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隔间 你会来参加我的葬礼吗
车窗外的交警已经等待不耐烦, 直接开了罚单。
姜茉扭头看向另一侧窗外,声音很小,“靳行简, 我们都要离婚了。”
一句话堵得靳行简说不出话。
喉咙又酸又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行,你连姜商元都可以原谅,就我十恶不赦了是吧?”
“是,我承认,我最初接近你时确实目的不纯,除了这件事, 我对你没有任何的欺骗。姜茉你扪心自问,我欺骗过你的感情吗?我爱的比你少吗?我比姜商元还要坏吗?是不是在你心里, 我做什么都别有目的,我——”
姜茉仍旧看着窗外,轻而浅的声音截断他的话:“你们一样坏。”
车里静了一瞬。
靳行简看着姜茉后脑, 嘴唇轻轻颤抖, 再出口时声音很低, “所以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原谅我吗?”
“姜茉,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来参加我的葬礼吗?”
姜茉猛地回过头,震惊的视线落在男人发红的眼眶上时心脏狠狠一跳,“你在胡说什么?!”
几秒后, 靳行简眼瞳微动偏开视线,扯着唇角很淡的一笑, 声音低涩,自暴自弃地说道:“在你心里,并没有把我和别人一视同仁地看待, 同样的错,到我身上也会罪加一等。现在任何人和我摆在一起,你都不会选我,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开窗拿了罚单,神色冰冷地发动轿车,“你不追究祁静云,我会追究。”
“你要干什么?”
“不要我就别管我。”
姜茉心脏不安地跳动着,喉头发堵,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解释:“没有证据,祁靳也拿不出实际证据。”
“要什么证据,在我这儿不需要证据。”
到了榕湖,姜茉下了车,正想回过头再问问他身体的事,黑色轿车已然驶离。
上楼换下身上的衣服,姜茉洗澡出来,靳行简的话仍在她脑海里驱之不散,姜茉拿过手机,犹豫许久,拨通了陈颂年的电话。
接通时,那边正热闹,似乎正在聊年终总结,陈颂年正气愤地说到他今年收到的唯一“差评”,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哈哈笑着,没人能与他同悲。
时隔仅仅半年,姜茉在听到这件事,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陈颂年没让她等,很快放下话头,语气热情地问她:“小嫂子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姜茉抿唇,“不是我,”稍作踌躇,她问,“我记得你说过靳行简会定期体检,他最近去做过检查吗?还好吗?”
“不好,”陈颂年直言,“小嫂子你等我查记录。”
姜茉心脏快了几拍,指尖蜷缩在一起,“嗯”了一声。
电话那端有键盘敲击声,医生们的谈话声也汇入听筒,医生们接着陈颂年的话题,聊起梁医生。
“梁医生身上那个投诉是怎么回事儿?”
“年初的时候背着家属把病人病情传给外人,被家属知道后投诉了。”
“那个家属我知道,很不好接触的。”
“哎,别说了,病人刚走。”
姜茉静静听着对面的话,胸口起伏,手机越握越紧。
年初时给她传递姜商元消息的医生就姓梁,姜商元刚去世。
所以,不是靳行简达到目的后切断医生和她的联系,而是这件事被祁静云发现并投诉了。
想起靳行简在车上的那番自暴自弃的话,姜茉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小嫂子,”陈颂年调出靳行简的记录,姜茉忙收敛心思凝神来听,“从11月开始,阿简跟我要过三次右佐匹克隆,小嫂子你可能没听过这种药,右佐匹克隆是一种短期失眠安眠药,安全性高,成瘾性低。安眠药那么多种,他直接跟我要这种,说明什么呢?说明他自己查过,且知道自己的情况。”
“12月10号是他该来体检的时间,我打电话催他,一天一催,直到15号他一直跟我说没时间,让我给他开止痛药和肠胃药。”
“睡眠障碍、体重短期内显著下降、不明原因的躯体不适,这些都是抑郁症初期比较隐蔽的症状。”
“抑郁症?”姜茉一阵心慌,心脏随之揪起。
“当时你俩不是正那什么吗,这种急性事件的压力很可能会使人情绪和身体出现问题,再加上他舅舅那边又特别不是人,他真是腹背受敌,我就小小地怀疑了一下。当时普安这精神心理科正好出来一套新问卷,我发给他,怕他起疑,纪二和老沈那也都发了份儿,说是医院的任务。这份问卷结果让我意外。”
“三人都是正常范围,老沈在轻度抑郁边缘,而阿简的分数,是三个人中最低的。”陈颂年语气严肃。
“分数低说明什么?”姜茉一阵紧张。
“说明他在警觉这件事,在刻意压低分数。”
“如果真的有问题他为什么要隐瞒?”
陈颂年叹了口气,“缺乏安全感吧,当年他在国外出那么大的车祸也没告诉国内,不就是觉得无所依靠吗。”
姜茉心脏疼成一团,又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当时想的是骗他来医院抽血,没想到还没把人骗来,姜商元去世了,他去忙你那边的事。”
“你们两个和好了吧?”陈颂年语气轻松一些,“老沈说阿简几天没回家一直在你那儿,正好小嫂子你帮我看着他情绪,没准儿你俩一和好他那就没事了,之前只是虚惊一场,当然最好还是把他骗过来检查,真的有问题赶紧治是不。”
姜茉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她和靳行简没有和好的事,也问不到更多消息,又聊了两句后挂断电话,时隔将近两个月后,再次检索和靳行简和恒臣有关的消息。
网络上的消息看不出什么,陈颂年提到的那句“他舅舅那边又特别不是人”却仍令姜茉挂心,再度踌躇难安,思虑良久后,她去了商辰那。
商辰去南城处理工作还没回来,只有黎冬在。
姜茉每周过来,和这里的阿姨早已熟悉,推开门进去时,黎冬正在客厅羊绒毯上盘腿坐着,身前小桌上漂亮糖果堆成小丘,她低头挑拣着往糖果口袋里面放,手机撑着支架,屏幕上一通正在进行的视频通话。
见她进来,黎冬讶异地转过脸,目光回转迅速扫过桌上的糖果,又重新转回来冲她笑,叫她快进来。
姜茉换上鞋过去,目光在触及糖果包装时一愣。
那是她最爱吃的水果糖,名字仍是原来的,只是换了新包装。
不是说要倒闭了吗?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问,黎冬往旁边挪挪,让出一块位置给她,又撕开一颗糖递到她唇边,“快尝尝,配方做了改进。”
姜茉木然地将糖咬进去,慢慢嚼着。
和之前相比,糖精的味道减淡,果香更加突出。
“是不是更好吃了?”黎冬问。
她已经将视频挂断,又将糖果口袋塞进她怀里,小丘似的糖果山也推向她,“本来准备明天拿给你。”
“这家糖厂又恢复生产了吗?”姜茉问。
黎冬托腮看她,悠悠叹了口气,“有的人嘴巴不会说,脑子也有点笨,还好他有一个爱写日记的朋友。”
将另一颗糖递给姜茉,黎冬示意她去看包装上的小字。
姜茉低头,看清制造商下一排白色小字上的“特别鸣谢:凯信资本”时,黎冬的话也落在她耳边。
“茉茉,不是我替他说话,他也没有让我特意透露给你,不然就不会把糖送到我这,让我装好后再拿给你了。给糖厂注资这件事,是他知道这糖对你有特殊意义后就去做了的。”
口腔里的糖果忽然泛上丝丝难以忽视的酸意,姜茉低下头,轻轻吸了下鼻子,“他最近,靳家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靳君景把当年阿简刺伤过他的事翻出来,哭哭啼啼地说起‘苦苦隐瞒十年的后遗症’,看情况怕是活不过靳老爷子,又求阿简以后拿到靳家后给靳麟宇留条活路。”
姜茉胸口被一口浊气堵住,“找人撞靳行简的人不是他吗?”
