青辞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前凸起的被子,稍稍纠结一下,便闭上了眼。
不久后,一股热热的气息从被子里蹿出来,打在他颈侧。
李青辞耐心等着,直到胃里传来饥饿感,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故意大声咳嗽好几下。
随着身体的震颤,胸前的脑袋跟着起伏,持续的颠簸导致黑蛟清醒过来。
“病不是好了吗,怎么又咳上了?”玄鳞的声音很低沉,透着一股明显的懒劲儿。
李青辞没回答,佯装没睡醒,又咳了好几下。
一边咳、一边曲腿。
这时,他腿上的尾巴倏地一收,胸前一轻。
看来玄鳞反应过来了,李青辞伸手揉了揉眼,故意压低声音装作自己刚醒:“啊?玄鳞你说话了吗?”
没等来回答,额头先落下一只大手。
须臾,耳边响起低声的嘀咕:“脑门也不烫啊。”
李青辞见玄鳞变回人了,便睁开眼,拿掉他的手:“我起床去吃饭,你继续睡,被窝还热着呢。”
玄鳞撑着手臂看他,问道:“你刚才怎么了,一直咳。”
“哦,没什么,就感觉嗓子痒,可能昨晚水喝少了。”李青辞一脸平静。
玄鳞嗯了一声,身子一歪躺下了。
李青辞起床穿衣服,收拾好后,他趴到玄鳞耳边,轻轻笑着:“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呀?”
“不怎么好。”玄鳞哼道。
李青辞哦了一声,没拆穿他,笑着离开了。
身后,玄鳞躺在温暖的被窝,又闭上了眼睛。
一出门,李青辞打了个冷颤,他洗漱完,朝厨房走去。
李青辞挽了挽袖子,打算给自己熬点粥喝,除了白米,厨房里有好几种豆子,有的他不太认识,就一样拿了一点。
把米和豆子倒进锅里,斟酌着加水,一旁的筐里有秦翠英走之前蒸的馒头和饼子,他拿了两个馒头,还有颗咸鸭蛋,一并放进锅里。
万事俱备,只欠生火。
折腾半天,李青辞落了一身灰,勉强把火生起来了。
喜悦油然而生。
由于不知道具体生多久火,隔一会儿,李青辞就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一戳馒头,看看软没软。
戳到第四次时,馒头终于变得喧软。
等灶台里的火差不多快熄灭后,李青辞把饭盛出来,舀起一勺粥,满怀期待地喝下去。
唔……
除了有一点糊味儿,味道还是可以的,最起码煮熟了。
李青辞握紧勺子笑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顿饭。
冬天冷,饭凉得快,李青辞没有折腾,就在厨房吃饭,吃完也好收拾。
咸鸭蛋的皮不太好剥,李青辞一点点仔细扣。
这时,他后脑勺突然被轻拍一下。
他转过头,惊诧一瞬,随即笑了起来:“玄鳞,你怎么起来了?”
玄鳞嗯了一声,问道:“怎么在这吃饭?”
“在这吃饭,收拾起来比较方便,不用来回折腾了。”李青辞回答完,端起手中的碗朝他示意,“你看,我自己煮的粥!”
鼻尖飘着一股糊味儿,玄鳞顿了顿,开口道:“嗯,有长进。”
“嘿嘿!我也觉得。”李青辞笑得很开心,问道,“你喝吗?还有多的。”
“不喝。”玄鳞谢绝他的好意。
“哦,好吧。”李青辞低头继续剥皮。
此时,厨房上面还有一层未散去的青烟,玄鳞个子高,站得又直,烟雾擦着他的头顶飘来飘去。
他看着正认真吃饭的李青辞,随口道:“我出去洗个澡。”
李青辞一听,心里紧张起来,他猛地抬头去看玄鳞,忐忑道:“你洗完澡还回来吗?”
