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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致她留下的我(五)

房门打开, 两个女人逆着光走出房间。观千剑半靠在门边,眼神复杂地看着守在门口的李琢光。

李琢光的身高和体型都与高中时相差无几,只是比那时更瘦, 使得她脸部的线条也变得更加锋利。

身上穿的是观千剑的睡衣, 是她买错了尺码后懒得退了留下来的一套衣服。

高中时, 李琢光也是穿着她那件褪了色还有线头的Hello Kitty短袖, 坐在被昏暗灯光包围的沙发上, 翘着脚思考今天的作业要怎么写。

才过去八年, 还是九年, 怎么感觉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芮礼的身上飘来一股浅淡的薄荷香气,让观千剑猛地想起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她从来没有回忆过那段场景。

那天她和芮礼都已经躺进被子里准备睡觉了,李琢光突然从门外闯进来,亢奋地拉着她俩的手想让她们一起出去。

芮礼大大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掀开被子站起来去穿拖鞋。

而李琢光都等不及她们俩, 自己又跑出去了。

观千剑一边穿鞋子一边问:“怎么了?”

芮礼:“晒月亮。”

观千剑:“……啊?”

芮礼扯起半边嘴角:“怎么, 你长这么大还没晒过月亮吗?”

观千剑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好:“还、还真没有。”

“是么。”芮礼说话间就走到了门口,一撇头,让观千剑跟上,“那你的人生阅历比你的衣服少了一大半。”

观千剑好像知道芮礼为什么会和李琢光做朋友了。

她们走出小家,李琢光就靠在走廊对面的栏杆上,指着天空,用气声却用力地「喊」道:“看!这里的星星也好漂亮!”

观千剑抬头,看到深蓝色的夜幕中流淌着一条无尽的星河。

李琢光手肘撑在栏杆上, 上半身探出半开放式的走廊, 脚踩在栏杆中间的缺口处,垂到胸口的长发随着微风晃动。

她小声说:“这里的空气也好清新, 太神奇了,居然没有雾霾么?”

观千剑对李琢光口中的气象专有名词感到陌生:“雾霾?”

李琢光喃喃:“果然如此……”

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了。

李琢光抓着栏杆摇摇晃晃地吹风,观千剑不自觉地靠近了李琢光一点,怕她一脚踩空。

当观千剑慢慢挪到李琢光身后时,李琢光猝不及防地回过头,把观千剑吓得一愣。

李琢光说:“你在这里开心吗?”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上下文,观千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芮礼,希望能从这个更靠谱的人眼里得到一些信息。

可惜芮礼只是弯腰抵在栏杆上朝前看,没有回头。

观千剑只好自己问:“你是指什么?”

李琢光拖长声音「嗯」了半天:“就是,如果没有我们,你觉得你的生活过得开心吗?”

观千剑没有犹豫地摇头:“不开心。”

如果没有李琢光和芮礼的话,她的生活简直是一团糟。

李琢光若有所思地点头,转回头去重新看向天空。

她是什么意思?观千剑有些惴惴不安地想着,是和自己相处得腻了么?终于厌烦了自己,准备离开了?

虽然是早就预料到的未来,但观千剑还是觉得自己心像是被揪起来了一样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瞳孔神志不宁地颤着,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平稳,当意识到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也开始发抖时,她倏地收回了手。

她以为李琢光不回答是因为对自己的回答感到生气,她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和你们在一起很开心,我也知道我们迟早要分开,我想我也会、我也会习惯那之后的生活。”

同一时刻,芮礼扭过头看向她。

观千剑沉浸在自己胡乱猜测出的恐慌里,没有发现芮礼的异常。

李琢光闻言,从栏杆的缺口里下来,仰头的姿势从看着天空转而看向观千剑。

她的眼眸认真,黑色清透的颜色里映着璀璨的星带:“我没有那个意思。”

观千剑的呼吸慢下来,她不敢相信李琢光是在对自己解释刚刚那件事,但对方温柔的话语却实实在在地传入她的耳朵里。

“我没有厌烦你,也没有想要离开你。”她弯唇露出一个笑容,“与此相反,我想问你,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芮礼凝视着李琢光的后脑勺不说话。

而观千剑知道自己见到了比星海要漂亮百倍的事物。

她的喉结动了动,一个「想」字就在嘴边,她却好似喉咙里堵了块大石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李琢光脸上的笑意愈浓:“我可以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的答案是「想」,你可以只是点头的,没有关系。”

观千剑却一直不点头,张着嘴,倔强地想借助低头时紧绷的肌肉将那个字挤出来。

心跳开始加速,几乎用力到要破开她的胸口冲出来。

“——想、想!我想离开这里!”

她要说出来,好像不说出来的话,表达的情感就无端少了许多。

李琢光抬起手牵起她垂在身侧不断发抖的手,干燥而温暖的触觉从手心一路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

芮礼冷不丁开口道:“现在?”

李琢光不解地扭头看向芮礼:“现在不行么?”

芮礼瞥了一眼额头上冒汗的观千剑:“你强行把我插入这个世界,这里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

她在说什么?观千剑对此一头雾水。

李琢光似乎并不在意观千剑也在旁边听着,答道:“哪一次稳定了呢?用老办法就好了。”

芮礼:“……”她像是放弃了一样垂下头,“那随便你。”

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也在莫名其妙里结束,李琢光推着观千剑回屋子里睡觉,观千剑没敢问她们在说些什么,抱着一肚子的疑问睡去了。

记忆里的时间快进,观千剑记得李琢光的身体缩水了一点,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直到毕业后那次晚饭,李琢光接起一个电话离开了包房,这一走就是九年。而芮礼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以后见」。

观千剑现在还是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知道李琢光恢复记忆的进度与她能否留在世上有关,她就不能坐以待毙。

走在她前方一个身位的芮礼似有所感地停顿一下,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你好好想想吧。

“你在这里心软,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你自己是否承受得住。”

观千剑:“……”

看到芮礼和观千剑出来,李琢光抱着小狗站起来:“现在轮到和我说了吗?”

“轮到了。”芮礼嫌弃地眯起双眼,撇过头躲避李琢光怀里伸着脖子往她怀里凑的旺旺大王,“但你得把它放下来。”

“哦。”李琢光乖乖地把旺旺大王放在地上,精力旺盛的小狗就去找自己真正的主人。

李琢光和芮礼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开心是什么?”刚阖上门,李琢光就问道。

“和我就别装了吧。”芮礼嗤笑一声,“观千剑看不出,怎么,以为我也蠢到看不出来你对她撒了谎?”

李琢光收起脸上迷茫的表情。

她自然流露的表情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忧虑:“很久没见到你了。”

“想起来了?”芮礼靠近了李琢光几步,“看来你的本能还没有退化。”

李琢光用大拇指按压太阳穴:“……这是第三次,都成我的肌肉记忆了。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芮礼答道:“因为你记忆恢复,世界维度有一瞬间的动荡,我趁机从缝隙里进来了。”

李琢光的眼中是化不开的愁绪:“糟糕了,我这次好像还是太快了。”

“快么?不快。”芮礼眼尾上挑,“外面那个还觉得你恢复得慢了呢。”

李琢光失笑:“你就别在这添乱了,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你也知道我的意思。”芮礼的眉眼压得很低,不怒自威。

可这神情看在李琢光眼里不过是一个在闹脾气的小孩:“芮礼,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维度世界要是坍塌,你就没命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芮礼冷哼一声,语调没有起伏,“我还以为会有神明来救我呢。”

“诶呀。”听到芮礼油盐不进地阴阳自己,李琢光伸出手想拍拍芮礼的肩膀,被对方闪身躲过,她的手落了空。

“失去记忆也不是我想的,那个空间不让你进去也不是我想的……”

“是么?”芮礼打断她的话,“那是谁想的?这一切没有你的默许,霍听潮怎么敢?”