“当时没拿到证据,说出来只会让靳君景借题发挥。”
证据,又是证据。
那个不管她有没有祁静云证据都会恣意为她出气的人,却因自己没有证据不被信任、被对方捏住把柄多次利用伤害。
*^*
姜茉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手机播放器,也很久没有打开过那段录音,这一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还是投降般地打开了,时隔一个多月后,再度在“咚、咚”的心跳声中成眠。
靳行简在那天后再没出现过,有关他的消息,她不特意去打听时,也不会传进她的耳朵。
两人再次见面,是在一家餐厅。
那天祁靳带上股权转让协议,约她过去签字。
她看得出他特意将价格压低了,让她险些被掏空的小金库仍能有少量剩余,低头签好字,沉默少刻后问他:“你之后还会留在北城吗?”
祁静云不会允许他把股权转给她,知道后一定会大发雷霆,或许……
祁靳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像是参透了她的心思,笑着摇头:“不用担心我,姑姑她或许一时不理解,时间久了总能原谅我。”
“檬檬马上要继续去国外读书,姑姑大概会让我跟过去。”
餐食已经上桌,姜茉垂下眼。
祁靳如果不把股权转给她,那姜家会在祁静云的掌控下,祁静云自己不擅决策经营,祁靳是会被留在北城的。
“你会,一直帮她做事吗?”姜茉抬起头问,“你喜欢航空,读的经济,可是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被打上了‘祁’字标签。”
她说的直白,祁靳的神情愣怔在那里,过了许久才低下头。
“她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我——”
“可你不是她的工具。”姜茉打断他,“这次的事情谢谢你,也十分对不住你,如果,我是说如果。”
姜茉语气恳切:“如果你因此和她脱离,那你一定要走得远远的,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细框眼镜后的双眸有微不可查的湿润。
“你替她还了债,我却真真切切欠了你一次,”姜茉语调郑重,展颜笑开,“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一定要和我说,一辈子有效。”
祁靳被她笑容晃得愣神,回神后移开视线,心跳快得吓人。
他们坐在隔间里,隔着一道屏风就是其他客人,甚至能听到推杯换盏声,往常认为是杂音的祁靳,今天却极为感谢这些能将他杂乱心跳彻底淹没的声音。
“好。”他说。
这话题有些伤感,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祁靳主动将话题引向Jan,问起Jan近况,他温和擅谈,晚餐不知不觉结束。
迎面遇上靳行简时,姜茉的话音正落在夸奖Jan会使用交流按钮上。
靳行简身后跟着几人,十分精英的穿搭,也有人站在他身边,讨好地上递话题。
姜茉目光不自觉地落过去,靳行简却没看他,衣摆擦着她的径直从她身边经过。
肩膀险些撞上她时,手臂被人拉扯着避开,姜茉身体一歪,慌张之下抓住了什么东西,触及到祁靳略带痛苦的眉眼,才注意到抓住的是他领带。
领结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
姜茉慌忙松开,祁靳也松开她手臂,见她一副抱歉的模样笑着说道:“这像不像你第一次给我打的领结。”
没人注意到远处人影里某个男人脊背明显的一僵,姜茉偏头看,笑着回:“挺像的,那时实在不会。”
姜茉准备叫车时才发现包里装了祁靳的笔,大概是她签好字顺手收进来的,这支笔祁靳用了很多年,办公时几乎不离身,姜茉忙给他打电话,地下车库信号不好,电话嘟了几声自动挂断了,姜茉快步往电梯那跑,争取在他走之前还给他。
电梯门在地下车库层打开,祁靳迈步出去。
手机上一条未接来电,昵称是“茉茉”,祁靳笑着回拨,往自己停车方向走。
刚走出转角,一只拳头便挥了过来,重重打在他脸颊上。
靳行简拎住他衣领将他掼到墙上,目眦尽裂,“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要把祁静云折腾走让她不费一分一毫拿到姜家吗?!你现在把股份卖给她是在帮她还是在帮祁静云!”
祁靳擦掉唇角的血,扶正自己的眼镜,猛然间一拳头挥回去,“姜氏经不起你那么折腾,茉茉也有她自己的主意。”
靳行简歪头躲过,胸口起伏,又是一拳挥过去,“做生意我比你有分寸!我倒是想问问你,我跟你托底了你还这么干,掏光她的钱是她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你能保证她转给你的钱最后不会出现在祁静云卡里吗?!祁静云早晚要身无分文地走,你现在这样干是拿着她的钱在给祁静云准备后路!”
车库偏僻的角落,两人扭打在一起,身上都挂了彩,祁靳的声音压满怒意,“我没这样想过!”
“你这样干就是这个结果!”
“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靳行简哼笑一声,满脸戾气,“祁静云把她往成元东身边送的时候不是赶尽杀绝?!你那时候怎么不出来主持公道?!”
祁靳嘴角又有破损,用力推开靳行简,“那时候我在国外——”
靳行简打断他,“当初帮不了她,现在就少往她身边凑!她是我老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祁靳喘着粗气,满身狼狈,“你一直这样武断,你们早晚会离婚。”
靳行简再次狠狠揪住祁靳衣领,“我不会和她离婚,你也不会有希望。”
“叮”的一声,有电梯声到达,打断两人的动作,靳行简松开人,整理衣领走向电梯间,却见一道细瘦身影慌忙逃了进去。
第62章 墓地 墓碑
靳行简忙跟过去, 电梯门关上那一刹那,门隙间飘过今天姜茉穿在身上的衣料颜色。
心脏一沉,烦躁得他拢起眉头, 恨不得把祁靳再揍一顿。
虽然不喜祁靳,从他掌握的资料来看,他也知道姜茉把祁靳当作兄长来看,以往他也没有真正要动他的意思。
如果这次姜茉因为他的举动再次受伤,如果她知道祁靳喜欢她后……
靳行简不敢再想,手指在电梯楼层键上狠按。
电梯门关得严实,楼层数字跳转着向上, 靳行简去等另一部电梯,拿出手机拨打姜茉电话。
电梯内信号并不好, 他重复拨打几次,电梯到达时姜茉终于接通。
“靳行简,”她已经走到室外, 呼呼风声灌入听筒, 将她的声音吹得模糊破碎, “你不要上来,你们两个都不要上来,我要自己静一静。”
靳行简沉默几秒。
“好,那你注意安全。”电梯门已经打开,他止住进入的脚步, 余光中祁靳捡起掉落在电梯门边的笔,静默少顷, 将笔牢牢握入手心。
“回家好好休息,”靳行简扯出笑容安慰,“祁靳没想那么远……”
“我知道, ”姜茉打断他笨拙的安慰,话说得艰难,“我先,回去了。”
姜茉挂断电话,心乱如麻,她购买祁靳手里的股份时就想过这些钱可能最终会到祁静云那,她不会认为祁靳安了什么坏心思,倒是靳行简意思里祁靳喜欢她更令她震惊。
想到这里姜茉猛地愣住,想起靳行简说的那句“同样的错到我身上也会罪加一等”心里一阵难受,他没有罪加一等,她只是太爱他,这份爱就像捧在手心的那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上面的每一个细小瑕疵都刺目,让她难受。
可是他默默爱她的每一个细节也让她动容。
她知道靳行简并不喜欢祁靳,却还是为了她找祁靳合作,也为了她,替祁靳解释。
心脏又酸又麻,姜茉看向街上来往的车流,不知道自己的心该朝哪个方向行驶。
*^*
临近圣诞,姜茉请假飞南城。
南城的气温比北城高上许多,今年新栽种的风车茉莉仍绿意盎然,屋子里还是暑假时离开的模样,那时候她和靳行简都以为假期时会再过来,一些生活用品便都留下了。
姜茉盯着挤在一起的两支牙刷发了会儿呆,脱下羽绒服换上轻便衣服,将屋子收拾一遍,又戴上一副粗线手套,去给风车茉莉修剪枝条,以便它们成功越冬。
自从装修后,隔壁阿婆家的糖水铺子生意比以前好上许多,阿婆说这要感谢靳行简找人帮她在网上做了宣传,美味的糖水,宁静悠然的老街,她的糖水铺子成了这条老街的打卡点,周末和假日时通常要排队。
今天是工作日,阿婆那不忙,也过来帮姜茉一起摆弄这些茉莉。
“你不知道,你家的花墙特别受欢迎,那些小姑娘啊小情侣啊,过来喝完糖水都要来你这里拍一拍,好奇问是什么样的神仙眷侣才会住在这。”
姜茉抿唇笑笑,没接话。
阿婆继续说道:“我就说那确实是神仙眷侣,怕你一个人过年冷清,专门过来放烟花给你看。我知道,就连我这铺子,也是托了你的福气,靳老板才会照顾。”
过年,烟花?