“回来。”玄鳞在他脸上捏了捏。
他顺势握住玄鳞的手,轻声道:“冬天这么冷,你别洗太久。”
玄鳞笑着拍他的脸:“知道了,吃你的饭吧。”
说完,玄鳞转身离去。
李青辞愣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转过头吃饭。
嘴里的粥,没滋没味的。
当天晚上,李青辞一直等到子时,也没等到玄鳞回来。
在床头又坐片刻,他合上帷帐,躺下睡觉。
这时节,屋外天寒地冻,小一点的河流表面都结了一层冰,水也不怎么好。
玄鳞在夜里飞了一会儿,才找到一条大河,扫了两眼河宽,他彻底恢复原形,沉入水里,憋屈许久的身体终于完全舒展开来。
玄鳞惬意地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翕张鳞片,闭上眼睛,任由流水在他身上冲刷。
哗啦啦的水,缓缓倾倒。
李青辞端着茶杯喝水,屋外远近交错、四面八方都传来鞭炮声。
等过了子时,屋外的鞭炮声偃旗息鼓,屋内安静下来。
李青辞放下手里的书,他不用守岁,简单洗漱后便躺下睡了。
这天。
李青辞起晚了,等他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屋外传来秦翠英的声音:“少爷,我来送饭。”
李青辞闻声一愣,缓了缓,才发觉今天已经初六了,秦翠英都过完年回来了。
玄鳞的澡还没洗完。
李青辞揉了揉眼睛,应声道:“知道了,饭放那儿吧。”
一顿饭吃完,碗筷都被收走了,李青辞才迟钝地回想,他刚才吃的什么,好像没什么印象。
院子里的雪,早就化完了。
这几日都是大晴天,湿漉漉的土地被晒得干燥坚实。
李青辞坐在院中晒太阳,忽然,院外响起两道脚步声,一道沉、一道浅。
李青辞提起嘴角笑了起来,他数着步子,果然,在脚步声进入院子时,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青辞!我们来找你了!”陈静婉和韩水谚异口同声。
李青辞起身迎接,笑道:“你们怎么来了?”
韩水谚率先开口:“来找你赶集,我和婉婉去城里买东西,你去不去?”
李青辞朝他二人扫视一圈,问道:“你们的婚事定下了?”
韩水谚挠了挠头,面上浮起羞涩,他低低嗯了一声。
陈静婉低着头没说话,好似在整理裙摆。
李青辞道:“定了哪天?”
韩水谚抿了抿嘴,瞟了陈静婉一眼,咧嘴大笑:“今夏五月十八。”
“知道了。”李青辞点点头,笑道,“到时候我去观礼。”
韩水谚一个跨步,走到他近前,拍了拍他肩,郑重道:“好青辞,我请你做傧相,到时候你帮我看顾着点。”
“不行。”陈静婉扯住李青辞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拉,“青辞是我这边的人,他要给我送嫁。”
俩人一人扯着李青辞一条胳膊。
李青辞无奈,又觉得好笑,左右看了看,先朝韩水谚道:“你们俩都是一家人了,不用分这么清,我早上先去静婉家,陪着她出门,到了你家再帮你忙活。”
说完,他看向陈静婉,询问道:“这样行吧。”
默了默,俩人异口同声:“行。”
韩水谚拉着李青辞往外走,催促道:“走吧,我骡车还在外面停着呢。”
李青辞闻言,攥了攥手,他这几日一次门口都没有出过,一直在家里等着。
“走啊!愣着干嘛?”韩水谚疑惑地看着他。
李青辞松开手,不再犹豫,微微一笑:“好,这就走。”
三人赶着骡车往城里去,李青辞和陈静婉坐在车上,这时,韩水谚回过头,朝陈静婉道:“婉婉,你把被子盖好,别吹着风。”
“知道了。”陈静婉朝他摆手,指了指他的脖子,“领巾系好。”
韩水谚咧着嘴笑了笑:“好!”
陈静婉扯着一角被子搭在李青辞腿上,叮嘱道:“盖好。”
李青辞点头,用腿压住被子,看着她问道:“怎么解决的?”
