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摩斯电码
“怎么了?”刘平安嘴角带着些微笑意, 懒洋洋的声调像在挠人痒痒。
当一直能够看到她人的记忆与一切结局,而突然有一个人无法被自己掌控时,李琢光无法遏制地感受到一种慌张的失控感。
她咽了一口唾沫, 扬了扬眉毛, 深吸一口气, 强装镇定地说:“没什么。”
“那最好。”刘平安擦干了所有的碗筷杯具, 整齐地放在每一个人的座位前面, “你从小就聪明, 知道什么该做, 什么不该做。”
李琢光沉默。
那股诡异的感觉更浓郁了,有点像在和上司聊天,一句话能解答出八百个意思。
刘平安这到底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办法一直沉默下去,李琢光强迫自己出声:“我知道。”
刘平安低头看了眼终端:“她们还有五六分钟,马上就到。我让人先泡茶。”
“我来吧。”
李琢光正打算拿走桌上刘平安带来的茶饼, 刘平安的手比她快一步, 步履匆匆地出门去找服务员。
李琢光悻悻收回手,挑了个靠近门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比刘平安先回来,他端着茶壶一一倒茶,李琢光同他搭话:“小弟,你们这里消费高吗?”
服务员小弟以为李琢光想要撑场面给领导买单,他小心地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说:“高,巨高。一顿饭没有五位数拿不下来。
“姐, 你别嫌我多嘴, 你们这房间点的菜全是又贵又没多少量,纯摆着好看的, 总金额我算不出来,但肯定这个数要的。”
像是什么黑/帮地下交易,服务员垂在身侧的手在下方比出一个数字「八」。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李琢光对他笑了一下。
服务员也咧嘴笑,边说边退:“没事儿,姐,有需要您再叫我,我先出去了。”
等服务员推开门出去,李琢光打开终端开始搜索这家饭店。
晚上约饭是李琢光提议的,而饭店则是刘平安挑的,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职位高的部长有各种条框限制,出去吃饭要担心是否存在腐/败问题,也就没有多问。
但今晚刘平安这不对劲的样子,让李琢光还是想查一查。
李琢光把这家饭店的全称、税号、缩写、花名等各种名字都在星网上搜了一通,刘平安她们一直没回来,李琢光还动用了私人手段。
一切信息都很正常,这家饭店甚至还是总部内副部长以上级别同志有约饭需求的指定饭店。
……可就是太正常了。
无论是对价格、性价比的吐槽,还是对菜品的称赞,这些讨论帖子的数量是几近1:1的完美。
不像是网民自发安利或是避雷,倒像是完全人工操控出来的数据。
这家饭店有问题。
可是如果这家饭店有问题,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通过指定饭店审批的霍听潮也有问题?
可是事情都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还能怎么反转?
偏偏刘平安的过去与未来自己看不到,李琢光难受得抓耳挠腮。
会不会这看不到的东西里,隐含着什么信号?
李琢光思忖着,一边在包房里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隐藏摄像头和窃听器,刘平安就带着人进来了。
李琢光的思绪停住,连忙起身迎接。
都是熟悉的身影,焦洲、宁代宝、朱泉,还有由焦洲带来的霍听潮的投影图像。
李琢光视线扫了一圈,除了刘平安以外,也就霍听潮的一切她看不到了。
她本来以为看不到霍听潮是正常的,毕竟这是一个派系的总司令,而且自己也暂未恢复与她的记忆。
现在就不由得她不多想了。
刘平安注意到李琢光的视线,低低地笑出了声:“也没有多久没见霍听潮,怎么好像你很想她似的。”
霍听潮没看她,而是在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李琢光应道:“诶呀,这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霍听潮扯起半边嘴角:“就你会说话。快坐下吧,你们吃饭。”
几人陆陆续续地入座,李琢光被推搡到主座上。
她扭捏地只有一半屁股搭在椅子上,浑身不舒服:“我怎么能坐这里……”
“让你坐你就坐。”宁代宝在李琢光左手边,她伸过手来拍拍李琢光的肩膀以示安慰。
而霍听潮的投影就坐在她右手,女人抬起头看了看刚端上来的菜便是皱眉:“谁点的菜?尽点点吃不饱的。”
焦洲顾左右而言她:“哟,这包房换椅子了?”
“老焦?”霍听潮一眼看穿。
焦洲为自己辩解:“那这不是咱们天、李琢光第一次来吃这家店么,我就想把招牌菜都点一遍……”
她对着李琢光挤眉弄眼,想要得到支持:“是不?是好看的对不!”
李琢光尴尬而礼貌地笑笑,点了点头。
霍听潮冷笑:“你自己出钱,别想走报销。”
焦洲:“……人家琢光都点头了!”
霍听潮:“滚。”
宁代宝则悄无声息地夹了一块雕刻精致的萝卜塞肉放进李琢光的盘子里,轻声说:“她们吵她们的,我们吃。”
李琢光对面的刘平安也是一样的笑意,她举起手边的杯子,对着李琢光遥遥示意。
“好了。”霍听潮瞟了一眼刘平安和宁代宝,“我一会儿还有事,先把我的问题解决了,你们安心吃你们的。”
焦洲帮忙把霍听潮要投屏的东西投放到桌子上,那是一艘巨大的、漂浮在众多星球中的海盗船。
海盗船是海上船只的外观,船帆上挂着一面画着骷髅头的旗帜,甲板做成了木板的样子,但材质肯定不是木头。
船身有七层,每一层都有许多窗户,每一层都有随机两三间房间亮着灯。
李琢光认出了周围的行星:“这是在猎户座?”
听到这个名字,朱泉马上反应过来:“那艘幽灵船?老霍,你要琢光下一个任务去做幽灵船?不行,这个不行。”
霍听潮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搁在椅子扶手上,她神色平静地反问:“为什么不行?”
焦洲眉目间尽是凝重:“这艘幽灵船太诡异了,物理武器和异能武器都无法破坏,唯一的办法只有上船,但问题就在于我们一直怀疑里面有时空重叠的缝隙。”
朱泉附和道:“是。现在琢光能力还未完全恢复,如果里面真有缝隙存在,她岂不是直接人入祇口。”
霍听潮:“这艘船被检测出有辐射波动,是现如今存在最大的死物异种,我认为那上面会有关键线索。”
焦洲:“那让八四七去就好了。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让琢光在完全安全的情况下恢复力量。”
说着,她对李琢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但现在事情走到这一步,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完全安全的地方了。”李琢光忍不住出声道。
焦洲神色不变:“那我们会给你创造一个完全安全的环境。”
“我不要。”李琢光上半身微微前倾,眸光坚定地看向焦洲,“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要。”
焦洲被看得一愣,而霍听潮勾起嘴角呵呵笑起来,早就看透了一切般:“我都说了,她不会要的。”
她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抓一放,桌子上的海盗船投影便放大:“我们之前想过直接把它炸了,但害怕炸了以后每一块碎片会变成新的死物异种,便没有轻举妄动。”
李琢光定睛看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霍听潮的说法:“是的,会是这样。”
霍听潮侧头:“那你能看到海盗船的异象是什么吗?我好让监视的人多注意一下。”
李琢光:“这是实时监控?”
霍听潮点头:“对。”
于是李琢光凝神,把自己看到的细节部分一一说出,但霍听潮每一个都说她能看得到。
李琢光说完了,霍听潮也全否定完了。
她皱起眉,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前两天她还特地去做了一次体检,就为了确认自己有没有长出激素腺体,因为若是她长出了腺体,那她也就不能算无异能的人了。
体检的结果是没有。而她在使用四维能力时,也不需要分泌激素。
从技术层面讲,她还是无异能的普通人。那她应该可以看到异能才对。
她伸出手,抓住全景投影,旋转角度。
她仔仔细细地数了每一层亮着灯的房间,甚至于亮灯的明暗也形容出来,如果这些都不是,幽灵船的异象得多小?
随着一次次的尝试都落空,李琢光的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死物异种将变得更隐蔽。
她知道目前对身边的死物都有定时检测,但根据物品大小、用处不同,这个时间间隔短则一周,长则半年。
是的,死物变异迟早能检测出来。但在它能够隐藏自己的期间,又会害多少条人命?
李琢光划拉着投影建模,动作忽然一顿。
她的视线定在右上角的那间房间,如果她刚刚没看错,那个房间的灯灭了一瞬间。
“这个房间的灯刚刚——”
“……刚刚什么?”