姜茉愣然抬头,“烟花?”
阿婆惊讶:“哎哟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她笑着看向姜茉:“靳老板没跟你提过?”
姜茉摇头。
她是记得去年除夕那天有一场烟花,可从没想过,这和她有关系。
“是小陈先生先说漏嘴的。”阿婆笑。
姜茉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来,阿婆说的应该是陈墨,现在在帮靳行简在南城这儿做事。
既然已经开头,阿婆就将这件事情说了下去,“小陈先生说啊,那时候靳老板在追你,担心老街这边不安生,就吩咐他帮忙照看,还让他把南城这能买到的烟花买了个遍,除夕晚上过来放给你看,就怕你一个人过年冷清。”
“靳老板这个人啊,是真好,就是嘴巴不爱讲这些。”阿婆最后总结道。
姜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时候他和她的交集其实并不深,他来找她结婚,她拒绝,本以为两人的关系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有后来的缘分。
而真正的缘分到来前,他其实做了很多。
换掉付馨瑶下给她的药,在成元东找她麻烦时及时出现,知道她想联络上生病的姜商元,便借由沈怀京和苏迈程虞的手,将一名医生推了过来。
这些他都没有主动提起过。
放烟花或许在他那是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是在那个冷寂的除夕夜,确实真切地陪伴了她。
他是有目的的在接近她,也骗了她,可是她不得不承认,他在还不爱她的时候,已经不计回报的帮了她很多。
妈妈,遇到这样一个男人,我该怎么办?
姜茉在心里问。
*^*
靳行简将车泊在墓园停车场,抱着一束白色康乃馨徒步踏上台阶。
南城还没完全入冬,今日气温舒宜,风和日暖。
路过保安室时张叔正从里面出来,看到他略微吃惊,“怎么今天过来了?”
张叔看向他身后,“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明天是圣诞节,往年每年的这一天姜茉都会过来陪沈云笙,张叔还记得姜茉暑假带靳行简过来,已经把两人当做整体。
靳行简“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张叔的心思在另外一件事上,也没追问,靠近他时声音压低,像是在说悄悄话:“每年夏天都来看望沈女士的那位先生也来了。”
靳行简一愣,“现在还在吗?”
“在呢,来了很久了,还没走。还要买走沈女士旁边那块墓地,问我要销售电话。哎,我没敢跟那位先生说,那块位置风水不好,空了很多年,以前降价也没卖掉,你快进去吧,销售电话打不通,我去找人过来。”
沈云笙生前拮据,墓碑位置也选得偏僻,这片墓园又疏于管理,上次过来时,沈云笙墓前不远处的杂草已经半人高,这次倒是规整许多。
靳行简过去时姜商辰仍在,高大的身影寂寥地站在墓碑前,面前摆着一束洁白的茉莉花。
或许已经不怕姜茉认出,他这次没再戴帽子,却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和上次一样,将早已白透的头发全部染黑了。
听到脚步声,姜商辰抬起头,一双凌厉的眉眼微微蹙起,他没问靳行简怎么和他一样,特意选在姜茉来祭奠的前一天过来,他没再像上次那样剑拔弩张,可也没给这个欺负了他女儿的人好脸色。
靳行简早已预料到他的态度,对着墓碑深鞠躬后说了声“对不起”。
“跟茉茉离婚。”姜商辰冷声说道。
将那束康乃馨放在沈云笙墓碑前,靳行简声音很低:“我在这里发过誓,会一直爱她,一直照顾她。”
“你要顾及她的意愿。”
“我知道。”山间的风吹过,草木飒飒作响,靳行简垂首站在墓碑前,声音执拗,“她没有彻底放开我,就是还在犹豫,我就是还有希望。”
“你的希望只会反复给她制造新的痛苦。”姜商辰转向他,指出事实,“她的生活本来已经归于平静,姜商元去世,你重新出现,她又开始失眠。如果你带给她的只有负面情绪,那我会……”
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打断两人对话,一位中年男人擦着额头上的汗快步走过来,到近前时问:“我是墓园销售部的,哪位是商先生?”
姜商辰转过眸子,微微颔首。
中年男人看向他,“实在不好意思商先生,这块墓地已经售出。”
姜商辰皱眉,“什么时候售出的?”
“就在上个月初,七八号的样子。”
“能否和买家联系上?”
“啊?您也要吗?”中年男人不解,“这块位置风水不好,园里还有其他位置,价格虽然——”
“能不能联系上?”姜商辰又问一遍。
“能是能,但人家多半不愿意转给您。”中年男人一脸为难,“姜小姐是想和她母亲葬在一起,我当时劝——”
“谁?”靳行简猛地抬头打断。
“姜,姜小姐,”中年男人看向对面两张同样震惊的脸,反应过来,“你们来祭拜沈女士应该也认识姜小姐。”
他重重叹了口气,“我当时也是想,年纪轻轻给自己买墓地,是不是身体不好了,还委婉地问了问,姜小姐说是这辈子再不会有其他亲人,沈女士也是。哎,太可怜了,当时听得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中年男人回过头,“哎,姜小姐过来了,你们自己谈……”
靳行简脑子里嗡嗡作响,望向远处过来的纤细身影。
十一月七八号,正是她留下离婚协议离开的时候,她那时候会是有多痛苦多绝望,才会在二十岁的年纪,在沈云笙身边为自己买下墓地。
千万支针同时刺向靳行简心脏,痛到他颤抖着嘴唇不能言语。
一旁的姜商辰原本疼惜的眼神慌乱地闪躲,伸手去压头顶的帽子,压空后才想起今天没戴。
第63章 破冰【新增3000字】 干涩炙热的唇……
听隔壁阿婆将放烟花的事讲完, 姜茉心不在焉地又修剪了一株茉莉后便再也坐不住,动身来了墓园。
靳行简的事像搁在心头的担子,她了解他越多, 担子便越重。
她分不清自己该怎样对待他,她需要有人安静地听她诉说。
到墓园时,张叔朝她招了招手,先是问了句“今天怎么没一起过来”,紧接着又像分享秘密一样告诉她:“总来看你妈妈的那个男人来了。”
姜茉一愣,顾不得再想张叔前半句的意思,快步朝里走, 直到看到站在沈云笙墓前的人。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靳行简,以及, 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商辰。
大约是听到她的脚步声,两人齐齐朝她看过来,目光里满是沉痛。姜茉不解地看向靳行简, 男人目光紧紧锁住她, 眼里满是难过和心疼, 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垂在身侧的指尖轻颤着。
热情的中年墓地销售员快步过来,看一眼商辰,小声说道:“姜小姐正好你过来了,那位商先生想买沈女士旁边的那块墓地, 我说已经卖给你了,他一直说要联系你, 那块墓地风水真的不好,你要不要考虑……”
销售员还在努力劝解着,姜茉的心思却已经飘走。
商辰想买她妈妈旁边的那块墓地?
为什么?
姜茉目光从紧盯着她的靳行简身上拨开, 挪到商辰身上,余光不可避免地带到沈云笙墓碑前。
那里摆放着两束鲜花,一束白色康乃馨,应该是靳行简带来的,另一束白色茉莉,应该是商辰带来的。
太多疑问涌上心头,姜茉撑起笑容和中年销售员道谢,称自己会考虑,等销售员离开后径直走向商辰,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您和我妈妈是什么关系?”姜茉问得直接。
姜商辰眼神里的闪躲已经不在,又恢复成最初的心疼和懊悔,他想告诉她她还有他这个亲人,只是真正面对时,叱咤商场的他心里却毫无底气,他不知道姜茉对亲生父亲的态度,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他的真实身份。
“我是,”姜商辰嗓音艰涩,唇边一个浮现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妈妈的旧友。”
“只是旧友吗?”
姜茉静默片刻,“每年都会来看望我妈妈,带她喜欢的茉莉,甚至种了满园茉莉的旧友吗?”
