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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无他,周围荒凉、黑暗,空气中充满着不安分的气息,时间是深夜。

关键是,这里一看就有着大量百姓的存在,时政的办公位置绝对不会建立在这种地方,基本可以放心了。

……不对,到底有什么可放心的。

清水悠默默嘀咕,正思索是不是要回去重新调试一下,又或者先出去转一圈,不远处传来的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就很快给了他答案。

爱染国俊比他先一步听见:“是萤丸!”

他带头想要跑过去,却在迈步的前一秒被清水悠拦住。后者用灵力加强自己的听觉,听着隐隐约约传过来交谈的声音,无意识皱了皱眉。

听着不像是与同伴的对话……

这种地方,他在和谁说话?

爱染国俊被他捂住嘴,这些天下来积累出的好感度让他选择配合,没有贸然挣脱前进。

这个选择是对的,因为下一秒,明石国行也按住了他的肩膀。

清水悠利用保护措施将自身灵力波动降低到最小,像一团轻柔的云朵,悄无声息飘过去,明石国行推了推爱染国俊,示意他跟上。

太刀不比那些灵活敏锐的刀剑,这种时候,还是派短刀上去进行侦查比较好。

两人缓缓凑近,在确保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清水悠眯眼看过去,见到那里有两振刀剑,其中一个的确是萤丸,身上涌动着与爱染国俊相同的灵力,证明他们来自同一个本丸。

至于另外一个……

清水悠脸上露出几分探究。

那是一振骨喰藤四郎,身上看起来灰扑扑的,有些狼狈,没看见什么伤,灵力波动却很微弱。

他的面色冷淡,不知先前听见萤丸说了什么,意简言赅地摇头:“不。”

萤丸并不恼,看起来他没被那位审神者的事情影响多少,语调依然轻飘飘的没什么起伏:“你的灵力用完了,就会变回本体哦。如果我能找到审神者帮忙,你就可以继续做想做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这话一出,骨喰藤四郎看起来有几分动摇,但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依然很坚定的摇头:“我不能去。抱歉,帮不上你,你去找别人吧。”

“诶……”这一句的尾音比萤丸平时拖得还要长,他看上去有点困扰,“为什么呢,不能告诉我原因吗?”

骨喰藤四郎沉默下来,安静一会儿后,萤丸知道了他的答案。

“好吧,”他说,“不过,我之后如果找到了审神者,还是会来找你的哦。”

骨喰藤四郎看向他,而他笑着说道:“我会偷偷分你一点灵力的。你会在这里吧?”

“……”骨喰藤四郎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可能会去别的地方,但如果你来,我会知道。”

他抿了抿唇,“谢谢。”

萤丸挥了挥手,和他说再见。等到胁差离开以后,爱染国俊眼巴巴抬头看向审神者,等人比了确定的手势,才从藏身之处激动地蹦出来。

“萤丸——!!”

拍了拍衣服正准备也离开的萤丸瞪大了眼看向那道人影,熟悉的声音与呼唤使他停下了躲避的脚步,两个小正太迅速抱在一起,他下意识唤了一声爱染国俊的名字。

“咦,你在这里。不是说……”

余光中出现从和爱染国俊同一个角落中走出来的陌生审神者,他慢慢反应过来,问道:“国行呢?”

清水悠回头去看,发现明石国行为了不被发现,躲得远远的,现在还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他招了招手:“明石殿!——国行!”

明石国行眨了眨眼看过来。

意识到情况之后,他抬脚走过来,态度不紧不慢,要不是敏锐察觉到太刀身上这几天一直紧绷着的气质在某一瞬间忽然放松下来,清水悠都要以为他一点也不着急。

他在清水悠身边停住脚步,眼底映入许久未见的人影,半晌,懒懒地笑了笑:“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回应他的是两个扑向他的身影。

第37章第37章

留了足够的时间给来派三振好不容易重逢的刀剑叙旧, 清水悠站在一旁无所事事地琢磨着那振骨喰藤四郎的事情,但还没怎么思考,他就皱着眉按了按脑袋。

奇怪, 还以为只是对这个地区不适应或者偶发性的穿越副作用……怎么现在还是不太舒服。

头胀痛着,还有不明显的眩晕感。虽说都不算很明显, 但多少造成了困扰。

“大人?您怎么了?”爱染国俊第一个注意到他的异常, 担忧地望过来。

清水悠愣了一下, 由于保护措施的存在,他自忖不会被人看穿,小幅度的动作很少掩盖, 之前也如他所想从未有人察觉。怎么现在就……是因为不在本丸吗?

他不知道的是, 在另外三人的眼中, 属于他的灵力白雾如同火焰般跳动着,明明灭灭,看起来极不正常。

明石国行皱了皱眉, 过来伸出手, 没有穿过白雾,碰到了清水悠的脑袋。

他顺势试了试温度, 很快将手放下, “温度正常。”

清水悠下意识后退一步,听见他说的话, 又摇摇头:“不是发烧, 发烧了我不会还能站稳。只是稍微有点不适……”

说来也怪,似乎是因为转移了注意力, 谈话间那种不适感不再很有存在感地规律跳动, 清水悠敲了敲脑袋,决定暂且忽略这个问题:“你们聊完了吗?”