李琢光方说了半句话就戛然而止,焦洲按捺不住出声问道。
而李琢光没有回答,只直勾勾地盯着那儿。
那个房间的灯在闪烁。
一下,一下,一下。
时间间隔不太一样,也并不平均,但长与短之间的分界线很明显。
三短三长三短。
有人在里面,她在求救。
“在闪。”李琢光终于开口补全自己的一句话,“这个房间的灯在闪,三短三长三短,SOS。”
霍听潮往另一个方向偏头,手上按下了什么东西,短促说道:“左侧右上角房间,靠近猎户座α-9908方向,灯光闪烁,摩斯电码的SOS。”
一段混着电磁的模糊声音响起:“收到。”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回来汇报:“报告长官,激素清空的同志看过了,没有看到在闪。”
“里面有人?”朱泉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凑近投影,想要看个仔细,“但是幽灵船内部……”
焦洲脸色阴沉:“只要进去了就会失去联系,谁知道里面是真的有人在求救,还是引诱琢光上钩的陷阱。”
过往的异象只要清空自己体内的激素就可以看到,而这一次,清空激素也不管用了,只有李琢光能看到。
不管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受困,看到求救信号的李琢光都不会坐以待毙。
而且别人都看不到,也就消除了有她人为此误闯的可能性。
这不是无差别的引诱,而是指向性明确的陷阱。
“那么,你的决定是什么呢,琢光?”霍听潮看向李琢光,“这是我的推荐,但就像我说的那样,在这件事上,你才是真正的总指挥。”
李琢光抬眸。
那个房间仍闪着求救的摩斯电码,一遍又一遍,像是落水人被海面吞没前最后徒劳的挣扎。
*
李琢光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宿舍楼除了实验部那几个日夜颠倒的实验员房间还亮着灯,其余都是一片黑。
李琢光停好车,看到不远处的黑暗里静静站着一个人。
她:“……”要死了,大半夜的吓人啊。
她下了车,准备上前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刚关上车门,对方就迈步朝自己走来。
她的面容一点点被灯光照到,驱散她脸上的阴霾,将她的疲惫清晰地展现在李琢光眼前。
——是芮逸。
李琢光点头打招呼:“芮姨晚上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芮逸一步步走来,走到李琢光面前才停下。
上一次见到芮逸是芮礼的葬礼,当时芮逸还是一个成熟可靠到不近人情的大家长,背梁挺直,仿佛世间没有东西能够动摇她的信仰。
但这一次见到,她完全换了一个人。
鬓角生出了白发,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腰背也佝偻了几分,眼角满是红血丝,身上本妥帖的制服外套也宽松了些。
她张开嘴:“芮琅……”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试了两下才顺畅地说出一句话。
“芮琅失踪了。”
第172章 毕业游学
“失踪了?!”李琢光惊愕地声音都快走音,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报/警了吗?”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刚刚看到幽灵船房间闪烁的摩斯电码。
面对李琢光连珠炮似的问题,芮逸垂下眼睑, 声音沉沉:“昨天, 报/警了, 但是……没有找到。”
她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艰难地吐字:“她就像, 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琢光伸手扶住芮逸摇摇欲坠的身体, 几乎能摸到她血管里涌动的哭意, 她放柔声音说:“我们上去说。”
她带着芮逸进了宿舍,宿舍里静悄悄的,观千剑、羊曜和庞湛的房间灯都关着。
李琢光打开了客厅的灯,让厨房机器人给她俩煮碗面,把芮逸扶到沙发上做好,自己则坐到她对面:“有资料么?”
芮逸把自己手里收集的证据都给李琢光传了过去, 李琢光撸起袖子开始查看。
文件内容最大的是一段监控录像视频。
整整齐齐穿着校服的四十个小学生排队进入飞船, 女生一列男生一列,像四十只毛茸茸的小鸡,叽叽喳喳得很兴奋。
她们站在飞船的大厅里,没有人好奇地四处张望,看起来大家都很熟悉星际旅行了。
飞船的工作人员在大厅里穿梭,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一队整装的淸剿队已在大厅里等候,她们一个个都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 孩子们忍不住小声「哇」了出来。
芮琅不算高, 但她是最安静的,小大人似地对着同学们说了句:“安静!听老师说话!”
老师很年轻, 看起来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实习老师。她感激地摸摸芮琅的头,对后面的同学们说:“大家有没有记住这次毕业游学的要点呀?”
小孩子们脆生生地拖长声音答道:“记住啦!”
老师点了一遍人数,说:“有没有把老师和护卫队的姐姐们设置成紧急联络人呀?”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答道:“设置好啦!”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老师小跑进来:“路上堵车,不好意思啊,迟到了。”
“没事没事!”年轻老师让出位置来。
老教师也点了一遍人数,问了年轻老师问过的问题,然后平复下自己气喘吁吁的呼吸:“好了,大家自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吧。”
于是小孩们各自找到自己的好朋友,挑了个位置坐下。芮琅坐在老教师与年轻老师旁边。
年轻老师看了一眼后排伸长脖子看芮琅的小女孩,问她:“你不去和彭飞鸾坐吗?”
芮琅摇摇头:“山老师,你是第一次坐飞船,我来陪你,你不要怕。”
这个班级里的孩子要么是权贵之家,要么是超级富二代,星际旅行对于她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但山姚既不是权贵之家,亦不是超级富二代,她只是个普普通通、撞大运拿到这家私立小学offer的打工人。
知道她可以公费星际旅行,她的朋友都很羡慕,对她表示期待她送朋友们每人一套总部中心城市市中心的房子。
山姚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害怕?”
芮琅:“老师,你昨天发在朋友圈的。”
“啊——?!”山姚连忙打开终端查看自己的朋友圈。
那条「呜呜呜呜明天要陪六班去毕业游学,第一次坐飞船,我真的好害怕坐飞船,为什么请不了假啊啊啊啊」下,权限设置反了。
本来应该是「不想让TA看」的分组,结果被她设置成「只给TA看」。
而她还把朋友圈的点赞评论消息提醒关掉了,导致一天了都没发现。
山姚表情失控:“完了完了完了……”她马上点击删除按钮把这条朋友圈删除。
她就说为什么昨天好朋友没有来安慰她,她还去控诉了朋友绝情。
原来是因为她权限设置反了……这是什么恐怖故事!!