想起商辰要她修的那副画,躺椅上的少女也是在白色茉莉丛中一个念头忽然窜上心头,姜茉心里一动,又问:“那幅油画里的人是我妈妈吗?你们怎么认识的?以前,是恋人吗?你是,回来找我的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出,语速由快到慢,由急切到不确定,再到小心翼翼,姜茉脸色淡定,不稳的嗓音却出卖了她。
靳行简心疼地看向她,默默走到她身边。
他不敢做出她不喜欢的动作,只是希望她需要依靠时他就在她身边。
在以前的相处中姜商辰有意或无意透露过很多他和沈云笙的相处细节,那些以“茉莉”为中心展开的铺垫话题,如今成了姜茉确认他身份的证据。
姜商辰的喉结缓慢颤动,一颗心脏沉闷地跳动,他清了下快要凝固的嗓音,一一回答姜茉的问题。
“我和云笙是恋人,那幅画是她根据一张照片所画,画里的人是她。”
他时刻注视着姜茉的表情,在看到她抖动的瞳孔时一阵心疼和愧疚,还是将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我原本姓姜,是回来找你的。”
姜商辰眼眶发红,“对不起,孩子,爸爸晚来这么多年。”
饶是在问出问题时姜茉已经有了预设答案,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仍旧震颤得心脏发麻,一滴眼泪毫无预警地从眼眶淌出,她看向身侧的靳行简,紧紧抓住他手,像是寻求确认,像是诉说委屈,又像是盛放自己的不安。
靳行简握上她颤抖的指尖,轻轻点头。
山间的风拂过面颊,拂过姜茉脸上清淌的眼泪,靳行简站到远处,为父女二人腾出空间。
“我和你妈妈相识于三十年前。”
姜商辰目光留恋地扫过墓碑上年轻的面容,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递给姜茉。
他们的故事简单也复杂。
源于长辈的关系,十八岁的沈云笙到北城读书,住进姜家,那时姜商元二十六岁,已经开始工作,二人虽有婚约,但是年龄的差距、学校社会环境的隔阂,却难有共同语言。
那时姜商辰二十岁,在国外读书,只假期时回国,即便这样,两个年龄相近的年轻人仍迅速被对方吸引、相爱。
他们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可年轻的爱情像一把火,不把彼此燃成枯木烧成灰烬誓不罢休。
沈家父母首先发现不对劲。
沈父古板木讷,为人忠厚,最讲究诚信,把沈云笙接回沈家,要她在姜家知道之前结束和姜商辰的闹剧,沈云笙不从,她已经把玉连环给了姜商辰,她质问父亲,都是姜家人,她为什么不能嫁给姜商辰。
沈家不知道,姜商辰已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拿着玉连环找到姜父,和沈云笙说了同样的话。
姜父大怒。
姜家祖上本是大儒,辈辈衰败,到姜父这一辈已经是在勉力支撑,而沈家是富商,沈云笙是沈家独女,娶了沈云笙,等于得到沈家。姜家已经没时间再等。
那时沈云笙被父母关在家里,姜商辰已经联系不上她,到沈家去找,只得到沈父的一顿臭骂和闭门羹。
后来,他从姜父那得到消息,称沈云笙已经决定和他分手。
心灰意冷的姜商辰去沈家求证,却没能见到沈云笙。出国在即,他给沈云笙留下消息,称要她亲口对他说出分手才作数。可那一次出国他遇到海难,等他联系上外界时,才知道沈云笙已经和姜商元订婚,姜家称他在海难中遇难。
心如死灰的姜商辰没再联系国内,直到听说沈云笙和姜商元离婚。他偷偷回国,辗转找到沈云笙,两个相爱的人再度走到一起,然而好景不长,沈云笙和姜商元见过一面后,称发现自己现在爱的人是姜商元。
姜商辰摔碎了玉连环,再度出国。
等再得到有关沈云笙的消息,就是她已经去世,八岁的女儿被接回姜家,而姜商元在几年前娶了祁静云,到底辜负了沈云笙。
沈云笙去世那年二十八岁,落到纸上,不过寥寥几百字。
大滴眼泪坠落在照片上,姜茉忙用指腹拂去。与那幅油画相同,照片上的沈云笙还是少女年纪,她的面颊被书遮挡着,只是露出的,是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整个人灵动澄澈。
“那时沈家正陷入一场政商案件,姜家也是为此和云笙撇清关系,我见姜商元来找她,她又是真的不再爱我。”
姜商辰摩挲着掌心里的玉环,过了许久才继续开口:“我当时应该坚持不走。”
这样在姜商元辜负沈云笙时,他能带她走,她的孩子也不会在外流落受苦这么多年。
姜商辰看向姜茉,心底被痛意淹没。
他那时已经事业有成,在收养黎冬时简单调查过那家福利院,只是不知道,他的亲生女儿当时就生活在那儿,为了护住两颗糖要和比她年龄和体格都大很多的男孩子打架。
她当时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可是这一步之遥他走了十几年,他的女儿也在姜家寄人篱下十几年。
姜商元带他的女儿回家,只是出于对沈云笙的愧疚,自我赎罪,而他女儿渴望的父爱和温情,一直未曾真正得到。
“她没有不爱你。”姜茉轻声说。
在姜商辰愣怔的目光中,姜茉拿出一只破损的玉环,和姜商辰手中的同等大小,同等质地。
“她把另一半捡回去,修好了。”
时隔多年,两只玉环再次重新回到姜商辰手中,可沈云笙已经不在。
*^*
回到北城时,姜茉仍旧觉得恍惚。
那天从墓园回去,姜商辰将她送去小院,只在院外一寸不落地打量,似乎在寻找沈云笙生活过的痕迹,却并没有要进去打扰的意思。
姜茉从家里阿姨那知道姜商辰行事严苛,可对她似乎有用不完的谦和耐心,和她的相处联系频繁了些,保持在她能接受的程度。
两个孤身的人都在慢慢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暑假时她得知有人多年来一直来祭拜妈妈,在监控中却没有看到具体面容,靳行简问她,会失望吗,她说不会,如果真的是她的爸爸,怎么会只来看望她的妈妈,不来找她。
那时的她也是有些小怨怼的吧。
可是听过他们的故事,一切情绪便那么悄悄散了。
他们的相爱已经很不容易,她,是上天给他们的礼物。
他们,也是上天给她的礼物。
以前和姜商辰聊起她名字的来历时,姜商辰曾说过,你的妈妈一定很爱你,才会把她最爱的花朵和她绑定一生,这是一种约定信号,你们母女下辈子还会再相遇。
现在她知道,她的姜,是姜商辰的姜,她的茉,是沈云笙的茉。
沈云笙把对姜商辰全部的爱,都赋予在了她的名字里。
黎冬知道他们父女二人相认后,过来为当初为让姜茉为姜商辰修画而撒谎的事真诚致歉,姜茉很理解,如果没有之前的铺垫,她对姜商辰是她父亲这件事不会接受得如此平缓。
她的生活真的经受不住再多颠簸。
姜商辰曾经拿给过她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他说:“茉茉,做这一份鉴定报告不是为了让我安心,在鉴定之前,我就能肯定你是我的女儿,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再没有其他亲人。不管以后你想生活在哪里,爸爸都会陪在你身边。”
这一份报告姜茉并没有打开,她知道,能让她安心的不是一份冰冷的鉴定证明,而是真切的能感受到的爱意。
从南城回来后,靳行简重新回到她的生活中。
他没有过多打扰她,只是像上次一样守在她楼下,她步行出别墅区,他开车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有一天他整天没出现,那天半夜她睡不着,掀起一角窗帘时,他正在她楼下。
北城的冬夜很冷,他像是刚开完会,穿笔挺的西装,半倚在车上,唇间咬着一支烟,夜风很大,他的头发完全乱了,他低头拢着火点燃,云雾吞吐时抬起头,望向她的窗户方向。
她那时已经放下那角窗帘,到更隐蔽的位置看他。
看他静静吸完那支烟,看他静静看着她的窗,看他进车里坐了很久后离开。
周围的朋友里只有黎冬会和她提起靳行简。
他最近很忙。
她也慢慢习惯一整天见不到他的车,晚上某个时刻掀开窗帘一角能看到他的日子。
家里阿姨也已经发现这位常出现在院外的靳先生,某天她从博物院出来后先回学校,很晚才回家时和她提起:
“今天晚上靳先生将车停过来,不知道怎么就激怒了商先生,商先生那么体面的人,拎着棒球棍过来的,我看商先生开会都没发过那么大的火气,今晚全都撒在靳先生身上,一直要赶他走,那样子特别像老父亲要赶走骚扰自己女儿的毛头小子。”
姜茉微愣,阿姨不知道她和靳行简的关系,也不知道她和姜商辰的关系,以为靳行简是在追她,姜商元是极为友好的邻里。
她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靳先生把车停到商先生那,人也进了商先生房子,”阿姨满脸不解,“商先生和靳先生认识?”
