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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一空出,许多事就跟着留有余地令人动摇,连杨氏都禁不住犹豫,沈行原心思更不会轻易安分下来。

嬷嬷见状徘徊片刻,不知该不该说:“您……您别怪老奴多嘴,大公子与夫人之间,未必是有多好感情的。”

“从前夫人院里有个叫晚棠的姑娘,心思浮躁了些,但伺候得有段时日了。许久前来老奴这儿说过一嘴,说是大公子同夫人素日不亲近,连新婚夜都没留多久。”

“胡言乱语,”杨氏皱眉,“新婚夜不留什么时候留?新婚夜我点了人照看,还能有假。哪来的不安生丫鬟,主子的事也如此过问。”

“是,您说得是。只是听那丫鬟的意思,大公子同夫人生分客气,就像、就像假夫妻似的。”

“要真如此,以大公子才智,并非寻不到安稳过完新婚夜的法子。当初大公子提亲,不也是让您猝不及防,毫无准备吗?”

假夫妻?

杨氏头更痛,斥责嬷嬷管好嘴,这种事不该乱说。心头却也不禁生出疑虑,沈怀序当初要娶纪清梨是不容置喙,但成亲后确实不见有多热络亲热。

就是她,不也有好几次因沈怀序不留宿而敲打纪清梨吗?

到底怎么一回事,杨氏疑虑四起,低声让嬷嬷去把晚棠那丫头寻回来。

*

纪清梨心里想得清楚,在沈怀序露面前一切都充满变数,她暂且等着就好,没必要在这之前做变动。

而且沈怀序这病也很让人头痛,就是治也不知从何处治起。

寻医问病还得问郎中,纪清梨又不好直说他是……那方面的问题。这种不一向是治不举不行,哪有治瘾的。

纪清梨含糊以食欲代称,郎中点头给她开了一大袋山楂糖丸。

她茫然抱住这堆东西,在街上徘徊再三,怕回去给沈怀序看,他又是那副不正常的样子。

她有点怕沈怀序是那这个病做幌子骗她,拖延时间。只让侍卫代为送药,回来覆命的人只说沈怀序在屋中小憩,神色同常人一般,并无过激之处。

不过见了这药笑了笑,说不如开些黄连阿胶汤,或是来见见他。

“那是什么?”

春兰略有耳闻:“小姐取黄连、黄岑,似乎是治心火旺,养肝肾阴虚的。”

他还养肝肾?他旺得都快把别人点着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纪清梨把手上书卷草草合上,让人下去。

“不过这也有好几日了,小姐不去看养在那院里的人么?”

上次被弄成这样,纪清梨暂时没有在白天跟沈怀序面对面正常说话的准备。她硬邦邦摇头,更衣上床,假意该入寝了:“已经很晚了,不要再说闲话了。”

“那个人养在外面就养在外面,他死不了。”

纪清梨把头埋进被子里,春兰看着失笑,窸窣将烛火都灭了,门窗关好,再点上办白事后院里新换上的安神香。

眼前一片漆黑,她院里夜里总是寂静安稳的。纪清梨装作睡着装着装着,眼皮当真困倦合上,呼吸渐匀长。

那香燃得沉静,纪清梨好似听到有东西窸窣靠近,一团模糊漆黑的怪物在床头交替呼吸。

眼皮沉得睁不开,纪清梨陷进梦里,醒不过来。冰冷呼吸突兀自眼皮划过,仿佛谁黑暗中俯身,在她眼前吐息颤颤,发出食欲忍耐的吞咽声。

像鬼来吃她。

被角似乎被人友善盖紧了点,一种令人安心的体贴,不过对方盖好后似乎没把那只手伸出来。

有谁一直在黑暗里,用诡谲掌控的眼神长久凝视她。

看得人发抖发软,几乎忍不住尖叫。

下秒湿润、细碎的触感倏忽从皮肤上划过,手指像被人衔住,含糊潮湿的呼吸挤进指缝,难言的痒意窜到脊骨上。

再往上是腕骨,手臂,紧接着呼吸变得艰涩,连吐息也被盯上,吐出什么就被吞进什么一样,是鬼压床。

却不是那般被压住得惊惶,而是难言出口的潮热。身体有种重回到被挤开抽动的感觉,纪清梨挣扎颤动,又不自觉弓腰后推拒。

少有意识清醒的时刻,又感觉到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腿夹住的实感。腿肉缓缓挤压摸索,夹着半边被褥。

将信将疑放松,注视感和指腹又阴阴覆上来,这同蛛丝似有若无爬过手背无异,但更可怖撩人。

烧得人心慌,不如要他压到底或是滚得远远的,而不是这般令她睡得湿答答难捱,被缠得大半夜都不安稳,在人掌心艰涩喘气,眼睫沁出泪来。

纪清梨挣扎整夜,就差呜咽低头别再折腾,可这种反应使得对方变本加厉似的,视线更重更露骨,完全朝她围来。

翌日清晨醒来,纪清梨撑头坐起,摸摸额头又看向自己两条毫无痕迹的腿抿唇。

春兰来服侍她起来,见状奇怪:“小姐是昨夜没睡好?”

门窗从来都是关好,侍卫在前还有墨符守着,不会有人能闯进。

腿上又什么痕迹都没有,不像是被人碰过的,那起伏难言的感觉,难道是她自己?

沈怀序那个病还会传染不成。

纪清梨难言侧过头,想一定是她最近累坏了,才会梦到那种东西。

她板着脸想了会,来不及更衣,赤脚去将剩下的糖丸吃了两颗,又同春兰叮嘱夜里一定将门窗都锁好,心头这才安稳几分。

昨夜应当只是意外,她不会再做这种梦的,绝不。

*

朝中近日为状旧案争论不休。

皇帝初登基时出过件大事。从前以忠孝闻名的燕家被搜出私养兵马、结党营私有意造反的证据。

燕家大将军近乎是亲手把皇帝送上皇位,若说他想反,难免令人怀疑他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但搜查出的证据是板上钉钉,更遑论有许多还未得陛下青睐,急于抓住机会出头的朝臣,揣摩圣意谏言不断。

此事没过多久敲定结案,燕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可以算是没有活口,旧案更沉寂已久无人提及。

沈怀序身死后,彻查贼匪的人不知从哪同燕家人扯上关系,传出沈怀序查二皇子刺客时就隐约触及这门旧案,恐被人记挂于心才被灭口的流言。

有同僚私下嘀咕:“原先我还听闲言讲沈大人经手的人,同昔年弹劾燕家朝臣名单一模一样,是他同燕家有何关系。现下看来完全不是,甚至可以说沈大人也是被盯上了?”