李琢光:“……你稍等一下,我现在暂时还没想起关于这个霍听潮的记忆。”

芮礼脸颊上的肌肉鼓了鼓,她咬了一下牙:“你看,你又骗我。”

李琢光:“……”她摸上了自己的后脖颈,眼神躲闪,“霍听潮她、她那是……我也得听她的。”

“你觉得我会信吗?”芮礼紧紧向李琢光走了两步,比对方高了小半个头的身高步步紧逼,压迫感十足地直逼着李琢光不断后退。

“你到底还要骗我多少次?”

芮礼前进一步,李琢光就后退一步。

“你到底还要躲我多少次?我哪里比不上霍听潮,为什么你更看重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直到背脊抵在门上,芮礼才堪堪停住。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琢光,眼眸中闪烁着肉食动物捕猎般的寒光,更衬得她脸孔剩下的部分掩入黑暗,看不明晰。

就好像误闯入猛兽的领地,裸露在外的脚踝忽然被一阵冷风萦绕,一低头,便对上草丛里那一双冰冷的眼睛。

芮礼一字一句地重复:“回答我,李琢光。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你没有选择我?”

李琢光的腰窝刚好磕在门把手上,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样刻在她脸上的悲悯。

她的双眉是星云中的悬崖,瞳孔是时间年岁的缝隙,鼻峰是山峦,唇珠是惨白深冬里的一点红梅。

她一个人就足以组成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宇宙。

面对芮礼近乎质问的咄咄逼人,她只是宽容地笑了一下,笑容没有化开她眼里的任何情感,那是一个单纯的笑容。

“你和霍听潮不一样。”

“不一样,呵。”芮礼捋了一把落在眼前的短发,短暂地露出耳朵,“我和她是不一样,但那不代表她能做的我就不能做。”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唯一的光线还是从窗外照射进来的浅淡月光。

李琢光耐心地答道:“你和霍听潮本来就是两个人,你看,我会带你进入世界冒险,但我不会带霍听潮。”

芮礼不吃这套:“这不是你默许她不让我进入缝隙的理由。”

——缝隙,是芮礼给那个纯白空间起的名字。

那个空间介于三维与四维之间,介于空间与时间之间,是一道被宇宙遗忘的缝隙。

李琢光在清洗记忆与情绪后会被关进世界管理局一段时间,确认她完全回归刚出生时的状态才会再将她投放入世界。

为了节约时间,李琢光在宇宙中找到这道缝隙以躲避追捕。

“我没有默许,我是无力再掌握缝隙,必须要她帮助我了。”李琢光的声音轻轻柔柔,像一片羽毛,“现在缝隙连维持都很难。”

芮礼罕见地顿了一下,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疼惜:“我早说了你不该这么消耗力量,这就是你不听我话的后果。”

“我错了。”李琢光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原谅我好么?别生气了。”

芮礼:“……我没有生气。”她深呼吸,“我讨厌你。”

李琢光低眉顺目地接下话茬:“我知道,对不起。”

芮礼自顾自地说:“我讨厌你,你为什么总是不把自己当一回事?你为什么总是觉得只献祭自己就无所谓?”

李琢光抬起头,她会笑、会皱眉、也会哭,但她的表情是空的。

如果她没有被清空三次记忆,她不会是这样空的表情。

每每想到这里,芮礼就会再一次坚定自己的目标。

李琢光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你看,你又要瞒着我了。”芮礼看到李琢光的举动,提高声音。

“我只有一个要求。”芮礼喘了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柔软下来。

李琢光点头:“你说。”

芮礼不依不饶:“你先答应我你一定会满足我。”

李琢光回避了这个问题:“先让我听听是什么要求。”

芮礼气结,一口气在胸口不上不下。她抹了一把脸,在那儿犟了好几分钟,终究还是选择妥协:

“让屠十步进缝隙,她是我的人,有她看着你我才放心。”

“……”

回答芮礼的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李琢光的眼眸清澈,好似一切阴暗的小心思在她眼前都毫无遁形。

这一回,反而是芮礼梗着脖子,逼着自己不要回避对视:“怎么,我要是直接让你别干了,你肯定不会答应。

“那至少让我知道你都在做什么吧?”

“屠十步。”李琢光似乎在回忆,“是那个……声称自己是无神论者而在地下室被关了七年的小孩吗?”

芮礼:“是她。”

距离屠十步进入新世界,三维世界标准时间已过去了几万年,看李琢光的样子,却好像是昨天的事那样清晰。

“可她不是已经去了新世界么?如果让她单独回来,新世界那边也容易崩坏吧。”

芮礼一笑:“我们当然有更简单的办法。”

“什——”李琢光的话戛然而止。

面对芮礼幽幽的笑意,李琢光想到的是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

每个人在这世界上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纵然可能只是蝴蝶轻轻扇动的翅膀,也可能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地方引发飓风。

把人从世界里带走,那么她身上所有的社会关系都要变动,一圈连着一圈,一个群体连着一个群体。

三维承载不了如此剧烈的变动,然后,三维世界就崩坏了。

就像蓝一一的二维世界连接着童筠心——也就是羊曜的三维世界一样,如此多个三维世界也连接着一个更大的四维世界。

尽管世界与世界之间是独立的,一个三维崩塌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问题,四维可以勉强自洽,就像人断了一根小拇指也不影响生活。

但若是崩塌得过多,或者恰好崩塌到一个支柱世界,四维世界内部结构被破坏,也会随之坍缩。

——比如,人的大拇指断了。

大拇指与小指尽管都是一根指头,但大拇指的用处远远多于小指,也因此,大拇指与小指在丧失了相同功能的情况下,大拇指的伤势在伤残评定中会鉴定得更为严重。[注1]

用人类的语言来说,四维的种族叫做「祇」。这个字在四维的交流中与「人」是一个意思。

为了让三维世界可以顺利且健康地运行,四维祇应运而生一种新兴职业——三维管理员。

对于三维而言,就是「天道」,或者说世界规则。

通常一个管理员手下会有134,217,728[注2]个以内的三维世界,再多就顾不过来了。

尽管134,217,728个是四维祇可兼顾的最大值,但这不代表她们会仔仔细细地监视每一个世界,大多数情况下,都会交由机器代替。

——在四维祇的计数中,这仅是8年个世界。[注3]

为了让三维世界更好地支撑四维世界,管理员也有义务将走上歪路的三维世界拨乱反正。

所谓的歪路也是相对于该世界的作用而言,若这个世界原本的作用就是成为犯罪之城以给四维祇当反面教材,那么这个世界的歪路就是出现一个平定了所有罪恶的正义之士。

有些祇更聪明,发觉有的三维世界陷入了就业危机,而就业危机又会影响世界的运行,因此她们想出了一个主意。

世界管理局。

她们搜寻合适的三维人加入管理局,用四维人的力量在三维世界间开启通道,让这些小蚂蚁替自己完善世界。

用三维人能理解的方式打比方,两张白纸作为两个独立的且其中的二维生物无法互相影响的二维世界,三维人可以用材料在两张纸间粘合出一道桥。

从四维到三维不需要造桥,人手就可以直接拿起两张白纸。

给三维人的报酬通常只有钱,就更简单了,不过是在白纸上写一个数字而已。

在这期间,李琢光有足够的空子可以钻,不过她仍需要万分小心,因为一旦出现一丁点纰漏让管理员发现异常,排查一遍也就是一小时的事。

所以一直以来,为了能把人带离原世界而原世界又不至于崩塌,李琢光需要做出牺牲。

低维世界生物的外形与其所属的高维世界类似,例如这些人类就是两只手的四维祇。祇的第三只「手」用以触摸时间,因此在信息量减少的三维就舍弃了。

四维祇身体的信息量也比三维人要多得多,这些多出来的信息都可以成为女娲捏的泥人。

于是,李琢光从自己身上剥落躯壳,捏出一个又一个仿造的三维人,顶替被带走者的身份。

给它们改个名字,让它们不至于与被带走的人搞混。

捏出来的仿造三维人没有魂火,会被天道规则识别出来怎么办?

