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跟我一块睡吧
话音落地,李青辞的笑容僵住了,他直愣愣地仰头看着玄鳞,眼中尽是迷茫。
此时,平地刮起一阵寒风。
李青辞顿觉满身冰凉,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远方的山林,满目荒凉、萧瑟。
霎时间,恍然大悟,原来已经到冬天了。
冬天什么时候来的呀,为什么他都没有发觉。
李青辞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问道:“玄鳞,你要去哪啊?”
“离这很远的地方。”玄鳞回答。
李青辞追问:“到底有多远啊?”
玄鳞顿了顿,迟疑道:“从你家到水潭可能要走上千个来回。”
李青辞闻言,在心里快速计算距离。
一个来回,他现在两个半时辰就能走完。
一天走两趟,一年能走七百多趟。
计算完,李青辞心想,还好,也没有玄鳞说的那么远。
不到两年就走完了,而且,他现在有钱,可以坐马车,他还可以自己学骑马,这样会更快。
“哭什么?”玄鳞伸手扣住李青辞的后脑勺,把人带过来。
李青辞僵硬地抬起步子,走到玄鳞近前,茫然道:“……我…我哭……哭……”
一开口,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李青辞心里剧烈翻腾着一股情绪,是委屈。
在他期待和玄鳞见面的时候,玄鳞却在想着和他辞别。
他瘪了瘪嘴,心中委屈极了。
玄鳞动作生疏地给他擦眼泪,语气却是难得的温柔,轻声道:“好了,别哭了。”
李青辞感受着脸上的抚摸,突然扑上去抱住玄鳞的腰,埋在他肩上,失声哭喊:“玄鳞,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
朝夕相见这么久,李青辞舍不得玄鳞,玄鳞心里又何尝没有不舍。
玄鳞虽然活了近千年,但第一次和人接触这么深、这么久。
持续在耳边回荡的哭声,像是一根细针,直往人心口戳。
“别哭了。”玄鳞伸手抱住李青辞,在他脑袋上拍了拍,放低声音道,“你们人不是有句话叫,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没什么的。”
“山上那个小水潭,我在水底铺了一层金子,你缺钱了就去拿,我在那设了个小阵法,入口就在你之前系绳子做标记的那棵树旁。”
玄鳞揉了揉李青辞的脑袋,笑着说:“别哭哭啼啼的,行了,你回家吧,我也要回家了。”
李青辞死死咬着嘴唇没吭声。
他一早就知道玄鳞冬天会离开,他当时觉得缘尽缘散,一切随缘就好,没什么好不能接受的,反正人总要离别,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
他以为自己会很坦然、很平静地接受玄鳞的离去,可事实证明,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豁达。
他接受不了。
可是接受不了,哭就有用吗?
没用的,玄鳞还是会离开。
他是妖,他有自己的世界。
“好,我知道了。”李青辞缓缓松开手。
尽管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想抓住一个东西,可他还是要松手。
他抹了把脸,揉去眼中的泪水,直到视线恢复清晰,他朝玄鳞笑了笑:“我回家了。”
李青辞没再停留,转身就走,他不想看见玄鳞消失在他眼前。
脚步越走越快,李青辞一边抹眼睛,一边慌乱地推开门。
他没有点灯,摸索着去往床边。
他想睡觉,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黑暗中,他抬脚往床上爬,结果猛地一下磕在了床沿上,小腿骤然传出尖锐的疼痛。
李青辞捂着腿,倒在地上痛哭。
好疼,真的好疼。
剧烈的疼痛让他直不起腰,整个人缩成一团。
尚且还单薄的少年身形不停地发颤,小幅度的打摆子。
嘶哑破碎的哭声像是闷在了嗓子里,等到喘不上气来才泄出一声。
一个人怎么就能哭得这么可怜。
此时,在大门外久站的玄鳞,身形忽然动了。
他阔步走进房间,在一片黑暗里精准走到李青辞跟前,俯身把人从地上抱起来。
“哭成这样,至于吗。”玄鳞啧了一声,搂着人轻轻拍着,“好了,别哭了。”
李青辞脑袋晕晕乎乎,他茫然地眨动着眼睛,试探地叫了一声:“……玄鳞?”
“嗯。”
是玄鳞略微低沉的声音。
李青辞看不见,伸手去摸。
“啧,瞎摸什么!”
是玄鳞惯常带着一点嫌弃的语气。
李青辞攥住他的头发扯了扯,然后猛地搂住他的脖子。
玄鳞一手托住李青辞的屁股,一手点亮烛火。
滴滴答答的眼泪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
他头疼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怎么还哭!”
李青辞不说话,俩胳膊紧紧圈着他的脖子,闷头掉眼泪。
半晌,玄鳞忍不下去了,恐吓道:“你再哭,我揍你了!”
“不哭就不哭。”李青辞伸手抹眼泪,睁开肿胀发涩的眼皮。
一睁眼就是玄鳞漆黑的发顶,他整个人挂在玄鳞身上,比他还高出一截。
“玄鳞,你现在好矮啊。”李青辞搓搓手,快速摸了下他的脑袋。
玄鳞听出了李青辞声音里的笑意,抬手在他屁股扇了一巴掌,冷声道:“李青辞,你真是长能耐了,是不是欠收拾!”
这一巴掌,玄鳞用了点力气。
李青辞感觉屁股有些疼,他立刻认错,小声道:“我不说了,别打了。”
“哼!”玄鳞俯身弯腰,在他腿上拍了拍,“下来。”
“好。”李青辞搂着他的脖子,悬空荡了一下才跳下来。
等他下来,玄鳞才看清他的脸,哭得眼红、鼻子红,脸蛋上还有一道道没干的泪痕。
指着他道:“去洗脸,脏了吧唧。”
“哦。”李青辞用手背蹭了蹭脸,转身朝外走,走了一半立刻折回来,推着玄鳞往椅子上坐,“你坐这儿,我马上就回来。”
玄鳞不耐烦地摆手:“我不走,你赶紧去洗脸。”
“好!”李青辞笑了起来,一路小跑到隔壁的浴房,掬水洗脸,一挨着凉水,被冰了一下。
洗完脸神清气爽,心里那股情绪倏尔散了。
他擦干脸,回到房里,见玄鳞坐在椅子上翻书,便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笑,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啊?”
玄鳞闻言抬眼看他,哼笑道:“我不回来,怕有个小东西哭死,到时候还要我来背负因果。”
“我是磕到腿了才哭,不是因为你哭的。”李青辞揪住他一截袖子,轻声解释。
“行。”玄鳞抽出袖子,站起身来,“那我现在走。”
李青辞一听急了,伸手拦住他,委屈道:“你干嘛呀……好吧,有一点点是因为舍不得你哭的。”
玄鳞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欣慰道:“算你有良心,知道舍不得我。”
不枉他给小崽子喂了那么多吃的。
话音一转,他收起话语的笑意,淡声道:“不过,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李青辞闻言一愣,顿时紧张地看着他。
玄鳞一掀衣摆,施施然又坐下了,随口补充道:“偶尔要离开一会儿,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李青辞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腿踢了他一脚,生气道:“玄鳞,你这样说话很讨厌!”
玄鳞啧了一声,抬腿搭在桌子上,冷脸道:“胆儿肥了是吧,再敢踢,腿给你掰折!”
李青辞听完,抬腿又踢了一脚,偏头侧目,挑衅地看着他。
玄鳞:“……”
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照这么下去,哪天不得骑到他头上耀武扬威!
“李青辞,给我滚过来!”玄鳞伸手去抓他。
李青辞站着不动,任由男人把他拽过去摁住。
等真把人抓到手,玄鳞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收拾人了,这么个脆弱的小东西,他喂了好一阵才重了点,稍微用点力就见红印,眼睛眨巴眨巴就开始掉眼泪。
一副自己能把自己哭死的可怜样儿。
嘶!
头疼!
视线一转,玄鳞见桌上摊开的书,脑子里突然回想起许久之前在学堂的事情。
他拎起书,往李青辞脑袋上一扣,指着身后那面墙,冷声道:“去那站着,书掉了,你明天就没有饭吃!”