姜茉为这结果发笑,而后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天从墓园回来后,靳行简给她的那个拥抱。
那是一个压抑很久的拥抱。
他全身发着抖,仍是用力拥紧她。
有温热的液体流淌到她的脖颈上,她想去看时,被拥抱得更紧。
耳边一声声响着他的“对不起”。
现在,她在被生活推着向前,而她和靳行简的关系,似乎就这么停留在原地。
他准时出现却不敢声张。
而她,连在深夜看他这件事都不敢声张。
跨过新年,一月中旬时开始寒假,姜茉的21岁生日也即将到来。
她的生日在22号,姜商辰和黎冬格外重视,黎冬会处理好工作,在她生日当天抵达北城,而沈云笙的那幅油画修复也差不多在那个时间段完成。
几个月相处下来,姜商辰已经知道她的口味偏好,某日餐桌上出现那么一盘品相并不佳的菜肴时她会假装不知情地格外捧场。
姜商辰便能保持一天的好心情,连开会骂人的声音都低了些。
时间一晃,日历翻到1月21号那一页。
这一天刚好是周末,姜茉去姜商辰那做油画修复收尾工作,连续几天没休息好,她打着哈欠进门,上楼后没多久阿姨端着一碗红枣上楼,“前几天合作伙伴送来的,先生让我洗净些送上来。”
“先生呢?”姜茉捡了一颗红枣丢进嘴里笑问,她需要姜商辰来选择画框。
“正准备染发,我找先生上来。”
选好画框,姜商辰没急着下去,帮着姜茉完成最后一步,姜茉早就对画上沈云笙的眼睛有过疑问,为什么会把鹿眼画成杏眼,此时问了出来。
“那时我和你妈妈还没确定关系,”姜商辰唇角带笑,“她神神秘秘地说要送我一件生日礼物,后来自己没藏住,拍下来一部分,就是眼睛那部分让我猜,其实我一眼就看出来她画的是她自己,我假装猜不出,没想到她哭了,说不该把眼睛改得不像她。”
姜茉垂着眉眼,倾听姜商辰口中的沈云笙。那时的沈云笙十八九岁,还是想把画框里的自己送给心上人,却又害羞地偏要绕上一遭,怕他一眼看出那是她,又怕他看不出那是她的年纪。
“您想修改吗?修改成我妈妈的眼睛。”姜茉停下手里的动作问。
姜商辰望着油画上的沈云笙,许久后摇头,“保留它现在的样子吧,这是那时的她,在那种心情下所做,尽管和她的眼睛不同,但对我来说同样珍贵。”
姜茉笑一笑。
装好画框,将画收好,姜商辰领着姜茉下楼。
他身高和靳行简相仿,姜茉要站在高他两级的台阶上才能看到他头顶,从南城回来将近一个月,他的发根处又窜起一片白。
姜茉曾听黎冬提起过,姜商辰的头发已经白了许多年,回国时特意染成黑色,想到他去沈云笙墓前也会特意染成黑发,不想让沈云笙看到他白发的样子,姜茉鼻腔倏地发酸。
她跟在姜商辰身后,早一步戴上手套,回过头笑着看他,“爸爸,我帮您吧。”
她叫的不自然,姜商辰应得也不自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应下一声。
姜茉低下头去看染发剂比例时,姜商辰扭过头,在她看不到的位置抹了一下眼角。
生日这天姜茉给阿姨放了假,带着Jan去了姜商辰那,黎冬一早便到了,进门后熊抱住她。
一桌菜,一份面,一个三层蛋糕,姜商辰似乎是想弥补这些年没帮她庆生的遗憾,礼物堆了整间卧室,黎冬站在门口惊呼:“茉茉住进来前要先把所有礼物拆掉!”
她搭上她肩,“要么你今晚和我睡?”
这是第一次有家人特意为自己准备生日蛋糕,为自己庆生,姜茉吃着美味的蛋糕时心里却仍旧缺了一块。
姜商辰和黎冬对于靳行简来说,也是亲人一般的存在,如果这两人却在这里陪伴她。
姜茉没有留宿在姜商辰那,回家时黎冬坚持送她,拐出姜商辰院子时黎冬手臂碰碰姜茉,小声问她:“今天阿简联系你了吗?”
姜茉摇头,她已经一周没见他。
“他太忙了,他现在也不敢靠你太近,”黎冬叹一口气,“靳君景住院了,背后却阴招不断,阿简现在虽然已经拿到恒臣的控制权,却并不稳固,要卸掉靳麟宇的职才行,恒臣有几个元老是靳君景的人,阴奉阳违,靳老爷子那边一心想维持平衡,又心疼靳君景,也在给阿简施压。阿简没什么亲人,心里还是顾忌着靳老爷子身体的,不然早就……”
剩下的话黎冬没再说。
她哈出一口白汽,扭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姜茉,“茉茉,如果阿简处理好靳家的事来追你,你会同意吗?”
两栋别墅不过百米远,走得再慢,几分钟也到了,阿姨今天放假,整栋楼都黑着,只路灯的光照射进院子,一片暗色的黄。
姜茉告别黎冬,踏过这片暗黄,到门廊处时停下脚步。
一只保温箱摆在那里。
她回身四处查看,接近午夜时分,大部分人已经陷入沉眠,视线可及处只有寒风中黎冬远去的背影。
姜茉蹲下身,借着幽暗的光打开,一个生日蛋糕和一份意面摆在里面。
蛋糕大概六寸大小,奶油涂抹并不规整,只有几颗糖果做点缀,中间歪歪扭扭一行字: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宝宝。
姜茉狠狠咬住下唇,仍是没忍住哭出声。
她拿出手机,拨通姜商辰电话,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哽咽说道:“爸爸,你可以帮我查到十一年前靳行简那场车祸的证据吗?我知道这很难,请你一定要帮我。”
*^*
这一年的春节比往年来的晚一些。
博物院比照着国家法定节假日放假,姜茉拿着不算厚实的工资和奖金,拉上放假回国的程虞,去商场买了一条领带,一对袖口,一对耳钉后小钱包见底,去买了一杯圣代给程虞,又点了一支甜筒慰劳自己。
程虞拿过甜筒,将圣代换给姜茉,一边啃一边念她:“好歹也是千金大小姐了,整个北城没人富得过你爸,约等于整个北城没人富得过你,怎么越过越回去,还对自己这么抠门呢?”
姜茉挖着圣代笑,给她看自己工资卡余额,一笔一笔划下去,最后只剩可怜的0.58,“当代大学生现状。”
程虞却想起3月在美国时,靳行简那一千万壕无人性的转账,她杵杵姜茉手臂,“你和靳行简最近联系没?”
姜茉垂头挖着冰激凌,轻轻摇头。
从她生日过后,靳行简就再没出现过。
程虞叹了一声,“现在都说他铁血手腕,传得比去年还厉害。”
姜茉生日过去没两天,黎冬口中恒臣的元老被下三位,恒臣大换血的新闻冲上热搜,靳行简彻底在恒臣掌权的同时,“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些标签也贴向他。
反转出现在一天后,靳行简的一条采访中。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眉眼凌厉,神情肃杀,淡定列出恒臣近20年对外披露数据,对比显示,前10年总资产每年以100%及以上增长率的恒臣,在后10年表现并不喜人,10%增长率已经是极限。
靳行简双腿搭叠,神色倨傲,“说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不妨去恒臣官网查询以上几位任职年限,”他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笑道,“这不是他们的问题,难道是最高决策者的无能吗?”