李琢光就分出自己的魂火。

分了一个、两个、三个……一万个、十万个。

万万亿个。

最初刚学会情绪的时候她一个世界带走一个人,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世界,越来越多的经历,让她的情绪愈加饱满。

她便带走了越来越多的人。

每带走一个人,她就要在那个世界里留下一部分的自己。

在被某一个管理员发现而遭受惩罚以后,她留在其它世界里的躯壳就成了她容身的避难所。

留下的那一点自己同样会带走她的情绪与一点记忆,但是比起在那之后会获得的更多,李琢光认为舍弃是有价值的。

留下的记忆会根据李琢光对这段记忆的喜爱程度区分开力量多少,如果带走的人多,她势必要留下更愉快的记忆。

与芮礼的,与霍听潮的,与王夭汝的,与千千万万个女孩子的。

所以芮礼真的无法形容自己到底有多厌恶李琢光正在做的事。

最初屠十步也想留在李琢光身边,是霍听潮对李琢光说不用这么多人,李琢光想想也是,于是屠十步只好先去了新世界。

芮礼看得出霍听潮对屠十步的态度是全然的厌恶,李琢光也许也看出来了,只是选择包容。

芮礼早该清楚的,李琢光都能包容自己的无理取闹,霍听潮那一点理性的厌恶自然不算什么大事。

李琢光的眉宇皱得更深:“这样不好。”

“可我不在乎。”芮礼先轻声说了一遍,然后她扬起声音,复又重复一遍,“我不在乎。”

她眼睛里的纹路像是细细密密的针脚,瞳孔随着她的呼吸而微微缩小扩大。

“我不在乎她们是生是死,我也不在乎她们会牺牲什么。她们是与我完全无关的人,我不在乎她们的人生是怎样的。

“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在乎的人是你。”

如果为了保护李琢光需要杀人,芮礼会那么做的。

纵使她说观千剑是她最满意的作品,她自己心里也清楚,除了她以外,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愿意为李琢光付出一切的人。

只要是人,就无可避免地会产生私心。

如果李琢光真的是神明,那她就是祂唯一的信徒。

李琢光敛眸,淡淡地应了一句:“我知道。”

她声音缥缈,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知道,但你依旧坚持你自己的想法,对么?”芮礼也并无意外。

她早就清楚的,眼前人的性格与脾气。

“总之。”她说,“屠十步也同意我的做法,她会来的。她是自愿的,你总不能阻止她吧?”

或许第一次失忆以前的李琢光还会用自己的「好意」来强行帮助别人,但学习了那么多的情绪以后,李琢光绝不会再做出这样的事了。

只要屠十步是自愿的,李琢光就没有理由拒绝。

她会妥协的,就像她一直以来对其她人做的那样。

果然,李琢光听到「自愿」两个字,犹豫了一下后便点头道:“好吧,让她来吧。我会帮她找好借口的。”

“嗯。”芮礼嘴角翘起。

李琢光无奈地笑道:“开心了?”

芮礼压下嘴角:“我说了我没有生气。”

“好吧。”李琢光耸耸肩,转身握住门把手准备开门。

芮礼又叫住她:“最后一件事。”

李琢光扭头:“什么?”

芮礼后退了两步,和李琢光拉开距离,离窗边的月光近了,在她的身周勾勒出银白色的轮廓。

“如果,如果你有机会回到四维世界,你想回去吗?”

李琢光沉吟片刻后一晒,抓起自己的衣服往外拽了拽:“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能回去,也要变成小矮人了吧。”

芮礼:“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回去。”

李琢光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现在的答案应该是不想,但说不定哪天会变呢?”

李琢光很少说出一句确定的话,就算表达自己的想法,也会加一句「我觉得」、「有时候」这种限定词。

管理员在削弱李琢光的时候,除了抹去她的记忆和情绪,最大的限制就是给她加上了「言灵」。

与普通的言灵不同,她的言灵是一旦承诺了就一定要做到,倘若她无法靠自身力量实现说出的话,就给了四维祇进一步惩罚她的借口。

芮礼:“我知道了。”

“你总是喜欢问我这些问题。”李琢光弯起她湿润的双眸,“但是未来太远了,我不确定,我也不知道我的终点在哪里。

“当下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就好了。”

芮礼攥了攥拳头。

那当然了,对于李琢光而言,现在她被好几个管理员发现她的举动,连续几个世界对她进行围剿,能多活一天都是偷来的。

如果她也是四维祇就好了,她就能直接去杀死那些管理员。

在出了李琢光这些事以后,听说四维祇的「渡劫」也暂停了一段时间。

「渡劫」并不是每一个四维祇都需要经历,唯有那些出生后评估为可以成为领导者的四维祇才要经历。

而渡劫也并非管霏以为的那样通过充盈情绪让自己变成一个完美的「人」,恰恰相反,渡劫是为了彻底摒弃情绪。

未曾拥有过的东西总会对其产生好奇,越是禁止,越是心痒痒地想要尝试。

普通四维祇倒无所谓,尝试情绪之后受了苦自然就扔掉了,倘若实在上瘾扔不掉的就会进入戒情所。

但领导者绝不可以走这样的歧途,所以它们需要在成为领导者之前就把所有情绪的苦厄都承受一遍,好让它们知道情绪有多害人。

四维祇可以通过调换一个东西的时间来实现最优化,但目前的科技仍然无法移动整个世界的时间线回到过去。

因为那意味着改变所有四维祇的时间线,所消耗的能量太大了。

渡劫渡了那么多代,李琢光是第一个异类。

值得吗?

这个问题芮礼早就问了李琢光无数遍,她不敢再问。

因为无论如何,对方的回答都是坚定的「值得」两个字。

芮礼讨厌这个答案,却无法让李琢光更改。

李琢光见芮礼没有别的话想说,便扭开门把手走出去了。

背后的月光因为一片阴云遮住而暗淡下来,芮礼站在完全的黑暗里,荧光的眸子宛如生锈的齿轮,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观千剑和李琢光在门口说了些什么,李琢光似乎和对方坦白了自己恢复记忆的事,观千剑静了一会儿,点点头。

李琢光去厨房拿小蛋糕吃,观千剑则回到房间里。

她一只手抵在门板上,没有关门,听着李琢光在厨房里像只仓鼠一样翻箱倒柜的声音与愉悦的低声哼歌,沉默良久,说:

“你想要我做什么。”

芮礼快速地笑了一下:“暂时还不需要你做什么,跟好她就行。我需要你的时候会告诉你。”

“……好。”