李青辞闻言一哽,内心很无语,他小时候的那个夫子就爱罚站。
这真是好没有威慑力但又很膈应人的威胁,顿了顿,他还是转身走到墙边站着。
他在这边站着,玄鳞在那边眉头紧锁,呼啦哗啦地翻书。
李青辞默默数着时间,忽然,就听啪的一声脆响。
是书被拍到桌上的声音。
李青辞勾唇笑了笑,比设想的早了一些。
正笑着,他鼻尖骤然一疼,一颗小金豆砸在他鼻尖上,然后又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此时,李青辞的心情很复杂,对玄鳞的穷奢极欲叹为观止,太有钱了也不好。
砸人都用金豆豆。
他摸了摸微微泛疼的鼻尖,老老实实站着,没再搞小动作。
不知过去多久,桌上的油灯爆出一个小灯花,此时门窗都没合上,屋里的温度降低不少。
李青辞搓了搓手,轻声道:“玄鳞,我有点冷,刚刚磕碰的腿也好疼,我困了,想睡觉。”
玄鳞闻言瞥他,满脸复杂,他就喘了几口气的功夫,这小东西就叫苦不迭,一副遭了大罪的模样。
冷哼一声,玄鳞闭上眼没搭理。
李青辞拿下头上的书,捡起地上的金豆,慢慢走到他身边,伸出右手塞进他微张的手心里,轻声道:“你摸摸。”
玄鳞睁开眼,就见李青辞脸色蔫哒哒的,便合拢掌心揉了揉,随即皱起眉头,怒吼道:“你这手心热乎乎的,哪冷了!!!”
李青辞被他吼得一时没敢吭声,缓了须臾,握住他的手指晃了晃,小声道:“人的体温就是这样的,这就是冷。”
玄鳞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吼道:“李!青!辞!”
“我虽然不是人!但我不是傻子!少糊弄我!”
李青辞摸了摸鼻尖,不由得讪笑两声,心想,玄鳞对人的事情也不是全然不懂。
咳了一声,他讨好地笑着:“别生气,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不喝!”玄鳞冷嗤道,他一个能翻江倒海的千年水蛟,那一小口水,连他一颗牙都沾不湿。
此时,玄鳞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李青辞想了想,弯腰去拉自己的裤腿,将裸露的小腿抬起来,示意玄鳞看:“我没骗你,腿真的有点疼。”
玄鳞闻言,低头去看他,那截小腿上确实有一片淤伤,被周围白皙的肤色一衬,显得那块伤处愈发青紫。
玄鳞啧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推了一把李青辞的脑袋:“行了,你睡觉去吧,我走了。”
李青辞一听,立刻攥住他的手,问道:“你去哪?”
说起这个问题,玄鳞也有些烦躁。
小水潭那儿一丝灵气都没了,水浅、地方又小,稍微冷点就结冰,根本就不适合他冬天待。
但是,这一片山脉,除了小水潭也没有更好的地方了。
“回水潭。”玄鳞道。
李青辞两手凑上去搂着他一条胳膊,语气带着一丝期待的恳求:“玄鳞,要不你留在这跟我一块睡吧,我有点怕冷,柜子里的厚被子还没来得及晾晒,我一个人睡觉总暖不热被窝。”
玄鳞甩了甩胳膊,李青辞跟着晃来荡去。
须臾,玄鳞掐着李青辞的脸问:“夏天怕热,冬天怕冷,你说说,你不怕什么?”
“嗯……”李青辞仰脸,冲着男人笑,“不怕你。”
玄鳞偏过头不看他,道了一句:“滚。”
“不滚。”李青辞搂紧玄鳞的胳膊,脑袋贴着他的肩膀,“我想和你挨着。”
“我看你是想挨打!”
玄鳞先推开肩上黏着的脑袋,再抽回手臂,“你自己睡,别蹬鼻子上脸!”
“哦。”李青辞低低应了一声,垂头站着。
第24章 这就手酸了?太娇气!……
明明李青辞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很正常的低头站着那儿,但就是能让人看出一种可怜样儿。
莫名其妙,真是邪门了。
玄鳞低头瞥他:“明天你别去水潭了,后天再去。”
顿了顿,玄鳞又道:“算了,你明天还是过来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弄。”
“都行。”李青辞低着头说了一句。
玄鳞扫了一眼四周,视线定住,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条厚被子,手掌微微用力,随手一扔,被子正正落在床上。
“行了,去睡觉,我走了。”玄鳞在李青辞脑门弹了一下,转身离去。
李青辞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慢吞吞地走到床边,伸手攥住被子一角。
原本潮湿带着霉味的被子变得松软干燥,摸着暖融融的,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浅香。
李青辞摸着微微肿胀的眼皮,缓缓笑了起来。
原来哭还是有用的。
这天晚上,被窝里很暖和,他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
在别窝里磨蹭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咬牙掀开被子,迅速抓起衣服套在身上。
洗了把凉水脸,精神立刻抖擞起来。
一边搓手,一边朝水潭走去。
越往山上走,温度越低,在一些背阴处还能看到未完全融化的白霜。
到了水潭边,李青辞缩着手没去搅水,他低头正打算喊玄鳞,却发现潭底一片金灿灿,没有一点漆黑的影子。
“玄鳞!”
李青辞大声喊叫,冲着四周张望:“玄鳞!你在——”
“瞎叫唤什么。”玄鳞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大掌兜住他的脑袋往一边带。
李青辞松开攥紧的拳头,后知后觉地闭上嘴,顺着力道跟在男人身侧。
“你的饭。”玄鳞递给他一个绿色筒子,还有一把鹌鹑蛋。
李青辞接过来,默不作声。
俩人来到一块平坦处,玄鳞伸手划拉一圈,把手里的脑袋往里一推,开口道:“你就在这里头待着,我有事要做。”
“好,我知道了。”李青辞点头应承。
玄鳞离开了。
李青辞四下看了看,盘腿坐下了。
筒子里是熬的锦鸡汤,明明也没看见其他的佐料和配菜,但喝起来就是很鲜香,一点腥味都没有。
刚喝了两口汤,李青辞就觉得热,伸手解开了夹袄的斜襟。
这片地下仿佛烧了地龙一样,周围的空气很暖和,屁股底下也是热乎乎的。
就跟平时待在玄鳞身边的感觉一样。
等吃饭完,李青辞站起来,在这一小片地方活动,走了七八圈之后,他觉得有些头晕,便止住了步子。
他伸出手,一点点试探这处地方的边界。
内外简直是两种季节,边界外空气寒凉,他往回缩手,里头像暖春。
这块地方远离水潭,在背影的斜坡里,李青辞踮起脚朝上张望。
什么也看不见。
他很听话,没有出去,就贴着边界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模模糊糊的声响听不真切。
像是很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
不知过去多久。
李青辞等得昏昏欲睡。
这时,玄鳞站在狭小的洞里,施法抖去身上掉落土渣和碎石块。
他在打洞筑窝。
这片地下全是实心的石头,没有一点孔洞,挖洞的时候很费劲,他搭窝不喜欢用法术,喜欢化成原形一点点用角和爪子挖洞。
这次赶得太急了,从小崽子那儿离开后,他就没停过,感觉头上的角都磨疼了。
压下心里的烦躁,他抬脚往上走。
“李青辞。”玄鳞开口喊人。
“……哎!”李青辞正在发呆,闻声立刻回笼思绪,朝他看过去,“怎么了?”
玄鳞低头觑着李青辞,见他盘腿松散坐着,红扑扑的小脸上带着惺忪的睡意。
越看越不爽。
玄鳞走过去掐他的脸,语气阴恻恻:“你小子在这待得舒坦吗?”