“这么说就奇怪了,燕家理应死绝,现在这般动向简直像还有旧人活着,背地筹谋这些。”

“嘘,这种话你也乱说,当心被有心人听见……”

裴誉面不改色从两人背后经过,他沈怀序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清纯货色不成,早亡的燕家特意陷害他这种话,裴誉半个字不信。

同样,燕家旧人的传言,他也不信,却可以拿来用用。

裴誉找上谢无行,就在曾撞见他和纪清梨的那个酒楼。

他不担心谢无行不来。

谢无行照旧一身绯袍,姗姗来迟扫室内一眼,看那柜子挪都不曾挪动一步,似笑非笑:“怎么又是这个厢房,裴世子记性是好。”

“还以为自上次被沈大人提剑交流后,裴世子会有所烦恼,没想到心思还绕回从前了,前几日在柜子里难道没躲够?”

约在这怎么了,他就是记恨这件事,记恨得懒得做表情。

裴誉撑头托腮,散漫瞥向窗外:“谢公公有空操这些心不如想想自己。那人小气到我都容不下,以为就容得下你了?”

“我?”谢无行纹丝不动。

“谢某既不曾把自己送到纪夫人手边,也不曾背地写‘闺怨诗’恨切信,何需旁人来容。”

“是么,那京中流言,怎的个个要把燕家旧事重提?我好奇听了几句,没想到听说燕家曾有个才学惊人的少公子,可惜一同折在抄家里了。”

“倒是府上旁支的庶子们留了条命,发配到掖庭或是流放,算算年纪,若还活着瞧着应是同谢公公差不多大吧?真是有意思。”

谢无行神色渐淡下来。

裴誉收回视线,冲他皮笑肉不笑:“谢公公放心,我对旧辛秘不感兴趣,也没有死人那般追溯源头的耐心。”

“我只清楚,沈怀序能提剑对我动手,看你应当也如何顺眼,不然这流言还不至于叫我听见。”

“你要什么。”

“我要沈怀序死,我给他上的香不能白上。”

裴誉一开始就没有真信沈怀序死了的意思。

对沈怀序这种人,一日不死在眼前,就一日不放心。

两人对视,即使是有意合作,彼此眼中的审视与漠然和毫不减退。

谢无行于纪清梨面前的和善或全褪下,漫不经心倚在窗边,晒笑,似蛇吐信子:“你觉得沈怀序死了,你就能上位?”

“裴世子,你有没有想过沈怀序能抱着这个位置,靠得不是你以为的什么旧情真爱。”

“兴许要得到什么,靠得不是你们之前感情有多少,而是一桩交易,一门假婚事?”

第57章 只要她喜欢 可怜难道不是在乎……

裴誉静了一瞬。

但也仅有一瞬。他眉眼沉稳, 平静接受,咬牙切齿也忍:“是么,我知纪清梨性子, 她如此定有她的理由。”

“传闻谢公公身为陛下耳目之首,掌握许多秘事,这话看来不假。”

“不过似乎有时知道得多也毫无用处, 就像日后不论上位的是谁,谢公公永远也只是谢公公, 不如选个熟人。”

裴誉手握的仅是莫须有流言,沈怀序要抽动燕家这根旧丝, 又同他谢无行有何关系。

谢无行并不被裹挟, 冷淡起身结束这场会面:“前提是裴世子熬得到被挑选之日。”

“别怪谢某没提醒, 今日早晨, 陛下为南边赈灾之事, 可是点过永安候府之名。裴世子回去不妨好好听侯夫人的叮嘱, 兴许明日就该谢某到侯府门前拜访了。”

“那我届时一定好生款待谢公公。谢公公要走我也就不留了,不过刚刚突然想起件陈年旧事,不知谢公公有没有过耳闻。”

“听说数十年前南边也为赈灾粮一时出过乱子, 当时是燕家一手查案监管压下此事。

燕家男儿论文论武都是才学惊人,那位嫡公子更是小小年纪献策有余, 意气风发, 令人唏嘘。”

燕家如何, 谢无行比世间任何一人谁都清楚, 偏偏也只有他, 不能说不该提。

“谢某也想起件旧事,昔日纪夫人掉了手帕,谢某本不欲掺和, 只是见裴世子目光热切急急寻来,这才好心替你拾起。”

谢无行弯眼假惺惺地笑:“现在想想,是不是好心办错事,才惹出后面这些?都是我过错,裴世子可莫怪。”

裴誉猛地抬头,五指握住茶盏力度大到器皿欲碎,他眼中阴阴几乎要一拳头砸来。

谢无行欣然接受:“裴世子要是连燕家都要唏嘘,那只怕这件事更要唏嘘上,唏嘘个够了。”

他端详够裴誉喉头急促滚动,极力忍耐的模样后,才面无表情推出去厢房。

只是脸上同样不见胜利之色,靠在门板上闭眼沉沉吐出口气。

他垂眉看向这双手。

这双手曾提剑,也握笔,养尊处优得祖辈厚望期待,承载燕家未来,在京中风光无限。

后来燕氏抄家问斩,旁支在流放中吃尽苦头相继死去。性命头颅成为百姓饭后谈资,成谋逆罪臣应得的下场。

就是那位被族中赋予众望,想尽办法换成旁支身份也要保他活下的小公子,更是送进掖庭做尽苦事苟活。

眼看亲友父兄头颅落地,看被抄家发配到表亲吃不了苦头郁郁而终,就是最初一同在掖庭醒来的远亲,也受不了这等屈辱自尽了。

谢无行还活着。

苟活至今,莫说意气风发谏言献策,就是去燕家坟前上香也不配。

脊骨叫人踩碎,又在掖庭腌臜中重塑,铁了心要做太监。

这两只手摸爬滚打一路磨出浸透死人血的茧,现在就是洗一万遍把骨肉淘洗透,也不能再有从前半分影子,太监就是太监,伺候人的命。

谢无行敛下心思,同往日一样,恭顺做皇帝爪牙,替他耳听六路监管心思不正的官员,再取两条有大逆不道之心的人命。

这计划就是还在脑中设想时,谢无行就做得很熟练了,更遑论今日亲自动手。

他提剑,看向倒在血污里的人。

对方神色惶惶,没想过谢无行背地为皇帝处理朝臣一事竟是真,一时只想解释求饶;

“谢公公,谢公公明鉴,臣不曾有过一丝不忠之心啊!!”

他挣扎着要起来掏银子,谢无行打断:

“张大人好命,从前只是令使,当年落井下石激烈谏言燕家得到赏识,如今也爬到从五品郎中了。”

“真是不枉费大人这一路都巴结奉承。”

什么意思?这等陈年旧事,谢无行怎么会知晓,难道——

长剑刺进人肉,谢无行看面前人不甘睁大眼,喉管撒出鲜红,咽了气。

血还温热着,不断往地面滴。

他恍惚那血是从自己肋下流出,而地上黢黑虫蚁爬上尸体,爬上他父兄的脸。

这是死的第多少个?谢无行已数不清,正如当初也数不清有多少张,笼罩在燕家上方的嘴。

他盯着尸体良久,腹中反酸到近乎干呕,垂眼平静令人来收尸,脊背挺直回到宫中净手。

水刚烧开不久,还未凉透,他五指浸进去,以刀为帕一遍遍擦拭。匕首刺过皂角游离于皮肤上,下秒好像随时会割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谢无行喜洁,别说是脏污,素日就是仅沾了点血味的长袍都得尽数脱下去洗,但现在这般神色让人觉得他是恨不得将这身人皮都褪下、切碎洗了。

德顺在旁心惊胆战,一会还要在御前露面,再这样洗下陛下要是问起,该怎么解释?