“都说好啦!”爱染国俊抢答, “萤丸的队伍已经有一个队友了!五虎退要来的话,我们就只差一个人了。”

个子矮矮的大太刀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人,帮了这么多忙,不知道要怎么感激才好了。国行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爱染国俊立刻竖起大拇指对准自己:“我有好好照顾他噢!”

“喂喂。”明石国行打了个哈欠,“我姑且还是有分寸的嘛。”

清水悠失笑。

他的目光落向某个方向,沉默片刻后没忍住问:“萤丸,刚才那振骨喰…他怎么了?抱歉,如果不能说的话,可以不用告诉我。”

三人停止了莫名其妙开启的话题聊天,萤丸想了想,“就我知道的内容的话,应该没有什么是不能说。”

当然,在大恩人面前,就算不能说,其实也可以悄悄透露一点啦。

萤丸简单叙述了他来到这里的整个过程,简单来说就是,发布任务之后,他们拥有一定的自由活动权限。时政记录下了他们身上的特质用于追踪,出门多久未回归时,就会借此来寻找他们。

而他在解散之后,对于要去哪里寻找队友这一点完全没有头绪,于是随便转了几下罗盘,决定凭运气决定他接下来的行程。

然后他就到这来了,落地时刚好砸晕了一头盯着骨喰藤四郎流口水的狼,两人对视一眼,趁狼没醒之前迅速转移阵地,最终到了这里。

“来之前我其实都没想过能见到别人,”萤丸说道,“遇见他是意外之喜,而且他看起来很需要帮助的样子,我就想与他交换条件。不过,就像你们来时看到的那样,他怎么都不肯同意。”

不同意,也不肯说出理由。那振骨喰藤四郎很明显是一位流浪付丧神,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流落在外,看他的态度应该是想避开时政,那恐怕是自己想要离开。

“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萤丸说。

爱染国俊立刻便代入了自己的经历:“噢噢!难道是和我们一样,在找自己的同伴吗?确实啊,他和鲶尾的关系好像很好呢。”

萤丸想了想:“但是,如果是和鲶尾走失了的话,他应该会更有紧迫感一些吧?”

他这么说着,自己反倒还迟疑了,头发两边像小狐狸耳朵一般的反翘程度下降两个像素点,“……这么一说的话,好奇怪。明明能看出他很重视,但又没有特别着急,就像……”

就像,其实并不抱着还能找到的希望,所以害怕看见最终的答案。

这个形容太奇怪了,萤丸很快甩了甩脑袋:“唔嗯、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清水悠又朝胁差消失的方向望去一眼,有点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

总觉得有点在意。

……等之后萤丸回来找他的时候,问问能不能一起跟过来看看吧。

组队的进度比预想中要快,据萤丸所说,同一批参与惩罚的人中,他的确是去的最迟的一个,只有一振小狐丸还和他一样单着,就自动结成了队伍。

现在只要成功定下最后两个人选,这件事就不用再操心。至于配队的合理性就没办法了,现在的情况就是凑齐人都很勉强,顾不上那么多。

如果清水悠肯让自己本丸的刀剑们去补位,他们无法违抗审神者的命令,想来当然会去,但这并不是清水悠想要的,想必也不是萤丸想要的。

这个本丸名义上说起来是属于他,实际上,他们依旧只是他们自己。

他们可以为了自己的家、自己的伙伴前往危险的地下城战斗,却不能是因为审神者的私心。

清水悠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

回到本丸,五虎退已经等在了门口,见他们回来,眼睛立刻便亮起想要打招呼,“审、审神者大人!”

接着他才看见了后面跟着的三人,“啊、还有——”

萤丸在回来的路上便听爱染国俊将这些天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听见声音便探出脑袋,露出一个十分乖巧的笑容:“你好,我叫萤丸。谢谢你愿意帮我呀。”

“你、你好!”五虎退立刻道,“不用谢的,本来也是要去的……哦、对了,药研哥哥也同意加入啦,不过他还有点事,要过一会儿才能来。”

这大概是最好的消息。

尽管不明显,但萤丸依旧忍不住松了口气,总算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

距离必须回去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他打算先和自家伙伴们去叙叙旧。清水悠没有剥夺来派的居住权,他们依然心照不宣的住在本来的房间。

临走之时,五虎退忽然注意到明石国行走路的姿态好像有些不对:“那个,明石…殿?您的脚、怎么了吗?”

明石国行:“唔?”

“……啊啊、这个啊,被某人抓住脚踝扔到了树上去,结果好像轻伤了。虽然大人进行了手入,但似乎还是在隐隐作痛?”

“都怪国行明明在聊正事但是躺下了啊。”萤丸露出了半月眼,“而且,在池田屋那种地方,还是不要这么松懈比较好呢。”

明石国行摸了摸后脖颈:“是这样吗?”