旁边的老教师看到她的动作笑了一声:“你现在删掉已经晚了。”她优哉游哉地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昨天杨校长已经来问过我你是怎么回事了。”
山姚呆住。
完了,她的转正要泡汤了。
老教师笑得更开心了,她关上保温杯的盖子,放在指定的位置上,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安全带,然后说:“怕什么,杨校长又不是老顽固。”
山姚一边抹着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对老教师说着「老师恩情学生没齿难忘,但只能来世再还」诸如种种。
“去你的。”岑云英好笑地推了一把山姚的脑袋,“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飞船上的工作人员前来检查她们的安全带情况,大家都就坐好以后,驾驶室中的飞船长在广播里提醒大家准备起飞。
旅行飞船与淸剿队出任务、或是货运的飞船都不太一样,有一个独立的驾驶室,更类似于星球内的飞机。
起飞了,山姚感觉到飞船飞离了地面。她闭紧眼睛,抓着扶手的双手关节泛白。
她是单亲家庭,爸爸死后妈妈没有再娶,一个人一边上班一边抚养她长大。
她胆子一向很小,直到上高中才敢一个人睡,因为她发现妈妈每天上班很累,压力很大,晚上失眠睡不着,怕把她吵醒都不敢翻身。
小时候万圣节时看到隔壁邻居家小孩带的鬼面具,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怕得想哭。
妈妈带她坐飞机旅行,她要担心飞机会不会半路没油坠落;坐高铁,她要担心高铁会不会脱轨。
更别提要是坠落,会害一个城市被火焰吞没的飞船了。
她浑身发冷,虽然她知道这些事是小概率事件,可还是会止不住地想。
这样毫无边际地想着时,她感觉到手背上盖上一片温暖而柔软的东西。
她小心地睁开眼,发现是芮琅的手。
那个小孩正认真地看着自己,对自己说:“山老师,不要怕。
“我第一次坐飞船旅行的时候也很怕,我的大姐和琢光姐姐坐在我旁边和我说话,我就不怕了。我也和你说话,你就不怕了。”
山姚感动得眼泪汪汪,翻转手腕抓住芮琅的小手:“谢谢你,你真好,我不怕了。”
飞船顺利起飞,山姚担心中的坠落没有发生,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太空。
她有点担心会不会半路没油,通讯还断了,然后飞船就只能在漫漫宇宙中流浪。
岑云英看透了她的担忧,推着她去睡眠舱入睡。
客船不需要两个老师值班,自然有工作人员代替。在睡眠中时,山姚就不会多想这些有的没的。
时间往后推进标准时间三十个小时,就是一瞬间的事,飞船里所有人类全部消失了。
*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山姚的母亲。
山姚平时最爱做的事就是给妈妈发些有的没的消息,哪怕是路边的落叶在风中被卷起来跳舞,她也会录一段视频给山康发过去。
所以山康掐着点,在预计山姚降落的时间抽出终端看了一眼消息,却没有看到新消息提醒。
也许是要照顾学生,还没来得及吧,她想。
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山姚还是没给她发消息。
她直觉觉得不对,一个电话拨过去,却提示对方号码不在服务区。
山康当机立断拨打了保卫厅的报/警电话,报送了女儿联络不上的消息,在电话中做了口供。
焦急地等待了一天,她没有等来保卫厅的电话,反而等来了芮逸。
芮逸身后还跟着六个穿着西服墨镜的保镖,她们在山康开门的同一时刻直接挤进她狭小的房间,将她团团围住。
她第一反应是芮逸绑架了那一个班的学生,好威胁其中某一个的家长,而自己无意中报了案,把芮逸的好事捅破了。
但芮逸并没有生气,而是客客气气地请山康出去。
去哪?不知道。
她们收走了山康的终端,给她戴上眼罩,手腕上又贴上一个冰凉的东西,是激素抑制器,她无法使用异能了。
在几个没有意义的转弯以后,山康迷失了方向。
再次摘下眼罩的时候,山康发现自己坐在一个豪华的大厅里,周围都是一些只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人,贴着墙站了一圈强壮的保镖,各个都配着一把枪。
山康马上明白过来,这些人都是她女儿班级学生的家长。
这些人不足四十个,山康有些奇怪,怎么不是全部学生的家长。
芮逸双手抱臂,开口:“大家都在这里,那我就说了。”
大家都在?可明明眼前的人数并不止四十个。山康把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没有问出口。
芮逸瞥了一眼山康,继续说:“请大家来到这里,我没有恶意,收走大家的终端,也不是为了软禁大家。”
有人冷笑了一声,山康没看到是谁。
芮逸没受影响:“这件事暂时还不到向大众披露的时机,希望大家可以冷静——”
“你要我们怎么冷静!”是刚才冷笑的人,她瞪着芮逸,从脸红到脖子根。
“你还有芮忞,你只爱芮忞,你当然不急。你以为这里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不把自己的孩子当人?!”
「咔嚓」一声,子弹上膛,黑洞洞的枪口抵上了那人的后脑勺。
芮逸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安静,听我说。”
还有蠢蠢欲动的人看到这一幕也知道该服软了,芮逸道:“我知道有谁能救她们,我明天会去找她。”
山康听到明天才去找,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恳求道:“长官,我、能不能放我出去?
“我想自己找找人,今天就去找。我、我实在太担心了,我向您保证我绝对不会在星网上发布任何消息,您就放我出去吧,求求您了——”
芮逸的手按在山康的肩上,让她坐下,力道轻巧,却宛如千斤重。
她说:“你出去找人,能找谁?你能找到的人,这里谁找不到?”
她的语气平淡到好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山康对上芮逸那双冷酷的眼睛,被绝望淹没了。
之前看到网民评论芮逸在芮礼葬礼上的表现像表演出的难过,山康还不信,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而现在,她不得不信。
她们大人物不把自己的孩子当回事,可她不行,那是她的宝贝。
“你现在最好的路就是乖乖听我们的话,明天我会去找李琢光,说明情况。”芮逸的食指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点着山康。
“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动别的心思。”
山康眼眶通红,可环视一周,几乎所有人都用如出一辙的冷漠眼神看着她。
刚才跳起来反抗的人被用枪口抵住后脑勺以后,也不吭声了。
她明白过来,这里的家长数量之所以不足四十个,是因为所有要闹的家长都被芮逸用了别的方法让她们闭嘴。
剩下的人……要么迫于自己没有异能,而芮逸还有绝对优势的枪/械,要么,在巴结芮逸和孩子性命之间,选择了前者。
她直观地看到政/治家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冷漠,孩子的命在她眼里,比不上控制舆论重要。
晴山就是由这种人统治么?晴山的媒体就是由这种人操控的么?
她是这样,霍听潮会不会也是这样?
更甚至,芮逸如今的举动,是否有霍听潮的旨意?
如果霍听潮也是这样的人,那由她亲自选出的直属队长李琢光……
她的孩子,真的还有救吗?
芮逸轻笑了一下,颇有礼貌地对众人稍稍鞠躬:“我们为各位准备了睡眠舱,请移步楼上吧。”
这是把她们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有人率先站起来往楼上走,大家便陆陆续续地依次站起来跟上,最后,连那个反抗过的女人也心不甘情不愿地往楼上走了。
山康仍然坐在原位。
芮逸脸上的笑容落下来,她没有耐心了。旁边的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钳住山康带上楼。
人走光了,芮逸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厅中央,才终于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第173章 交给我吧
李琢光把学生们失踪前后五分钟的进度条来回拉着看。
那些孩子失踪前后的录像与她去青苔城市、上次那个死亡时间比失踪时间更早的尸体一样, 就像软件里的图层,一下删除了图层,于是这些人类都不见了。
现在她知道那是因为四维力量介入了。
当时窗外的景色一直都是黑暗的宇宙, 没有颜色鲜艳的星球作为标志, 看起来没什么大变化。
飞船是还停留在原地?
李琢光抬头:“她们消失的时候, 飞船坐标在哪里?”
芮逸面色沉重地摇头:“不知道, 已经派人去游学航线上找了, 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不知道?
李琢光一拧眉。
如果飞船还留在原地, 这怎么会不知道?
据她所知, 星际飞船上至少会设置十个紧急信号发射器,而且各个电池都是独立的,就为了防止出事故了信号发不出去。
飞船出发地与目的地的星塔都有权限可以直接操控飞船向自己发射坐标信息,飞船驾驶员也会设置定时信号发射。
“是的,不知道。”芮逸喘了一口气,“星塔的强制信号发射要求没有传输成功。就好像整个飞船也一起消失了。”
李琢光听到这个说法, 脑海里浮现一个场面——
一个三维人拿着剪刀, 在纸上剪出一个洞。
也许飞船的消失,正是因为有四维祇拿着「剪刀」,把飞船所在的宇宙剪出一个洞。
“谁负责追踪?”李琢光问。
芮逸:“花盼晴。”
这个名字,苗苏提过。苗苏提起的那些名字都关在登梅出不来,储思危能在总控室出现不奇怪,总控室也属于绝密地点。
但这样承担一个会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的追踪行动?
难道因为自己记忆恢复,所以她们也解放了?
李琢光打算等结束以后问问桂循或是苗苏。
而且花盼晴还有更微妙的一点,她的母亲被叶春女提拔, 现在是市图书馆副馆长。而叶春女是芮礼一方的人……
“她的员工编号是多少?”李琢光问。
“B77101。”
“B?她是普通外勤?”李琢光感到不解, “这种追踪任务不都该让淸剿队负责吗?”
芮逸耸耸肩:“不是我负责找的人。”
李琢光没再多问,在晴山员工内部公共联络网上找到花盼晴, 发去了一条消息。
那边很快回复,飞船已经到达猎户座内部。
李琢光想到那艘幽灵船现在所在也是猎户座,她额外提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试着靠近幽灵船。」
花盼晴回了一个「ok」,也没多问幽灵船是什么、是哪艘。
等待中,李琢光又拿起其它文件仔细查看。
其中一份是芮逸搜集的、其她家长汇集起来的、每一个孩子消失前身上定位最后出现的坐标。
这种定位装置默认每半小时发送一次坐标,这不过就是一次毕业游学,家长也没想到提高频率。
从坐标按照飞船当时行进的速度到消失的时间节点,距离幽灵船十万八千里远,一个在猎户座的脑袋,一个在猎户座的尾巴。
过了几分钟,花盼晴发来了消息:「我们正好经过了幽灵船,但没发现什么异常,我把行船记录仪的视频发给你。」
对面发来一条十分钟的视频。
李琢光打开视频,芮逸也凑过来看。
视频里的飞船一直往前,追踪队伍的讨论声偶尔会响一声,在前方右上角,幽灵船出现了。
幽灵船的前进速度依旧很慢,花盼晴一行人为了追踪位置,速度也不算太快,大约五分钟后,她们与幽灵船擦肩而过。
“经过幽灵船了,小心。磁场有变化吗?”