他试图打岔道:“大人,您擦擦手吧。”

“大人,您如今已是宫中掌印,一人之下那些朝臣不都得看您面子,何须为小事烦扰?”

“大人,陛下召见,应是为今日赈灾之事有话要说,听说大皇子正马不停蹄往宫中来,只怕要自行请命,您还要去见五皇子吗?”

怎么问谢无行都没有反应,德顺灵机一动,取东西来:“奴才先前在那抽屉里看见了方帕子,您用这个擦擦。”

谢无行瞥去眼,浸在血色里的恨意被打断。

这淡色丝绢一直随意放在抽屉中,从未被拿出端详过。

正如谢无行待纪清梨的态度,他不是裴誉那等人,更与费尽心思在男女之事上的沈怀序不同。纪清梨与他而言,并不重要。

不过见不得有人得道处处顺遂,也见不得纪清梨干净站在那,刻意插手断掉这段“佳话良缘”。

裴誉人生被打断,表情僵在原地同他有何关系,得意之人过得不好谢无行就好了。

谢无行只是没想过纪清梨会下意识朝他看来,即使旁人编排起他们之间如何,她也没有任何推脱,将污水泼到太监身上的意思,反而抬脚要往他身边走。

假惺惺做派。

这帕子没丢,只是学她那般假惺惺而已。

谢无行那双眼幽幽,盯德顺盯得他缩缩脖子,以为自己做错:“是奴才拿错了?”

谢无行湿手没碰的意思,阴恻恻冷笑声:“一张帕子而已,你还要当个宝托着?”

“是奴才弄错了,那奴才去丢了……”

“放回去。”

谢无行不耐收回视线,在旁处擦手,不欲多提。

德顺睨他颜色,慢吞吞把帕子放回抽屉里。见他思绪被打断,虽还沉着脸,但已没之前那般阴郁之态了。

德顺心中松口气,心想真得多亏那位纪夫人。

不只是这帕子,上回谢无行半夜取回来的那把伞,也得好生收着,指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大人,您好生擦擦咱们就该走了。御前还等着您去呢,他们哪有您细致体贴,伺候的好皇帝。”

谢无行整理衣冠,嗤笑。是,这宫中唯他伺候皇帝伺候得最好,贱得像天生就该来卑躬屈膝,伺候仇人的。

他当真犯恶心。

那张枯瘪的脸日夜晃在面前却不能杀,就同永无止境的噩梦一般。

往前数十年都等下来了,谢无行唯有劝自己继续等。

名单上该杀的人都杀得差不多,前朝局势已乱,就快了。

谢无行垂眉进去,御书房内太医刚诊完平安脉,暗自擦汗。

“朕这些日子总觉得胸闷气短,是何缘故?”

“回陛下的话,只是天气渐热才会如此,待臣开几张方子调理即可。”

谢无行眯眼瞧过方子一角,给皇帝端上茶。

亲自送太医出去,问起陛下境况时,对方还在诚惶诚恐谢他看重,擦擦汗说陛下只是体虚。

体虚,那当真是要好好补补了。

*

树影绿得发沉,鸟雀恹恹挤进枝叶里,到最后关头才不情愿发出点叫声。

桌边放有个匣子,沈怀序摸索一二看过密信,已知晓户部郎中之死。

眉眼下生杀予夺的派头很淡,即使整夜整夜不合眼,忙得脚不沾地,除却眼下乌青外看不出夜里隐晦的病态。

棋白道:“这些时日谢无行处置的人虽零星,但也不少了。”

沈怀序颔首,指头在桌上点了点。

张阁老送来的燕家卷宗里,对昔年谏言的人寥寥几笔带过,沈怀序也从中看得出那几张嘴已都被谢无行处置了个干净。

他要为燕家复仇,复仇到哪一步?

比起朝臣,最后下旨的,才是谢无行最恨的。

沈怀序脸上没多少对皇权的臣服恭顺,平淡如下棋,只是落子而已。

皇帝不介意谢无行下场,不过清算后手边能用之人还是会被波及,遇上赈灾这般大事,才要惊觉朝中可堪大用之人聊胜无几,留出来的位置当然不能一直空着。

他经筵之下,手边投靠能用的人等得就是今日。

“户部郎中位置悬空,总要有人顶上去,你记得告知王大人一二。大皇子进宫面圣过了?”

“是,不过午后二皇子也来了,商讨得如何还不得知。似是陛下这几日身子不大痛快,要去避暑山庄,二皇子母妃向来得宠,这次应当也会在。”

赈灾之事从前能处理得好,若如今放任不管,岂不显得宫中没了燕家就做不成事?皇帝不会允许这般事发生。

而对两位皇子而言,参政要有政绩,此事只要交上份像模像样的名单,办得好就都是大功一件。

淑妃必定要吹枕边风,大皇子母亲不受宠,私自咽不下这口气。几次摩擦推手,这两位皇子已是水火不容,脸面功夫都要做不下去了。

只差用此事轻巧一推,很快就要争出高低,何况旁边还有个盯着的靖王。

“不过,”棋白犹豫,“您不在的这些日子,谢无行同五皇子有所往来,还劝过五皇子多为陛下尽孝。”

“五皇子确实恭顺,日日请安侍奉左右,这是否是谢无行的伎俩?若是五皇子为谢无行所用,只怕日后……”

“不急,”沈怀序眺望窗外,日光落到他鼻梁上,令轮廓显出几分柔软,“谁的话要不要听,听到哪一步,他自己该有脑子想。”

谢无行的打算从某种意义上正是沈家需要的,有他在前面露面代替推手,何乐而不为。来日筹谋有变,只是燕家余党作孽而已。

庭院外声响窸窣,远远只见有马车尖尖露面,徘徊着往这边而来。

“二公子他……”

“我知道。”

沈怀序眼微眯,反覆摩挲着手背疤痕,面上运筹帷幄的神色褪去,显出几分怨夫似的恨来,反差如薄薄沾上白糖的刀刃。

曾经提剑要捅死姘夫的人,遇上兄弟阎墙的事一反常态冷静,隐忍,望向窗外不语。

该说是因为自己当了奸夫,一下对闲杂人等宽容了许多么?沈怀序很大度没有立刻把沈行原掐死。

他不在纪清梨面前提多余的事,纪清梨应当是在哪寻医问诊,得到什么方子才舍得来见他一面。

这病那能隔空治好?纪清梨总要喂他点什么。

为了这一点特殊黏性,他甘愿空出丈夫位置去,旁观有人心思横生。就是沈行原蠢蠢欲动要踩到他位置上来,沈怀序也能忍。

纪清梨听裴誉的也好,为沈行原动摇也好,她多看谁几眼,他背地又不是不能学。

沈怀序一双眼晦得人发颤。他紧接着亲手摁住伤处,将肋骨处薄弱不堪的伤痕拨弄开,拨到血肉模糊,漫不经心笑笑:

“这些日子除了分散燕家旧事,也别忘了盯着裴家。赈灾一事,皇帝要选定皇子外必还想一石二鸟,要再挑一方势力。”

“京中世家虽不少,但要中皇帝心意的怕只有永安候府和淮南侯一家。南下查案,一来一回可需要些时日。”

棋白明白公子意思,若是选到永安侯,裴誉势必得遵旨揽过差事,南下治灾。

谢无行背地燕家旧案,下手不轻,时刻会暴露丢命。

二公子就是沈家人,沈怀序要控制再容易不过。

沈怀序表面大方从容,不似上回那般提剑揍人,背地这些手段却没停过。

只是换成操纵时局,一朝攻心,在纪清面前还清清白白的,比从前更阴冷了。

沈怀序靠上椅后,垂眸看鲜血徐徐浸透白衫,滴到滚动的腰腹上。

上次姓裴的就假模假样跟她念旧情,搞得好像自己很可怜。

沈怀序抬手,把衣领再拨开些。

曾经端庄寡淡的高岭君子,分明是“正宫”,明牌夫君,却因未尝过爱,自知在妻子面前算不得特殊,只忍气吞声,用见不得光的手段。

照着“姘夫”样子,将自己弄得狼狈低下。

沈怀序漫不经心仰头,喉结滚动。

他不介意他前后堪称打脸的转变,这都是他活该,只要找准纪清梨胃口,有什么不能做的?

她既然心软,那多可怜可怜他吧。可怜难道不是在乎,不是有那一点的爱吗?

否则该继续用什么手段,该捂住她口鼻强留,锁在他身边?

第58章 你难道不想更爽 这段关系实在算不上清……

日往西落, 春兰扶纪清梨下马车,还不知所以然:“小姐,我看您这几日也没怎么睡好, 今日又去问郎中的,到底是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是不是担心养在这里头的那位许公子?”

沈怀序才死,若被旁人知晓纪清梨把心思放在外头捡到的人身上, 定要说上句胡来。

更别说那位许公子脸像沈

大人,养在身边偶尔看看, 当个解闷感慨的也不错。谁让沈大人自个死了,留小姐一人。

养个仿品又怎么了, 藏好点不就行了么。

春兰道:“小姐要是真放不下, 这事交给奴婢, 奴婢日日看着, 保准做得滴水不漏, 不会让沈家知道的。”

话音才落, 厢房里响起呵笑,春兰抬头正对上沈怀序啼笑皆非的目光。

她为那张脸愣在原地,细看两秒, 这哪是什么仿品,这是诈尸了!

来不及弄清始末, 春兰冷汗涔涔低头, 企图解释:“奴婢没有旁的意思, 只是当小姐养了条狗在外面……”

越着急越说不清了, 春兰恨不得把舌头吞进去, 纪清梨挡在前面温声宽慰她,让她出去。

她今日来,除却为那病, 也有意来质问沈怀序,是不是他再背地做手脚,背地窥探或在她床边幽幽出现。

不然她这几日睡觉总是奇怪,像半夜被人含过,梦里也潮湿。

“你的丫鬟很忠心。”

纪清梨眼睫撩起,稍显戒备:“她只是为我多想。”

“怎的这般警惕?显得我们生分。”

“纪夫人放心,”沈怀序散漫撑起身子,敞开的领口往下滑,“这条命由你救,沈怀序死都死了,就是真当养条狗养我,我毫无异义。”

那是他自己掉到面前来,非要她救的,端出许三派头做什么,好像他们关系上不得台面似的。纪清梨思绪一顿,慢半拍想起沈怀序怎么就恰好掉到她屋前面?

脊背还来不及发寒,沈怀序低咳几声,领口下的线条紧实流畅,看一眼就够人想起那夜坐到腰腹上的触感。

“小梨看起来像有话要问我。”

“你……”纪清梨要开口,对梦中的挣扎闷哼又不好开口,脸侧过去,“你这几日一直在这里?可有外出过?”

沈怀序佯装不懂,只摊开手示意纪清梨看他这身伤:“怎么了?”

紧张的纪清梨又把自己绷紧,习惯抿住唇,唇珠湿润压钝,不知裙下小腿是否也严肃绷住,令腿肉弧度软盈如月牙。

她嗯了一会,被搅乱的烦恼令她不情不愿吐字:“有时……我觉得沈家有双眼盯着我。”

“嗯?因为我先前说的话,所以你觉得是我?”

沈怀序长腿交叠,目光刻薄,勾唇时久违的冷清,好像他还有点矜贵不可得的派头:“我还死着,要监视人应当有其他手段,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不过要说你太久不来见我,我按耐不住于夜里摸到你床头,是有可能。只是怎么会仅仅看着?”

他借此牵住纪清梨的手,只是拨弄几根指头,也叫他缠得粘糊悱恻,挤到指缝里吞吐:“我这样日夜想着你,忍着瘾病,那拿点东西打发我?”

“你睡着,该比白日更安静配合。不说同上次那般拨开人尝到眼泪咸湿,至少也该吻过脸颊唇畔,让人俯身嗅到解渴的气息。”

再以指腹摩挲红艳唇珠,往里抵进去搅得舌根湿淋淋发颤,而后耐心拨弄往下,探索其他反应。难道她在梦中有被人碰过舔过,搅湿胡来的感觉?

他这么问,纪清梨把嘴紧闭,仿佛以此证实她绝没想沈怀序说的那般。

她说没有,沈怀序端庄笑笑:“是么,许是做梦,我偶也有梦。”

不过梦里是何景象,他垂下眼帘并不细说。

“母亲可有为难你?我会尽早处理好这病,不多耽误你时间。”

话是这么说,纪清梨另只手把药包放下,将信将疑:“你的病,我翻了医典也藉机问过郎中,除却心火过旺外,鲜少听说有这种瘾病。”

“倘若不知由来,要怎么治?”

“虽不知缘由,但此病随我数年,我也摸索出心得。除却饮食上克制忌口,服用汤药外,小梨给点甜头,我也能如常人无异,起码表面无异。”

“再者纪家隐瞒契约是真,我屡次冷淡推开你也是真。难道只轻飘飘对我说出真相,你的气就出来,就爽了么。”

“你已不受纪家掌控,而我没了你就只有发病发疯,权力都在你手上。”

沈怀序话语放轻,低语如蛊惑人一同堕落的鬼:“那何必这样随意放过我,你难道不想更爽,不想看我作茧自缚,你勾勾手指我就过来?”