最高决策者是谁,一查便知。
跟着这条走一条自己不后悔也采访冲上热搜的,除了靳行简的颜值,还有他的已婚身份,已经有人将隐私窥探至靳太太,除了第一条,其余热搜条目被飞快撤下,相关博文删除。
而第一条的热评,被一串“好会骂”占领。
其中夹杂着一条类似小道消息的评论:被下不止是能力问题哦。
当晚,许久没有更新过朋友圈的沈怀京也发了一条“好会骂”。
当时姜茉正在姜商辰那,黎冬还没回美国,将这件事情拿出来说了,姜商辰给Jan拿出新买的零食,评价:轻狂。
一阵慌乱四起的尖叫声将姜茉扯回现实。
店门外的路边出现一个中年男人,手持一把水果刀,蓬乱的头发遮住他大半眉眼,男人朝四周扫视一圈,与姜茉对视上时露出阴狠表情,冲向店门方向,只是还没进门,就被从不知道从哪跑来的四个男人制伏,扭抵在地。
这天晚上,姜茉再一次见到靳行简,仍旧是深夜,他站在她楼下沉默地吸着烟。
年关将至,整个北城淹没在红色氛围中,姜茉却感觉平静的春节气氛中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不安情绪在除夕夜收到靳行简的祝福消息才落定下来。
她动动手指,回复过去。
23:59
【靳:除夕快乐】
00:00
【采茉莉的小女孩:春节快乐】
变故发生在春节假期最后一天,姜茉在姜商辰那吃过晚饭,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一则不起眼的交通新闻被推送到她首页。
2月14日,新城晚报春岐山附近一辆红旗轿车刹车失灵冲进山坳,车主受伤情况不明,目前已被送往医院救治。
春岐山位于北城西郊,山顶有一间小屋,名叫“猎春”。
去年这一天,靳行简曾带她去过。
姜茉脸色唰的白下去,调出靳行简电话拨打,嘟嘟的等待提示音像是能把人的所有耐心都耗尽,姜茉起身,一边注意着手机那端的动静,一边去门口换鞋。
从楼上下来的姜商辰注意到她异常,“怎么了?”
“靳行简好像出事了。”姜茉没察觉到自己变调带着哭腔的嗓音,囫囵地将鞋穿上就要去推门。
姜商辰抓住她手臂,“你先别急,”他镇定地叫了司机过来,又替姜茉拿过羽绒服穿上,“去车里等我。”
靳行简的手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姜茉再次拨通,听话地出门上车。
三通无人接听的电话后,姜商辰穿着大衣,带着一个棕皮文件袋上车,报给司机一家医院地址。
姜茉脸色更白,慌忙问他:“他现在怎么样?”
“没有大碍。”
姜茉这才松下一口气。
今天过节,交通意外拥堵,到繁华路段时行车异常缓慢,姜茉等得心焦,频频看向前方车流。
姜商辰将手里的棕皮纸袋交给她,“这是能查到的所有记录。”
看姜茉急得颤着手指去拆纸袋的模样,姜商辰在心里暗叹一声,替她打开头顶阅读灯,继续说道:“今天的事不是意外,靳君景和靳行简外公现在都在。一会儿爸爸不能陪你上去,茉茉,你要想好怎么应对。”
到达医院,姜茉推开车门上车,春季刚刚冒头,夜里风仍凉,她裹紧身上羽绒服,朝住院部走去,四个年轻男人跟在她身后。
节日的医院与往日并没有不同,有人安心出院,有人永别亲人,靳行简始终没有回她电话,说明还在处理事情。
姜茉加快步伐,到走廊时被两名保镖模样的人伸臂拦住,没用她开口,身后跟着的人上前,姜茉捏紧纸袋,一路向前。
刚靠近病房,便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
杨茹如泼妇般亮开嗓门儿:“你说是我们动的手脚就是了?有证据拿证据,没证据就是污蔑!你们就是欺负君景老实,当年星允的事一直怪在君景头上,行简还刺了君景一刀,刀口现在还在腰上呢!是老爷子护着你我们才没报警。”
“靳麟宇不是不知道这部车近期一直是我在用,昨天在老爷子那儿故意开走车……”靳行简声线冰冷,还没说完就被靳麟宇打断。
“什么叫故意?!我是喝醉了没看清车牌,出去不就撞了?!”
门关着,姜茉看不清里面情况,只能靠声音判断几人情绪。
“那你技术不错,只撞倒一块护栏,和执勤警察关系也不错,没有被罚酒驾。”靳行简语速沉缓。
沈怀京接上话茬,“技术不错也不行啊,酒驾多危险,多容易亲人泪两行啊,你有我们阿简命这么硬吗?两次车祸都没死。昨天在紫竹桥那撞的是吧,我让纪二查查到底是哪位人民公仆在执勤。”
“什么两次车祸?”靳外公苍老的声线被杨茹的大嗓门儿轻易盖了过去。
“你们什么意思?!怪不成君景,又想怪到麟宇头上是吧?”
“是呀,你们什么意思?!”有女人哭着帮腔,听声音是付馨瑶。
“可不能污蔑我们啊舅妈,”沈怀京亲切的喊人,嬉皮笑脸的无赖调调,“我们都没说麟宇在酒驾的情况下还在坚持送车去修理呢。”
“是谁动了手脚纪二已经去查,”靳行简声音冰冷,“我妈妈刹车失灵出车祸时车辆损毁无从考证,这次的车还在。”
“行简,咳咳,”靳君景咳嗽两声,“现在恒臣也是你的了,我也住院了,这病根儿落下,以后能不能出院还不一定,靳家以后就会是你的,你实在没必要现在就……”
杨茹在旁边呜呜啼啼地哭起来,靳君景也咳嗽着没再继续往下说,好像大家都明了靳行简的目的。
姜茉朝后招手,等人上来吩咐几句,没管那人脸上诧异的神色,准备推门进去时里面传来靳行简的声音。
“舅舅不用一直拿自己的身体说事,今天刹车失灵,车子翻下山时水晶车挂碎了,扎进我肋下三公分处,就当还了舅舅,舅舅要是觉得不够,还可以——”
“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靳老爷子打断他,“给我看看哪里受伤了,怎么不早点说?!”
“没有大碍,就是糟蹋了外公的水晶车挂。”靳行简拦住没让看,一门之隔的姜茉瞬间红了眼眶,指尖捏紧棕皮纸袋。
“不要紧。”靳老爷子看向靳行简,愧疚难当,象征平安顺遂的车挂没能护他外公周全,反倒刺伤了他。
沈怀京在旁边淡淡搭腔,语气悠然,“一进来就在脱责,也没人关心我们伤哪了啊。”
“那是脱责吗?”杨茹怒道,“你们本来就在诬陷!”
“是不是诬陷等调查结果出来就知道。”姜茉推门进去。
房间内已经以坐在病床边椅子上的靳外公为界线分为两派,杨茹、靳麟宇和付馨瑶将靳君景簇拥在中间,站在房间右侧,声势浩大。
左侧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靳行简,和站他旁边的沈怀京。
姜茉将目光投向靳行简时他也正看过来,不知道车子翻进山坳后又翻了几次,靳行简脸上有多处擦伤,愣愣的目光凝聚在她身上,好像已经很久没见。
“茉茉过来了?”靳外公笑着说道。
收回投注在靳行简身上的视线,姜茉唇边挽起笑,先给靳外公拜年,站在靳行简身边才继续说,“我是刚刚听到靳行简出了两次车祸心里着急,进来问问,除了今天的还有哪一次。”
两次车祸的话已经过去几分钟,真要着急能等到现在才进来?
杨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靳老爷子看向沈怀京,“还有哪一次?”