话音落下,陈静婉眨巴两下眼睛,眼圈就红了,她轻声道:“他挨了他爹好一顿打,都吐血了,然后他哥……”
陈静婉缓缓讲述事情经过。
自从提起退亲,韩水谚天天去陈静婉家里献殷勤,帮着她家里捡柴、劈柴、挑水,即使陈父对他非打即骂,他还是天天去。
事情传到韩水谚他爹耳朵里,韩父嫌弃韩水谚丢人,没出息,给他跌份。
在家里天天指着他骂,韩水谚丝毫不让,跟他爹整日吵架,死犟着就是要娶陈静婉,说什么都不松口。
此外,但凡陈静婉和陈母进城,韩水谚就赶着骡车跟在后面。
陈母心肠软,比较明事理,并未对韩水谚说难听话,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
不过,有次,陈母避开陈静婉,单独跟韩水谚说话,说陈静婉还没嫁进门,就惹得公爹不喜,两方长辈又结了梁子,即使她松口让陈静婉嫁过去,以后陈静婉在韩家怎么过日子。
虽然陈母语气温和,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
她不会让陈静婉嫁过去的。
希望韩水谚不要再纠缠,早日歇了心思,也省得闹出诸多风言风语,败坏名声。
当天,韩水谚回家就跪在父母面前,坚持要分家。
以后他只侍奉他娘颐养天年,他爹跟着他哥,兄弟俩各自尽孝。
韩父一听这话,抄着擀面杖狠狠砸在韩水谚身上。
韩水谚没躲,咬牙挺着,打吐血了都没服软。
韩父从小就偏心聪慧的大儿子,对韩水谚不甚喜欢,家里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紧着老大,有什么脏活累活就让给韩水谚干,家里赚的银子有大半都供老大读书了。
韩水谚盖房子的钱,都是他自己做工赚的,从他十二岁想娶陈静婉开始,就整天做着各种活计,一年四季都不歇着,一文钱一文钱地攒。
好不容易跟陈静婉订了亲,又建了新房子,眼看就要功德圆满、把人娶进门了,他怎么可能放弃。
见小儿子吐血,韩母终于发作了。
她指着韩父大骂,要是韩水谚被打出个好歹,她非跟韩父拼命。
她连夜把大儿子叫了回来,商量着分家的事。
韩母对陈静婉是非常喜欢的,觉得小儿子能娶到陈静婉是福气,本来韩父对陈静婉也没太大意见,要不两家也不可能定亲。
但是,自从韩水谚他哥中了举,韩父便觉得自家门槛高了。
他可是举人的父亲!
陈父那种平头小百姓不配做他的亲家,争执因此而起。
所幸,韩水谚他哥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对韩水谚也心有愧疚,由他做主,请来族中长辈和里正,当场立了字据。
兄弟二人分家,一人侍奉一老颐养天年。
等韩水谚他哥参加会试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留在村里,届时他将爹娘全都带到城里生活,韩水谚每个月出一笔银子供韩母开支。
事情敲定后,韩水谚拿着字据来到陈家。
陈父陈母听完并未作声,把陈静婉叫了出来。
陈父跟她说,让她自己想好,人还没嫁进门,未来夫家就因为她闹成这个样子,万一韩水谚后悔了,他们还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陈静婉说不得就要落埋怨,有的是苦日子过。
陈静婉听完默不作声,走到韩水谚身边跟他并排跪下。
陈父见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陈母上前把俩人拉起来,朝韩水谚道,俩人以后好好过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把女儿给她送回来,俩人好聚好散。
韩水谚没做什么保证,只说知道了。
嘴上说的再花哨,陈母也不会放下心,日子过长久了才是最好的保证。
……
这时,除了耳边的风声,骡车上没人再开口说话。
良久。
李青辞朝陈静婉道:“你爹说的不错,不过,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陈静婉抹了把眼睛,笑着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先顾好眼下吧,就算韩水谚变心,我也可以跟他和离,我会蒸馒头、绣花、做衣服、编筐,总能养活自己。”
她不想管以后,她现在就想嫁给韩水谚,韩水谚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也不能退缩。
前头的韩水谚听见说话声,并没有反驳说自己肯定不会变心,而是说:“婉婉,以后家里的钱都给你放着,等我变心了,你就带着钱走。”
“赶你的车吧!”陈静婉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李青辞看着两人,笑着不作声。
等到了城里,三人分开走。
李青辞先去书肆,挑挑拣拣买了两本书,又借了五本书。
走到柜台前付完账,李青辞朝张掌柜问道:“店里还需要抄书吗?”
张掌柜闻言一愣,放下手里的算盘:“你要抄书吗?”
李青辞点头。
张掌柜和善地笑了笑,调侃道:“怎么啦,没钱看书了?”
李青辞摇头道:“我想自己赚钱。”
“行,有志气!”张掌柜摸了摸他的脑袋,感慨道,“这次见又长高不少,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都到了娶媳妇的年纪。”
“这些书你拿回去抄吧,抄多少我收多少。”张掌柜递给他一摞书。
全是科考要用到的圣贤之书,在丰水城,这些书算是紧俏货,里头的字读起来枯燥乏味,偏僻不易写,丰城有学识的不多,字写得漂亮的更少。
因此,这些书,书肆都是卖的原版,要是誊抄得漂亮,按半价卖出去也能赚不少。
李青辞接过书:“谢谢掌柜,等我下个月借书的时候一并带过来。”
“行。”张掌柜爽快地答应了。
三人会合后,在城里逛了一个多时辰,买了些零碎的吃食,趁着日头暖和,赶着车往回走。
一路上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
到了路口,李青辞提着东西,笑着跟他们分别。
一手提着包裹,一手捏着糖葫芦,李青辞朝家里走去,还没走到门口,手里突然一轻。
他转过头,就见玄鳞拎着书皱眉道:“弄的一堆什么?”