看着三人吵吵闹闹地远去,五虎退还在因明石国行那句话瞳孔地震:“扔、扔到了树上……”

“别担心,不用管他们。”清水悠转移话题,“说起来,退。药研去做什么了?”-

再一次被拒绝了。

清水悠回到天守阁,坐到书桌前沉思。

若之前还可以说都只是自己的猜测,但这一次亲眼见证在自己提出想要去粟田口找药研时,五虎退躲闪的目光与结结巴巴的语气,就已经基本证明了这里面的确存着问题。

只是,审神者在本丸中的权利很大,尽管不能细致到能够随时看清本丸任何地点的一草一木,大概的情况也能够做到了解。

粟田口在他的认知中没有任何不同,这也是他之前一直没有往这方面去想过的原因。

要去探究吗?

还是尊重他们的想法?

清水悠揉揉眉心,他并不是像是控制欲很强的家长那一类的人,一定要搞清楚孩子的每一个隐私。甚至不如说,除开必须要插手的事情——比如他们的心结,其余事情他都想能不管则不管。

刀剑是被人握在手中使用的,但当他们拥有了人身,他们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就目前看来,粟田口他接触过的刀剑们看起来都很正常,短刀们如今也会出门来玩,在本丸里四处作乱。

这样看来,对他们自己应该是没有影响的……是不是不要去管比较好?

窗外的阳光撒进来,清水悠的目光走神地落在外边。

万叶樱开花了,巨大的樱花树内仿若住有神明,分明是万年才会开一次花的树木,却会在有人祈祷之时绽放笑颜。

现在,有人在祈祷吗?

清水悠呼出一口气,暂且决定搁置这个事情。

现在决定还太早了,算了算时间,他向一期一振提出的那个建议他们最多按耐不住三天就大概能讨论出结果,现在也快到能够得到答案的时候。

到那个时候,再说这件事吧。

通讯器叮咚一声响起,清水悠打开一看,发现是久日发来的消息。

他愣了一下,忽然开始心虚。

在那天加上联系方式之后,这个少年一般的审神者很热情地发来过好几次消息,似乎是真的很珍惜他这个难得出现的考试搭子,一边报自己的学习进度一边向他询问情况。

然而他前两天的确事情接连不断的出现,委实抽不出空,只好一推再推,在昨天晚上才保证,最迟今天,进度条一定会有动静。

结果今天正巧萤丸的事有了结果,一忙之下,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通讯器屏幕,小心翼翼点进消息栏。

[泉!怎么样怎么样?我记得你说想先写卷子试试,多少分呀?是不是超——难的!]

清水悠:谢谢。还没翻开。

他掐了掐手指,难得撒了一次谎:[还在写。等我写完对完答案,告诉你分数。]

久日依然是秒回:[喔!好呀,那我不打扰你了!]

可恶,感觉良心更痛了。

清水悠叹了口气,认命地翻出那一叠厚厚的试卷,将笔握在手里时习惯性地转了转。

既然这样也就没办法了,至少今天下午,把时间奉献给试卷吧。

第38章第38章

“主公。”

压切长谷部端着甜点推开天守阁二楼的门, 看见里面的情景,放轻了脚步:“累不累?歇会儿吧,这种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

久日抬头, 露出手里的通讯器。

压切长谷部愣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太好了, 我还以为您还在勉强自己呢。”

“没有啦, 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交流进度呢。”久日在通讯器上打下一行字, 然后将它放到一边,“喔!是我最喜欢的苹果派,辛苦你啦长谷部!”

压切长谷部当即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说完这句之后, 眼巴巴地望着自家审神者, 像是希望对方再说点别的什么。

但久日完全没注意到。

他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正要继续看试卷,忽然想起来什么,仰起脸。

在压切长谷部期待的视线中, 他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因为嘴里鼓鼓囊囊的,压切长谷部没听清。

“抱歉, 主, 您刚说了什么?”

久日把嘴里的食物吞下去,清了清嗓子, 疑惑问道:“我记得今天好像是清光的近侍?你怎么来了呀?”

压切长谷部:“……”

压切长谷部:“我担心您频繁用脑, 会需要补充糖分,就特意去下了厨。”

“噢噢。”久日又问, “那清光呢?”

“主人, 你叫我?”加州清光从门外探出头来,气都还没喘匀, 像是刚刚进行过奔跑。

久日扫他一眼:“你在外面啊!来来,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我凭什么错?”

为什么只叫他不叫自己?

压切长谷部张了张嘴,但还没把话说出口,加州清光就已凑上前去。

“什么什么?我看看……”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道解答题。

问题是,如果接任做了陌生本丸的审神者,第一件事是要做什么。

久日回答要和本丸的大家先认识。

“这难道不对吗?”

久日觉得很冤枉,自动阅卷给他打了一个大大的零分,证明他一点得分点都没踩到。

“不先和大家认识还要干什么,再怎么样也不能说这是错的吧?而且到底是哪个家伙在返世考核卷里夹带私货塞就职注意事项的,太讨厌了!!”

加州清光谨慎地又看了看试卷,虽然他也觉得没错,不过又好像有哪儿有点问题。

以防万一,他先确认了一遍,“主人,你对过答案了吗?”