沈怀京看一眼姜茉,又扫了一眼正注视姜茉的靳行简,卖着关子,“阿简以前不让说。”
“为什么不让说?”姜茉问。
“说吧。”靳老爷子拍板。
沈怀京悄悄递给她一个赞许的表情,接着说道:“靳姨出事那年,阿简出国后出了一场车祸,当时一辆货运车下了死手,要把他的车推到桥下,最后阿简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年……”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不会又想污蔑我们吧?!”
靳老爷子和杨茹的声音同时响起。
沈怀京“啧”一声,“就是这样阿简才不说。肋骨他断的,罪他受的,只不过提了一句就要被说污蔑。”
他口袋插兜,看向对面几人,“到底谁污蔑谁。”
却听姜茉说道:“不是污蔑。”
沈怀京诧异偏头。
屋内几人齐齐望向她。
姜茉低头朝靳行简笑笑,她眉眼弯着,眼眸中没有一丝喜色,只有流转的悲伤。
从棕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姜茉看向对面被簇拥在中间坐在轮椅上正紧张看她的靳君景,勾唇笑笑,又将目光转向杨茹。
“严英梵,舅妈认识这个人吗?”
“我怎么会认识?!”
“哦,忘记了,舅妈认识的是他姐姐。”姜茉刺她一句,气得杨茹瞪了一眼靳君景,才继续说:“舅妈可以认识一下他。”
“他可以让你重新认识你的丈夫。”
笃定的话语让房间内几人朝靳君景看去。靳君景喉结无声滚了滚。
姜茉将手里资料递给靳老爷子。
“严英梵,15年前进入恒臣,累计贪污公款1400余万元,11年前,严英梵向某海外账户转账400万元,这笔钱转手13次,最后到了一位名叫Jane的女人手中。”
“就连靳行简车祸肇事司机的老婆都不知道,Jane是她丈夫养在外面的情人。”
姜茉将文件一一递给靳老爷子。
“事发后,靳行简住院,司机自杀,他的老婆帮他继续偿还债务,她的情人拿钱走了。”
姜茉看向靳君景,漂亮的脸蛋儿上一片冷漠,“严英梵在恒臣15年,贪污项目都是舅舅审批,贪污款项那么巧的到了肇事司机的情人卡里,我想问舅舅,这该怎么解释?”
靳君景紧紧握住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突现,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侧脸滚落。
他没想到,这件事情在国外操作,这么多年过去,还能被查到。
不用他承认,靳老爷子愤怒地拍下大腿,“君景啊君景,行简是你亲外甥,他那年才15岁!你怎么狠心下得去这种死手!”
靳君景死咬住牙关不说话。
姜茉径直看向他,咬了咬牙关,才声音清脆地落下最后一句:“以上所有转账完成时间发生在靳阿姨去世前。”
那不就是……
巨大的悲痛袭来,靳老爷子捂住胸口晕了过去。
病房陷入混乱,时间也变得纷乱,靳老爷子被送去抢救,脱离危险后推入病房。
靳君景回到自己病房,走廊里多了几名陌生男人。
沈怀京拍拍靳行简肩膀,说要赶在情人节尾巴上去陪一会儿女朋友。
病房里只剩下姜茉和靳行简。
这是时隔将近两个月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相处。
想说的话可以有很多——
我很想你
你想我了吗
怎么又瘦了
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
想问的话也可以有很多——
你今天去山上做什么?
都伤到哪里了?
疼不疼?
你是原谅我了吗
……
可是周遭安静,分别太久,心里的疙瘩还没散尽,他们一坐一站,只是对视着,互相揣测着,都没有开口。
时间进入这一天的最后一分钟,窗外有烟花绽放,砰砰作响。
姜茉的手机也响了一声。
她低头回复完姜商辰消息,终于开口:
“我要走了。”
靳行简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后才“嗯”了一声。
带来的文件散落在他的病床上,姜茉弯下腰,低头去捡,靳行简坐在距离她不足三十厘米处,身上的冷杉香被病房里的化学气味掩盖。
窗外的烟花结束绽放,病房里安静得只有她捡起纸张的清脆声响,和两道不明显的呼吸声。
靳行简的腕表响了一声,标示着情人节已经过去,日期转到2月15日。
去年他们领证的日子。
过去的一幕幕不由分说冲破记忆,姜茉的动作不自觉慢下来,闭上眼,更深地低下头。
颈上的白金项链随着她的动作垂下,一枚素戒滑出领口,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是她说已经丢掉的那枚。
有炙热的视线挪过去。
周围瞬时安静下来,两个人似乎都在屏住呼吸,姜茉僵持着动作没动,正要起身,后腰被人紧扣住,男人手臂用力,她跌撞进他怀里。
靳行简低下头,干涩炙热的唇压上她的。
第64章 选择 让我再抱一会儿
男人的唇瓣干燥、灼热, 气息是姜茉最熟悉的,贴上来的瞬间,微妙的眩晕感包裹住她, 如酒后初熏,意识被抛到半空,直到牙关被他急切地撬开,靳行简唇舌横冲直撞地闯进来,姜茉才回过神。
她被他半抱半揽在怀里,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压在他身上,手臂撑着他胸口, 随着他的压近,手里纸页被挤得哗啦作响。
姜茉瞪大眼睛, 黑睫轻颤,手臂胡乱摆动推拒着他,人往后仰想脱离他怀抱, 靳行简闷哼一声, 姜茉想起他腹部有伤口, 僵硬着身体不敢再动,靳行简却完全没有顾忌,将她手上的纸页抽走,揽着她的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腕也被制住。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光线明晰的病房内, 近在眼前的男人眼尾微红,失而复得般紧紧抱住她, 急切地吻她。隔着衣服,隔着皮肉,隔着胸腔, 他的心跳重重撞击在她的心脏上,涩然地疼。
姜茉眼眶发烫,心脏像漫过一层温水,慢慢发胀,好像是有什么要重新苏醒萌发。
手机的震动声将姜茉唤醒。
姜商辰还在楼下等她。
姜茉用力偏开头,推开身上的人,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
病床不大,靳行简被她推得撞在床边护栏上,闷哼一声,姜茉起伏着胸口朝他看过去,男人痛苦地轻皱眉头,身上的病号服掀起一角,露出来的白纱布上一片血红,红色范围还在扩大,蔓延。
“你流血了!”