李青辞愣住了,慢慢松开嘴里咬着的糖葫芦,恍惚道:“玄鳞?”
“嗯。”玄鳞在他脑袋拍了一下,语气略有一丝嫌弃,“嘴上糊的什么,擦擦。”
头上不轻不重的拍打,李青辞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扑过去,伸手抱住玄鳞的腰,委屈道:“你怎么才回来啊?”
“啧!嘴贴在我身上了,什么玩意儿,黏黏糊糊的,撒手!”玄鳞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却没有把人推开,只把手放在了怀中人的头顶。
李青辞踮起脚,贴着他掌心蹭了蹭脑袋,小声嘟囔:“你洗澡洗了好久。”
话语里透出来明显的思念和埋怨,可玄鳞只听到了埋怨,对于李青辞的思念,他没有办法领会。
玄鳞听完,不禁皱起眉,啧道:“就洗澡打了个盹,有什么久的。”
李青辞没说话,用脑袋撞他。
玄鳞低头,看着明显一脸不高兴的人,问道:“就这一会儿,你是饿着了还是冻着了?”
李青辞低着头,还是没吭声。
见状,玄鳞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又摸了摸他的脸,斥道:“我是离开了一会儿,但你现在有吃有喝,身上热乎乎的,还有小孩一块玩,你哪来的怨气。”
“我很想你。”李青辞突然开口。
他抬头看着玄鳞:“你走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是吗?”玄鳞挑眉,掐着他的脸,哼道,“我看你刚才一路挺开心的,嘴角都快裂到耳后根了,一点看不出想我的样子。”
李青辞闻言不对,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刚,回来时见你没在屋里,出门一看,正听见你跟那个小姑娘说红色的布好看。”玄鳞语气随意,扯着他的胳膊往院子走。
李青辞顺着力道抬脚,脑子里开始回想,他和静婉讨论布的时候,才刚出城门没多久。
李青辞抿嘴笑了起来,抓住玄鳞的手,仰头问他:“这些天你有想我吗?”
“不想。”玄鳞语气毫不迟疑,“闭眼前、睁眼后,都只能看见你在眼前晃悠,烦还来不及呢。”
李青辞哦了一声,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往前走。
突然,他身体悬空,被抱了起来。
“小东西,脾气越来越大!”
李青辞撇了撇嘴,抬脚踢踏。
玄鳞拧眉训斥:“啧!没完了是吧,我刚洗完澡,又让你给我蹭一身。”
李青辞低头看他胸前,发现自己蹭上去的糖渍已经消失了,踢的那两脚,连一点鞋印都没留下,不禁郁闷:“你身上根本就不脏,连一点尘土都没有,真想洗澡可以在浴房洗,干嘛非要出去洗啊?”
“外面宽敞,泡会儿水舒服。”玄鳞抱着他走进屋里,先放下手里的书,然后将人搁下。
李青辞凑过去,朝他比划:“给你买个大浴桶好不好?能装下两三个人的那种。”
“得了吧,就那指甲盖大的玩意,连一只脚都放不下。”玄鳞在李青辞脑门弹了一下,“别瞎琢磨了,该干嘛干嘛去。”
“不想干嘛。”李青辞搂住他的腰,轻声道,“我现在就想跟你挨着。”
玄鳞手上一顿,看着眼皮子底下黑乎乎的头顶,语气嫌弃又带着一丝笑意:“你现在怎么跟鼻涕虫似的,软塌塌、黏糊糊,往哪一贴就扒着不放。”
声音落进李青辞耳朵里,他松开搂紧的双手,抬起头看着玄鳞,认真询问:“你是不喜欢我这样吗?”
话落,陷入短暂沉默。
紧接着,李青辞感觉右脸被掐了一下。
“哪这么多话,去洗脸,还有你那俩脏爪子,好好洗洗!”
李青辞抬手揉了揉脸,眼里倒映着玄鳞走向床边的背影。
顿了顿,李青辞还是开口了:“对人来说,爪子也是骂人的,而且我的手很干净,就只沾了一点点糖渍。”
“……滚去洗!”