“没有。”
这一次,李琢光看到第二排右数第二个房间的灯在闪烁,依旧是三短三长三短。
擦肩而过的片段很快结束,幽灵船被飞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再过了三分钟,飞船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飞船上的人迅速提起武器,有一个陌生的女声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视频上的语音自动识别功能说这是花盼晴。
驾驶员盯着操作面板上的数据皱眉:“不……没什么事。应该只是正常的引力颠簸。”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指着不远处黑金唱片一般,一圈一圈仿佛无穷无尽的巨大土星环说:“那个星球的引力颠簸,应该。”
那颗行星非常大,就算整个太阳系拿到它面前,大约也没它千分之一大。
找得到源头,花盼晴便也不说了。
而李琢光给花盼晴发去一条消息:「颠簸确定是引力颠簸吗?」
花盼晴回复的消息是那个驾驶员的语音条:“确定的,李队。太空中飞船发生颠簸一般是行星引力、流星撞击、船体本身问题。
“我们的飞船没有问题,附近也没有流星,所以肯定是行星引力。”
李琢光回复:「那现在可以加上第四条了。」
「B77101花盼晴:什么?」
「A93001李琢光:四维祇在宇宙中挖了一个洞,将宇宙空间折叠导致空间重合,你们飞过去的时候经过折叠的部分,导致颠簸。」
李琢光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花盼晴接起,率先开口问道:“什么叫做在宇宙中挖了一个洞?”
李琢光抽出一张纸巾,为了快速演示,她直接用手指戳破了纸巾,挖出一个洞。
然后沿着洞的两边,将纸巾重叠在一起,那个洞就消失了,而纸巾也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悬崖」。
花盼晴旁边挤过来几个脑袋,她们都看到李琢光的动作。
那个驾驶员问:“所以我们刚刚的颠簸是因为经过了这个重叠的凸起?”
李琢光:“是的。把颠簸的坐标发给我。”
“好的。”
「您有新消息请查收:B77102秦煜绯发来一个坐标记录。」
……这还真是登梅员工开大会。
李琢光将那个坐标导入幽灵船路线模型,跑出来的结果并不意外。
幽灵船曾经经过这一坐标。
但是芮琅是否在幽灵船内部,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李琢光和花盼晴的电话没有挂断,她听到花盼晴说:“返航,我们跟着幽灵船走。”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喂?”
李琢光的阻止没有用,花盼晴干脆直接挂断了电话。
李琢光:“……”
她再拨过去的几个电话都被直接挂断,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花盼晴发来一条十分钟的录像。
和之前一样,还是行船记录仪的录像。
摄像头一直对准幽灵船,李琢光清晰地看到闪灯的房间在第二排右数第二个,很久都没有变。
录像里没有声音,大家似乎都屏气凝神等待着什么。
三短三长三短。
三短三长三短。
李琢光数了次数,闪烁一次三字母大约需要花五十秒左右,因为时长不平均,所以在五十到六十秒间浮动。
在录像时间跳到五分钟整时,飞船上闪灯的房间变了。
第二排的闪烁停止,随后接上的是第三排右数第三个。闪灯房间呈对角线分布。
后面五分钟都是第三排那个房间在闪,进度条就要走到尾巴了,李琢光略微放松了一些注意力,却在最后一秒时视线猛地聚焦——
有一张人脸和两个手印猛地怼上了窗户的玻璃,那张脸苍白而瘦削,头上没有几根头发,眼球凸出得极为夸张,在巨力按压下,它的脸孔变形,两只眼球几乎要挤出眼眶。
在那人脸与手印旁边还有一只尺寸更小的小手,有一撮棕色的头发被前面的人脸遮住了。
李琢光将那一小部分放大再放大,隐约可见眉毛和一小半的眼睛。
视频到这为止就结束了,李琢光不知道后续怎么样。
她画功不咋样,但她会用代码画画,所以她直接打开终端,照着那一小片人脸输入数据。
芮逸看不到那张人脸,不知道李琢光为什么突然开始写代码。
而李琢光的代码在屏幕上逐渐画出那一点很难称得上是人脸的部分,芮逸呼吸一滞:“这是芮琅!”
“什么?”李琢光一愣,她都还没画完呢。
芮逸语气坚定地重复:“这是芮琅,绝对是她。”
李琢光舔了舔嘴唇。
看来幽灵船的任务她不得不接了。
看出李琢光的想法,芮逸低声说:“还有件事,要和您商量一下。”
*
山康醒来时,是早晨七点。
芮逸没有将她们的睡眠时间定到好几天以后?她一边奇怪一边从睡眠舱里爬起来,便看到好几张睡眠舱里的人都坐直了。
并不是全部的,醒来的人也并非都是昨天支持芮逸的。
有人去看了其她人的睡眠舱定时,是到晚上七点。
便有人问:“是不是芮部长设置错时间了?A.M.和P.M.看错了?”
“有可能。”
那些大人物随意地交谈,山康推开舱门,打算偷偷地下楼。
她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是昨天没见过的人。
那人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杀了芮逸,这家伙昨天根本就没有踏出过别墅一步!”
山康闻言,如遭雷击。
昨天芮逸说她会去找李琢光的的时候,自己还犹疑过李琢光是不是她的人,绝望过自己的女儿是不是没救了。
可眼下的情况简直……更加糟糕!
她一天没踏出别墅,说明她没去找过李琢光……李琢光不是她的人,李琢光和霍听潮是好人,可是——
可是没有人通知她们!
山康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只能扶着旁边的睡眠舱,才堪堪不让自己跌下去。
“以为收掉我的终端我就没办法往外发消息了么……”那人冷笑一声,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旧制式的手机。
山康眼睛一亮,许多人都围到那人身边,山康不敢过去,只坐在地上咬指甲。
好在芮逸没有屏蔽信号,那人成功上网,艰难地编辑好一条星博,发送出去。
就在她打算给霍听潮直接打一通电话的时候,睡眠室的门砰地一声开了,芮逸像一尊山神般站在门口,对着那人伸出手,一字一句道:
“把东西给我。”
*
今天早晨起来,所有人都被同一条新闻淹没。
「青云第三小学五年级六班于毕业游学时集体失踪!芮逸竟软禁所有失踪学生家长?这还有人性吗?」
所有新闻频道都在轮番播放被软禁的家长发出来控诉的小作文,对芮逸的讨伐攀到最高峰。
「星际时代恶棍:她疯了吧?她的小女儿也在失踪的人员名单里啊?!」
「想不出名字了:之前她在芮礼葬礼上那个样子我就知道她不爱她的女儿了……那时候还一群人骂我,现在打不打脸?」
「别忘关灯:我们的舆论机器就是这种家伙管着……呵呵,晴山从上到下快烂完了吧。」
热度持续走高,没过两小时,李琢光自注册以来就没有用过的星博更新了一条视频。
视频中,她正襟危坐,展示了自己接取任务的页面,语气诚恳而郑重地说:
“在录完这个视频以后,我就马上出发清剿幽灵船异种了。但是在此之前,事关飞船上将近一百个人的生命,我想我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也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就使用直属的权限询问保卫厅相关人员获知了本次失踪案的所有线索,联系上了追踪飞船的队伍。
“好消息是,通过目前掌握的线索,我们可以肯定,飞船上失踪的人员目前都在幽灵船中,并且每一个受困人员的芯片仍然是存活状态。所以我马上接下了幽灵船的清剿任务。
“抱歉,我知道我的举动是违规的,请不要惩罚把线索给我的保卫厅人员,她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是我使用强权压迫了她们。如果要罚,等我将人救回来以后,罚我一个人就好。
“我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晴山公民,这是加入淸剿队第一天就刻在骨头里的誓言。
“请不要担心,一切都交给我。”
第174章 千王之王(一)
观千剑:“……”
她咬牙切齿:“怎么又是你们八四七。”
她真的要杀人了!