久日骤然清醒,“喔,还没呢。”

打开答案卷,翻到这道题所对应的位置,三个脑袋齐齐凑在书桌前——就连压切长谷部都不请自来,一字一句读出密密麻麻的答案小字。

“首先在狐之助的引导之下搬进天守阁,并以最快速度将结界打开,确保与该本丸刀剑男士互相了解之前不要离开结界,这个时间最少为十天……”

看完答案,加州清光这下明白了违和感从何而来。

‘认识’,这个词说着轻巧,却不是全无技巧。

但凡是像他们主人这样的审神者,直接去进行交涉想要打入内部的话,恐怕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吧,会不会异变出什么风险也说不定……

他正想着,就看见久日从左手托腮换到右手托腮,眉毛都快打结,最后到底没忍住。

久日抬手胡乱抓了抓头发,困惑到甚至没注意自己手中的水笔不小心往脸上划了一道。

“不对吧,这个答案没问题吗?我拿错了、翻错页了?还是印刷出错?”

压切长谷部立刻掏出一只手帕,将他脸上的墨痕仔细擦干净。

一边擦,一边温声宽慰自家主公:“在我等看来,这个答案是有一定依据的。主为什么认为它并非正确答案呢?”

久日抓头发的手停住:“依据?”

加州清光抢答:“因为失去主人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吧,几乎和失去了半身没有两样。”

“这种情况下,会天然对新来的‘想要取代主人’的审神者产生敌意,如果不做好保护措施——至少等大家冷静,可能会出事故呢。”

压切长谷部:“就是这样。”

他满意看着自己擦干净的主公的脸,顺势瞥了一眼答案,在那最后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以上内容会在审神者进行相关入职之时进行三次提醒。

由于入职时那少得可怜的流程,压切长谷部不用多思考就能推断出,这三次提醒多半是分别来自招聘狐狸、时政,以及本丸的狐之助。

久日皱着脸:“可是、可是……”

“——可是泉就完全没有按照这个流程来啊!”-

清水悠不知自己新认识的小伙伴在家里纠结着自己的事情,他依照约定写完一张卷子,评改得出分数之后,拍照发给了久日。

消息很快显示送达,清水悠的视线移到试卷分数上,叹了口气。

19分。

苍天可鉴,他长这么大以来,还是头一回考这么低分。

选择题与解答题的数量五五开,按理说就算多蒙对几道也不至于得出这么低的分数,但是那些选择题全是多选题。

只要没有将正确答案全部选出就不得分,更不用说还出现了好几次清水悠选B答案是ACD的情况。

至于解答题……

每一道问题下方三行横杠晃得他眼晕,提问更是一个比一个刁钻,拿到答案一看,清水悠甚至觉得有些题是不是在考自己脑筋急转弯。

看来走捷径是行不通了。

好在也有考到过两道他已经看完的部分,根据那两道题可以得出结论是,试卷基本考的就是原书内容,不至于像现实考试那样出现许多变种与文字游戏。

这大概算是现在的唯一一个好消息,虽然清水悠完全高兴不起来。

抱怨归抱怨,进度总要推。趁着今天剩下的时间难得清闲,他押着自己翻了一下午的手册,甚至晚饭都只做了简单的食物,很快啃完又上楼继续,勤奋得令人讶异。

鹤丸国永不知何时起便默默跟在他身边,许是因为他没有出声打扰,清水悠也当他不存在。

夕阳渐渐落山,月亮爬上夜幕。

本丸的景象可以通过审神者的意念直接更改,这在某种意义上便说明了它的虚假。但当人们身处这片天空下,抬头仰望之时,没有人会认为它不真实。

天际线最后的一抹日光消失殆尽,时间彻底转到夜晚。

鹤丸国永靠在门边,遥遥望着天守阁外,视线不知在何处落点。他就这样一直站到星月高悬,才慢慢收回视线。

身后的屋内,清水悠依然在专心致志翻看他那本厚重的手册,鹤丸国永没再停留,如他安静地来一样,安静地离开了。

白色衣摆随风飘起,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于夜色中。清水悠若有所思地抬头看过去一眼,很快重新垂眸,看了看页数。

很好,还差一页,就达到今天的目标了。

那就再看两页吧。

看完就收拾收拾睡觉-

……

…………

清水悠猛然坐起来,捂着脑袋蹙起眉,低声喃喃:“……嘶,还有、两页,我有没有……”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卡了壳。

他在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他下意识往书桌上看去,那里摊开着熟悉的刀账,左厚右薄,看起来已经翻到了头。

“刀账?”清水悠走下床,“怎么会这样放在这里,我看到一半就睡着了吗?那样不应该是趴在桌上才对……”

他朝桌边走去,头也不回地喊:“鹤丸!”

喊了两声,却无人应。

清水悠反而反应了过来,搭在桌边的手指一顿。

鹤丸国永是他在这个本丸所见暗堕气息最严重的一振刀剑。

不管是谁当近侍,恐怕都轮不到他,他的天守阁结界也应该是将这类危险人物抵挡在外的。

他怎么会——

“哟。”窗外传来轻快的嗓音,“叫我做什么?”