“哦。”李青辞应了一声,出去洗漱。
在城里吃了不少零嘴,晚上不怎么饿,但是,李青辞看了一眼墙上的身高刻线,还是把饭吃完了。
趁着吃完饭这点暖和劲儿,李青辞在院子里溜达,抻拉筋骨。
片刻后,他净完手,坐在桌前抄书。
挑拣一番,选了一本他小时候学过的书,执笔抄写。
接下来的一个半时辰,李青辞就起来活动一次手脚,很快又坐下了。
期间,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
不像往日那般,时不时就会趴在床边,撩开帷帐往里探看。
直到子时初,李青辞放下笔,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简单洗漱后上床睡觉。
抄书很费精力,李青辞也没有力气跟玄鳞闲话,随口说了一句我睡了,就裹着被子睡着了。
这一觉李青辞睡得很沉,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身边多躺了一个人。
总之,李青辞一口气睡到临近晌午才醒。
此时,玄鳞闭着眼躺着,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衣裳。
李青辞揉了揉眼,想着自己马上就起了,便把被子搭在玄鳞身上。
“自己睡完了,想起来把被子给我了,早干嘛去了!”玄鳞抬手掀开被子,冷声道,“不要,拿走。”
李青辞听完一头雾水,茫然道:“你又不怕冷,之前你都不盖被子啊。”
玄鳞冷哼一声,质问道:“你为什么把被子压那么死?睡觉也不老实,两只脚乱蹬。”
李青辞越听越迷糊,他迷茫地挠了挠脸,实在不明白玄鳞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
坐起来,李青辞蜷了蜷腿,突然福至心灵。
他抿了抿嘴,压住笑意,凑到玄鳞脸前轻声说:“昨天睡得太快了,脚边的被子没压好,有点漏风,我可能嫌冷所以搓了搓脚,是不小心踢到你的。”
时间回到凌晨。
一条黑蛟睡熟了,尾巴不由自主地往暖和的地方钻,结果钻到一半脑袋被压得死死的被子卡住了,尾巴尖还被踹了好几脚。
玄鳞没说话,给李青辞一个白眼,扯过被子蒙在身上。
李青辞见状也没再多说,合好帷帐,转身离去。
一旦专心做一件事情,时间就会走得很快。
抄了一天书,李青辞揉着发酸的手腕,拖着有几分沉重的步子朝床边走去。
被子下鼓鼓囊囊,但为了稳妥起见,李青辞还是用手压了压,确定手掌下按着的是人腿,李青辞掀开了被子。
见玄鳞闭着眼躺在被窝里,李青辞稍作犹豫,在他脸前低声问道:“你要盖被子吗?”
一片沉默。
又等了片刻,玄鳞始终没有回应。
李青辞了然,他从柜子里抱来一床新被子,整理好后躺下睡了。
没有那个持续散发热意的人,被窝里早就一片冰凉,就像夏季用棉被包裹冰块,即使盖着厚厚的棉被,冰块也不会感觉到温暖。
玄鳞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伸手探进身边的被窝里,顿时感觉到明显的暖意。
没有丝毫犹豫,玄鳞扯开压在人身下的被角,钻进温暖的被窝里。
察觉到动静,李青辞醒了过来,迷茫地问:“玄鳞,你干嘛呀?”
“闭嘴,睡觉。”玄鳞言简意赅。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捂在嘴上,身边贴着的躯体也是凉的,李青辞不由得挣扎起来,推开脸上的手,嘟囔道:“玄鳞,你身上好凉。”
“知道我凉还不快点给我暖暖!”
玄鳞不满他的推拒,双臂一圈把人箍在怀里,顿时愉悦地挑了挑眉,低笑道:“小东西还挺暖和,早知道抱起来这么舒服,一入冬就应该搂着你睡。”
“……”李青辞无力叹气,也没再挣扎,他实在困得不行,偏了偏头就合上眼睡了。
偏偏这时玄鳞不安生,俩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甚至揪起他背上一块肉捏了捏。
“肉不够多,抱着有点硌。”玄鳞嫌弃地啧了一声。
李青辞双颊被揉来揉去,困意都揉没了,他翻了下眼皮,哽了哽没开口。
玄鳞捏着他的脸,困惑道:“也就脸蛋和屁股有点肉,之前给你喂那么肉,都去哪了?”
“用来长个了。”李青辞绷直腿,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去年长高很多,今天一比,我已经比静婉高出一拳,比水谚也就矮了半头。”
听出他语气里的开心,玄鳞也笑了起来,问道:“喜欢长个?”
“嗯,喜欢。”李青辞用力点了点头。
玄鳞摸着他的肚子说:“行,等天气暖和了,给你多弄点鱼吃,化雪之后的鱼味道最好。”
李青辞开口拒绝:“不用你弄,我可以自己去河里摸鱼。”
“你摸什么鱼,人还没有鱼大!”玄鳞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冷下脸训斥,“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离水远点,没长记性是不是?”
“不是,我记住了。”李青辞软下声音,小声道,“那不是还有你吗,到时候我自己摸鱼,你在边上看着,好不好?”