第162章 神母凡尘

三维宇宙的起点是一个密度无限大而体积无限小的奇点, 在奇点周围,其熵值无限趋近于零。

它将在0.1024秒后孕育出无数新生命。

只要四维祇按下奇点爆炸的按钮,一个全新的三维宇宙就诞生了。

不同于二维世界之于三维世界是消遣, 三维世界之于四维世界有着切切实实的作用。

四维祇不会呼吸, 无需吃饭, 维持生命所需的「食物」是时间。

就像三维人的食物兼具长宽高三个维度属性, 四维祇的食物则兼具长宽高与时间。

四维祇吃饭不止是为了填饱肚子, 它们的躯体可以选择所呈现状态的时间, 而这一状态的维持就需要通过吃饭续航。

但时间是客观的, 无法凭空生产,一旦吃掉了它祇的时间,它祇的寿命就会缩短。

最初是四维祇中的科学家在三维世界里发现了生命,随着科技的进一步发展,祂们能够观察到三维世界的细节,从而发现三维人有生老病死。

既然有生老病死, 那就意味着三维人有时间。

祂们所需的时间可以从三维人身上获取, 因此,三维养殖场应运而生。

但是从三维人身上获取了时间也会导致三维人寿命缩短,过多意外死亡的三维人引发了四维祇社会的热烈讨论。

三维人毕竟是生命,尤其三维人的外貌与四维祇很相似,只不过少了一条手臂。

于是,在一系列关于对三维人的残害是否会影射出其对四维祇的伤害意图辩论后,为了减少关于三维人有没有祇权的纷争,三维世界运作工作全数交给了官方。

四维祇的概念中并没有「贵族」或是「皇家」, 对于四维祇而言, 谁来管理它祇,看的只是寿命长短。

寿命越长的祇, 越会受到敬重。

祇们发现,三维世界不光有时间,还有隐性的规则。当违反了世界的规则,所产出的时间质量会大幅度降低,完全难以入口。

于是,为了让时间变得更高质量,世界管理局诞生了。

世界的规则是无法由祇定制的,它们为这个规则命名为「天道」。

天道是一种介于三维与四维间的存在,比三维高维,比四维低维。它是一个独立的意识体,没有形态。

它无法对四维做出任何改变,但是可以向四维祇求助。

于是,世界管理局的任务列表诞生了。

世界管理局的运作步入正轨,四维祇的食物也不再需要忧愁吃了上顿没下顿。

四维祇的文明开始茂盛。

祂出生在一个完美的时代。

可以吃饱,可以永恒保持自己体质最佳的状态。

祂是万里挑一的祇,测算出的寿命极长无比,比以往任何领导者的寿命都要长。

于是,祂顺理成章地被扔进了三维世界磨砺情绪,好成为一个完美的掌权者。

第一个世界,祂生下来时有呼吸,却不哭不闹,护士倒吊着祂的身体打了许久屁股,祂依旧只睁着一双大到瘆人的眼睛看着护士。

“不哭?”护士长拧眉接过这个小孩,动作迅速地开始排查祂不哭是因为什么。

呼吸管没有被羊水堵塞,呼吸正常没有缺氧,简单地做了检查也并未发现大脑神经方面的问题。

引产医生不敢懈怠,对躺在床上大汗淋漓的女人说再观察几天,女人也不点头,探着脖子看那孩子被护士抱离。

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脱力地躺倒回去。

护士推着她离开产房,女人的丈夫小跑上来,用餐巾纸给她擦汗。

她吃力地抬起手推开丈夫,声音嘶哑地说:“孩子。”

护士道:“你家孩子出生后不哭,廖医生把她抱走检查了,您二位放心,宝宝呼吸是正常的。”

男人接收到女人恳求的眼神,点头道:“雪姐你放心,我去盯着。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络刘姐。”

女人的朋友们跟在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听到男人叫自己,刘姐开口应了声「我知道了」。

男人匆匆跟从护士指路的方向离开了,女人侧过头,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流入枕头的布料里。

护士将女人推入病房,她的朋友们或坐在床边,或蹲在她身前。

被叫做刘姐的女人推了推鼻梁上架的无框眼镜,说:

“咱们产前做的所有检查都说小光是个健康宝宝,什么神经疾病的筛查都过了,你俩家族也没有病史,小光肯定没事的。”

“对啊对啊,咱们刘院长都这么说了,你尽管放一万个心。”扎了个单马尾穿着西装套服的女人也说。

她捋了一把冒汗的额头,显然是从工作中临时赶过来的。

刘姐无奈地嗔了单马尾一眼:“你轻点声儿吧,就不怕被有心人拿出去举报。”

“这病房里又没别人!”单马尾「哼」了一声,“门也关紧了,要举报,也就房间里的这些人会举报了。”

床上的女人听着自己朋友拌嘴,自己的手也被坐在床边的女人牢牢握着,焦虑的心情逐渐平缓,困意上涌,她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坐在床边的女人第一个发现她睡着,「嘘」了那两人一嘴:“刘平安,焦洲,闭嘴。载雪睡着了。”

焦洲探头探脑地看到李载雪的确睡着了,松了口气拉来一把椅子坐下:“让她多睡会儿吧,生孩子真是太苦了。”

“嗯,还好小光体贴,没怎么让载雪受子宫开指的苦。”刘平安脸上也露出一个并不明显的笑容,“小江今天表现不错,没有玩手机。”

焦洲跟着点头:“毕竟是入赘的,咱们载雪为了他拒绝了多少青春靓丽的男大学生,他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坐在床边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拨开李载雪紧握着她的手,放下肩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湿巾纸、塑料袋、保温杯、尿垫等一系列东西,整齐地罗列到桌子上。

她挥手招来刘平安:“你来看看,我有漏带的东西么?”

刘平安看了一眼:“没有,都齐了。”

焦洲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诶哟——我得走了!”

她慌里慌张地起身,跑到门口忽然想起自己忘拿了小包,转回身来正好对上刘平安递来小包的手。

“走了啊,拜拜。”焦洲抽走刘平安手里的包,轻手轻脚地跑了出去。

“小焦这两天忙升职的事呢吗?”往桌上放日用品的女人又点了遍数量。

刘平安坐到焦洲先前坐的椅子上:“是。述职报告写了十几份,感觉她头发都要掉光了——行了,宁代宝,我都说了东西对的,你别焦虑了。”

宁代宝悻悻放下手里的湿巾,找了张椅子坐:“这不是第一次身边朋友生产,我没经验。”

刘平安双手抱胸,翘起二郎腿,后靠到椅背上。她脸上神情莫测,良久才应了一声:“是啊,大家都要进入人生的新阶段了。”

宁代宝看向床上熟睡的李载雪,弯起的双眸边长出细细的鱼尾纹,轻声道:“我是没想到,载雪居然是第一个结婚生子的。”

“是么,我反而觉得载雪就会是第一个结婚生子的。”刘平安抚平大腿上西装裤的褶皱,“艺术家么,不就向往这些浪漫的爱情。”

李载雪是少年成名的文学作家,第一本开刃作就得了国际文学奖的提名。

她写了十来本书,有五六次提名,拿了一次奖,是那个国际奖项有史以来第一个获奖的亚洲人。

如今她光是靠收版权费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更别提娱乐圈争相竞价想买她书的改编版权。

宁代宝摇头:“艺术家只想谈恋爱,不想结婚。结了婚,那些风花雪月都要成不浪漫的柴米油盐了。”

刘平安一笑:“所以她这不是买了一个最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还好看的男人么?要是这个不行了,就换一个呗。”

她打开自己的保温杯,放在唇边吹了吹,喝上一口:“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没有人能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人十八岁。”

宁代宝失笑。

*

李载雪实在是累极了,她再醒来时已是凌晨两点。

刘平安、焦洲与宁代宝早就离开了,自己的丈夫趴在床边睡着。

李载雪醒来的第一时间,男人也跟着醒了。他睡眼朦胧地抬起头:“你要喝水吗?难受?”

李载雪摇摇头,她还是没什么说话的力气。

男人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轻轻捏着李载雪放在身边的手说:“医生给小光检查过了,神经问题也排除掉了。

“她的意思是可能小光就是不爱哭,给咱们送回来了,这两天她会多关注一下。你想抱抱小光吗?”

“想。”李载雪声音嘶哑。

男人帮李载雪按了床铺升起的按钮,月嫂便把婴儿床里睡得正熟的小孩抱了过来,轻轻放在李载雪的怀抱里。

李载雪用指腹抚过婴儿的脸庞,细微的绒毛在昏黄的睡眠夜灯里像是动漫般的描边。

孩子好轻,裹在云朵般柔软的毯子里,她的头也好软,所有的一切都让李载雪有种一放手,孩子就会被摔碎的感觉。

她情不自禁地箍紧了手臂,看着怀里的孩子,爱意从她的眼眸里溢出。

“宝宝。”她轻声细语地说,“我一定会给你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哪怕是星星和月亮。”

她说着,抿起嘴巴,眼眶里充盈泪水。旁边的男人极有眼色地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毕竟是金丝雀,这点职业道德他还是有的。

李载雪擦去泪水,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看来宝宝出生后没有哭出来的眼泪都让妈妈哭走了。”

她不自觉地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旋律,那是她的母亲曾经哼唱的摇篮曲。

沉睡中的婴儿无意识地举起自己的一只手,五指张开似要抓取什么。还没等李载雪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她就一攥拳,抓住了经过她手心的一束光。

李载雪惊喜地笑了:“宝宝,你怎么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呀?你也喜欢妈妈给你取的名字对吗?”