清水悠条件反射抬了头。

那样的景象落入眼底,看上去毫无差错,大脑判断安全,心底却诉说着危险。

黑色的鹤降落在窗台,询问的语调一如既往风一般轻盈。

高空在他他背后悬挂一轮巨大血月,不详的暗光并未打在他脸上。清水悠一反常态,像是忘记是自己首先进行呼唤,他用目光描摹着鹤丸国永的眉眼,最后深深落入那双眼中。

金色的、黑暗中依然微微发亮的眼眸,像是夕阳映照的河面,而那上面拢起一层朦胧的红雾。

没有那么明亮的金眸与希望的色彩不再相关联,反而像一道安静、不易发现,却有足够危险性的漩涡,当人们发现之时往往为时已晚,只能被它卷入淹没。

清水悠透过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上次向他提出的问题,想起那时自己看见的是什么景象。

浓郁厚重的黑雾比起第一次相见已少了许多,他能勉强看清太刀的脸,却依然看不清具体轮廓。

但他望着那双不甚清晰的眼,脑海中不合时宜想起一抹完美无瑕的金色。

“审神者?”

黑色的鹤歪了歪脑袋,眼底的色彩单纯又粘稠。

房间里的少年没有应他的话。

鹤丸国永甚至觉得,似乎身后的血月都要比自己有存在感。

在他自行纠结是否要将对方唤回注意之时,清水悠慢慢有了动作。

他向前走出一步,将先前被吓到而退开的距离拉近。

接着,他伸出手,在鹤丸国永讶异的目光中,紧紧攥住对方的衣摆,语气比起请求,更像在提条件。

“鹤丸殿,请让我替你手入。”

“——拜托了。”

血色天空下,少年黑眸亦染上不详色彩,如同巫师手中受到诅咒的魔镜。

里面倒映着一只黑色的鹤。

第39章第39章

突发情况打乱了鹤丸国永来之前的所有考量。

但他从不是循规蹈矩的家伙, 带着想看看少年究竟想做什么的心态,他应下了这个请求。

“好呀。”他说。

“但是——”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可不会负责哦?”

这只是梦境, 当然不会出什么意外。

但是鹤丸国永不介意用这一点来吓唬吓唬对方,感兴趣地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可惜, 他得到的反应堪称无趣。

清水悠那双眼眸眨也不眨, 闻言安静地点了头, 像是只要得到想要的答案就好,之后的话哪怕涉及自身安危也并不重要。

他往后退开一步,给鹤丸国永留下翻窗进来的空间。

窗外光线暗淡, 屋内更是昏暗无光。他这一退就退进了阴影中去, 黑色的发丝几乎融入黑影, 连神色也不再看得清几分。

鹤丸国永顿了一下,跳进来,唇角的笑意不知不觉有所收敛。

“来吧。”他悄无声息地落地, “要从哪儿开始呢?”

房间内只有一把椅子, 清水悠没怎么犹豫,便让鹤丸国永去自己的床边坐下。

他自己则将书桌前的椅子搬过来, 视线很有目的性地落向他身上的太刀。

答应了就不会再反悔, 鹤丸国永毫不犹豫地把本体解下抛给他,看着少年因为误判了太刀的重量而差点没拿稳的动作也半点不觉得心疼, 反而饶有兴致地唠起了家常。

“听说, 昨天你差点在天守阁里丢了性命?”

那时候他虽然不在,但在后来该知道的也都知道得得差不多了, 甚至还在白天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去偷偷敲了好几扇门。

都说八卦是人的天性, 有人型的刀也不例外。

这位审神者平日里在白天的时候看起来十分正常,甚至精神状态稳定得他们都不得不感慨, 因此梦里会是那样的表现就令人意外了。

至于在私谈之后得到的消息,其实也没有多多少,唯有一点,让鹤丸国永很在意。

在源氏兄弟的门前,髭切将膝丸赶去边上玩泥巴,在交谈的结尾,用颇有深意的笑容轻声说道:“真可惜,那位大人要是拥有一个自己的本丸就好了呢。”

话音未落,他又软绵绵地笑了两声,语调温软地道歉:“抱歉呀,说了些没用的话。”

“不过,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吧。叶落枯萎的两棵树,要怎么互相给对方遮风挡雨呢?”

这两句话让鹤丸国永笃定自己错过了什么剧情。

他在梦里和清水悠接触的时间太少,在现实中又天然站在中立位置,不需要清水悠来费心思。

尽管他这样选择有他自己的考量,但当这一刻,发现自己因为自己的选择而与他人进度不对等时,难免起了好奇心。

髭切是内里再冷漠不过的一振刀剑。

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说出那样的话呢?

“情况很危险呢。”他盯着清水悠的准备动作,不动声色地问道,“害怕吗?”

清水悠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他专注于进行自己的事情,像是往外分出一丝精力都欠奉,鹤丸国永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像老旧的电脑,需要半天时间才能处理好一个简单的操作信息,然后给出回复。

“不害怕。”少年语调冷淡,听起来甚至有些事不关己的意味。

鹤丸国永挑了挑眉:“被自己帮助的人狠咬一口,也不觉得后悔吗?”

这次清水悠连话都懒得说,沉默着摇了摇头。

“诶——”

鹤丸国永感兴趣极了,对方越是态度反常、与白日里表现出的形象差别越大,他就越抓心挠肺地想要得到答案。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他托住腮,凑近了少年一点问,“如果没有被救下,当时可能就真的死掉了吧?”

清水悠终于把手上的准备工作整理完毕,抬头看他一眼,像是好不容易分给了他一份注意力。

没等鹤丸国永生出期待,就听见清水悠的声音略带困惑:“你原来是这么唠叨的一振太刀吗?”