他握住纪清梨腰,勾她坐到怀里来,仰头吻过她下巴,又压上唇珠:“你看,随意给个吻我,我如得甘霖。”

唇珠被人反覆含得发痒,然后重重吮一下,勾到牙尖麻痒,纪清梨嘴巴霎时软做一片。

沈怀序仰视她,不过真覆上的瞬间,侵略感压迫性铺天盖地袭来。

他吻人时一寸寸侵占,里头每点都搜刮吞咽,摄得急而重,再哄人张开点。

唇珠饮饱水分一吮就洇湿,弄得她湿答答,应激般涌出津液。搅动声黏稠浓重,纪清梨口舌要化掉,舌尖麻得发痒,抖起来。

他还是那张冷淡面容,但连腮肉里的热气都要尽数舔没,那手掌往下托住纪清梨下巴,覆住她颈项轻微往下压。

背离礼节的刺激,和不管哪一寸都要掌控的压迫感覆来,咽得她窒息。

纪清梨完全晕头转向,连膝盖何时被剥开,沈怀序何时握住她小腿缓缓在揉也不知道,被放开时还乖乖张开点唇,舌尖红艳艳抵在牙关上,唇缝吃得合不上。

他握着纪清梨手往下探去,指腹触到肋上刚长好的疤痕。

血腥流淌在手里,纪清梨摸到很薄一片新生的皮肤,好像她用力,随时可以捅进去。

纪清梨睁眼,手下疤痕交错,而张惯于克制压抑的脸上,她窥见沈怀序眸色漆黑昏沉,亮得人心惊。

“你这些伤,会留疤吧。”

“无碍。”沈怀序轻描淡写,不觉得皮肉苦有什么,伤口甚至在为她的注视兴奋颤抖。

连把脸埋进她衣裙里嗅闻也能爽到似的,古板皮囊同狂热情态同时出现,沈怀序一脸病色由她端详,低低问:“爽了么。”

“……我来这不是来爽的。”纪清梨吞咽下,她现在是真信沈怀序隐疾在身了。她抬手拍拍他的脸,提醒他,“你也不像是好了的样子。”

沈怀序笑起来,握住她掌心吻了吻:“我竭力忍过了。”

忍了,那她后背还硬得靠不下去?

沈怀序跟着她隐晦眼神看下去,抬手表示会解决:

“上次留下的孝服味道很淡了,方便再给件裙衫我么?”

要他别这么犯病,拿她衣服做什么?

纪清梨看着沈怀序握住她外袍,姿态从容清雅,转向隔间。

他不走远,衣衫也不狼狈散乱,只在屏风后同处理每一本政务般坐好,同时拿起纪清梨的外袍。

听到第一声摩擦音时,纪清梨眼皮就猛跳一下。

她万没想到,沈怀序说得解决办法是这种办法。

影子在纪清梨眼角晃动,无法忽视。后颈被人猛吸了一口似的发麻,纪清梨不自在喝水,努力不去想他做什么去了。

只是茶盏中倒映出她殷红熟透的唇,耳边是断续的沈怀序溢出的低喘,她发烫的撑住头,晕晕被那些声音缠绕。

好像被沈怀序勾住,一脚踩进不清白的陷进里。

*

南下赈灾的差事,皇帝指给了大皇子和永安候府。

二皇子得知此事气得将书房物件摔了个够。

“怎么就给他了?早上母妃不是还传消息,说马上就会有旨意传来府上,要将此事给我吗!”

那禀报的人小心翼翼,说本来是这样的,只是中途靖王面圣说了几句话,再不知为何结果就变了。

“靖王?上次临阵倒戈,这次他还有闲心掺和此事?交给大皇子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糊涂!”

幕僚习惯了二皇子这般脾气,沉吟片刻后很快有了结果:“二殿下莫急。”

“虽是把此事交给了大皇子,但南下出京势必空出段时日,这段时间您要做什么都绰绰有余了。”

二皇子阴沉看去:“绰绰有余?笑话,能做什么?同老五一般成天眼巴巴跑去伺候皇帝,做这等表面功夫吗?”

“若这功夫有用,本王也不会等到今日还只是二皇子!”

幕僚平静对视:“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圣旨已出,此事已定,与其为此纠结不如顺势而为。”

“大皇子去办,办得好不好就是另一件事了。查贪腐赈灾哪是那么好办的事?何况大皇子习武出身,本就不擅长政事。”

“他费尽心思要去,就让他去。地方官员自成一派,不是那么好调动的。就是查出点什么,也都该送到京中审问。您上次虽折损人手,但并非没有可调动的势力。”

“您明面上与此事无关,但忧心家国如何不能私下查了?届时有什么结果您比他手快有余,不怕挑不出错误。待大皇子回来您再谏言,陛下朝臣自该知晓谁出众有功。”

二皇子不语,只又招来宫中太监问白日避暑一事的细枝末节。

那太监支支吾吾也说不清楚,只说陛下似乎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所以才要去避暑调理,又加一句您千万放心,淑妃娘娘定是一同去的。

二皇子哂笑,盯着书房宝剑眼色沉下来。

幕僚说得方法他明了,但慢,太慢了。

皇帝身子怎么会不好,他身子就是太好,活得太久,致使皇子成家几年却还连监国都只是名义上的监国,要下面人争夺却一点实权都不放出。

刺客一事后,他手下党羽折半,越拖形势对他而言越不利,靖王也不知是何心思,开始避开他了。

这般提心吊胆的日子,就是老大还有兴致磨,他是一刻再等不得了。

皇帝自己假惺惺好像多宽仁,但京中同兵权军营沾边的还有谁。

镇国公府被暗中搜查,永安候府病秧子跟半路捡来的玩意,燕家更是早死,就剩一个淮南侯了。

大皇子此次离京,来回一月是要有的,届时真有点什么,他来得及?淮南侯一人来得及?

第59章 权力棋局 她也中邪不成

夏末转秋, 皇帝一行人在行宫还未有回宫征召。

纪清梨就是在屋中躲太阳,也隐约听到陛下近日身子不大好的传闻。

大皇子离京南下不久就有这种消息,不论真假, 京中怕是都要不太平。

她在桌边托腮,想起沈怀序这几日似乎也受到影响,养在宅院里也忙得厉害。

昨日送药去时他又鲜少合眼的模样, 犯病也只克制吻上来,含住唇缝很慢很慢的磨。

他身上那些伤总是好了又坏, 为了让纪清梨停留或是多来看看他,沈怀序可以随时戳破伤口, 顶着那张上位者的脸, 用血和落败挽留她。

黄昏闷热的厢房里, 身体同放潮的软糕, 张开, 潮湿。

纪清梨呼吸在人舌尖抖, 即使有防备也还是被压抑颓靡的情.欲趁虚而入,连青杏表皮细小绒绒的毛也一并吮破,托住两条腿细密地舔过口腔。

沈怀序线条薄而流畅, 窄腰更是能用目光丈量出的优越。

偏低眉眼浮现沉迷,给出的模糊的痒让纪清梨难捱, 她隐约觉察他的引诱, 但克制后退已来不及, 沈怀序撩起眼皮, 含有惩戒意味的拍过她腰臀。

或者可以说是扇。

指尖沾有调情意味的剐蹭, 上位者和痴迷者的姿态他切换自如,手掌卡进膝盖间,微微挑起, 夜里梦中被吮得粘腻的感觉顿时重合。

那日在纸钱灰烬前,被迫磨得腰身不受控抽动的余韵更被勾起似的,所以即使她闪过疑虑,也很快被压迫感堵住唇,含糊呜咽着被掰开。

“小姐?”