玄鳞手掌搓摸着软乎乎的肚子,哼笑:“我在边上,哪条鱼哪敢往你身边凑。”
“啊?”李青辞闻言一顿,抓住他的手指晃了晃,“那你能收住自己气息吗?别让鱼知道你在。”
玄鳞不理解,皱眉道:“这么麻烦干嘛,我抬抬手,你等着吃鱼不就完了。”
“不用你,我就想自己摸鱼。”李青辞坚持道。
“事儿真多。”玄鳞捂住他的嘴,“闭嘴睡觉,到时候再说。”
李青辞闷闷嗯了一声。
床上一片寂静,很快,李青辞睡了过去。
由于晚上折腾了会,早上李青辞起晚了。
他刚醒过来,就觉得浑身难受,整个人被完全禁锢,手脚都被束缚,连屈膝都做不到。
等确认搂在腰间的是人手后,李青辞深深叹了一口气:“玄鳞,你松开我,我要起床。”
等了两息,没回应。
李青辞提高音量,喊道:“玄鳞!”
“干什么!”玄鳞语气不耐烦,在被子里踢踏一下,“我睡得正舒坦。”
李青辞放轻声音,缓缓道:“我要起床了,你这样我起不来。”
“起床干嘛!”玄鳞心气不顺,搂紧怀里的温热,“再让我抱着眯会儿。”
李青辞顿了顿,仍是开口道:“不行,我得起床吃饭,已经感觉到饿了。”
“……”默了默,玄鳞把人放开了,不爽道,“快吃快回。”
李青辞坐起来穿衣服,再次拒绝:“不行,我要抄书。”
“……”玄鳞抬手搭在额上,没说话。
李青辞下床前,给他掖好被窝,安抚道:“夜里让你抱着睡。”
“……滚吧。”玄鳞翻身背对着人。
李青辞哦了一声,就离开了。
吃完饭,他就开始抄书,一抄又是一天。
一连五天均是如此。
这天上午,李青辞刚磨好墨,正准备舔笔书写。
身后,玄鳞一把掀开被子,刷地一下撩起帷帐,气势汹汹地走到李青辞跟前,咬牙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什么破书抄起来没完没了!”
“怎么了?”李青辞不明所以,对玄鳞突如其来的火气十分迷茫。
玄鳞薅住他的领子,直接把人提起来,怒道:“你说怎么了!”
每天太阳初升时,正是一天中灵气最足的时刻,也是妖吐纳调息的好时候,可偏偏李青辞在这个时辰起床,玄鳞睡得正舒坦,屡屡被人喊醒。
最可气的是,李青辞一走就不回来了,玄鳞连个回笼觉都睡不成。
玄鳞压着火气开口:“你这个书什么能抄完?每天往那一坐就不知道起来,深更半夜了才上床!”
玄鳞语气越来越气愤:“我搂着你刚安生地合上眼,没等我眯上,又让你给我喊醒了!”
李青辞闻言愣住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在玄鳞背后顺了顺,轻声道:“别生气,我现在去城里给你买几个汤婆子,你放心睡吧,隔三个时辰我给你换水。”
轻缓的语调在耳边响起,玄鳞眉眼间的烦躁渐渐散了,他看着李青辞问:“什么是汤婆子?”
李青辞解释道:“一种很暖和的东西,比我暖和很多,你用了就知道了。”
玄鳞皱了皱眉,又看向桌上厚厚的一摞纸,发问:“你到底在抄什么?这么久还没抄完,也不嫌手酸。”
李青辞抿了抿嘴,稍作纠结后,还是实话实说:“在抄书赚钱,要抄很久。”
“赚什么钱,给你的金子花完了?”玄鳞语气疑惑,捏着他手腕道,“这一串不是还在,要多少钱我给你。”
李青辞平静地解释:“金子还有很多,只是我想自己抄书赚钱。”
玄鳞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问道:“抄一张给很多金子?”
李青辞哽住了,抠了抠手指,低声道:“一张可能给一文钱。”
“一文钱是多少?”玄鳞神情疑惑。
李青辞叹了口气,看向腕上的珠串,解释道:“一颗金豆大概有一千多文钱。”
“……什么?”玄鳞仿佛听到了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不可置信道,“李青辞,你再给我说一遍。”
李青辞低下头,没吭声。
玄鳞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俯身盯着他,质问道:“你天天撇下我去抄书,就为了挣这么点钱?”