燕义笑嘻嘻地和她握手:“你好啊你好啊。”
观千剑把全身力气都用在手上不过度用力了。
这一次还都是老熟人, 八四七、七十九队,还有作为主驾驶员的伊万涅芙娃。
有伊万涅芙娃在,追上幽灵船本该需要四天的路程压缩成两天半。
只有亲眼看到才能直观地看到这附近行星的庞大。
眼前的巨型土星环遮天蔽日, 一百来圈土黄色的同心圆, 间错着深黑的宇宙背景, 像一张黑胶唱片。
李琢光看着窗外土星环的颜色, 莫名想到一只暹罗猫, 想到暹罗猫, 就想到芮礼。
如果是芮礼的话, 她会对着这张星环唱片说:「你觉得宇宙唱歌是什么样的?」
然后李琢光会回答:「像小猫喵喵叫。」
她身侧的观千剑侧着脑袋观察眼前的土星环,良久,说:“好像加了芝麻的煎饼。”
观千剑摸摸肚子:“啧,饿了。”
李琢光:“……”
她转身,从开放式厨房的冰箱里抽出一根大葱,拍在观千剑手臂上:“拿着, 解馋。”
观千剑拿走大葱。现在冰箱都有自动洗菜机, 她对干净程度很放心,直接放进嘴里啃了一口。
李琢光突然想逗逗她:“没洗。”
观千剑瞪大双眼,一口葱在嘴里不知道该不该咽:“嗯……?!”
李琢光笑了:“骗你的,都干净的,快吃吧。”
二十来个人聚集在大厅里,看着不远处的幽灵船。
幽灵船非常大,一般的小型行星还没有那个空间制造这么大的宇宙飞船。外饰也很豪华,颇有种刚文艺复兴时的装饰风格。
这艘船是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宇宙中的, 沿着它固有的方向航行。
在此之前对幽灵船的侦测都以失败告终, 试图在各个飞船制造列表里寻找一个类似的船,也找不到一个完全一样的。
物理武器与异能武器都无法从外部破坏幽灵船, 炮弹到达幽灵船附近就会莫名消失。
——看来四维祇还挺重视这个幽灵船的,有专祇守着,看到个炮弹就直接「拿走」。
当时进入幽灵船内部的人探索到空无一物的内部。
没有任何家具和装饰,也没有楼层之分,幽灵船内部就是一个巨大的空壳。
这也是当时没有人管幽灵船的原因:
摧毁它的成本大于能够带回的收益,反正它有自己的航向,只要沿路的晴山星球提防着别让它坠入星球内就好。
而当登上去的人莫名失踪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了。
那次是例行检查,主要是因为登梅旁边的地质研究所刚废弃,上头的人都绷紧了神经,所以需要额外保证幽灵船也是正常废弃状态。
于是派遣了一支淸剿队过去,那支队伍就再也没有回来。
先是失去信号无法联络,再是一周后,她们的芯片同时变为死亡状态。
直到李琢光发现了死物异种,相关的检测手段也发明出来,才知道原来幽灵船是变异了。
但真要问幽灵船具体是哪天变异的?暂时还没有这个技术手段可以推测。
如果按照发现的时间计的话,恰好在赫帕尔之剑后。
既学会隐藏自己、通过旁门左道消灭人类、通过控制关键掌局者控制城市、学会自己制造军/队之后,进化出了在星球间移动的能力。
这只是李琢光自己的猜测,没有证据能证明幽灵船是起到运输作用。
“我们要直接上去吗?找个方式登陆,还是先想办法外部突破?”燕义问。
李琢光没说话,邓白风答了她的问题:“外部能突破的方法不都试过了,没有用。直接登陆吧,不是有一周时间么?”
——她是说第一支登陆的淸剿队从失踪到芯片死亡历时一周,所以也许有一周时间足够她们寻找破局的方法。
“没有一周了。”李琢光插话道。
她们上去是还有一周,可是芮琅她们等不及了。
自芮琅失踪,已经过去了三天半将近四天的时间,她们只剩三天。
“保守点算,只剩两天。”李琢光双手抱胸,“我认为唯一的方法就是直接登陆。”
邓白风:“……理由。”
李琢光:“我能看到异象,是房间窗户以SOS的摩斯电码频率闪烁,现在到第五层了。
“如果是芮琅在求救,那就说明她是可以自由移动的,为什么她不跑来甲板上呢?”
她指了指幽灵船从甲板进入船体内的那一道门,那是一道普普通通的玻璃门,上方与下方都有一条狭窄的缝隙:
“这个门不是密封的,所以船内估计也是真空,那芮琅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着。”
她双脚交替,换了个重心:“最初还不是死种的时候,进去的队伍看到的是纯粹的空壳,所以我们对幽灵船的内部构造完全不了解。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几个房间亮着灯,为什么玻璃上明明没有遮挡物,我们却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她点了点幽灵船的层数,正好是七层。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我怀疑这个幽灵船是个幻境异种。只有深入内部,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但说完这句,李琢光眉心又是一跳,她重新数了一遍幽灵船的层数。
“怎么了?”燕义问。
李琢光眉头微蹙,有些凝重道:“我怕……这个幻境排斥我们。”
冉英杰听懂了:“因为那支淸剿队芯片死亡的时间是同时,对吗?”
李琢光点头。
翟星声没有懂,冉英杰小声对她解释:“幻境异种如果只是收回幻境,在里面的人是不会死的。”
她拿起桌上用来示意的小旗子:“比如说,我在桌面上空一米处设置了一个幻境,然后我结束幻境,里面的人就会出现在桌面上空一米处。”
她举起小旗子,悬在桌面之上。
“那在这里,就相当于出现在真空的幽灵船内。这种情况下,就算她们都没有穿着防护服,怎么会同时死亡呢?”
翟星声:“所以……是幻境内的剧情推进?”
“对,”李琢光接道,“所以我怕我们进不去,因为上一场剧情还没有结束。”
——不过就算这些人都被排斥,李琢光自己肯定可以进去。
毕竟她才是幽灵船背后的祇想要钓上来的大鱼,而如果让她在剧情结束、里面人都死光以后再进去就没意义了。
邓白风思忖片刻,点头赞同了李琢光的推测:“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就算排斥,我们也得试试。那我们怎么登陆?”
“简单。”李琢光弯起双眼,“救援艇开到上空,放根绳子下去,我们用最原始的方法进去。”
“诶——”翟星声举起手,有话要说,“你说,如果我们从不同的房间,或者入口进去,会不会触发不一样的幻境前置剧情?”
李琢光眼睛一亮:“可能。”
于是一群人又纷纷开始寻找一艘船有几个入口。
最后,她们敲定狄乐人从七楼一块破掉的窗户进去,冉英杰体型最小,就从船身旁一个通风管道里爬进去,
蓝一一把自己压缩成纸片随便找个缝隙塞进去,翟星声与邓白风就从后厨那扇用来倒垃圾的门进去。
而平均等级比之七十九队较低的八四七与九三零就直接从正面突进。
救援艇不能让伊万涅芙娃开,伊万只好和后勤队伍留守飞船。
另外两个驾驶员走上前,其中一个留着一头火红的脏辫,还有一个怀里一直抱着一包薯片。
“我们送你们去。”红发女说。
李琢光瞄了一眼她们的名牌,红发女叫加拉赫,薯片女叫温莎。
“好的,多谢。”李琢光向她们点头道谢,低下头检查自己防护服的穿戴情况。
观千剑和羊曜习惯性殿后,所有人顺利地按照原计划进入了空荡荡的幽灵船内部。
*
“赌局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兔子呢?”
“还没找到。”
“还不快点找?!老大生气了我就把你当兔子送上去!”
“马上找!”