“不舒坦。”李青辞摇头,抬手搭在他手腕上,“我今天没带书,吃完饭就不知道干什么,而且……”
顿了顿,他努起嘴,放轻声音道:“我想跟你待在一块。”
玄鳞闻言,手上一顿,松开掐在他脸蛋上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还有不明显的笑意:“你是没断奶的小崽子吗,这么黏人。”
“我不是。”李青辞否认他的前半句,然后坦然承认后半句,“嗯,想黏着你,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很直白的话语,配合着李青辞一脸认真、依恋的表情。
不得不说,玄鳞还是有些受用的。
他眉眼的烦躁一扫而空,笑着躺下了,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指使李青辞:“那给你个机会表孝心,去,给我锤锤腿。”
“……好。”李青辞哽了一下,随即挪到玄鳞身边,没什么章法地给他捶腿。
捶了大概有十几下,李青辞感觉他双手都被震疼了。
玄鳞的腿也太硬了!
想了想,他松开拳头,改为捏腿,但是捏一下要废不少力气。
手好酸。
半晌。
李青辞停手了,他耷拉着酸软的手臂爬到玄鳞脸前,有气无力道:“玄鳞,要不我给你捶手吧?”
玄鳞闻言,眉心微蹙:“你听过‘捶手’这个词吗?”
“那我给你捏手。”李青辞扯住他一截袖子摇晃,“玄鳞,我的手捶酸了。”
玄鳞冷哼一声,就捶的那三两下,还没他挠痒痒的力道大。
这就手酸了?
太娇气!
玄鳞眯起一条缝瞥他,小脸皱巴巴的,不由得啧了一声。
“行了,就知道指望不上你,去趴那睡觉吧。”玄鳞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李青辞一听这话,立刻凑过去薅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呢,撒手!”玄鳞皱眉道。
“我就要给你捏手。”
李青辞不管他,强硬地从他脑袋下抽出一条手臂,握住他的手揉捏。
玄鳞换了口气,没言语,换成单手枕着脑袋。
李青辞捏了没一会儿,心里涌出一股羡慕。
玄鳞的手比他大了两圈有余,手指修长、坚硬,一看就很有力量的样子。
他一边捏一边想,以后他会长到玄鳞那么高吗?会有一双结实的大手吗?
想着想着,思绪渐渐飘远,眼皮子越来越沉。
不多时。
玄鳞听着耳边浅浅的呼吸声,睁开眼去看。
就见扬言要给他捏手的人,大半张脸闷在他手心里睡了过去。
手心里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跟他坚硬冰冷的鳞片天差地别。
玄鳞翻身坐起,抽出被压住的手掌,将李青辞蜷缩的身子抻直,让他仰面平躺。
还是直溜溜躺着比较顺眼,玄鳞满意地笑了笑,仰面躺下来。
没一会儿,身旁又贴过来一个人。
玄鳞睁开眼,侧目扫视。
歪着脑袋,拧着腰,腿还蜷着。
算了。
爱怎么睡怎么睡,眼不见为净。
玄鳞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了很久。
李青辞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都睡懵了。
身上传来一股燥热,他慢慢抬手去摸脑门,额头竟然沁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他缓缓喘了口气,翻身平躺,等待那股热意褪去。
手随意一搭,碰到了一截冰凉柔软的物什。
揉了两下才发觉那是玄鳞的头发。
眨了眨眼,李青辞定住视线,就见玄鳞躺在他身侧还闭眼睡着,紧挨着他的那片漆黑布料热烘烘的。
李青辞往一旁挪了挪,散散热。
隔了一会儿,玄鳞慢慢坐起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李青辞舔了舔嘴唇,上下吞咽:“玄鳞,我想喝水,睡得好热。”
玄鳞在身上摸了摸,扔给他一个苹果。
李青辞接过苹果,眼睛亮了亮。
一个足有他半个脑袋大的苹果,又大又红,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果香。
咬了一口,汁水饱满,又脆又甜,立时就解了渴。
李青辞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凑到玄鳞身边,开心道:“玄鳞,苹果好甜啊!”
“嗯……”玄鳞应了一声,语气懒怠。
小崽子浑身暖乎乎的,贴着他睡得很沉,让他也打了个好盹。
“行了,自个在这玩吧。”玄鳞丢给他一把小金豆,抬脚走了。
窝还没搭完。
“好。”
李青辞咔嚓咔嚓咬着苹果,捡起地上的小金豆,当珠子弹着玩。
遥远的天际,太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好半天才往西挪动一点点。
李青辞摸着腕上的珠串,百无聊赖。
他感觉今天过得好慢,好无聊。
也不知道玄鳞在做什么,耳边细微的声音也没了。
不过,好在他很有耐心,比较擅长发呆和等待,又扫了一眼太阳,估摸着最多半个时辰就要日落了。
结果一直到天色擦黑,玄鳞都没有出现。
李青辞看着不远处晦暗的山林,他坐不住了,起身爬到边界处,站起来就跑。
“砰”的一下!
李青辞猛地撞到了什么,整个人被力道反弹,失控地往地上跌去。
“跑什么呢?”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紧接着腰间一紧,他被玄鳞箍着腰拎在手里。
此时,他闷头朝下,眼前不足半尺就是地面,然后视线快速拔高,转瞬间,双脚就踩在了地上。
李青辞晃了一下,慢慢感受脚下坚实的土地,还有身边熟悉的清冽气味,大口喘着气,平复剧烈的心跳。
等李青辞站稳后,玄鳞才注意到他惊魂不定的神色,抬手摸着他的脸,低声道:“不用怕,我一直都在呢,刚才在洞里,太阳照不进来,没注意时间。”
“嗯,知道了。”
李青辞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喘,他抿了抿嘴,去拽腰间弄乱的衣裳。
玄鳞扫了一眼昏暗的四周,又抬头望天,今晚无星无月。
“饿不饿?”他俯身把人抱起,往水潭走,“想吃什么?”
第25章 跟你睡暖和
李青辞坐在玄鳞臂弯,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轻声道:“不饿,今天没怎么动弹。”
玄鳞嗯了一声,一手抱着人,一手召来树枝扔进洞里。
此时,山间刮着呼啸的寒风,几息间就能把人吹个透心凉。
李青辞闭着眼,脸紧贴着玄鳞的脑袋。
直到眼前传来一道模糊的光亮,他试探地眯起一只眼睛,视线清晰时,不由得当场愣住。
他身处在一个巨大的坑洞里,感觉比他住的院子还大,地上熊熊燃烧着两个火堆,勉强照亮整个坑洞。
四下环顾,李青辞惊讶地张大嘴巴,喃喃问道:“玄鳞,我们这是在哪啊?还在山上吗?”
“在。”玄鳞将他放下来,“我们就在水潭边,只不过在地下。”
李青辞抓住玄鳞的袖子不放,往他身边又贴了贴,小声道:“这个洞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它会塌吗?”
玄鳞闻言,不悦地皱起眉头。
小崽子竟然质疑他筑窝的能力。
“你之前当然没见过,因为我刚刚才挖好。”玄鳞没好气地说,“塌了你就埋在这儿,省得挖坟了。”
“哦。”李青辞语气平静。
他放心了,是玄鳞弄的肯定没问题。
随即他抓住玄鳞的手,举到眼前盯着打量,问道:“你用手挖的吗?手疼不疼?这么大的洞,你什么时候开始挖的?我怎么不知道。”
问题一句接着一句,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你怎么这么好奇,少打听!”玄鳞有些头疼,不是幻觉,他的角真的磨疼了。
李青辞见他手上干干净净,没有破皮磕碰,便将他的手甩开:“不问就不问。”
他转过身,在靠近火堆的地方转悠。
脚下踩的地面非常平整,甚至可以说是光滑。
坑洞的四周是基本全是石块,泥土很少,挖起来应该很费力。
越往前走,火光越黯淡。
李青辞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扶额的玄鳞,转过头,迈开步子往前走,沿着洞壁溜达。
这时,他听见玄鳞喊他,便回过头。
“在那干什么呢,又不怕黑了。”玄鳞坐在火堆边,冲着他招手,“过来。”
李青辞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笑吟吟道:“你在这儿,我不怕。”
“别嬉皮笑脸的。”玄鳞从身上摸出一把东西扔进火里,又摸出一把洒在李青辞跟前,“栗子吃不吃?”