他原本想说的其实是话多。

但想了想,最后还是将这个词咽下去,换成了一句更加礼貌的句子。

鹤丸国永:“……”

鹤丸国永:“喂喂,真是犯规啊。哪有你这样聊天的?”

清水悠不觉得他们需要聊天,也不觉得他们现在是能够聊天的关系。

但他习惯性地妥协了,停下手中动作:“好吧,你想聊什么?”

明显是打算完成鹤丸国永的诉求之后再进行自己的事。

鹤丸国永噎了一下。

“……也不需要这么严肃。”他试探着说,“手入的过程很无趣——虽然我还没有经历过——但是要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坐许久,想想也觉得很没有意思吧?”

“所以,只是想打发时间的和你聊聊天而已哦?”

闻言,清水悠沉默片刻,细长的眉轻拧,似乎是在思考。

半晌,少年的声音再次在黑暗的屋内响起,毫不避讳:“你身上暗堕气息很重。”

鹤丸国永挑了挑眉。

“——如果不专心进行修复,”少年抬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唯有那双眼眸发着微弱的光,“你会有危险。”

“……”鹤丸国永忍不住道,“等一下,你似乎搞错了什么?你只需要修复刀上的裂纹就好,只要不往里触碰,那些暗堕气息就不会失控。”

“毕竟,它们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哦?”

清水悠低头,轻轻触碰手中的刀。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鹤丸国永猝不及防打了个哆嗦。

“看来一期一振没有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违逆的事实。

“我是为了你们来到这里。所以……”

“让你们能像原来一样生活,是我唯一要做的事。”

……

鹤丸国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同意了对方的话。

后来的审神者、包括政府人员,都从未有人知道,在这个所有刀剑付丧神执着初代审神者的本丸,他是唯一一振从未与那人见过的刀。

所以他生来即无主,现世即遇上最为混乱的时期——也正因如此,他毫无忠诚之心,不论对任何人。

刀剑需要持刀者,否则多易丢失目标,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毕竟刀剑从被锻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人’而存在。

但他不一样。

他的经历中,不是在棺材中度过,就是被当做易碎品摆上展台。

无数人喜爱他、不惜手段也要得到他,可带回去之后也只是作为人类收藏或者炫耀的工具——

他可曾上过战场?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所以他对自己的境况完全接受良好,没有主人意味着没有束缚,意味着他可以完全执掌自己——刀剑有了人身,为什么还要期待他人的使用呢?

他选择留下来的原因或许有很多,有同伴的期待、现世时听见的那一句话、有对这个本丸的好奇,但最多的只有那么一点。

他不想认人为主。他想自己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

……

曾经的确是这么想的。

鹤丸国永撑着下巴,金眸出神地望着黑暗里模糊的人影。

但是现在……他好像,又忽然理解了一点同伴们的想法。

原来如此。

所以太郎太刀才那样期待一个能使用他的主人啊。

有一个审神者,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从善如流地想道。

清水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尽管鹤丸国永一开始说想要聊天,最后又自顾自沉默下来,他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毕竟想要聊天的又不是他。

不如说,能够专注一心地去做自己的事才是他想要的。

他信手捏出一小团灵力,让它像夜明珠一般漂浮半空。然后像之前一样,深藏刀身中的黑色雾气被他慢慢引诱而出,将灵力聚集与眼睛之上时,能看清太刀内部的情况。

和肉眼所见不同,灵力视角之下,那些雾气呈现一种奇异的色彩。

或许是因为浓度过高,它们盘踞于刀身内部深处,乍一看的确如同已生长入血肉之中,与主人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但清水悠眼也不眨地看着,动作渐渐慢下来。

不太对。

与其说是共生,不如说是……

寄生。

那些怪异的能量体严丝合缝地附着其上,几乎叫人看不清内里,清水悠拿着刀,忍不住看了一眼鹤丸国永本人。

对方敏锐地察觉到:“嗯?怎么了吗?”

清水悠摇摇头,复又将视线落到手中太刀之上。

没看错。

那些‘暗堕气息’,几不可查地跳动着,频率令人心中不适,清水悠在确认之后彻底确定,那频率与鹤丸国永心脏跳动的频率完全一致。

刀剑付丧神化为人型,模拟人类的身体构造,不追求功能一致,只追求外表相似。

正因如此,他们往往拥有最符合人类审美的外貌,教科书一般装模作样运转着的内脏,力求一切完美。

太刀的心跳间隔时间是完全一致的,精准到了毫秒不差。这在人类身上完全不可能存在,稍微一点的情绪波动都有可能让他们心跳加速或者减慢。

这让两者之间的相似无比明显。

而当找到了怀疑对象,剩下来的一切推测就变得格外简单。

耳边仍响着鹤丸国永不相信他所说的话而追问的声音,清水悠却完全屏蔽了外部动静。

他指尖微动,一点一点增加灵力的输出量,控制着它们去接触那顽固污垢一般的粘稠能量体。

他似乎找到Boss了。他想。

他有预感,这次与上次不同。他轻轻动了动手腕,直觉告诉他,这次能够完全清除。

这东西明显和他之前接触的不一样,之前的情况虽然看起来像是与他的灵力抵消之后黑雾凭空消失,但他知道有一部分是钻进了自己体内。

量不多,影响不大,他便没提。

但现在这样的情况……或许他要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让出去给它们居住?