婴孩举起的肉手腕上挂着一条用以昭示身份的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李琢光。

琢玉英标不染尘,光涵月影愈清新。

她想了很久,起了很多个名字都觉得不满意,事实上连李琢光这个名字她都犹豫过要不要换一个。

但是这一刻仿佛是闪过的一道灵光告诉她,她的孩子就该叫李琢光。

她记得刘平安总爱说,什么母亲爱孩子,那都是激素作怪。就像月经前几天,因为激素失调而变得格外暴躁一样。

但她想,人不能否认激素。

否则快乐是因为多巴胺,平静是因为血清素,应激焦虑是因为皮质醇,解构到最后,人的七情六欲全都是激素作用,而不是人自己的感受。

李载雪非常肯定,她一定是爱着李琢光的。

她会因为疼痛而痛苦,也会因为妊娠而翻来覆去睡不好觉,但她从来不会后悔孕育生命。

这是她的孩子,曾经是她的一部分,也曾经是她母亲的一部分。

那么小的一个人,睫毛都没长起来,还没李载雪一只手宽的胸膛也会因为呼吸而规律起伏。

抓住光的小手缓缓地落下,恰好落在李载雪展开的虎口间。

李载雪笑了,轻轻地在李琢光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

李琢光是个天才。

她过目不忘,一点就通。只用心算就能算出五位数乘法的答案,看过一遍就能把出师表连篇默下,即使她一个字都不认识,是靠还原字的形状默出来的。

可她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也从来不会有正常孩子该有的喜怒哀乐,更不会希望李载雪帮她买什么玩具。

在刘平安的介入下,李琢光在一岁半那年确证高功能自闭症。

但刘平安说得保守,她说也许是误诊,因为虽然李琢光脑电图显示放电异常,但和其她自闭症最不一样的一点在于,她没有刻板行为。

李琢光的兴趣爱好很广泛,李载雪给她什么她就玩什么、学什么,也不会因为谁打断她的动作而闹脾气。

李载雪却因此更崩溃了。

孩子的声带没有问题,智商也没有问题,可就是不愿意说话,也不做任何表情。

心理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刘平安用各种方法试了一次又一次,都没能成功。

因为琢光不想说?

是她这个妈妈做得不合格么?是在家里照顾孩子的丈夫暗地里虐待李琢光么?

可是家中一直有监控,李载雪与她的朋友们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丈夫的行为没有任何异常。

那就是自己的问题?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关了一整夜,罗列出所有她认为自己可能对李琢光做得还不够好的地方。

之后,她向出版社的编辑请了个长假,带着李琢光把清单上的内容全部完成一遍。

她观察了平时给女儿看动画片时,女儿最喜欢的那几个动画角色。在商场逛街时,就给她成盒地买下盲抽的小卡。

李琢光低着头安静地拆开盲袋,然后将每一张小卡都按照人物分类好,最后一堆一堆地前后放在一起。

她的手太小,只能两只手捧着小卡。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乌溜溜的黑眼珠看向李载雪。

李载雪期待着李琢光会做些什么,最好是说些什么。但李琢光只是像往常一样直勾勾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李载雪没有气馁,继续她的计划。

她带着李琢光去了游乐园,比起她陪李琢光玩,其实更像是李琢光在陪她玩。

李琢光还太小,坐不了过山车,所以她们排了很多和玩偶拍照的项目。

李载雪抱着女儿,脸颊贴在一起,小熊玩偶内胆的工作人员见状,也将玩偶的脸贴上来,将李琢光的小脸挤在中间。

而李琢光平静地学着前一个人的拍照姿势比出一个「耶」的手势。

拍完了照片走在路上时,李琢光和李载雪都没有注意到脚下的障碍物,李琢光的小腿腿骨撞在那块凸起的砖角,被拌得一踉跄。

她低下头,似乎十分不解地看着自己的脚。

“是摔痛了吗?”李载雪连忙把李琢光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好,卷起李琢光的裤子,还好没有淤青。

她心疼得要命,就好像李琢光不是腿磕红了,而是摔断了。

她对着磕红的地方轻轻吹气:“妈妈呼呼,痛痛飞走。”

而李琢光仍旧是面色如常地看着自己的小腿。

李载雪眼中划过一抹难过。

她不知道有多羡慕那些闹腾的孩子,她宁愿李琢光坐在地上大哭耍赖,也不要这样什么情绪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李载雪尽力在李琢光面前表现得轻松快乐,微蹙的眉间仍然无法遏制地流露出一点忧愁。

李琢光头顶带着白色的猫耳发箍,因为李载雪牵着她的手,因此她也回握着。

她只是在学着别人的举动,看着李载雪的侧脸,就宛如一个害羞内向又有些呆呆的正常小孩。

开车的司机是退伍军/人,也是李载雪的老熟人,她说起话来语气熟络:“李老师,慢慢来,今天我觉得小光有点变化了。

“我们肯定可以的。”

“是么。”李载雪惨淡一笑,并不相信司机安慰她的话语。

司机调整了后视镜,让她能在镜子里同时看到李载雪与李琢光。

那小小的女孩依旧凝视着自己的母亲,也许是错觉,司机似乎觉得自己看到李琢光双眉极快地皱了一下。

“我不是在安慰你,真的。”司机语气诚恳,“小光真的有变化。

“您一直和小光待在一起,可能变化就不太明显,我一个周才见她一次,我觉得啊,她的眼睛比上一周更有神采。”

明知道对方只是在安慰自己,李载雪还是忍不住扭头看向李琢光,克制着双手的颤抖,捧起这张肉乎乎的脸。

“真的吗?”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真的。”司机用力地点头,以试图加大自己的可信度,“明天我去接刘院长来给小光体检,您到时候也可以问问刘院长。”

“我——我一定会问的!”李载雪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她也开始觉得自己女儿的眼睛有变化了。

绝不是错觉。她想。就是有变化了。

如果说在此之前,李琢光的眼睛是从地底刚开凿出来的原石,那么如今,这块黑曜石显露出一点点真面目来了。

之前是坚硬的,现在变得柔软了。

——可惜,她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第二天来检查李琢光身体的刘平安无情地将她的幻想击碎。

“没有变化,载雪。”刘平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淡声道,“我建议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她话音刚落,李载雪的眼泪便紧随其后地落下,刘平安不得不止住话头。

她抽出几张纸巾递给李载雪,悠长地叹了口气:“载雪,这是我一直以来和你说的事情。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明知道结果更大可能是不好的,就不要再抱有幻想。

“……”李载雪擦去脸上的泪水,然而更多的泪珠让她的擦拭变成徒劳。

她不肯看刘平安的眼睛,执拗地用她充斥哭腔的声音吼道:“这是我的女儿!你要我放弃我的女儿吗?!”

刘平安扣上医疗箱的搭扣,默了默,说道:“不是放弃。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后继有人,趁年轻,再生一个吧。”

说这话时,她忽然觉得视野角落中出现了一道身影。她抬眸望去,见到的是面无表情、站在拐角处的李琢光。

这小孩的表情依旧冷漠而事不关己。

刘平安也觉得可惜,不是哑巴,身边也没有虐待她的人,李载雪更是愿意把一切全部给她。

要是能健康长大也没什么,但大多神经疾病都会影响身体健康。

刘平安想,只要李琢光肯说哪怕一个字,李载雪都会力排众议让她成为自己唯一的继承人。

李载雪刚准备扭头去看刘平安在看什么,李琢光就往墙后一躲,消失在拐角处。

李载雪没能捕捉到李琢光站在那儿的那一刻,一无所获的她转回头:“平安,你在看什么?”