“吃。”李青辞捡起一颗栗子,寻找开口,摸了一圈没找到,便转头看玄鳞,“这跟我之前吃得不一样,这个没有开口,而且没有那股甜甜的味道。”
玄鳞深吸一口气,平静道:“你之前吃的栗子叫什么名?”
李青辞一顿,想了想,答道:“糖炒栗子。”
“对啊!糖炒栗子!”玄鳞捏开一颗栗子,把里头的仁砸向李青辞脑门,“这是才从树上摘下来的!”
“哦。”
李青辞捡起落在衣摆上的栗子仁,送进嘴里嚼着,以前吃的那种栗子软糯香甜,这个吃着清脆回甘。
“玄鳞,这个栗子可以和鸡一起炖着吃。”李青辞一边咀嚼,一边用牙咬栗子壳。
玄鳞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我吃过,那时候我还住在京城。”李青辞跟手里的栗子较劲。
玄鳞嗯了一声:“行,下次炖个试试。”
说罢,他看清李青辞那样儿,额角直抽抽,一把将他手里那个咬得湿漉漉的栗子打掉。
“用嘴咬,你也不嫌脏!”玄鳞语气嫌弃。
李青辞抿了抿嘴,吞咽一下才道:“我用手剥不开。”
“伸手。”玄鳞道。
李青辞照做,手心张开的瞬间落进了三四个栗子仁。
他捏起一颗送进嘴里嚼着,然后依靠在玄鳞身上,笑着说:“玄鳞,你真好!”
玄鳞闻言,嗤了一声。
小崽子奉承人都不会,来来回回就是那两句。
‘你好厉害!’
‘你真好!’
俩人坐在火堆前,一个剥壳,一个吃。
“玄鳞,你先拿着,我拿不下了。”李青辞两只手心里都是栗子仁。
玄鳞不耐地啧了一声,收回了手。
突然,火堆里爆出啪的一声闷响。
李青辞惊了一下,连忙躲在玄鳞身后。
“不用怕,是栗子烤熟了。”玄鳞抬了抬手指,方才扔进火里的栗子咕噜咕噜朝他滚过来。
李青辞慢慢从他肩上探出头,又紧挨着他坐下了。
“手里生的给我。”玄鳞朝他伸手。
李青辞依言照做,然后手里多了一把温热的栗子仁,带着甜甜的气味。
他捏起一颗吃了,顿时眼前一亮,用脑袋去蹭玄鳞:“这个好吃,我喜欢吃熟的!”
“喜欢就敞开了吃,这玩意儿多的是。”玄鳞语气很是大方豪气。
李青辞笑了起来,捏起一颗喂在他嘴边:“你也吃。”
玄鳞一顿,皱了皱眉,还是张嘴吃了。
李青辞问他:“是不是很甜?”
“嗯,甜。”
“那再吃一个。”
“你自个吃吧。”
“哦,好吧。”
火堆里三不五时爆出一声响动,李青辞摸了摸肚子,缓了口气,瘫在玄鳞肩上,轻声道:“不吃了,好饱。”
“行。”玄鳞接过他递来的栗子仁,拍着他脑袋问,“你等会睡哪儿,是留这儿,还是回家?”
李青辞闻言陷入纠结,想了想,他道:“玄鳞,我是想留在这儿跟你一块睡的。”
玄鳞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还有下茬,嗯了一声:“然后呢?”
李青辞笑了笑,扯住他的袖子晃着,努嘴道:“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我想先回家洗漱更衣,然后再过来睡,顺道把我床上的被子抱过来。”
“行,走吧,送你回家。”玄鳞率先站起来。
“好!”
俩人一出去,李青辞立刻感受到一股凉意侵袭,他坐在玄鳞臂弯,忍不住抖了一下。
“坐好。”玄鳞轻斥一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李青辞感觉周身像是泡在了温水里,暖融融的。
他搂紧玄鳞的脖子,应承道:“好,我知道了。”
不过须臾之间。
等再睁开眼,李青辞就见他站在自己房里。
玄鳞抬脚走到书桌前坐下,双腿翘起搭在桌上,随手拿起一本书,头也不抬道:“去做你的事。”
“好,我很快回来。”李青辞解开腰带,脱去身上的长袍。
这时,他突然听见玄鳞说:“先别脱,过来。”
李青辞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玄鳞放下腿,扯着他胳膊将人拉到腿间,低头打量他的袖子,诧异道:“你袖子是让人绞了一截吗?”
李青辞闻言一愣,他曲起胳膊,顿时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抿了抿嘴:“不是,身上的衣服是两年前做的,有些小了。”
玄鳞听完,面露不解。
他的衣服都是随着他的心意变化,原来凡人不是这样。
“行吧。”玄鳞把人推开,“不是给你金子了吗,再做套合身的穿。”
“知道了。”李青辞点点头,“过两天去。”
玄鳞嗯了一声:“脱你的衣服去吧。”
“好。”
李青辞走到衣柜前,脱去身上的长袍,解下发带放在一旁,拿着寝衣转身朝外走去。
浴房里备的热水不多,他先用热水洗头,然后用温水擦洗身子,简单洗漱后,他拿着干帕子裹在头上搓了搓,快步朝自己房里走去。
一进屋,他情不自禁地跺了跺脚,这个天洗澡有点冷了。
“玄鳞,我们可以走了。”李青辞走到床边抱起被子。
玄鳞闻言,扔下手里的书,转头看他。
李青辞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水汽,看着白白净净、清清爽爽。
玄鳞开口道:“算了,你别折腾了,就在这儿睡吧。”
这次的洞穴赶得及,只粗粗收拾一下,壁角还有碎土没有处理,不免有些脏。
李青辞一听这话,立刻放下被子,跑到他身边,坚持道:“我想跟你一块睡,跟你睡暖和。”
李青辞的头发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滴水,动作间,有几滴甩在了玄鳞脸上。
玄鳞皱了皱眉,抬手在李青辞脑袋上摸了一下。
李青辞顿时感觉头上的湿冷一扫而空,变得干燥温暖。
他上前抓住玄鳞的手腕,低声道:“我自己暖不热被窝,有时候,睡到半夜手脚都是凉的,跟你在一块,手脚一会儿就热了,甚至有时候都冒汗。”
玄鳞抬眼瞥他,想起白天贴着他暖乎乎的人,哼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忽地,玄鳞莫名想笑,感觉很滑稽。
一个人找一条水蛟取暖,这跟冬天抱冰块有什么区别。
小崽子待在他身边觉得暖和,是因为他用了法力,不过,小崽子身上挺热乎的,挨着还算舒服。
“行,走吧。”玄鳞站起来,抱着李青辞往外走。
李青辞在他肩上拍了拍,急切道:“被子还没拿!”
“不用那东西。”玄鳞脚步不停。
片刻后。
玄鳞站在洞里,一手扣着李青辞的后脑勺,将他摁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在身上翻找。
碎块太多,不太好寻摸。
好一会儿过去,李青辞耐不住了,揪住玄鳞腰间的衣服拉扯:“你在干什么呀?”
“拼东西。”
少顷,玄鳞松开他:“好了。”
李青辞眨了眨眼睛,适应突然亮起的光线,一眼就看见了近前的东西。
就见靠近岩壁的地上摆着一个很大的……嗯……床?
或者说是一块平坦的石头。
就叫它床吧。
这张床一眼望过去漆黑一片,而被火光照亮的一角却呈通透的墨绿色。
李青辞猜想,这可能是一种玉石。
走近去看,这张床到他膝盖往上一拳,他伸手摸了摸。
凉,??但不冰。
第26章 我觉得这样睡觉很奇怪……
李青辞转头去问:“玄鳞,这就是我们以后要睡的床吗?”
“嗯。”
李青辞心里纠结起来,冬天睡在这上面,得有多冷啊,他还能暖热手脚吗?