灵力与能量缠绕,鹤丸国永的声音戛然而止,露出奇怪的神色。

清水悠完全沉浸于手下的事物。

如果这具破败的身躯还能做出如此贡献……

听起来,倒也不错。

第40章第40章

“——啪!”

粟田口内, 一期一振一把拉开弟弟们房间的门,焦急的视线在触及迷迷糊糊睁眼看向自己的小短刀们时融化,他松了口气。

蓝发太刀走进去挨个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出问题。

“没出事就好……”

三条派内,一如既往在夜晚坐在屋檐下出神的小狐丸耳朵动了动, 扭头看去。

“三日月殿?……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三日月宗近看起来正思索着什么。

小狐丸拧了拧眉, 视线忽然投向他的身后, 偷偷摸摸溜出来的岩融和今剑猝不及防被发现,与他对视着面面相觑。

岩融吞了一口唾沫,今剑尴尬地扯开嘴角笑了笑。

冲田组屋内, 大和守安定冲出来拍了拍加州清光的门, 木门很快被打开, 好友那双红眸在暗色的屋内泛着沉静的光。

住在本丸角落里的陆奥守吉行忽然惊醒,抬手捂住心脏,分明他们不会有心跳加快的生理反应, 但他无端感到一种心悸。

压切长谷部如往常一般半夜迟迟无法入睡, 甚至莫名比以往焦躁,他翻身下床, 准备出去透透气, 结果一开门就听见隔壁传来同样的声音。

他愕然扭头,在月色下对上了烛台切光忠的视线。

…………

……

鹤丸国永在独属于自己的近侍房内‘噌’地坐起身, 他的胸膛重重起伏, 在黑暗中一把握住了自己的刀。

那只握住刀的右手手指用力握紧,清晰感受到手中的轮廓与重量时, 他才像慢慢缓过神来。

然后他神色一凛, 立刻开门出去,连爬楼梯的耐心也无, 直接从外面翻身越上二楼。

他敲了敲门,没听见里面有回应。

随即便一刻也等不下去,一把推开门,脱口而出:

“——主公!”

屋内,清水悠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这样大的动静也没能把他吵醒,他的眉心拧得很紧,看起来并不安稳。

鹤丸国永一个箭步冲上去,却没能靠近,清水悠身上汹涌的灵力如同一道风暴组成的屏障,阻止任何人的接触。

那道屏障暴躁得像是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搅成碎屑。

可鹤丸国永看了一眼清水悠体内混乱的灵力流,毫不犹豫迈开脚步。

意料之外的是,踏入其中之后,除了风刮在身上有点刺刺的疼,风暴远不如在外面时看到的那样肆虐。

鹤丸国永于是彻底放下顾虑,迅速来到清水悠身边。

刚才的情形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在被那一句直球打蒙之后,他短暂地走了一会儿神,然后便忽然想起来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这只是一个虚构的梦境,自然不可能真正存在什么暗堕气息。

但这东西的定位特殊,要让人将它们当真,必须要真正存在才行。

所以他们就想了一个主意。

用他们身上能够操纵梦境的那一部分能力来模拟。只是伪装而不是凭空制造,这对于梦境的能力来说就要简单很多。

而鹤丸国永作为得到权能最大的那个人,他才是进行梦境模拟的真正主角,自然而然,身上的‘暗堕气息’也就最多。

这就导致了,审神者所说‘想要替他们清除暗堕’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如果那只是捏造出来的,他还可以配合着适当减少,造成一种对方成功的假象——

可那是自他显现以来就存在于刀身内的奇怪能量,怎么可能被清除?

他甚至不清楚这样操作之下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鹤丸国永的神色很严肃,他专注地看着审神者身体内的情形,心想果不其然出了意外。

怪他没能及时阻止。

那团奇怪能量现在当真转移到了审神者体内,连带他分割给其他付丧神的都如同磁铁相吸一般被全部收回,现在只有他的本体刀内还剩下部分与他融合过深的能量。

其实现在究竟要怎么做他也不知道,他这么久以来没有哪一刻是弄明白了这东西的存在的。

但是他却出奇冷静。

滞留在他这里的能量跳跃着,带着奇怪的欢欣。而直觉告诉他,他现在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窗外忽起大风,一身雪白的太刀周遭的环境让他显得摇摇欲坠。

而他金眸冷静,将手抬起,手中太刀刀尖向下,冷冽的利器锋芒闪烁,刀尖对准清水悠的胸口。

——加州清光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他瞳孔骤缩,敬称都顾不上喊:“鹤丸国永!你在做什么?!!”

鹤丸国永微微偏头,投来一个视线。

收到这样的质问,他也依然语调轻快,像是看上去正要进行弑主行为的不是他一样。

“是加州呀。”他面上带笑,语音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抱歉抱歉,我现在没有空哦。等结束了,我再来回答你的问题如何?”