在房间外说话的人散开了,黑暗的储藏间里堆放的杂乱箱子动了动,好几个脑袋从不同的箱子后面探出头来。
山姚把耳朵贴在门上,仔仔细细地听着门外的动静,等待了好几分钟,确信人一定走光了,才从地上爬起来。
她现在只知道这里是在某一艘游轮上,窗外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不管从哪个朝向的窗户看出去,都是一模一样的海平面和天空。
山姚最初和芮琅在一起,她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和芮琅拉着手。
她们在一间客房里醒来,芮琅告诉她,这里可能是幻境。
她们试图联络淸剿队,或是岑云英,或是班级里的其她人,但这里没有信号,消息发不出去。
山姚和芮琅谨慎地探查着房间周围的环境,游轮上好像在举行一场赌局。
具体赌什么,山姚不知道,是她们找到正厅时,通过显示屏判断出来的。
这里的人都好奇怪,它们有三只手,除了正常的一双手臂以外,背后还有一只手。
它们大多都没有脸,但在她们到这里大概过了一天后,它们才出现了五官。
文字和语言她们也看不懂、听不懂,一切都是在一天后才变成她们熟知的东西。
她们也是从听得懂那些人在说什么开始,才了解到自己的处境,也知道自己这些人就是它们口中说的「兔子」。
她们四处找地方躲躲藏藏,同时寻找出幻境的办法。
中途,山姚找到了好多班级里的孩子,但不小心和芮琅走散了,还弄丢了她自己的项链。
她一直想把芮琅找回来,可是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起被传送进这个幻境,很有可能只有她一个成年人。
那她必须保护好所有的孩子。
她真是倒楣透了。
山姚徒劳地打开终端,第三十次给妈妈发去一条「妈妈帮我报/警」,再次收获一个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
她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觉了,现实中是不是也过去了三天?她好怕妈妈因为她的失踪而情绪崩溃。
还能出去吗?她不知道。
她好想妈妈。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大概早就放弃尝试了。但还有那么多孩子在,她绝不可以放弃。
她借着窗外月光微薄的光亮对储藏间里的小孩做出一个嘘声的姿势,看着孩子们藏回箱子里,才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光亮从门缝里涌入,山姚的眼睛刺痛地眯起,适应了一会儿才一点点开大,把头伸出去。
山姚先看了门开的方向,豪华的金色走廊里铺着红色的地毯,浮雕华丽的壁灯燃着光。
没有人。
山姚深呼吸,勉强平复下乱跳的心脏,眼眶里溢出生理性泪水。
该死的,她又想哭了。
她抬起手擦眼泪,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让自己好好控制。
她随便抹了一把脸颊,一只手握着门把,一只手撑着门框,连双腿都抖得不行,快要无法支撑她的身体了。
山姚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伸长自己的脖子,打算看一眼另一边有没有人。
同一时刻,她的头上突然落下了什么东西,把她的头往下压了压。
类似一只手,但只有三根手指,每一根手指都骨节分明,指甲又厚又长又尖,一个指节就有她四分之一张脸那么长。
山姚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顿了一瞬,眼角没有擦去的眼泪与她的目光一起凝固。
她僵硬地一点点回过头,从下往上抬起眼,对上了一双惨白而凸出的眼眸。
那人的眼黑缩成极小的一个黑点,咧开一个笑容,嘴角尖锐,一路裂到眼角。
“找到你了,我亲爱的小兔子。”
“哦,我的小兔子在发抖,门板都在颤,看起来真可怜。”
山姚的脑袋嗡地一声空白了。
在那之后,第一个跳出来的想法是——
她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怪物觉得储藏室里没有人?
第175章 千王之王(二)
觥筹交错的热闹大厅因为门口突然出现的一个人而一静, 灰白脸孔上瞳仁比米粒还小的眼睛看过来。
在进入宴会厅的那一刹那,李琢光身上的打扮就与大厅里的那些怪物一模一样了。
肌肤青白,双手变成三根手指, 每一根手指都又粗又长, 脸孔像加了太多水的黏土, 脸蛋上生出一个个有大有小的窟窿眼。
身上穿的与其说是衣服, 倒不如说是这种生物身体原本五彩斑斓的颜色。
背后还有一只手臂, 现在环在腰间, 像腰带一样。别在腰间的游光失踪, 可能便是幻境自己的筛选机制将游光筛出去了。
两条大腿之间靠近臀部的地方黏连着一层薄膜,像是人鱼长出双腿后仍然没有完全分开。
这个生物和四维祇长得很像,但李琢光并不觉得它们就是四维祇的三维化身。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移动,所有怪物都直勾勾地盯着李琢光。
虽然李琢光和其余八个人是从同一个入口进来,但她们还是被分散了。
她的头没有转, 谨慎地看了一圈宴会厅中的怪物们, 发现她根本没有办法通过外貌判断谁是谁。
这里显然是宴会举行到一半的状态,她要么是中途闯入来砸场子的,要么是迟到的客人。
而她的外表已经变作怪物的同类,所以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在场怪物的反应都不应该是直愣愣地看着她们。
所以它们停滞的动作有额外的意思。
是什么呢?
这些怪物虽然有鼻孔,但沉默到现在,李琢光没有听到任何呼吸声,宴会厅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是了……她的原生种族与它们不同, 但外型又太相似, 两只手两条腿,有眼睛鼻子嘴巴, 她可以熟练地用双腿走路,用嗓子说话。
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它们移动的方式不是走路,交流的方式也不是声带振动,那么她在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将被抓包。
谨慎起见,她打算先等等。
果然不久之后就有一个黑色的怪物从后方流了出来,它的双足融化成一滩青白色的软膏,在地上蠕动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它对着李琢光弯腰,环在腰上的第三只手抬起,从小臂处倏地分割出一根触手分支。
它挥舞着伸过来,按在李琢光腰间的第三只手上。
没有听到声音,但是李琢光突然知道:「欢迎贵客来到污渍游轮,您是最尊贵的客人,我们已恭候多时。」
那怪物收回触手,两根触手合拢成一只手臂,重新环到它的腰上。
那些围观的怪物纷纷收回目光,手里的叉子、盘子与杯子又开始碰撞,大厅里再变得热闹起来。
过关了。李琢光松了口气。
她将双足融化,蠕动着跟上那个领路的怪物。
这个地方有隐形的规则。她一边蠕动双腿,一边在心里想。
目前试探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她需要和这些怪物一样走路、交流、吃饭,不可以暴露自己不是这个种族的智慧生命。
但问题是,规则一共有几条?
而且变成了这个样子,她的终端都没了,无法联系上其余的十三个人。她要怎么把自己推理出来的隐形规则告诉她们?
就算见到面了,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确认身份。
因为刚才那个怪物连接上自己的第三只手臂传递信息时,自己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是她的大脑直接获知了信息。
她看到桌子上的甜品与食物模样都很奇怪,巧克力蛋糕最左侧是蛋液和巧克力酱,越往右越像是巧克力蛋糕的成品。
就好像……
李琢光收回目光。
就好像这些怪物吃的东西除了长宽高以外,还有第四个属性,时间。
但即使到了这一步,李琢光依旧不认为它们是四维祇的三维化身。
李琢光小心地转动眼珠,扫视一圈周围的布置,在最大的屏幕上亮着一个实时变化的数字,在她看过去的一瞬间,从6变成了7。
转头应该是可以转的,李琢光记得那些怪物看她们时,就是扭动了「脖子」。
她也扭动脖子,这个柔软的脖子可以旋转不止三百六十度,一圈圈能绕成麻花。
这种脖子让她想到地质研究所里见到的那个无脸怪物。
前方那怪物又分裂出一根手臂,如同触手一般伸过来,触碰到她的第三只手臂,那触感冰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章鱼触手。
「我们的赌局已经进行到一半了,贵客正好赶上了最精彩的时间,您一定不会想错过。」
李琢光在心里想:「哦?」
那怪物似是有些惊异地扭动脖子看了她一眼,接着传输消息:
「是的,我们找到了最胆小的兔子和最胆大的兔子,马上,第一场决斗赛就可以开场了。」