“嘴巴撅这么高,怎么了?”玄鳞拧眉看着他。
李青辞抿直嘴角,犹疑着没说话。
“困了?”玄鳞抬脚朝他走过去,按住他的脸往下一摁,“睡觉吧。”
李青辞登时跌坐在床上,双臂朝后,手掌压在床上。
忽觉,掌心温热,他仔细摸了摸床,触手生温。
李青辞满心惊奇,瞪大眼睛看着玄鳞:“刚才我摸着还是凉的,它怎么突然热了?”
“又问废话,当然是我弄热的。”玄鳞旋身躺在床上。
李青辞哦了一声,爬到他身边躺下,笑着说:“我喜欢这里,好暖和,我那个屋子,冬天的门窗老漏风,待在屋里很冷,白天还不如外面暖和,冬天待在这就不怕冷了。”
“就是……”李青辞四下看了看,小声嘟囔,“就是这里好黑,没有窗户。”
玄鳞冷哼一声:“你别占便宜没够,冷和黑,你选一样吧。”
“那我选黑。”李青辞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在这里,我不怕黑了。”
玄鳞闻言,忍不住逗他:“那我要是走了呢?你这一会儿就要吃一顿,我总得离开给你弄吃的,到时候你就自己留着这儿。”
“里面黑漆漆的,说不好会突然钻出什么来。”
李青辞听完,心里没有一丝惧怕,甚至想翻白眼:“我可以捡柴,在里面烧火。”
玄鳞恐吓的水平很低,有玄鳞在的地方连蚊子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东西敢跑到他挖的洞里面。
“如果有东西跑进来,我打得过就打,打不过……那就让它吃了我吧。”李青辞顺着玄鳞恐吓的话往下说。
玄鳞低低笑了起来,揶揄道:“就你这瘦得没有二两肉,谁稀得吃你。”
“光脸上就有二两。”李青辞捏了捏自己脸,开心道,“我最近长了好多肉。”
玄鳞曲起一只手臂枕在脑后,笑而不语。
“你摸。”李青辞把脸凑到玄鳞跟前,拿起他空闲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是不是很多肉?”
玄鳞抽出脑后的手,双手捧着李青辞的脸揉搓,啧了声:“离很多还差得远,勉勉强强有一点点肉。”
李青辞脸上的肉被揉来揉去,他含混道:“我……我还会长的,我的饭量越来越大了。”
玄鳞突然冷下脸,阴沉沉道:“等你长肉了,我就一口吞了你!”
“你才不会。”李青辞伸手扒拉他的手腕,“你嫌我脏。”
说完,李青辞又抿嘴笑了起来:“你现在不嫌我脏了。”
玄鳞冷哼一声,推开他的脑袋,冷冷道:“滚,别挨着我。”
“不要,我就挨着。”李青辞直接扑上去,脑袋压在他胸前,攥着他腰间的布料揉搓。
“你小子,越来越得寸进尺。”
玄鳞垂下眼皮,看着趴在他身上笑嘻嘻的人,本想抬手推开人,半道又放下了。
“玄鳞,你身上为什么总是凉凉的?”李青辞抓着玄鳞的手问,从夏日一直到现在,玄鳞身上总是凉吟吟的。
“天生的。”玄鳞闭上眼,语气随意,“一年四季都是这样,自己捂不热。”
话音一落,李青辞心头猛地跳了两下。
他紧张地吞咽两下,想了想,他凑到玄鳞耳边,低低道:“那你要冬眠吗?你要睡多久?什么时候会醒?”
“你在胡说什么?”玄鳞皱眉看着他,眼神疑惑。
李青辞又压低声音,犹疑道:“蛇不是要冬眠吗?”
玄鳞一愣,随即大怒,吼道:“李青辞!你竟然当我是蛇!你拿那玩意跟我比!”
李青辞被他吼得缩了缩头,缓了两息,握着他两根手指摇了摇,轻声呐呐道:“别生气,是我想岔了。”
玄鳞要气死了!
他一个威风凛凛的千年蛟龙,李青辞竟然以为他是蛇!
“滚!别挨着我!”
这次的语气强烈很多,一听就是真动了气。
李青辞不理解他的怒气从何而来,努嘴道:“你又没有说过,我自己瞎猜的,没猜对而已,至于这么生气吗?”
“至于!很至于!”
玄鳞声音很大,这是对他的侮辱!
李青辞当即开口认错,诚恳道:“我错了,我不该瞎猜,你别生气了。”
玄鳞冷哼一声,当即就要不顾天道法则,化出原形让李青辞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视线一转,落在李青辞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掐诀的手顿住了。
他在妖里面,原形最是神威、雄武,但是在凡人看来并非如此,凡人对他总是仇恨咒怨、喊打喊杀。
他之前在江里泡水,有打鱼的渔夫无意撞见过他,那些人看见他都吓得屁滚尿流,满地乱爬,甚至有一个差点吓死,还是他施法把人弄醒的。
小崽子胆子那么小,怕热、怕冷、怕黑,有点动静就吓得不行,万一给他吓出好歹……
算了。
“睡觉!”玄鳞伸手把人摁住。
李青辞哦了一声,小声道:“玄鳞,你不生气了?”
“嗯。”玄鳞语气平静。
李青辞见他真不生气了,便调整姿势准备睡觉。
四下一片寂静。
突如其来。
玄鳞猝然坐起来,伸手晃李青辞:“别睡了!”
李青辞不明所以,以为出什么事了,连忙爬起来,急切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玄鳞伸手掐住他的下颌,声音有些低沉:“李青辞,你不好奇我是什么吗?”
从第一次见,直到刚才,李青辞总是有很多好奇的问题,可是从未问过他是什么,连一句相关的试探都没有提过。
刚才问他,也是担心他会冬眠。
这跟他印象里的凡人不太一样。
那些凡人虽然胆小懦弱,但又勇猛狠辣,对妖总有垂涎、觊觎的感觉,他们会隐在暗处,悄然等待时机,然后一举扑上来撕咬。
甚至有一种人会专门捕猎妖物,对妖扒皮抽筋,剖了妖丹来炼丹。
所以他很讨厌凡人,那些人看妖的狂热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但李青辞不一样,李青辞知道他是妖,眼神也是平静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乌七八糟的东西。
所以他才会任由李青辞逗留在山上。
见李青辞久未开口,玄鳞又逼问一遍:“说话!”
“……唔唔…松开……”李青辞伸手扒拉一下。
下一瞬,脸上的钳制散开了。
李青辞摸了摸脸,缓了口气道:“不好奇……唔……也有一点好奇,不过,你是什么都行,我只要知道你是玄鳞就好。”
玄鳞的视线依旧落在他脸上,不过眼神缓和很多,但是语气仍不怎么好:“反正我不是蛇!”
“好好,知道了。”李青辞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我能睡觉了吗?好困。”
“睡你的吧!”玄鳞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李青辞捂嘴打了个哈欠,倒头睡了。
躺下不久,他觉得有哪里别扭,便去推玄鳞:“我觉得这样睡觉很奇怪。”
“……哪里奇怪?”玄鳞咬牙道,他刚闭上眼。
“没有被子,冬日里穿着寝衣躺在光秃秃的石头上,没有睡觉的感觉。”
玄鳞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道:“又不冷,你哪来那么多事!”
李青辞顿了顿,不赞同道:“虽然身下是暖的,可是上面没有遮盖,火堆灭了怎么办,那岂不是睡到一半要被冻醒,而且,我想盖被子睡觉,人都是这样睡觉的。”
玄鳞懒得搭理,抬了抬手。
顿时,李青辞眼前一黑,兜头罩下来一块厚重的布料,他撑开手臂,从黑暗里爬出来。
趁着火光低头打量,是一块黑褐色的布料,像个厚毯子,比他的被子大很多,摸上去光滑冰凉,伸手扯了扯,柔软又坚韧。
李青辞抿了抿嘴,询问道:“玄鳞,这东西能捂热吧?”