春兰的唤声令纪清梨回神,等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纪清梨面色凝重摸摸额头,看她发烧了没。

不然她怎么会凭空想起沈怀序这等子事?

呼吸严谨屏住,摸来摸去脸是发烫,但还不够热,没到生病的程度。

她真是中了邪。

纪清梨在春兰担忧神色下吐出口气,又宽慰自己,食色性也,她为那点快感色相沉迷,是情理之中。

只是因为答应了替沈怀序治病,才同他见面接触多了点,只要不被传染,同沈怀序一般表面冷肃高不可攀,背地满脑子这些就好了。

再说她又不同沈怀序那般张嘴就是胡话,她偷偷想,沈怀序又不会知晓。

纪清梨若无其事翻篇,问春兰怎么了。

“您让奴婢给孙姨娘送去的东西,奴婢都送去了。回来路上瞧见纪四公子也露面,不够……孙姨娘的脾气小姐也知道,没多欢迎四公子。看着倒同梁木工并排站着,都跟被轰出来的一样。”

上次文昌伯急着给她想后路,被言官进谏罚俸丢了脸面。是纪彦在人前替他说了几句好话,挽回些颜面,文昌伯就此多关注纪彦。

孙姨娘大抵觉得纪彦养到赵氏膝下,心长歪了才不愿搭理。

不过好像最初去孙姨娘院里坐坐的时候,孙姨娘就宁愿跟她说话给她擦脸,也不怎么照顾纪彦,只让丫鬟看着。

先前藉机同搬出纪家,什么木工血脉纪清梨都有分寸的不多问,孙姨娘也没说的意思。文昌伯知晓纪彦还不一定是他孩子么。

春兰道:“四公子见了奴婢,叫奴婢回来带话,要小姐这一月出行都小心些。”

纪清梨呢喃:“怎的忽然这么说。”

“奴婢也不知,不过二公子不是去了锦衣卫,这几日在皇帝跟前么。奴婢瞧他这几日也面色匆匆的,在院前遇见他好几次呢。”

纪清梨更诧异,在她院前遇见小叔子?

她出门去看,恰见沈行原风尘仆仆回来,手握长剑在门口静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见她出现,他眉眼松泛露出点殷殷期盼,但很快又抿唇忍回去,半晌冷漠地跟被戏弄抛弃的原配一般,闷不做声的走了。

这人在做什么?

纪清梨困惑望他背影,墨符无声无息过来,弯腰低语:“夫人是在看什么?”

“没什么。”

“那就好,马上就到太后寿宴了,各家都要入宫去,府上又送了批新布料和首饰,夫人得空的话去挑些喜欢的吧。”

那沈怀序什么时候回来?他就真一直“死着”?

纪清梨想问这话,忍了忍到底咽回去了。

外头猜测如何,行宫中一切照旧。

每日奏折由司礼监的送到皇帝案前,淑妃同素日一般,在人进去后提着解暑汤过来,行宫之中无人敢拦她。

她满头珠钗耀眼,华服高贵艳丽,身后丫鬟仪仗浩荡,行事作风不可不谓贵气。

德顺远远瞧见她人就赶上来行礼,一口一个娘娘恭顺又嘴甜:“要说宫里谁最体贴陛下,除了娘娘您,奴才是找不到第二人。只是今日陛下还在,劳烦娘娘稍等了。”

淑妃佯装不在意:“谁进去了?”

“回娘娘的话,是陛下召见了靖王和锦衣卫。进去有半个时辰了,瞧着还没出来的意思,奴才想应当是快了的。”

靖王素日做个酒囊饭

袋,陛下怎么会突然召见他?

淑妃表面不语,握住食盒的手却紧了紧,片刻后把东西递给侍女:“天这样热,汤怕是要被晒化了。”

“你手脚快,去给陛下再换一碗来。”

没曾想靖王恰时出来,打断了那宫女的动作:“这不是淑妃娘娘么,娘娘给的东西哪有放在外面等的道理,还不快送进去。”

德顺哎了声送进去,靖王垂眸瞧那解暑汤端到太医面前去,才把目光收回来,打量着淑妃十年如一日艳丽面庞。

只可惜她手中揽后宫之权,正对上他也毫无卑躬屈膝的必要,目光不躲不闪甚至大有鄙夷他的意思。

靖王衣袍一甩,讥讽:“娘娘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情深,二皇子定是随了娘娘,才一片赤诚孝心,想着要给陛下解忧。”

“比不上靖王兄友弟恭,不知陛下唤靖王进去,所为何事?”

“只是太后寿宴在即,该尽快解决南边小事,陛下找本王商讨几句而已。娘娘要操心这个,不如想想这几日外头是谁大逆不道在传陛下身子不好。”

刚刚见过皇帝枯黄的脸,靖王此刻放话越界许多,只是声音压得低而已:

“有淑妃娘娘亲手照料,还身子不好,对方是何居心,难道是盼着陛下早死不成?”

淑妃同靖王对视,他靖王从前留给老二的人手不少,上次东窗事发后撤回撇清关系不说,现在这副模样,他是要站到大皇子身边不成?

淑妃同他错身而过,呵笑道:“靖王只是分忧,就想到这么远的事了,真是高瞻远瞩,叫人佩服。”

“不过靖王还是要小心,有些痕迹不是说断就断得干净的。就是有什么事出在本宫手上了,你能逃脱?”

权利熏心的两张脸因利益分配而对立,握着对方证据随时都可能翻脸,下秒门扉吱呀声,浮尘在嶙峋光影中飘忽瞬,谢无行显露出半张脸,静静望来。

靖王问:“谢公公,解暑汤送进去了?”

“自然,靖王殿下放心,江太医已验过毒了。”他眯眼笑笑,引淑妃往里去,“娘娘,里面来。”

淑妃倨傲抬头,端着华服和后宫宠爱越过靖王进去。

大皇子抽身不在京中,回来势必要得皇帝评判器重,老二怎么会能忍下这口气,在这期间什么都不做?