语气听起来十分惊诧,像是遇到了很费解的问题。
李青辞垂下眼皮,避开玄鳞的视线,他小声呐呐道:“多抄一些,钱就多了,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也能自己挣点钱。”
“为什么?”玄鳞很不理解,“我给你的金子不够你花吗?你张嘴说啊,我再给你一池子。”
“够花,你给我的金子够我一辈子吃喝不愁。”李青辞低低说着,“我只是想自己赚钱。”
敛着的眉眼,低落的语气,都在说明这个人此时不开心。
玄鳞松开手,压低腰身去看李青辞,放缓语气,耐心问道:“是怎么了?不想花我给的钱?”
“不是。”李青辞立刻反驳,“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语气停顿,想了想,李青辞继续说:“觉得别人都在为自己想做的事、想要的人努力,而我好像没什么用,每天无所事事,除了吃饭睡觉看些闲书,就没有旁的事要做。”
“庸人自扰。”玄鳞撂下这句话,重新抬起李青辞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说,“每天什么都不用做,你不用吃苦受累,可以自在地活着,不是很好吗?”
“不要钻牛角尖,我给你的钱和你自己挣的钱,拿出去花,买到的东西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区别,干嘛非要给自己找罪受。”
“不是这样的,有区别的。”李青辞缓缓解释,“就像我要给你买汤婆子,用你的钱买,和用我自己赚的钱买,意义是不一样的。”
“没什么不一样的,对我来说,重点是你给我买的东西,而不是花谁的钱买的。”
不是这样的,并不是钱的问题。
李青辞闭了闭眼,人和妖终归是不同的。
人没有办法做到对时间迟钝,不论你多么无趣,时间都不会加速半分,每一刻都需要熬下去。
即使你再满怀期待、再无比渴望着明天的到来,时间还是一瞬一瞬地度过。
“玄鳞,对人来说,除了吃饭和睡觉,在没有其他事情做的时候,要打发多余的时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李青辞缓慢说着,他试图和玄鳞解释,但是对上那双透着不解的暗金色眼睛,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要怎么说呢,说他离开的这些天,自己每天都过得很无趣,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淹没在那种茫然的死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迎来结束。
就像他十六岁之前那样,没有目的、没有期待,迷茫、苍白地活着。
这时的李青辞,浑身浸满了困惑和怅惘,投出来的眼神看着脆弱、无助。
“你到底怎么了!”
玄鳞紧蹙着眉,语气里带着急躁,说完,他伸手去摸李青辞的额头。
李青辞无奈叹气:“我没生病,只是想赚点钱,给自己找件事做。”
“你又不缺钱!”玄鳞吼了一句,默了默,他伸手抱起李青辞,走到桌边坐下,将人搁在腿上,指着桌上的一摞纸说,“就算你想抄书赚钱,想找个事做,也不用从早到晚就干这一件事吧,晚上睡觉的时候手脚冰凉。”
“有个词怎么说来着……”玄鳞烦躁地搓着李青辞的大腿,顿了顿,他突然提高声音说,“对,矫枉过正!”
“你这样不对,又不是非要挣那俩钱,想抄抄不想抄拉倒,别跟做任务似的,整天焊在这个椅子上。”
李青辞听完愣住了,细细想了想,玄鳞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他现在有花不完的金子,并不是非要挣钱,有件事做就好。
“走走!我们去城里,你不是要给我买东西吗。”玄鳞抱着人起身往外走,边走边数落,“我看你就是在这种房子里待久了,给脑子闷坏了。”
“之前跟那俩小孩在一块玩,脸都快笑烂了,到我这就臊眉耷眼、蔫了吧唧!”
“李青辞!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专门摆臭脸给我看!”
李青辞:“……”
算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他拍了拍玄鳞的肩:“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坐好别动,闭会眼就到了。”玄鳞没理会他。
“玄鳞!”李青辞坚持道,“我想和你走着去,不想让你用法术。”
稍作沉默。
李青辞被放下来了。
玄鳞问他:“这又是为什么?”
李青辞抓住玄鳞的手晃了晃,仰头冲着他笑,开心道:“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走着,去城里很远,要走很久,这样今天的时间就会消磨得很快,而且,路上可以跟你说很多话。”
“怎么?嫌平时话说少了?”玄鳞一脸不满,甩开李青辞的手,“我闭眼前跟你说话,睁眼后还是跟你说话,说得我嘴皮子都薄了!”
李青辞翘起唇角笑了两声,凑过去抓他的手,解释道:“没有说很多话,如果今天不去城里,那现在就是你在睡觉,我在做别的事。”
玄鳞冷声发问:“你怎么不找我说话?天天抄你那破书!”