这个种族既然会说「想」,那它们就能理解欲望,相关的词汇可以使用。
李琢光:「我很期待。」
同时,李琢光也下了定论,它们不是伪人族-β——也就是青苔城市中的伪人,以及晒伤病时出现的伪人队伍。
因为伪人族-β是没有「想」这个概念的。
自己的第三只手臂还连接着这个带路的怪物,李琢光不能想太多,否则都传过去了。
她安静地跟着怪物上了楼。怪物带她到了三楼靠里侧的房间,让她坐到了视野最好的第一排。
房间里是一间昏暗的角斗场,中央用铁丝网围着一个圆台,像是拳击比赛的现场。
坐着的观众们瞬间都将自己的第三只手臂伸长过来连接李琢光的,她的大脑里也依次收到各种各样的消息。
「原来您就是别别姨,久闻大名,不如一见。」
别别姨?这什么鬼名字。和这个名字相比,王多肉都是小巫见大巫。
「这次赌局我还是跟着您赌,您总是能赌赢。」
「赌神!」
「我终于见到赌神了!」
「赌神,我想做您的跟班。」
「千王之王!!」
纷乱嘈杂的信息吵得李琢光一个脑袋两个大,她闭眼研究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第三只手猛地一握拳,贴在她手臂上的触手被震开,怪物们被迫断连。
她的耳边恢复清净,那些怪物没有因为她的排斥而露出异样,反而期期艾艾地收回了自己的触手,眼神乱瞟,就是不敢看她。
连上过她手臂的怪物一脸餍足,而没有的则懊悔地瞳孔乱颤。
这个种族的「语言」用词和人类也差不多,至少不必担心在这方面露馅了。
李琢光确认了第三只手臂上没再连接触手以后才开始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
眼下是第一把赌局,这一把先看看情况,不着急,在过程中有足够的时间让她随机应变,这才开始第一把,不至于——
房门又打开了,四个怪物两两压着一个戴着纸头套的人进入了这里,两个人类手被绑在身前。
一个因为瘦小而显得格外无助,身上没什么肌肉,也没有任何锻炼痕迹。
一个宽肩厚背,身高足有一米八八,捆在她手腕的绳子都比捆着另一个人的要粗上好几圈。
李琢光在心里思考的想法戛然而止,她确信自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后才呼出一口不知何时屏住的气,在心里补全了后半句话。
——对终局有太大的影响。
她不敢置信地凝视着那两个因为看不见路而走得跌跌撞撞的人,她们被怪物送上台,她们还未站稳,怪物就唰地一下揭开了她们的面罩。
在二人视线相接的瞬间,左边的女人爆发出一阵凄厉绝望的尖叫。
台下的观众嘻嘻哈哈地笑开了,显然女人的反应让它们非常满意。
李琢光眨了眨自己干涩的眼睛,她气极反笑。
山姚和加拉克尔。
五年级六班的实习班主任,和负责护送这次毕业游学的淸剿队队长。
最胆小的兔子,和最胆大的兔子。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半空中忽然出现一张巨大的屏幕,屏幕伸出数十根细长的触须,碰触连接上了每一个怪物的第三只手臂。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接下来,是我们今天第一场赌局。
「我们绝不是赌这两位小兔子谁能杀死谁这种无聊的赌局。」
知道了这一句话后,在场有许多怪物露出了伤心难过的神情,它们尖尖的嘴角快耷拉到脖子上。
「是的……太无聊了……只有一个人会死,太无聊了。」
怪物们立刻站起来鼓掌,表情夸张地转换,从失望到惊喜,张开它们的血盆大口笑得极为开怀。
山姚脸上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必须掐住自己的手心才能逼自己双腿站住。
人类没有第三只手,无法连接到屏幕的水波纹,但她们可以直接听到,就是慢上半秒而已。
「在刚刚,我们把小兔子关在了一间黑暗的房间,并在里面放了十种处刑的武器,两位小兔子都挑了其中一种。
「而她们挑选的武器……都将作为处刑对方的凶器。」
加拉克尔呼吸一滞,她强迫自己看向对面已经深深弓下腰,哭得浑身发抖的山姚。
在挑武器的时候,那些怪物的说辞明明是用来自保的,而加拉克尔猜测是要她们自相残杀,所以选了一把非常钝的小刀。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对自己的同胞下手,如果不是同胞,那她自信自己的体术也足以打败任何外来种族。
那么钝的小刀用来处刑……是她害了山姚。
她们现在只是被拿捏的小蚂蚁,如果到最后也想不到办法的话……
加拉克尔环视一周,台下全是怪物,它们脸上密布的洞让它们看起来更加恶心了。
她的视线在第一排某一个怪物身上停顿了一下,随后她苦笑了一声。
她在想什么啊,她怎么会觉得那个怪物看起来很熟悉,让她感觉到有点安心?
加拉克尔长舒一口气,目光坚定下来。
如果最后真的要折磨她们,那她会先让山姚痛快地死去,而她——能杀一个是一个。
「大家来猜猜,她们选的都是哪种武器吧?」
屏幕上出现十种武器,分别是烫红的铁棍、一把比头发还细的绣花针、钝而生锈的小刀、漂亮大于实用的装饰性彩色丝带、
一只铜牛、一片新鲜的骆驼皮、一个有人那么高的轮盘、一个装着五只老鼠的铁桶、锤子和一把钉子,以及一个削水果皮的器具。
预料到眼前的两个女人将以什么痛苦的方法死去,场下的掌声更加热烈,怪物们连接到屏幕上,留下自己的赞美。
「最会想赌局的大人!」
「美味的赌局……这两个人的痛苦能做多少甜点呢?我太期待了。」
「想吃,只是想想,舌头就要掉下来了。」
山姚呜咽着,挪着双腿靠近加拉克尔,小声地恳求她:“你一会儿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直接给我个痛快?”
李琢光心头火烧,她如果还有呼吸,现在胸腔一定会剧烈起伏。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有一把火点燃了她的眼眸,黑色瞳仁开始扩大。
这次任务结束之前,她一定会把船上所有的怪物都杀干净。
她一直刻意回避去看怪物的过去和未来,因为她怕无效信息太多影响到她的快速反应。
这一息之间,她迅速掠过了好几个怪物的过去和未来,然后冷笑一声。
果然是垃圾。
「兔子不乖,不许说话。」
压着二人上来的怪物随着声音落下,转瞬间出现在角斗场里,它们手中拿着一根绣花针,一只手捏住山姚的头颅,针尖戳刺到山姚的嘴唇边。
加拉克尔大吼一声:“放开她!”便扑向那怪物,她的手还绑在一起,只能同时抬起两只手臂挥动,但她的动作刚做到一半就被截住。
她双眼通红,怨恨地顺着截住她的手臂看过去,是那个她第一反应是安心的怪物。
那怪物将铁丝网撕开巨大的一个洞,将自己的手臂像橡皮泥一样拉长,先是截住了自己的手,然后那三根手指便箍住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加拉克尔只觉得自己最初的念头无比可笑,张开嘴就直接咬上那只手,锋利牙齿与下狠心的咬合力立马就让李琢光的手臂上见了血。
李琢光没有松手,任由加拉克尔把自己伸长的手臂咬出鲜血和牙印。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伸到那两个怪物身边,拽下怪物箍着山姚的手,然后三根手指间各掐着一个怪物的脖子,将它们用力按上铁丝网。
加拉克尔啃咬的动作顿了一下,牙齿边还挂着一片皮,山姚也惊疑不定地看向动手的那个怪物。
这些怪物在她的手里……就好像橡皮泥一样。
李琢光缓缓站起。
她的大腿刚离开凳子,周遭探究的视线就立刻黏了上来,注意力一瞬全集中在她身上,掌声也全部停止。
山姚和加拉克尔都疑惑而警惕地看着她,似乎害怕这个怪物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随着她双腿站直,怪物们的眼球也愈发凸出,像是被她身上连接的一根细线逐渐拔出来一样。
它们张开嘴,每一张嘴里都有六七根冰蓝色的舌头伸出来,露出牙床里密密麻麻十几排尖锐的牙齿。
李琢光面色不改地连接上所有怪物,松开了加拉克尔,那一只手缓缓缩回,蓝色的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
「这就叫精彩的赌局?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别浪费我的时间。」
耳朵里听到熟悉又陌生的音色,山姚和加拉克尔都猝然转头,看向那个丑陋的怪物。
那是李琢光?可是为什么李琢光会长成那个样子?
「我有一个更精彩的赌局,你们想试试吗?」
那些怪物倒向李琢光的动作一顿,它们歪过头,蓝色的舌头软塌塌地垂下,粉色的唾液流到地上。
屏幕的触手传递来信息:「您请告诉我们。」
加拉克尔呆住了,恢复自由的山姚小心地挪到加拉克尔身边,靠在她旁边,小声问:
“是我、在做梦吗?我刚刚好像是听到了李琢光的声音,对吧?”
“对。”加拉克尔的表情复杂,“我也听到了。”
她低下头帮山姚解开捆着双手的绳索:“如果总部发现我们失踪,前来营救我们的很有可能就是李琢光,所以她出现我倒不意外,但是……”
但是,李琢光怎么会变成这群怪物的头子?让这个掌控赌局的家伙,称呼她为「您」?