不在汤里下毒,淑妃这女人也肯定在哪动了手脚,否则皇帝不会一脸枯败吃那么多补汤。

侍从看脸色道:“三皇子还是病弱体虚,活不长久的模样。倒是五皇子,虽未被带来行宫,还是晨昏定省还是日日去勤政殿请安,您看……”

“无用的表面功夫,难堪大器。”靖王皱眉撇开,不予理会。

只是没想到回府路上,马车意外被人拦下,下人说是沈大人携要事求见。

姓沈?一派胡言,他身边哪有什么姓沈的。

怕又是什么攀炎附势的人,他现在烦躁得很没空理会。靖王不耐烦挥袖要驱逐,车帘却已被人撩开。

来人影子昏黑,久未出门面容却更白,如月撒冠玉气度从容不迫,自如在衡美的靖王面前坐下。

既不见他对靖王的恭顺谨小,也不见其欺君罔上的后怕,只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靖王殿下,好久不见。”

“……”

“沈大人?这还真是好久不见了。”靖王上下打量他,摸不透他这是哪门子路数,“你这样找上门来,就不怕我……”

“我既然来,就不是来听这般无用的闲话。”

沈怀序没多少耐心的打断,也对靖王被驳了话头的黑脸视若不见,只有话语交织出很淡的血腥气:

“宫中有人心思横生,有意谋反残害陛下,靖王就不想做清君侧,做一呼百应的忠臣?”

虚浮发肿的脸在一瞬顿住,眼睛同食腐肉鬣狗般,冒出绿光。

清君侧,皇帝当年可就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杀了前面手足登基的。沈怀序大费周章死了,又出现在他面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朝从徘徊选定阵营,到跻身甩开黄口小儿,只是想想靖王也为权力呼吸急促。他勉强定神,怒喝一声:“本王何曾有过这般心思?你同谁说不好,在本王面前说这种话是何意?

“少在此处妖言惑众,来人,将他拖下去!”

沈怀序撩起眼皮,一动未动。

漆黑眼瞳看得是靖王物欲横流的脸,脑中却漫不经心想着纪清梨前日神色匆匆,看也不多看他眼都样子。

老夫人自小念要振兴沈家,要手握权力。从自己书院到沈家,再到朝廷之上,沈怀序用才学也用算计,往上走得每步都有尝到操纵掌控的快感。

操纵权力,竟有一天也会变得“退而求其次”,不那么重要起来。

那这病还得怎么好?只有劳烦纪清梨再对他上点心,再留久一点了。

沈怀序勾唇,于靖王面前漠然落子:

“靖王殿下待臣有知遇之恩,臣当然要来相报。陛下身子好不好,靖王今日不是都看清了么?”

“两位皇子倾轧至此,朝臣们都看得见,也不难猜出会是哪位皇子动的手脚。而当年陛下能清君侧,众目睽睽之下为皇帝分忧,靖王又如何不能了?”

靖王喉结滚动,听出未尽之言。

就算此事他不掺和,只到最后出面拦一拦,坐收渔翁之利,两个皇子不成气候届时宫里就只剩一个病秧子,一个黄口小儿。

不管是谁坐上去,都需要个德行高尚皇室中人来扶持,他目光沉沉落到沈怀序身上,看他半晌:“沈大人胆子颇大。”

“只是天下没有送来的买卖,沈大人要什么?”

沈怀序轻叹声,纵使算计操纵人心,也不露形色,眉目不沾纤尘,再无奈不过:

“不过被大皇子所逼保全沈家,谋求出路而已。”

第60章 回旋镖 成了束在他喉口的一根绳

靖王马车华贵, 其中详谈之言无人知晓。

侍从毕恭毕敬送人下来,只是面上不能不能同往常那般称上句沈学士,含糊其辞将人送走。

从前颇受追捧的权臣, 现在身为死人名字都没了,深居简出避人耳目,沈家嫡子何曾有过这般近乎牢犯的卑微时候?

更别说他白日守在宅院, 同纪清梨养在外头等待翻牌的情夫似的,哪有半天最初冷漠鲜少归家, 让纪清梨别节外生枝的姿态。

棋白瞄沈怀序脸色,情夫本人怡然自得, 丝毫不觉得灰头土脸, 直到——他们在街角望见纪清梨同沈行原的身影。

锦衣卫选人要“虎背蜂腰螳螂腿”, 玄色飞鱼服更衬得沈行原影子宽大, 往下不知同谁学的, 衣带将腰束得极窄。

往纪清梨身边一站, 身形不但像纪清梨亡夫,人更将她挡得密不透风。

和沈怀序几分相似,却更年轻锋利的眉眼垂下, 好似沈怀序死了,剩下的位置本就该是留给他的。

沈怀序止步冷冷盯着这幕。

他决意舍弃假丈夫身份的那刻起, 设想过会有这般情况发生。

但, 只要得到纪清梨的心, 她偶尔流连, 同旁人说笑, 就都是无伤大雅的事。

身为正房,该有容人雅量,不管纪清梨和旁人如何, 最后还是要回到他这里来的,他跟那些男的都不一样,沈怀序这样宽慰自己。

然而亲眼见到这幕,妒忌同被占了位置的冒犯感令那张脸迅速沉下来,筹谋算计一番,到头来他竟还是连上去斥责阻拦的立场都没有。

当初为何要说什么假成婚,装模作样伪善签下什么契约?

难道签了契约,一再拒绝纪清梨了,他就不动心不动摇了?

还不是假模假样哄她可怜,背地引诱算计费尽心思,旁人稍稍殷切挤过来,她就又从手边流走,他只能在旁边看着。

纪清梨街边偶遇沈行原,惦记这几日他态度奇怪,杨氏也总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特意叫住他来问。

沈行原想也没想,推开同僚。

最初那股懒散轻视的模样是不见了,少年人身形高挑板着个脸走来,也不知是在为什么不痛快,但纪清梨稍瞥来一眼,他就缄默低下头,自觉站到她身边来。

却也不开口说什么,光无声僵持在她面前,弄得纪清梨一头雾水。

“又怎么了沈行原?”

纪清梨上下打量,话语轻飘飘的:“是又觉得我哪没做好,又称不上沈家了?”

沈行原喉头酸涩滚动,不语。

他只是不想要纪清梨觉得,他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是嫂嫂勾手就随意玩弄的狗,她讲两句话他就忘了纪清梨在外面养了个沈怀序的事。

没想到纪清梨一开口,他还是忍不住这样站过来,揣摩她态度。

问句这般轻巧,原来以前他自以为抓到她把柄时,她表面后退,背地就是以这种好笑冷淡的态度旁观他越俎代庖姿态的吗。

沈行原额发垂得更低,声音沉闷:“我没这么想。”

“那你这几日总站在我门后是在看什么?”

“……只是担心你、担心嫂嫂,”沈行原僵硬更改措辞,目光落到她手上,“毕竟兄长不在,你孤身一人,许多事都不能同旁人讲了。”

沈家那么多人就不算人了?她哪有孤身。

“嫂嫂方才看得是这支钗子么?这些日子沈家里外都有劳嫂嫂,这钗子就请收下吧,兄长送得那些也该都过时了。”

沈行原拿起纪清梨刚刚看过的珠钗,手指摩挲下递来。

纪清梨不要他也执拗不松手,摊主目光里多了些打量,锦衣卫同僚也还在往这边瞥,纪清梨不好同沈行原多僵持,索性收下。

手指刚握住钗身的一瞬,后颈蓦然一凉。

赤裸如有实质的目光近乎贴着她棘突缠来,纪清梨悚然止住话头,回头看去。

沈行原并没觉得哪里不妥,他付了钱表情终于好点,站在纪清梨面前犹豫片刻,不自在转过头去:“先前我说过许多不该说的话。”

“是我不对,你要踢要踹,要怎么骂回来都是应该的。”

沈行原耐心等,纪清梨嘲讽讥笑或是一脚踹来都没关系,都是他应得的。

但他没想到,等只等来纪清梨僵硬低头,心不在焉:“无事,你走吧。”

“纪清梨,你就让我走?”