刘平安回神:“没什么。”她将便携医疗箱背到肩上,站起身,“总之,我说的东西,你考虑一下吧。”

李载雪也站起身送别刘平安。

这不是刘平安第一次那么说,从她最初给李琢光下诊断时,就给出了这样无情的建议。

第一次时,李载雪歇斯底里地让她滚出去。

第二次时,李载雪瞪了她一眼,一个人默默地在角落里流泪。

这是第三次。李载雪用冰凉的手指敷上哭得红肿的双眼,从鼻尖到唇珠红了一片。

“我不会再生一个的。”她说。

刘平安并不意外:“你的子宫自然由你自己做主。”

李载雪又抽了两张纸巾擤鼻涕,声音里哭腔浓重,却努力地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生再多个孩子,她们也不是琢光。我只要琢光。如果她比我先死,我就把我的财产全捐了做慈善。如果她能平安长大……”

她抽噎了两下,不再去管自己流水般的眼泪:“如果她能平安长大,我总有办法让所有的钱都在她的手里。她学得会,我会教她的。”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李载雪又重复了一遍:“她只是不喜欢说话,她学得会的。”

刘平安面对这样的李载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作为一个医生,她有必要再提醒李载雪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学会接受李琢光可能永远都好不了的现实。

李载雪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不能把李琢光当成自己的全部。

但作为李载雪的朋友,亲眼看着李载雪满怀期待地置办一件件小衣服和小玩具,怀胎十月生下那个孩子。

她没能忍心再次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也许慢慢来就好了,她想。

——不是也许慢慢来李琢光的病就好了,而是李载雪大概就会学着接受了。

刘平安背着医疗箱离开,离开前,她又看了一眼之前李琢光消失的拐角处,李琢光已不在那儿了。

李载雪将人送出去,闭着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大门上,指甲扣在门板上的浮雕里。

她的眼泪比断了线的珠子落得更快,指甲泛白,轮廓里几乎渗出血来。

她不是幼稚天真的孩子,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李琢光这个症状甚至没有相似的病例。

就像确证了植物人还是不愿意放弃治疗的家属一样,植物人会睁开眼睛,甚至会自己移动肢体,即使知道植物人大多都这样,可这些看在家属眼里都是微末的希望。

她不愿意承认,也绝不会承认。

别说李琢光现在说不清是什么情况,就算她已经确证了绝症,自己也绝不会再生第二个孩子。

在这种环境下被生下来对老二不公平,也是对老大的背叛。

她握起拳头,捶打了一下金属门把手。

眼泪还没有流干,但她心里做好了决定。

她得好好调理身体,争取陪李琢光很久很久,这样以后但凡有什么事,至少李琢光的身后还有自己。

上天已经抛弃了她的孩子,她绝不能自己再抛弃自己的孩子。

李载雪缓缓地松开手,平复下自己过快的呼吸,手指上迟缓地感受到一阵刺痛,血管跳动的频率好似心跳。

她从鞋柜上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指甲里流出的血,一边在脑子里思考自己是否要培养一些照顾李琢光的后生。

沉浸在思绪里的李载雪没注意到无声无息站到自己身后的李琢光,她立马胡乱抹了一把脸,挂起一个温柔的笑意,弯下腰问:“宝宝,怎么了?”

金丝雀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里,手臂里夹着一个小盒子,给李载雪打手势比划,示意李琢光是突然跑出来的。

看到金丝雀展示出手中盒子里是一颗颗珍珠,李载雪猜测大约是自己给李琢光戴着的珍珠项链被扯断了,孩子委屈。

于是她说:“宝宝别难过,项链妈妈有很多,你要多少都给你。跟着妈妈去房间里挑好不好?”

因为身高原因,李琢光本来抬着头,随着李载雪弯下腰,她也慢慢恢复成平视。

李琢光没有回答。

李载雪很喜欢李琢光的眼睛,她给这双眼睛写了很多很多的诗。

她将这双眼睛比喻成无垠的长夜,写成破茧的蝴蝶,两颗跳动的、生机勃勃的心脏。这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描摹。

司机说李琢光的眼睛有变化,她也觉得有变化。可她分不清那是真的有变化,还只是自己的错觉。

李琢光一直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李载雪。

李载雪也习惯了这样的等待,弯着双眸,伸出手抚上女儿的脸庞,指腹摩挲着,指缝间的血干涸。

就在这时,李琢光抬起手,握住了李载雪的手。

李载雪一怔,她的心跳一点点快起来。明明早知道自己应该认清现实,但此刻她心头还是升起了不切实际的希望。

李琢光将李载雪的大手拿到眼前,轻轻地用食指碰了碰李载雪红色的指甲边缘,然后凑到她的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细细的、轻飘飘的声音在李载雪的耳边响起:“吹吹,痛痛飞走。”

是她的错觉么?还是李琢光真的说话了?

李载雪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嗡地一声,耳朵里忽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她张了张嘴,有太多的情感一齐涌上她的唇边,让她失声。

而李琢光似无所觉,放开李载雪的手,蹬蹬蹬小跑到金丝雀身边,把那盒子捧过来,又蹬蹬蹬跑回李载雪身边。

她双手捧着盒子递到李载雪眼前,把盒子里扯断的绳子拿出来扔到地上。

“珍珠是,眼泪。”她说。

莫名地,李载雪理解了李琢光想表达的意思。

她不小心扯断了项链,断了线的珠子像眼泪一样落下,于是她想起自己那个爱哭的母亲。

爱哭的人是否喜欢收集眼泪?她想,便在房间里的男人帮她收拾好散落在地上的珍珠后跑了出来。

“妈妈。”她轻声说,“我把我的眼泪送给你。”

第163章 追逐奇点(一)

世界总有一个起点。

宇宙的起点是奇点, 那晴山的起点是什么?

*

标准时间凌晨三点,李琢光与队员们两到三人各扛着一个沉重的实验仪器,装到运输车的后箱里。

桂循爬到集装箱里打开后箱的小灯, 用绑带固定仪器, 头盔里的探照灯一晃一晃。

“晃得我癫痫都快出来了。”苗苏跳起来拍了一把桂循的头盔, 把探照灯关掉。

“哎哟, 轻一点儿, 头都要被你扇晕了。”桂循扶正了被苗苏打歪的探照灯, 扣好绑带, 又往外拽了拽确认系牢了。

一米九八的李琢光调整了腰间别着的长剑,听到耳机里的芮礼对她们说:“任务要求的仪器都带回来了。”

“那行,走吧。”李琢光给桂循借了一只手让她跳下后箱,随后关闭了后箱门。

“我怎么总觉得瘆得慌呢。”孙霄浑身打了个颤,时不时瞟一眼地质研究所黑暗的大厅,“它们这科技都进步到在月球上建立研究所了, 会不会在哪儿盯着我们看呢?”

狄乐人从背后凑近了孙霄, 用幽灵般的声线吓唬她:“那你可要小——心——咯——啊哈哈哈哈哈哈!”

孙霄一个激灵跳了出去,因为引力过小,她落地时维持着被吓一跳的姿势,速度还很缓慢,狄乐人笑得前仰后合。

孙霄:“……我真受不了你了!!”

“什么意思?听起来你好像想再试一次高空飞行?”

“……”孙霄终于落地,她连忙后退两步,拉开自己与狄乐人的距离,“滚蛋!”