加拉克尔三两下解开了山姚手上的绳子,握着她被绑红的手腕活动关节。山姚抽回手,尝试着帮加拉克尔解开绳结。
李琢光手里的怪物开始挣扎,她手腕一压,手指穿过怪物身后铁丝网的洞,指甲从后勾住怪物背后的皮肉,蓝色的血洇湿了铁丝。
她将怪物锁在了铁丝网上,手指微微用力,那三颗头颅霎时在她手下被挤压得变形。
在站起来的那短暂的几秒里,她一直在想,这些怪物是什么种族。
除了有五官以外,外表几乎与四维祇一模一样。
四维祇在三维世界捏的智慧生命多多少少都与自己的外貌有相似之处,因为她们捏不出自己没见过的部件。
但她们同样会避免与自己一模一样。只有非祇感强烈了,才会让她们养殖三维人用以食用时间的举动合理而被接受。
既然四维祇不会自己捏出和自己一样的种族,那么,它们如今的外型便只可能是自己进化、或是刻意塑造而来的。
因为第三只手臂承载着交流的任务,所以大概率是进化。
它们本身就是有五条肢体的生物,也许有谁见到了四维祇,将TA误认为是神。
四维祇的交流是靠第三只手臂或是身体里发的光。光速比音速快,所以「看」是比「听」更高效的交流方式。
现在怪物将人类看作是可以肆意玩弄的兔子,意味着它们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可高人一等的种族,怎么使用的还是肢体接触这种最没有效率的交流方式?
所以它们是见到了四维祇的能力以后,认为自己进化完全也就能变成四维祇。
看到四维祇会握手交流,而它们又无法通过身体发光交流,就只能学一半。
看到四维祇食用带有时间维度的食物,于是它们也试图复刻。
可惜三维无法食用时间,所以它们做出来的食物就变成不伦不类的样子。
于是信仰诞生了。它们认为自己的外观是还未进化完全的状态,而神就是最终形态。
也就是说,如果自己能够展现出四维祇的能力……就可以被它们当成神。
这个方法有个风险,不是所有四维祇能做的事李琢光如今都能做到。
可是情况紧急,她没时间犹豫。
——那么,四维祇会做什么呢?
它们可以通过时间尺度的更改而改变自己肢体的状态,也可以一眼看到三维生命的过去未来。
它们不在乎三维生命的死活。
李琢光在那个公共频道里放下信息:
「只看人类的生死有什么意思?几个人类的血怎么够流得满一整艘船?我想看赌输的家伙以自己赌的方式被杀死。
「就赌……」
她抬起一根手指,尖利的指甲轻柔地划过手中怪物融为一体的下巴。
「就赌它的脑袋能承受得住我几下。
「两下,还是三下。下注吧。
「赢家通吃,输家通盘。」
山姚满头大汗的,终于解开了捆着加拉克尔的绳子,女人转动酸痛的手腕,开始压腿,巡视着四周的环境,伺机而动。
屏幕沉默,许是背后的怪物在斟酌、讨论。
良久,它才终于让怪物们知道:
「我们……赌个别的吧,大人。」
*
庞湛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类似于舞厅的地方,她身边有个因为彩灯而变得五彩斑斓的怪物,她们的第三只手臂绕在一起。
这是谁?不可能是李队吧?
她的脑海里源源不断地接收到信息。
「啊啊啊啊台上的烙鬼太美了,我的舌头要流下来了。」
「哦哦!它对我抛眼球了!天呐啊啊啊啊!」
那肯定不是李队了,她估计和李队被投放到不同的地方去了。
庞湛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只眼珠精准地落到了她身边烙鬼的怀里。
身边鬼双手捧起眼球,庞湛的脑海里不断地知道着身边鬼的心情非常亢奋,因为她脑子里是剩下重复的尖叫字。
庞湛想掏掏耳朵,又想起来自己不是听到身边烙鬼的话,而是直接在大脑里知道的。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烙鬼把那颗眼珠当做宝贝一样反复在手里摩挲,就当她以为对方会一辈子珍藏这颗眼珠的时候,那烙鬼竟然一口吞下了眼珠。
庞湛悄悄地咽下一口唾沫。
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烙鬼一边吃着眼珠,一边露出满足的笑容。
它的两个眼睛都弯成尖尖的月牙,和同样尖锐的嘴角连在一起,在它彩色的脸上,纯白的眼白格外刺眼。
台上据说是很美的烙鬼不止脸上,身体上也都是大大小小的洞眼,直接将它身体里的肌肉脉络都清晰地呈现。
这……好看?
身边的烙鬼吃完了眼珠,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同伴,它感到抱歉,不断地用第三只手臂传递消息:
「对不起,我吃掉了眼珠。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也很喜欢那个烙鬼,也很想食用它……对不起!」
庞湛很想告诉它没关系,谢谢它替自己解决掉了那颗眼珠,但她没有轻举妄动。谁知道自己的回答会招来什么东西?
那烙鬼没得到庞湛的回答也没有催促,它一只手放到腰侧,直接拨开腰间的肉,将手塞进了身体里。
庞湛只觉得自己的腰也是一阵幻痛,烙鬼的腹部能看到它手指在其中动作时顶起的肌肤与冷蓝色的肌肉组织。
「咕噜……咕噜……」
庞湛不是很想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掏了半天,烙鬼神秘兮兮地从肚子里掏出了一颗蓝色的东西,那东西还在烙鬼的手里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
庞湛脑子里接收到消息:
「这是我的心脏,给你吃,我想补偿你。」
庞湛:“……”你们烙鬼,都这么掏心掏肺的么?
大可不必……
那烙鬼举起心脏,放在灯光下比了比,透着光,半透明的心脏里还流动着血液。
烙鬼还有点犹豫,庞湛脑海里迅速掠过一句:「有点多了,舍不得。」
它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心脏上划了一道,将它的心脏一分为二。奇怪的是,心脏中的血竟然一滴都没有流出来。
烙鬼把半颗心脏再塞回身体里,然后拿来一个装着食物的盘子,把心脏放上去。
庞湛定睛一看,盘子里原来的食物是奶油焗面。
……大概是吧,她无法确定,但是只有把那白花花的东西想象成奶油而不是脑花才能让她不要吐出来。
烙鬼献宝似地往庞湛怀里推了推盘子,眼睛亮亮的。
「快吃吧。」
庞湛想笑一下,她觉得自己的命好苦。
之前看的那些教人怎么在职场上有礼貌地躲掉自己不想做的事……怎么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想啊!庞湛你这破脑子快转啊!!
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就是了。
庞湛看着眼前好似还在跳动的半块心脏,闭上眼就要视死如归地吃一口,但身边忽然走来一个「人」,端走了桌上的心脏奶油面。
她抬眸。那也是一个烙鬼,但它的脸上没什么洞,更像是一个肤色不太正常还戴了美瞳的人类。
——如果不是它三根手指的手还盖在自己脑袋上的话。
身边的烙鬼背后突然伸出第三只手,分裂出一个触手搭在来鬼腰间环绕的手臂腰带上。
同时,庞湛的脑海里也传来愤怒的消息:「你在干什么?你不许抢,这是我给她吃的!」
来鬼的第三只手同样分裂,其中一根触手用力地拍开身边烙鬼搭在她手上的触手,还有一根连接到庞湛的手上。
「九三零还是八四七的?」
庞湛激动地瞬间传过去好几条消息。
「九三零!」
「我是庞湛!」
「你是谁?」
「没有声音我认不出你。」
身边烙鬼一下子站起来,尖锐的指甲几乎指到对方的眼珠子上。
庞湛知道了来鬼是自己的同伴以后,她便连忙站起来劝架,一手拉一个。
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也足够让她知道这烙鬼是依靠第三只手互相触碰来传递消息的,她分裂出两根触手,一边搭一个。
但她措辞还没想好,自己的同伴先动了,她弯曲了两根手指,另一根垫在那个圆圈下面,将这个手势放在胸口。
「呵呵呵呵,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没见识的外星人。」
庞湛一愣。什么?为什么自己脑子里莫名其妙出现了这个想法?
而她身边的烙鬼一见这个动作,立马甩开了庞湛的第三只手,液体双足在地上蠕动着后退,表情称得上是诚惶诚恐。
它连连摆手,用自己的指节捋过同伴的身体,最后将那指节放到额头上,弯下上半身,头抵到地上。
做完这一切,它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切,不过如此。诶呀果然就算换了具身体老娘也是最厉害的。」
庞湛感觉好像是这个同伴在心里的碎碎念,但八四七里喜欢碎碎念的……难道是相原寿江?好像也不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