“你难道没有生气,没有厌恶不耐烦没有想还回来的时候,还是说这些你从没放在心上过,根本都不重要?”

沈行原不可置信,为她话里的敷衍怒火中烧,质问的语气下眼神死死黏到她身上,恨不得求嫂嫂别点头,别说好。

另个人的目光在后背游离,掌控,同样等着纪清梨的反应。仿佛只要她说点什么,她见到的就不是刚才那一晃而过的影子。

大白天在闹市之中,她怎么会看见沈怀序的脸?他就不怕有朝中人看见?

纪清梨心神不宁,对沈行原的话更没什么要说,摇摇头让他走。

她这样平淡的态度,无非说明沈行原在她这儿占不了多少份量,就是连还回去修复关系的必要也没有。

沈行原胸前起伏一二,面色苍白后退,在表情难看前匆匆转过头,一言不发的走了。

面前安静下来,那种被窥探缠绕的感觉散开,四周人来人往更没有驻足停留的。

纪清梨小心回头,方才一张脸鬼魂似的浮在身后,阴阴凝视她好像是错觉,那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松口气,松散回头的瞬间一张冷肃矜贵的脸垂下,直铺满她整个视线。

影子浓黑膨大,遮住她眼前所有的光:“他送你的钗子,你很喜欢?”

一切毫无征兆,纪清梨根本不知道沈怀序是何时出现,又是什么时候站到她面前来的。好像他随时会在,无处不在。

无法预料的人影令她呼吸被摄住,沈怀序犹如觉察不到她的惊惶,再问:“你和沈行原关系最近变得很好了?”

纪清梨后退,沈怀序同样往前,直到她避无可避。

昏暗里他手牵过来,扣进纪清梨指缝里,一点点剥开她手指,把那钗子拿到手里。

“怎么这么紧张,我开口只是说话又不是来吻你。手也同你训斥得那般平整不动,绷得这样紧?”

“小梨要同谁好都是你的自由,就是同小叔子好些也没什么。恰好我不在,你们平日见面多自由。”

“没有,只是礼节性的东西而已。你就这样出来,不怕有人看见你?”

假死办丧事是在皇帝面前说过的事,沈怀序这一出现往小了说是侥幸复活,遇上较真的参一本欺君都是有可能的。

何况他不是要治病,有筹谋吗,就为问这句话冒然露面?

纪清梨同他关系,还没牢固到同生共死的地步。

沈怀序眼皮垂下,见她神色紧绷不是欢迎他的样子,神色渐渐淡下来。

对视良久,他目光不带一丝温度,令嘴角弯起的弧度也阴阴:“怕什么?我看你们关系融洽许多,心生感动。”

“从前你说不喜欢他,他为流言之事扰你良多,没想到现在竟也悔恨,学会低头认错了。”

“其实我也给小梨挑过钗子,只是没送出来。”他对准纪清梨耳廓低笑了声,嗓音发哑,“在你和谢无行从酒楼回来的那一夜。”

鸡皮疙瘩一下窜过后颈,纪清梨不受控蜷缩下,想起那天的事她要解释什么,也不知从哪解释起。

张了张嘴,她只说:“那是很早的事了。钗子管家都有采买,我不缺,不必你费心了。”

我们只是因治病还合作的关系,这种事不必都记着。

想要把那簪子送出去的话停顿,对话句式在这一刻耳熟到讽刺。

她从前被冷待时,就是这般感觉么。

沈怀序握紧了五指,沉沉说对。

他们只是治病的关系而已。

沈怀序一字一句,试图说服自己:“你要跟谁讲话共处收谁的礼物,我都管不上,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

纪清梨颔首:“本就如此。”

本就如此?

沈怀序松手,肃然沉静的脸好像恢复理智,应允时吐息如烟雾,模糊掉他眉间森森冷意。

捏着钗子的手力道打得快刺进肉里,脸上却平静,这副不似犯病,瞧着却比犯病时还要悚然。

纪清梨警惕后退两步:“反正我没要同谁说话,你既然有事要做,你自己谨言慎行,别节外生枝。”

“看你神色尚可,没有要发病的意思,府中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月中再去见你。”

沈家马车就在旁边等着,她上得轻巧,“治病”的关系在她身上没留下一点束缚痕迹。

倒不如说成了束在沈怀序脖上的一根绳,代替沈家期许的新绳。

沈怀序无声抚过喉咙,目光幽幽。

×

南下此行,一路快马加鞭本就颠簸不适了,永安候府的那个裴世子还就没安分过。

驿站不过送来几封信,他便皱眉沉思不止。

大皇子吃了满口黄土,好不容易压下喉咙那种滞涩感,裴誉还握着刀柄在门口看信不语,大皇子背地嗤了声他小题大做。

不过对方好歹是永安候府,面上还是打趣道:“裴世子打点的钱,只怕都用在快马加鞭送信上了。”

“到底是什么信值得世子这般看重,难道是女儿家的信?”

裴誉面无表情转头,言简意赅:“陛下这几日病了,二皇子和三皇子日夜侍奉在侧。”

大皇子不以为然:“父皇身子不适,身为皇子在跟前尽孝是应当的。我领命出京办事,不能侍奉左右,世子又为什么着急?”

“殿下大气,就不担心二皇子趁机做什么?”

“父皇身子一向康健,休养几日就好了。二皇子惯会笼络朝臣,幕僚虽多却没有兵权,空壳而已。老三更不用说,病恹恹我都怕他比父皇走得还早,世子是太杞人忧天了吧。”

裴誉摇摇手中信纸:“是么,倘若陛下感染重病,每况愈下,而淮南侯站在二皇子,靖王也观棋不语,任其事态发展呢。”

大皇子表情一点点凝固住。

“不可能,我出京时父皇都好好的,宫里那么多人

伺候着,怎么会感染重病?”

裴誉任由大皇子一把抢过手上信纸,一面解缰绳,一面看大皇子脸色变来变去。

幕僚此刻才寻来,说有要事商讨。废物,等商讨出来二皇子爬都爬到龙椅上了。

他竟真的敢,大皇子手心发汗一阵后怕,朝裴誉拱手:“裴世子的消息,此刻价值千金。依世子所见,眼下该如何?”

裴誉飞身上马,没有丝毫犹豫:“回京,现在。”

“现在?若一切只是虚惊一场,这岂不显得我……”

“虚惊一场那是万幸,是殿下孝心使然,留几个有脑子的继续南下持令牌继续把事办妥了就好。或者大殿下不动,臣替你回。”

裴誉真是没耐心跟这人废话,高高勒马,他早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