姜茉慌张地靠近,要去掀开他衣服查看,被靳行简握住手腕扯进怀里,他将头埋在她颈窝,热烫的呼吸翻滚着扑向她,“没事儿,不疼。”
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会不疼,姜茉浑身僵硬不敢再推他,只能急声催促:“我去叫医生过来。”
可靳行简只想抱着她。
他已经太久没抱她,从她带着证据今天进门,当面揭穿靳君景,他就想把她抱进怀里。靳君景为人狡猾,转款账户涉及多个国家,十多年前的证据有多难查他知道,姜商辰现在正看他不顺眼,巴不得他多吃些苦头,如果不是她,姜商辰不会愿意花费那么大力气动用那么多的人脉来调查这件事。
现在闻着熟悉的气息,想到她心狠说着已经把戒指丢了,其实一直将它藏在身上,他的心脏就又酸又疼。
“宝宝,让我再抱一会儿。”
“太想你了。”
靳行简的嗓音涩哑,姜茉的眼眶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烫。
手机震动声已经停止,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轻轻的叩门声传来,有人在外面小声提醒:“小姐,该回去了。”
是爸爸在催她。
姜茉轻轻将人推开,低着头没敢看他,留下一句“你自己叫医生处理”,慌慌张张出了门。
夜里空气很凉,她的脸颊却在发烫,路过卫生间时她拐进去,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吓了一跳。
她的唇瓣红肿,眼皮泛着淡淡浅红,任谁看到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手机在这时候又震动起来,姜茉看着姜商辰的电话号码一阵发憷,姜商辰现在本来就对靳行简有意见,要是知道他刚刚强吻了她,会不会拎着棒球棍去找他。
她接通电话说了句“马上下来”,将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下巴连同嘴唇一起埋进去遮住,确保没有太多不妥,这才出门。
到半路时她又反应过来,自己这种为靳行简遮掩的行为,实际是已经将心思偏向他。
姜茉收回烦乱的心绪,回到车上,车上的阅读灯已经关闭,黑漆漆的,只有路灯的光亮照射进来,这让她微微松了口气。
姜商辰什么都没问,让司机开车。
她中途让保镖调人过来盯住靳君景,姜商辰没问,她还是主动说了。
女儿第一次主动求他帮忙是为靳行简,第一次调用他的人还是为了靳行简,姜商辰心里叹气,没说靳行简不会让自己平白无故出一场车祸,也不会没有留后手,只说:
“爸爸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和我拥有一样的权限。”
“茉茉,”姜商辰看向姜茉,“明天去看望靳老爷子。”
姜茉点头。
姜商辰不说她也要去的。
她今晚说出“所有转账完成时间发生在靳阿姨去世前”就意味着挑明靳行简当年发生车祸是靳君景蓄意,那靳老爷子一定就会去怀疑,靳阿姨当年的车祸是意外还是人为,靳行简这次的车祸里又有没有靳君景的手笔。
对靳老爷子造成伤害她很抱歉,可是她不得不这样做。
回去时阿姨还没睡,像是一直在等她,车才停下,家里的门便开了,Jan从里面钻出来跑向这边。
姜商辰却没急着让她下车,“明天收拾一下东西,搬过来跟爸爸一起住吧,你房间里没拆完的礼物我让人搬到书房。”
姜茉一愣,姜商辰笑着解释,“最近不大安生,虽说两处住所离得不远,还是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心。”
姜茉明白过来,如果她今晚不过去,靳君景还能卖惨折腾,为自己为靳麟宇搏一把,现在他过去的事被揭露,姜商辰担心他会狗急跳墙恨到她头上。
她去做这件事时,姜商辰已经预料到后果,他没有阻止,只是在发生后为她兜底。
这种沉稳的安定感让姜茉心脏热腾腾一片,点头答应下来。
她搬过来时间不久,东西本来也不多,简单将重要物品收拾好,姜茉躺在床上。
窗外夜色浓重,整座城市陷入深眠,她又开始惦记起靳行简的伤口。
出血的速度那么快,不知道会是多大的创面。
姜茉拿出手机,只有半小时前他发过来的一条消息,问她到家了吗,只字没提自己的伤口。
已经夜里一点半,她要发消息过去问吗?他会不会已经睡着了。
姜茉犹豫半晌,还是回复过去:【到了】
几乎是发过去的瞬间,一个“嗯”字跳进屏幕,姜茉瞪大眼,静静看着。
这是一直在拿着手机等她吗?
屏幕上方断断续续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将她视线牵引过去,姜茉侧躺着,单手托腮,等靳行简信息过来。
许久之后,屏幕上跳出一条语音消息。
是他磁性低哑的嗓音。
【明天过来看我吗?】
明天过去看他吗?
姜茉没有答案。
翌日,年后开工第一天,姜茉同万千牛马一样,踏上打工路,下班后按昨天的计划去看望靳老爷子。
姜商辰准备将事业重心转回国内时曾经问过她未来职业规划,要不要为她开设一家工作室或博物馆,姜茉对经营这些不感兴趣,更喜欢扎进文物世界安心做修复和研究,婉拒后姜商辰只叹气摇了摇头,低声念着,“你们这一个两个的。”
姜茉问了黎冬才知道,姜商辰认回她之前无儿无女,本来想百年之后把自己的这一番事业交给黎冬打理,是以在黎冬毕业时为她安排了职位。
“哪知道我干了一个月就跑了,”黎冬笑,“实在不是做事业的料儿。”
那之后姜商辰事业上需要打理的也全部交给靳行简,用他的话来说,既然有条件,就让她去做想做的事。
“你这个亲女儿现在也不想继承他的家业,让我想想啊,”黎冬在电话那端笑,“我猜商叔会格外注意自己的健康状况,然后对未来女婿的要求会更加严格,可怜的阿简啊。”
“对了茉茉,不要让他那么快追到你哦。”黎冬最后哈哈笑着说。
大概是提到谁就会遇到和他相关的,姜茉在医院泊车时遇到了沈怀京和纪二。
两人像模像样地提着果篮,见姜茉下车等她一起去乘电梯。
“阿简今天一天都在念叨你。”沈怀京率先笑着开口,姜茉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纪二按下楼层,往这边瞥了一眼后低头去翻手机,年后开工第一天,都忙,他俩是下班后临时凑在一起过来的,他们几个哥们儿的群聊里今天安安静静。
他没吭声,听沈怀京继续扯,“我们一会儿放下东西就走,不耽误你俩的事儿。”
“我俩没事儿,”姜茉按下靳老爷子的病房楼层,“我过来看外公。”
沈怀京面色一僵。
一直到姜茉出了电梯,纪二才闷笑出声,笑话沈怀京,“阿简要是知道你这么帮他,得感谢你一辈子。”
“你懂什么,我这是帮阿简刷存在感,”沈怀京拿出曾经的那套理论,“你就说姜茉刚刚是不是应声了。”
楼层到达,纪二率先走出去:“如果撇清关系也算的话。”
“……”沈怀京跟出来嘱咐:“你看啊,姜茉撇清的那么痛快,本质问题还在阿简身上。一会儿进去你别出声。”
他走到前面,象征性敲了一下门随即推开,林源刚好汇报完工作,拿着签好字的文件离开。
沈怀京将果篮放下,语气自然地关心过靳行简伤势,在水果篮里翻找着水果问:“姜茉喜欢吃什么?我先帮你准备好。”
靳行简靠在床头,听到姜茉的名字一愣,一边用眼神问什么意思,一边去拿手机。
“刚刚上来时遇到她,她先去外公那层了,一会儿不得过来吗。苹果吃吧?我给她削几只小兔子。”
纪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幽幽看过来一眼没吱声,靳行简忙打开手机,极轻地皱了一下眉。
姜茉一直没回他信息。
一直注视着他表情的沈怀京佯装吃惊,“她没跟你说?”
“她跟你说什么了?”靳行简问。
“她说过来看外公,”沈怀京将话说一半,拿着苹果坐到病床边,一脸关切,“还没和好呢?”
又叹了声气,“哎,你们这事闹得挺大,是不容易和好。我想想啊,也不是没有办法……”
纪二扭过头,手指撑额挡住唇角的笑,听沈怀京在那边“烂招”频出,被嫌弃了还要说上一句,“男人的颜面算什么,能追上老婆要什么脸。”
还要回头问一句,“是吧,纪月回。”
纪二懒得理他。
沈怀京让靳行简掀开病号服,对着他渗血的纱布猛拍,最后挑了一张。
靳行简看他编辑仅姜茉一人可见的朋友圈,文字还是恶心巴拉的“我们阿简受苦了”,皱眉:“我老婆很聪明。”
刻意成这样,谁会看不出来。
“再聪明的人在爱情里也是笨蛋,”沈怀京将朋友圈发出去,拿过水果刀削苹果,“这么明显的陷阱她要是还往里跳,说明是真的还爱你。”
*?*
靳老爷子没有大碍,更多是需要静养,姜茉表达了歉意,又在里面坐了一会儿便出来。
靳行简的病房在16层,上去只需要一分钟,姜茉站在电梯厅,指尖在上行键上犹豫着迟迟按不下去。
她能感觉到,她的心结其实在慢慢打开,对于靳行简也没有之前那么抵触,甚至靳行简吻她时,她也有回吻的冲动。
可是,想到和他和好,她的不安又会隐隐冒上来。
姜茉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同时按下上行下行键,准备听从天意。
这边病区的电梯有两部,一部正上行,一部正下行,哪一部先来她上哪部。
姜茉握着手机,目光在两部电梯上流转,看着迅速下行的数字,心脏上像被压了块石头,慢慢下沉。
到17楼时,电梯暂停,石头被轻轻抬起。
另一侧上行电梯已经运转到12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姜茉手心微微出了些汗,她将手机揣回口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两部电梯门同时在她眼前打开。
第65章 机会 追求者
姜茉定神, 走进电梯。
楼层键已按好,她站到一边角落。
另一边角落里刷手机的男人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两眼后惊喜地叫道:“姜茉!”
姜茉偏过头, 笑着应了一声。
夏隽佑收起手机,目光滑过她干净的手指时稍顿,抬起视线,“你怎么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