“能。”
李青辞放心了,扯着毯子盖在身上,见玄鳞身上空空如也,便拎起一角搭在他身上:“你也盖。”
“拿走,你自己盖。”玄鳞挥手将他蜕下的皮扔到一边。
他没有盖自己皮的癖好。
“好吧。”李青辞将自己裹在毯子里,渐渐,毯子染上他的体温,变得越来越暖,他歪了歪头,睡了过去。
一旁的玄鳞,闭着眼眉头紧锁,心里很不耐烦。
他喜欢化作原形,抻直了泡在水里睡觉,之前缩小身体,盘在水潭里就已经够憋屈了,眼下却睡在更小的地方。
就这么在不耐烦的情绪里,日子一天天往前过。
李青辞在山上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晚上也睡在地洞里。
这天。
李青辞回家拿东西,刘正兴追上来,挡在他身前质问道:“少爷,你整天夜不归宿、时常不见人影,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李青辞停下来,淡声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少爷啊。”刘正兴语气略有不耐,像是不明白李青辞为什么问这种蠢问题。
李青辞轻笑一声,微抬下巴,垂着眼皮瞥他。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刘正兴怔在了这种眼神里,突然,他猛地后退一步,紧盯着李青辞看,像是第一次认识李青辞,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作出评价。
是啊!
眼前这个人是少爷,不再弱小可以随意拿捏,在不知不觉中,李青辞长大了,身量已经超过他。
刘正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他僵硬道:“少爷,我也是担心你,你若是出了什么好歹,我怎么跟老爷交代,你这总是不见人影,万一老爷写信来问,我总要知道你的去向。”
第27章 是……玄鳞的尾巴吗……
李青辞收回视线,平静道:“我知道你每三个月就会给我爹寄信禀报我的情况,这次也照常写,就说我整日待在家里,极少出门。”
“从今以后,只要我不在,我每月的份例由你做主。”
刘正兴心下一惊,李青辞怎么知道他给老爷寄信,他惊疑不定地打量李青辞,什么也没瞧出来。
算了,知道就知道,又能怎么样。
宽了宽心,刘正兴不由得生出几分欣喜,李青辞吃饭穿衣、乱七八糟的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况且,李青辞也大了,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他,他真要溜出门,自己也只能干瞪眼看着。
与其这样,不如卖他个好,还能得些银钱。
刘正兴应承道:“您是少爷,您说的算,我都听您的。”
“刘管家。”李青辞朝他勾起嘴角,微笑道,“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你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花。”
刘正兴佯装没听出李青辞话里的讽刺,走上前,语气殷勤道:“少爷总是出门在外,难免有不周到之处,有些事我或可代劳,需要添置什么物件,你尽管吩咐。”
“哦,是吗?”李青辞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几息后,他看着刘正兴认真道,“我需要一匹马,你给我弄来吧。”
“啊?”刘正兴惊住了。
他就是随口一提,根本没想到李青辞会真的提要求,此时,他脸上的惊诧格外明显。
李青辞见状忍俊不禁,大笑起来,转身离开了。
刘正兴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不再瘦弱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
李青辞走到门外时,脸上忽然一凉,他抬头望去,瞧见空中洒落着细小的雪花。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揣着手,朝山上走去,身上的衣服是新做的,很合身、很暖和,袖子特意加长了二指。
刚走到山脚,突然,他双脚悬空,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耳边响起玄鳞低声的询问:“冷不冷?”
“现在不冷了。”李青辞笑着歪在他肩上,“玄鳞,你身边真暖和。”
只听玄鳞低嗯一声,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兜头罩下来一件东西,他摸了摸,是洞里的毯子。
当天晚上,李青辞睡在洞里。
第二天睡在洞里,第三天睡在洞里,第四天睡在洞里,第……
山上银装素裹,白雪皑皑,满山的树枝都挂着雾凇,有时候山风拂过林梢,会落下纷纷扬扬的细雪。
洞里被火光映得橙红一片,温暖干燥,火堆不远处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角的油灯恍惚一瞬,李青辞拿着剪刀绞下一截灯芯儿,烛火顿时明亮不少。
他瞥了一眼渐弱的火光,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壁前,从码得整整齐齐的高大柴垛里,抽出几根木柴扔到火堆里。
不知道玄鳞做了什么,火堆燃起的烟尘全都服服帖帖地顺着洞口飘向外面,洞里始终干干净净的,丝毫没有烟熏火燎的气味。
加好柴,李青辞拍了拍手,发现掌根沾染了一团墨水,黑乎乎的。
他走到离床不远的小水池前,蹲下洗手。
这个小池子是玄鳞弄的,里头的水一直都是干净温热的,他每天晚上都喜欢在这里跑澡,特别舒服。
拿起帕子擦干手,他走到床边,朝玄鳞爬过去,膝盖下是厚厚的被褥,跪在上面也不觉得疼。
床里侧的玄鳞闭着眼,躺得笔直。
李青辞凑到他脸前,低低叫了一声:“……玄鳞。”
等了几息,没回应。
李青辞闭上嘴,没再喊第二遍。
玄鳞还睡着。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他算了算节气,这几天正是大寒。
慢慢挪到床边,他穿上鞋,走到一角,这里摆放着一个用冰制作的冰鉴,里头盛放了很多食物,也是玄鳞弄的。
李青辞站在冰鉴前,低头思索,犹豫一会儿,拿出半只剁好的鸡和一把栗子仁。
回到火堆前,架起陶罐,把东西丢进去,斟酌着洒了一些盐。
这些日子,他做过不少饭,虽算不上美味,但是果腹完全没问题。
等吃完饭,他捧着一杯热水慢慢啜饮,里头放了两片杏干,喝了两口觉得有些酸,又加了半勺蜂蜜。
喝完最后一口水,这时,玄鳞突然喊他。
“李青辞,过来。”
“好,来了!”李青辞放下茶杯,立刻朝他跑过去,欣喜道,“玄鳞!你醒啦!”
“嗯。”玄鳞还闭着眼,语气懒散,“吃饭了吗?”
“刚吃过,我做的栗子炖鸡。”李青辞顿了顿,又道??,“味道很好。”
玄鳞嗯了一声,低笑道:“长进了。”
李青辞抓住他一只手攥着,小声问道:“你不是说你不会冬眠吗?”
这些时日,玄鳞总是在睡觉,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足两个时辰,有次一口气睡了三天才醒。
玄鳞皱眉,抬眼看向李青辞,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没说你是蛇。”李青辞晃了晃他的手,轻声道,“就是感觉你睡觉很多,我都跟你说不上话。”
玄鳞啧了一声,他就打了个盹,也就眯了几口气的功夫。
伸手把人往身边一搂,他随口道:“那你跟我一块睡不就好了。”
李青辞缩在他怀里,闷闷道:“玄鳞,我是人,我睡不了那么久,我每天要吃饭喝水,如果那样一直睡,我会死的。”
“真麻烦!”
玄鳞听得头疼,他摁了摁眉心,然后放下手去掐李青辞的脸,又在他腰间摸了摸,长了不少肉,伸手搭在他颈侧,脉搏强劲有力。
“闭眼,张嘴。”玄鳞命令道。
李青辞下意识照做。
玄鳞从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喂给他。
李青辞顿时觉得一股暖意流入肺腑,很熟悉的感觉,他忍不住问:“玄鳞,你给我吃的什么?”
“毒药!”玄鳞阴恻恻道。
李青辞翻了个白眼,然后脸上一热,好像是玄鳞朝他脸上吹了口气。
“玄……玄……”话没说完,李青辞感觉无比疲倦,眨了眨眼就昏睡过去。
玄鳞把人抻直搁在一边,然后也抻直腰身,长舒一口气。
他虽然不会冬眠,但冬日也犯懒,这些日子,小东西昼夜都跟他待在一起,吃饭、睡觉、洗澡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情都需要他的法力维持。
他虽然在打盹,但是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这下好了,他可以放心打个盹了。
不知过去多久。
洞里的火堆渐渐熄灭,温度降了下去。
在一片静谧里,时间缓缓流淌。
李青辞从睡梦中醒来,他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那里投下来一小片亮光。
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日光。
正当他迷茫时,突然,他小腿被什么东西拍了两下。
心中骤然一惊,李青辞攥紧手里的物什,张口就要喊出来。
这时,温热、柔韧的触感自手心传来,是毯子!