李青辞握住他一根手指,用力捏了捏,嘟囔道:“你在睡觉。”
“睡觉怎么了?又不是死了,你可以叫我。”玄鳞语气不悦。
李青辞用肩膀撞他,闷闷道:“叫你你又不高兴。”
“我哪有不高兴!”玄鳞高声驳斥。
李青辞坚持道:“你有!”
“我没有!”
“你有!”
“再顶嘴,我揍你!”
“你看,你又不高兴了。”
“滚。”
李青辞笑吟吟地歪在玄鳞身上,无赖道:“就不滚。”
“呵!”玄鳞冷哼一声,一把将人扯开,往前一推,抬脚去踹李青辞的屁股。
谁料,李青辞早有防备,猛地往前蹿出一大截。
玄鳞始料未及,怒喊道:“李青辞!你给我站那儿!”
李青辞闷头往前跑,头也不回道:“我又不是傻子,为什么要站那儿挨打。”
玄鳞见状,气得额角直抽抽。
他一个千年大妖,实在拉不下脸跑着去追一个小崽子,太有失风范。
眯了眯眼,玄鳞抬手一指,李青辞登时定在原地。
玄鳞双手抱臂,慢悠悠走过去,凉凉道:“跑啊,怎么不跑了,俩小短腿现在倒腾得挺快,长进了啊!”
被定住的李青辞,正在用力挣扎,可连根小手指都动不了,他气囔道:“玄鳞!你耍赖!哪有你这样的!不公平!”
刚囔完,额头就被弹了两下,玄鳞在他头顶不屑道:“你一个小崽子,妄想跟我谈公平,痴人说梦!”
李青辞抿着嘴没吭声,他敛着眼皮,快速眨巴眼睛,脸上透露着一股委屈样儿。
玄鳞低头扫了他一眼,忽地,玄鳞似是无语地翻了下眼皮,抬脚踹在李青辞屁股上:“行了,跑着玩吧。”
“那你还用法术吗?”李青辞站着没动,低低问了一句。
玄鳞皱了皱眉:“不用。”
“哦。”李青辞轻应一声,往上瞟了一眼。
玄鳞长得很高,腿又长,凭他的身高去踹玄鳞的屁股,也不是做不到,但是踹完身影会晃,影响跑路。
思及此,李青辞抬起头,冲玄鳞弯眼笑着,指了指天空,惊叹道:“你看,好漂亮的云彩!”
玄鳞挑了下眉,抬头去看。
就是现在!
李青辞迅速踩在玄鳞脚上,还碾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
“李青辞!!!”
身后传来玄鳞气急败坏的声音,李青辞哈哈笑着。
笑声欢畅,步伐轻快。
开心的笑声传到玄鳞耳朵里,玄鳞周身蹭蹭直冒火,什么风范也没了,他抬起脚就去追李青辞。
一边追,一边放狠话威胁:“李青辞!你死定了!”
李青辞不敢回头,用尽全力奔跑,结果,身后的脚步声快步逼近。
想了想,丝毫没有胜算。
李青辞立刻停住步子,回过头,一把扑在玄鳞身上,十分诚恳地认错:“玄鳞,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撒手!”玄鳞厉声呵斥,怒其不争道,“李青辞!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不能。”李青辞气喘吁吁道,缓了口气,他接着说,“有骨气只会被收拾得更惨。”
玄鳞哽住了。
李青辞又道:“我要是真有骨气,你又该嫌我不识时务了。”
玄鳞:“……”
玄鳞按着他的唇瓣揉了揉,哼道:“这么小的嘴,没想到这么能巴巴,歪理一套一套的。”
李青辞抿嘴笑了笑。
这是一个讨好的、带着谄媚意味的笑容,但是因为那双干净的眼睛,显得这个笑容很存粹、很讨喜。
“收一收,笑得跟傻子似的。”玄鳞撤下手,转过脸,没再计较。
李青辞哦了一声,抬脚跟在他身边,问道:“刚刚那朵云彩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玄鳞语气讽刺,“不仅好看,还好疼。”
李青辞嘿嘿笑了两下,欢快道:“你又不会觉得疼,你皮那么硬。”
“……”玄鳞懒得搭理。
李青辞又道:“我们有句骂人的话,叫厚皮脸,你听说过吗?”
玄鳞闻言皱了皱眉,迟疑道:“好像有些印象。”
“哦。”李青辞凑过去掐他的手背,淡淡道,“好厚的皮。”
玄鳞听着不太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怒吼道:“李青辞!”
“哈哈哈……”李青辞大笑着跑到前面,一边跑一边认错,“我错了!”
“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