*

标准时间凌晨三点, 李琢光与队员们一人肩上扛着一个沉重的实验仪器, 装到运输车的后箱里。

桂循绑好扣带,跳下后箱。

孙霄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但只摸到头盔上的灰尘。她「啧」了一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现在经历的这些很熟悉啊?”

苗苏与狄乐人倏地看向她,苗苏笑了笑,面色如常地答道:“怎么,大师,你又算到什么了?”

“不是玄学的事儿!”孙霄递出手,让桂循能抓着自己的手跳下来,“比如这件事,我就觉得不熟悉,就觉得应该是——”

她目光四下巡视,定在那个站在地质研究所门口的李琢光,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儿呆愣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孙霄说:“应该是李队做的!”

“那你还抢李队的活儿?”狄乐人笑眯眯地打岔,“就不怕李队回头把你痛扁一顿?”

孙霄拧眉,她没搭理狄乐人的插科打诨,只是看着李琢光的背影。

“你别说,我也觉得呢。”桂循拍掉手上的灰尘,应答道。

“尽瞎扯。”苗苏摇摇头,过去把李琢光拽了回来,“李队你再不回来,这边有人要疯了。”

*

飞船在宏伟的青苔城市前着陆,李琢光的防护服穿到一半,狄乐人的龙尾忽然扫了过来,重重地拍在李琢光的头上。

李琢光被一尾拍倒在地,脑瓜子嗡嗡作响,突突钝痛。

李琢光在桂循的搀扶下起身,缓了很久才让视野里的星星散去,无奈问狄乐人道:“你尾巴又收不起来了?”

狄乐人抱歉地双手合十:“诶哟,不好意思,刚才穿防护服的时候用力过猛,一下子把尾巴憋出来了。”

李琢光:“……”她低下头,让新队员陈戊帮她检查头顶的伤口。

行。

*

要么说淸剿队的都不乐意让男的出外勤么,心志不坚定,那么容易就被城市里那座三手雕塑控制住心神,进入幻境。

桂循用镜化异能在地上开了个幻境的口子,李琢光跳了进去。

留在地面的桂循看着地面幻境中张牙舞爪的三手雕塑,叹了口气:“总感觉这个世界变得不太一样了。”

苗苏踢开脚边昏迷的三手伪人身体,弯腰在缝隙里捡起一块金色徽章,珍惜地用干净的手指抹了抹,将它放入自己的分子仪中。

孙霄是在场唯一搭桂循话的人:“是啊,不过我觉得是好的变化。”

她们耳麦的公共频道闪过一系列信号不良的乱码音,随后,芮礼冷冰冰的声音在其中响起:“吓我一跳,伪人启动飞船了。”

“啊,那你没事儿吧?”虽然问出的语句是担忧的,但在场几个人都没有露出焦急的神色。

芮礼「嗯」了一声:“没事,我击落了。”

坐在飞船中控的芮礼关闭了开放麦,独自一人穿好了防护服,开启飞船门,走向那所谓被击落、实则完好无损的伪人飞船。

*

标准时间凌晨三点,一米八的李琢光肩上扛着一个不算太沉的实验仪器,其余人则扛着更重的。

狄乐人把仪器甩上后箱,得到邓白风一句「你轻点,摔坏了你赔啊?」

狄乐人直起腰,锤了锤自己发酸的背脊:“累死我了,这玩意也太重了,要十一级异种才搬得动吧。”

“切,你省省吧。”翟星声翻了个白眼,“李队抗四级仪器不也照样抗?就你事儿多。”

狄乐人撇撇嘴,小声说:“啧,没意思,不是孙霄都不能用飞行警告了。”

李琢光放下肩上的仪器,笑得戏谑:“难得看到乐乐吃瘪。”

狄乐人:“……不是,你每次喊我乐乐我都觉得你在喊一条狗。”

庚孤也难得露出一点笑容:“难道不是么?不然淸剿队队员上限就是五个人,你不算我们的军/犬?”

狄乐人:“……”

*

标准时间凌晨三点。

*

标准时间凌晨三点。

*

……

*

李琢光的右手掌心一痛,她扭过头,看向医院晒伤科的大厅。

病人们七歪八倒地哀嚎着,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她身旁的翟星声也转过身来,扫视了一遍大厅,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你在看什么?”

李琢光默了默,她后背的鸡皮疙瘩总是消不下去,直觉这里一定有什么问题。

不行,她的感知力似乎还是太迟钝了,下次得带一个更敏锐的人来……

下一次?

李琢光拧起眉,为什么还要有下一次?

「你们有没有觉得现在经历的这些很熟悉啊?」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地响起,李琢光被吓得浑身一颤。

“哇你吓我一跳!”翟星声瞪大眼睛,迅速摆出防御姿势,“怎么了?”

那是谁的声音?

李琢光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耳廓,她的目光一转,眼前的一切在眨眼间开始变得怪异。

「滴答滴答……」

规律的水滴声自头顶响起,李琢光一抬头的功夫,头顶上的灯管便从天花板里剥落。

李琢光连忙往旁边闪身躲过,然而掉下来的却不是灯管,而只是一块画着灯管图画的纸板。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声越来越急促,李琢光抬起手遮挡一起掉落下来的天花板,在医院之外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只大手。

*

标准时间◆■□◇。

*

标标标标准日寸日333。

*

李琢光掉进了1677部的深海。

看着屏幕上死生不知的李琢光,管霏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说:“该死的,这个芮礼,真要把这儿全毁了才开心吗?!”

她拽下编号为847的话筒,大声吼道:“庚孤,下海!”

“收到。”冷静的声音在这个黑暗的房间内响起。

庚孤那边还未做好下海的准备,屏幕里的李琢光忽然动了一下。

管霏与屏幕前其她人连呼吸都停滞了,看到李琢光右手手心往外生出细长的光线,管霏连声催促:“庚孤快!没时间了!!”

「噗通」一声,是庚孤投入海中开始下潜。

“……”

似乎有什么声音自海水中传来,但在场无人能够听清。李琢光的手指抽动一下,双腿犹如下意识的抽搐一般蹬了蹬。

管霏迅速呼出一张虚拟屏幕开启了什么开关,视频监控中的声音变成可视的代码,一个个字符从乱码变成可辨认的字母。

“……”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但这一次在声音解码的加持下,一点点拼凑出了声音的形状。

「光……」

李琢光阖在眼皮底下的眼珠子疯狂转动,肩膀的动作带动手臂,臀部的起伏带动大腿。

她深深皱着眉,眼皮掀开一毫米、再一毫米——

“……”

管霏眼前的声音解码终于成功。

「李琢光!」

随着那道清亮女声响起,仿佛有一道风吹散了千钧水压,下一秒,屏幕中凭空出现一道颀长身影。

熟悉的人伸手将李琢光捞起,同一时间,李琢光的双眼猛地睁开。

管霏看清那人的脸,一口牙都快咬碎。

芮礼。

又她爹的是芮礼!

阴魂不散的家伙,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抢走她们的功劳!!

就是这样,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李琢光总是会对芮礼心软,也放不下这个朋友!

可明明芮礼的一切——帮助李琢光也好,救了李琢光好几命也好,全都是从她们这里抢走的最后百分之一!

管霏怒气冲顶,倏地站起,险些掀翻身后的椅子。

旁边的少年扶了一把要倒下的椅子:“冷静。”

“我怎么冷静!”管霏眼里燃着一把火,死死地盯着屏幕中芮礼消失的地方,还有李琢光四下找寻刚才声音的样子。

管霏嘴角下压,额头爆出两根青筋,浑身的肌肉紧绷:“她一直在抢走我们的功劳,凭什么?!”