这说明他还在洞里,李青辞顿时镇定不少,等冷静下来,他才发觉自己身上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倏然,一股悠长的气息扑在了他颈侧。
温热的、湿润的、熟悉的气味。
是玄鳞。
李青辞缓缓吐出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突然右小腿又被拍了两下。
坚硬的、光滑的。
他动了动脚,嗖的一下,那个东西缠在了他小腿上。
形状似乎是细长的。
是……玄鳞的尾巴吗?
李青辞屏住呼吸,慢慢感受身上的异样。
他的胸口压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刚才的气息应该是从这里呼出来的。
那……这是玄鳞的脑袋?
李青辞捻了捻手指,克制住想上手摸一摸的冲动。
察觉到玄鳞是变回了原形,李青辞不敢贸然动作,怕惊到他。
提及原形时,玄鳞很生气,反驳了好几次他不是蛇,但最终也没有说他自己到底是什么,这说明玄鳞不想让他知道。
既然这样,他就顺玄鳞心意。
在一片黑暗中,李青辞等了好久,也没等到玄鳞醒过来,最后他把自己等睡着了。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睡前腹中那股暖流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满身疲乏。
胸前、腿上的触感仍在。
看来玄鳞还没醒。
李青辞眨了眨沉重的眼皮,感觉头脑昏沉,四肢无力。
好累、好饿、好渴、好难受。
李青辞抿了抿嘴唇,还是没吭声。
渐渐的,越来越疲累,越来越冷。
等李青辞察觉到自己的情况过于严重时,他已经没有力气喊玄鳞了。
意识缓缓被拉入黑暗。
漆黑的洞里充斥着静谧,时间被拉长,仿佛静止一般。
一道悠长的气息吐出,玄鳞甩了甩尾巴,忽然觉得不太对,身下好像过于暖和了。
他睁开眼,昂起脑袋,就见小崽子双眼紧闭,满脸通红,平日红润润的嘴唇此时泛着青白。
玄鳞立刻变作人形,把小崽子搂进怀里,在他脸上摸了摸,一片滚烫。
玄鳞拍了拍他的脸:“醒醒,别睡了!”
李青辞听见玄鳞喊他,想回应他,但是张不开嘴,只“唔”了一声。
“李青辞!我让你别睡了!”
玄鳞见他一声不吭,语气急躁起来:“你怎么回事?身上怎么这么烫?”
李青辞没力气说话,身上很难受,口干舌燥、浑身乏力,应该是又得了热症,眼下起烧了。
他紧蹙着眉心,轻轻呻吟一声,脸色蔫蔫的,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儿。
玄鳞伸手在他颈侧搭了搭,就看出他脉搏有点虚弱,旁的他什么也瞧不出来,体内的那股精血早就被吸收了,按理说不会有问题。
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玄鳞也没弄明白李青辞这是怎么了,也不敢再给他喂精血。
第28章 你不要再去山上找我
玄鳞伸手扯过毯子,把人一裹,朝城里遁去。
站在城门口嗅了嗅,玄鳞径直朝着一家飘着草药味的地方去。
因为天气冷,善和堂的门便掩着,只留了一条窄缝。
玄鳞双手抱着人,便抬脚踹过去。
“砰“的一声。
一扇门登时碎裂,哗啦啦的木块砸了一地。
宋仁良正站在药柜前配药,吓得一激灵,手里的药材洒出去一半。
他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门口。
玄鳞扫视一圈,视线落在他身上,抬脚朝他走过去,命令道:“你,过来,看看他怎么回事?”
宋仁良一听,悬着心的放下不少,只要是看病的就好说,不是砸场子的就行。
不过他看病四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看病先踹门的。
他定睛去看这人,只见他手里抱着一个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心里又是一惊,包成这样,人还活着吗?
宋仁良定下心神,绕出药柜,往一旁指了指,开口道:“你先把病人放下来,搁在那张床上。”
玄鳞扫了一眼那张床,上面铺的东西黄一块、黑一块的,脏死了!
他没放下李青辞,空出一只手掀开毯子,露出李青辞的脑袋,对宋仁良道:“你就这么看。”
宋仁良本想反驳,但见这人周身气度不凡,威势逼人,看起来很不好惹。
他无奈叹气,走过去看病人。
视线落在怀中那人脸上,宋仁良不由得喊出了声:“青辞!”
玄鳞立刻抬眼看他,沉声道:“你认识李青辞?”
“认识认识,他从小就在我这看病。”宋仁良语气热切起来,连忙劝道,“你快把人放下来,我好给他把脉。”
玄鳞闻言,再度扫了那张床,还是没把李青辞放下。
视线一转,他走到凳子前坐下,把人搂在怀里,抽出他一条胳膊露在外面。
“行了,你可以把脉了。”
宋仁良见他油盐不进,只好无奈妥协,蹲下来,捏着李青辞的胳膊诊了会脉,又翻开他的眼睛瞧了瞧。
“他腹中空空,久未进食,本就体虚,这又受了冻,是得了热症,我去给他煎一服药,先把烧退下去。”
宋仁良说完就离开了。
玄鳞愣住,怔了两息,才伸手去摸李青辞的肚子。
很平,甚至都瘪下去了。
默了默。
他拢着李青辞露在外面的手臂,重新把人裹严实。
一剂汤药喂下去,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开始退烧。
宋仁良又熬了一碗米粥,用勺子搅了搅,走到二人身边,看着玄鳞问道:“你是青辞什么人啊?以前没见你带他看过病。”
此时,玄鳞正搂着人,摸着李青辞额头查看他的体温情况,闻言一愣,顿了顿才道:“我是他哥。”
宋仁良狐疑地打量他,可能是他怀疑的目光过于明显。
玄鳞神色不虞:“关你什么事!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宋仁良见他语气这么理直气壮,又一脸坦荡,虽然言行恶劣,但对青辞态度还算关切,应当所言不虚,便没再怀疑。
转而道:“诊费加那扇门,总共八钱银子。”
“不用找了。”玄鳞头也没抬,摸出一颗金豆朝他扔了过去。
宋仁良接过金豆,暗暗嘶了一声。
眼下,李青辞小脸红彤彤的,额头的温度还是有些烫。
玄鳞问道:“他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
宋仁良把金豆揣进袖子里:“体温降下来没有反复,再喝两天药,应该就没事了。”
玄鳞一听,直皱眉,质问道:“什么叫应该?”
宋仁良被他问愣了,缓了缓才道:“世事无常,病情更是千变万化,即使是一场常见的风寒,也没有哪个大夫敢铁口直断几日能好、能不能好。”
一通话听下来,玄鳞眉心竖起一道深深的褶皱。
宋仁良端着手里温热的粥,蹲下来,轻拍李青辞的脸,温声道:“青辞,醒醒,喝点粥。”
李青辞缓缓眨了眨眼,视线清晰后,不由得愣住了,惊讶道:“……宋大夫,你怎么在这?”
宋仁良闻言笑了起来,朝上指了指:“你生病了,你哥送你来我这看病。”
“我哥?”李青辞很诧异,他哪来的哥。
正疑惑,突然听见了玄鳞的声音。
“话这么多,粥还喝不喝?”