这话在加州清光听来显然就是逃避,他立刻便想要上前阻止,鹤丸国永却在此时已将太刀往下送去。

刀尖没入审神者的身体,屋内骤然狂风大作。

加州清光的动作被硬生生止住,他不得不抬手挡在眼前,黑发乱舞,辫子在身后飞扬。

隐约间,他听见清水悠闷声咳嗽的声音,夹在风中,几乎难以听闻。

这让本就心事难平的加州清光捏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咬牙想道,若是他有事,他绝对……

绝对不会放过敢对他下手的人!

好长一段时间内,屋内除了狂风呼啸的声响,便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一直到风声变弱,直至消失。

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加州清光慌乱睁眼。眼前画面却与他想象中不同,他看见审神者不仅没有事,还清醒地坐了起来。

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似是观察,又似是出神。

而旁边的鹤丸国永对眼前的情景并不意外。他收刀入鞘,金眸闪闪,笑意吟吟:“晚上好呀,看起来您睡得不错呢——”

“主公?”

加州清光一愣,瞪大了眼-

清水悠在这天晚上,被彻底打破了生物钟的规律。

脑子里多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记忆,细看之下发现竟然是某个暗堕本丸的经历。

睁眼之后又发现房间里意料之外的站着两振刀,根据审神者对本丸的感知还能发现楼下还有一振大和守安定,多半是跟着加州清光来的。

……哈、难怪他最近总觉得不对劲。

这群家伙半夜做梦还拉他加班?

听见身旁鹤丸国永的问候,清水悠几乎是没好气地怼了一句:“我睡得好不好,你们不知……你叫我什么?”

白鹤笑得灿烂,像是生怕他听不清一样,口齿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主公呀。”

简短的三个音节清脆落地,砸得清水悠呆了一秒。

他还没反应过来,站在门口的加州清光却率先应激一般走近一步,红眸紧盯白发太刀,咄咄逼人地质问:“鹤丸殿,您当初不是说——”

“说我不想有主人?”鹤丸国永接过他的话,“唔……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我应该还有说过一个前提哦?”

加州清光回忆了一下,瞬间露出被噎住一般的神情。

这家伙的确说过。

当初头一次开诚布公地谈话的时候,他说他想试试不被人管束的生活,所以愿意配合他们。

但说完这句之后,他扫了一眼垂下眼眸的太郎太刀,又开玩笑一般补充了一句:“嘛、不过如果有值得跟随的主人,我说不定也会跟他走呢?”

在那样的情景下,所有人都默认他这话只是考虑大家的感受,所以随口一说。

现在他竟然真把这话搬出来了!

加州清光皱着眉,双唇抿得很紧。他想要说些什么,可仔细一想却又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提出异议的理由。

反倒是鹤丸国永状似无意地提出这一点:“说起来,主公他早已决定全心全意帮助你们寻找主人,也不会让你们改口。”

“我的选择似乎与加州没有关系呢,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呢?”

加州清光沉默不语。他注意到清水悠也投来了视线。

“……抱歉,是我太激动了。”他说道,同时转身,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既然审神者这里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等等,清光。”

这次是清水悠喊住了他,“看起来,你们应该也不会继续休息了?麻烦帮我带一句话吧。”

“请大家收拾一下,到大广间来。”

加州清光离开了,清水悠慢吞吞下床,看一眼还站在旁边的鹤丸国永:“我要换衣服。”

“需要我帮忙吗?”鹤丸国永笑吟吟问。

清水悠无情地把他推出了门。

只剩下自己的这段时间让清水悠稍微冷静了一下,他换好衣服,站在窗边吹了吹风,明明睡眠不足,却半点不觉得困乏。

他深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鹤丸国永就乖乖等在门外,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起下楼。

清水悠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问题。

但当他开口,他发现自己现在只想询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叫我主公?”

鹤丸国永先是问:“难道您现在不是我的审神者吗?”

随后又正了正颜色,声音被安静的夜晚衬得静谧:“我没有讲过吧?我其实没有见过我的审神者。”

他刚被锻出来,对方就失踪了。在一开始甚至有不少失去理智的付丧神将怀疑的视线投注至他的身上,所幸被其他人拦下。

所以他与那位审神者几乎没有交集。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能记得的就只有他还在锻刀炉里时,对方叹息一般说出的一句话:

——“要是能真切见你一面,就好了。”

这句话是他对那一位唯一的记忆,也是他留下来帮助这个本丸寻找主人的其中一个原因。

给予了自己人身,却连这样一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满足,岂不是有点太吃亏了?

他想找到那位审神者,想和他“见一面”,然后就算作自己完成了约定,之后想要做什么都不再有束缚。

在那时,他的目标是成为一只能自由翱翔的鹤。所以他执着于留下。

可现在……

他甘愿为自己重新束上缰绳。

“这么算下来,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对吧?”鹤丸国永笑着道,“人类总会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想法,虽然我只是刀,但既然我拥有了人类的外形,学会人类的思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清水悠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忽然停下脚步。

“我尊重你的选择,”他说,“但有一点我不认同。”

鹤丸国永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清水悠:“我不会束缚你,笼养鸟儿是扼杀天性的做法。”

“你还是你。不论是想要振翅高飞、还是安居筑巢——”

“这一切,全都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