李青辞一愣,偏过头,眼睛朝上看,就见玄鳞一脸不悦地看着他。
“张嘴。”玄鳞从宋仁良手里抢过碗,舀了一勺喂在李青辞嘴边。
李青辞从怔愣中回神,将嘴边的粥喝了。
宋仁良见状,也乐得轻松,朝李青辞笑道:“喝完了再去盛,我熬了满满一锅。”
“好。”李青辞微微点头,“谢谢宋大夫。”
宋仁良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起身离开。
李青辞抿了抿嘴,小口吞咽。
玄鳞从来没有喂过人,动作很生疏,只是僵硬地模仿宋仁良刚才喂药的样子。
只不过他每次都舀满满一勺,碗里的粥又很黏稠,李青辞来不及吞咽,就呛了一下。
“咳咳……咳咳……”
玄鳞愣愣地端着碗,看着李青辞目露茫然,神情难得有几分无措。
李青辞捂着胸口拍了拍,等将那口气顺匀后,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这才发现他竟然是躺在玄鳞怀里。
“玄鳞,我想坐起来。”李青辞拽了拽垂在他手边的长发。
发梢传来的拉扯感让玄鳞从怔愣中回过神,他把勺子搁在碗里,空出一只手揽着李青辞的肩,让人坐直。
李青辞坐起来后,从玄鳞手上接过碗,轻声道:“我自己喝。”
玄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青辞坐起来后,吃饭比较方便,没一会儿,一碗粥就见底了。
玄鳞接过他手里的空碗,问道:“还喝不喝?”
“喝。”李青辞点头,他好饿。
玄鳞抱着他往柜台走,把碗递给宋仁良:“再盛一碗。”
“行。”宋仁良朝李青辞笑了一下,接过碗,掀开帘子,走到药铺后厨。
李青辞摸了摸鼻子,觉得不太好意思,便小声跟玄鳞说话:“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你怎么走,你脚上连鞋都没有。”玄鳞单手抱着他不动。
李青辞闻言,翘起脚,低头去看,只见下半身都裹在毯子里,他搓了搓脚,发现脚是光着的。
应该是他睡着的时候,被玄鳞用毯子一裹,直接带到这儿的。
“哦。”李青辞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吭声。
一连喝了三碗粥,李青辞感觉没那么饿了。
这时,宋仁良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截蒸山药。
“吃吧。”宋仁良递给李青辞,叮嘱道,“最近三四日吃些清淡好克化的。”
说完,他又纳闷道:“青辞,你最近都吃的什么,体内阴虚火旺,燥火过盛,长此以往会对身体有碍。”
李青辞正咬着山药,闻言顿住,他含混道:“也没吃什么,可能是肉吃多了上火,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是吗?”宋仁良语气怀疑,“那个刘正兴舍得给你买肉吃?一口气让你吃这么多肉,那老小子肯定没安好心。”
玄鳞抱着人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青辞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嗯嗯两声,糊弄过去。
“不过,多吃肉也是好事。”宋仁良话锋一转,笑道,“你这身子骨比之前强健不少,今年都快过完了,你还是头一次来我这儿。”
李青辞朝他笑了笑。
“行了,不跟你说话了,仰得我脖子疼。”宋仁良低头揉了揉脖子,走到桌前拿起四包药,递给玄鳞,嘱咐道,“一次一包,加水没过药材一指,先用大火煎煮,煮沸后改用小火,再煮一刻钟就可以倒出来了。”
玄鳞没理会,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也看不清,见状,李青辞弯腰接过药,点头道:“好,我记住了。”
宋仁良扯着李青辞的手臂摸脉,片刻后,揶揄道:“这回不用住我这了,跟你哥回去吧,我这脏,你哥都不舍得把你放下来。”
李青辞嚼着一口山药不上不下,缓了缓,才吭吭哧哧道:“我…我哥不是这个意思,他…他——”
对他们的谈话,玄鳞充耳不闻。
他往上扫了一眼,接过李青辞手里的药包,见他腮帮子鼓鼓囊囊,便开口道:“嘴里的咽下去,我们现在回去。”
话语被打断,李青辞也没再找补,朝宋仁良颔首:“谢谢宋大夫,我们走了。”
“走吧走吧。”宋仁良摆手道。
玄鳞放下李青辞,让他站在自己脚上,然后用毯子把他裹严实,抄起膝弯,打横抱起,阔步朝外走。
等出了门,他立刻施法遁去。
李青辞窝在他怀里,在一片黑暗里睁着眼也不觉得怕,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周围却是暖洋洋的。
很快,风声停了,他被放了下来,头上的毯子被掀开。
视线清晰,他站在自己屋里的床上。
玄鳞站在他身前,神情严肃道:“李青辞,以后你不要再去山上找我,就待在你自己家里。”
一句话把李青辞砸懵了。
他怔愣地看着玄鳞,内心很茫然,喃喃道:“为什么?”
“山上不适合你待。”玄鳞语气冷硬,“你应该待在人住的房子里,每天正常吃饭睡觉。”
李青辞抿了抿嘴,走上前抓住他肩上的布料,喉咙发颤:“我……我觉得在山上很好,我喜欢住在洞里,很暖和,我——”
“李青辞!”
玄鳞出言打断他:“你在山上住得舒服,是因为我在施法,你吃的每一口肉、喝的每一口水、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你在洞里生活的每个时刻我都在操心!”
第29章 不用操心吗?
玄鳞别开脸,缓了口气,声音低沉:“但是我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你,我也会累、我也有打盹的时候,总有力有不能及的地方。”
“就像这次,我睡着了,火堆会灭,床下的石头会变凉,温度会变低,如果不是我及时醒过来,你会死在洞里。”
玄鳞每说一句,李青辞就控制不住地抖一下,他紧紧攥着手,颤声道:“那你要怎么做?”
丢掉我吗?
不等玄鳞回答,他扑上去抱住玄鳞的脖子,急切解释:“这次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自己没事就没有起来,如果我没睡那么久,及时醒过来,自己去吃饭、生火,就不会生病了。”
玄鳞垂头吞咽,低哑道:“这次怪我,是我给你喂了东西,可是下次呢,就算你能正常醒过来,那些食物你能吃多久,几顿就没了,然后呢?你要吃什么?”
“可是你还在啊。”李青辞把脸贴在玄鳞颈侧,“我可以去叫醒你。”
“叫不醒怎么办?”
玄鳞猛地提高音量,吼道:“叫不醒怎么办!!!”
“如果我真的睡过去,你叫不醒我!”
“那你要怎么办,洞里的食物会吃完,柴会烧完,我不醒,洞里没有活水,那点水你能撑几天!”
声音逐渐沉哑。
“……洞口那么高,你根本爬不上去。”
“李青辞,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吗?”玄鳞把李青辞扯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只能自己一个人慢慢等死!”
“不会的。”李青辞躲开玄鳞的视线,重新搂住他的脖子,保证道,“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不会再拖累你,我可以跟以前一样自己带饭,到傍晚自己走下山。”
“不用你给我弄吃的,也不用你送我,什么都不用你,这样好不好?”
“你别嫌我累赘……”尾音泄出哽咽。
玄鳞站着没动。
沉默半晌,他低声道了一句:“没有觉得你累赘。”
总是操心一个人确实会很麻烦,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可也不是只感觉麻烦,也会有其他的。
玄鳞并不是嫌李青辞麻烦,想甩掉累赘,而是他这次才真切感受到,李青辞是人,一个跟他完全不一样的、脆弱的人。
他应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周全、安稳的环境里,而不是跟着他天天住在洞里,把命系在他身上,稍有不慎就会死去。
放在之前,李青辞爱怎么就怎么样,死了就死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现在……
“就这么说定了。”玄鳞扯开李青辞的胳膊,“你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家里。”
“不要!”李青辞用力挣扎,哭着喊道,“我说了,我可以自己走着上山下山!”
“山上都是雪,你怎么走!”玄鳞冷着脸,厉声道,“到处都结冰,你稍微脚滑一下就摔死了!”
李青辞急切反驳:“不会的,我会走得小心一点,不会滑倒。”
“你别闹了!”玄鳞把人摁在床上,扯着毯子盖在他身上,“盖着被子你都嫌冷,山上那么冷,还有风,你根本就待不住。”
“待得住,我可以穿厚点。”李青辞挥开毯子,爬过去抱住他的腰,抽噎哭喊,“就跟之前那样不行吗?你在洞里睡觉,我在一边看书,等晚上我再自己走回来。”
“我不用你操心的。”
不用操心吗?
不管是人还是妖,心都是肉做的。
一旦上了心,能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弃之不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