“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一个女人从后面走过来,厚实的手掌轻轻放在管霏的肩膀上,“你要相信琢光。”

*

「妈妈,我把我的眼泪送给你。」

「你的努力,就是毁掉这里吗?」

「抱歉,我骗了你。」

「芮礼,你会离开我吗?」

「只有你能拯救这个世界。」

「也许跳下去就结束了。」

「河神,你知道河是什么吗?」

「明天见。」

「人脸识别信息与芯片信息符合。」

「零级,神祇,该神祇芯片已录入晴山系统,员工编号A00000。」

「天女殿下,欢迎回家。」

*

这个世界已经千疮百孔,纵使那并非创世神的本意。

从宇宙的起点走到尽头要花多久?人类大约无法准确估算,对于神灵而言,那不过就是短短一夜。

祂从头走到尾,短暂地见了自己每一个子民一面,祂看到了所有人,却没有人能够看到祂。

最后祂走到这个宇宙的终点,在寂静无人处撕开了自己的灵魂。

足以吞没一切的光芒照亮了永远黑暗的宇宙,黑洞迎来属于它的极昼,精灵族万年钟生锈的齿轮开始转动,龙族洞窟里的无价珍宝开始震颤。

这一本属于晴山的故事书页翻动,回到那张春意盎然的扉页。

奇点的跳动是祂的脉搏,破碎的苍穹是祂的血管,鎏金的血液流成星河,祂在她创造的世界里死去。

真空的宇宙里声音无法传播,于是无人听到神灵的痛吟,祂散去的星光化作与人类胸腔的共振,心脏的跳动被扰乱了一瞬。

灵魂撕裂的疼痛淡去,有一双温暖的、毛茸茸的手拼命收拢了几粒星子,妄图用自己的力量将星子再度粘合到一起去。

高山啊,流水啊。

祂的血液尝起来是苦的,祂的肋骨也无法变成山脊,时间的味道并不好吃。

精灵族万年钟的指针倒着转动,龙族的宝物恢复成眼眸,花朵从盛放到含苞,极昼与极夜开始腐烂。

神灵睁开眼,她回到晴山总部的小家里,恍惚地趴在地毯上,浑身的骨头都碎了一般动弹不得。

她家的门被猛地一脚踹开,朦胧里,一双手扯过她胸口的衣领。

熟悉的薄荷香味弥散在鼻腔,带着哭意的声音响彻耳畔。

“李琢光,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散尽自己的力量!!”

李琢光想起来了,那时的芮礼并不是因为自己郁郁不得志要自/杀而冲进来把她骂醒,自己也没有喝很多很多的酒。

是因为她在那时散尽自己的力量妄图以一己之力对抗所有四维祇管理员,几近死亡。

而祂从这世上唯一的异能者,变成了唯一的普通人。

第164章 追逐奇点(二)

神话故事总会有一个起点。

对于晴山而言, 神话故事的起点便是天女的诞生。

天女有没有母亲?至少《天女传》中并未提及。毕竟凡人承载不了神灵的命格,倘若母亲也是神灵,那晴山神话的起点就应该是天女的母亲。

但也有传闻, 《天女传》是天女的母亲亲自编写。她在其中画了很多副画, 同时也写了很多诗篇。

只可惜《天女传》如今已成孤本, 唯一一本被重重保护于晴山古物银行, 拓本皆未收录那所谓的画作与诗篇。

若天女有母亲, 那天女的母亲一定是更为厉害的神明吧。

世人总是喜欢将母亲的形象神化, 将母性与神性画上等号。

然而不是的, 天女的母亲也不过是一个凡人。

太多的记忆一起涌上来,李琢光的太阳穴疼得厉害。

为什么明明母系社会最牢靠的关系就是母女与母系关系纽带,而李载雪身为她的小姨,却被霍听潮排除在核心人员之外。

为什么宁代宝是霍听潮的亲信,而宁聆峰还要死缠烂打,拿不出霍听潮借阅《天女传》的许可。

为什么叶春女的位置明明很暧昧, 更亲近芮礼, 霍听潮对她的态度仅是暂时可以信任,李载雪还是和叶春女关系更好。

所有的问题,在这一刻全都得到了解答。

这个从小将她照顾到大的女人不是她的小姨,那是她第一世的母亲。

每一个四维祇都既是母亲又是父亲,体内有好几套套DNA,在基因延续的过程中,随机交换一套基因,促进基因重组与多样性。

所以四维祇的亲缘关系淡薄, 母亲传给自己的基因可能也在某次交换中还给了别人。

她身为四维祇时, 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李载雪不光是她第一世的母亲,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母亲。

与观千剑一样, 她的母亲体验过李琢光无情无义的状态,并且在那段状态里过得尤为痛苦。

也明白如果这条路继续走下去,迎接她们的更可能是清空记忆和情绪的李琢光。

她们无法接受。

所以她们选择阻止霍听潮。

李琢光在「渡劫」中因为违规操作,统共清空了三次记忆,她目前为止还未能想起前两次刚清空时被扔进哪个世界,遇到了谁。

大约便是芮礼与霍听潮吧,她想。

而因为三次违规,想也知道她肯定被四维祇管理员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四维祇在三维世界是无所不能的,她拥有全部的异能,甚至可以通过折叠空间实现瞬移,拿取千里之外的东西,乃至于生命。

她当然不是四维祇中的例外,所以四维祇管理员在三维世界对她的追捕也是这样密不透风。

若是刚在四维世界诞生的李琢光,再来多少个四维祇管理员都不是她的对手。

因为她拥有整个四维世界最长的寿命,其中蕴含的能量让她足以轻轻一握便能将其余四维祇的寿命压缩到一秒。

但现在的李琢光早已今非昔比。

为了让三维世界不要崩坏,她在太多的三维世界留下自己的一部分,那些部分也带走了她的一段寿命。

她知道自己在新世界也迟早会消散,她想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她选择了做一个游戏——《血脉》。

在《血脉》这个游戏里,玩家操控的角色接触到了204年雨水广场上那一片可以进入三维世界的钥匙,而那就是世界管理局的象征。

李琢光在清洗去记忆与情绪后,也曾在世界管理局里关上一段时间。

她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如何创造一个世界,而创造世界需要的能量,自然也得由她自己出。

一来二去,她根本无法再抗衡那么多四维祇管理员。

坏处是消磨她自己的寿命,好处也有,那便是这个世界独立于四维所拥有的那一片三维宇宙空间,四维祇很难定位。

彼时的新世界还没有名字,也不存在什么政/府、官方,大家自给自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然自由。

仗着四维祇无法准确定位新世界,李琢光趁热打铁,在新世界外、三维与四维的夹缝中设置了好些个迷惑祇的缝隙,其中只有一个是真正新世界的入口。

这些缝隙给了李琢光大量喘息的时间,她的能量积攒了很多很多,还因为管霏的帮助,偷偷黑入世界管理局,做了很多管理局的任务,恢复身体。

虽然偷用敌方的力量很爽,被发现以后的反噬也更严重。

加之祂忽略了三维世界的运转方式,不是祂想做什么都可以,这个世界还有隐形的规则在制约。

在祂的私心终于超过神力所能承受的范围时,世界秩序就开始崩坏。

本来这个世界处于世界管理局的掌控之外,管理员无法直接借由天道拔除这个扰乱秩序的家伙,世界秩序的崩坏给了管理员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既然没法直接杀,那就先削弱祂的力量。

于是,死物异种出现了。

死物异种先于夜灯辐射出现,李琢光敏锐地发现世界上的非正常死亡飙升到一个不合理的数字。

然而因为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寿命消耗,让祂的力量所剩无几。

倘若祂直面所有的死物异种,也许祂可以通过自爆保全这个世界,但焉知在祂陨落之后,死物异种会不会反扑?四维祇又会不会再次找上门来?

所以祂为了保全这个世界,将自己余下的神力送给每一个生命。

祂将祂留在其它世界里的自己都招了回来,便成了那些人的幻想伙伴。

幻想伙伴是她们的护身符,当她们死去时,能给她们一个复活的机会,那是李琢光以为自己能为她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是失去了创世神的支撑,这个世界开始变得越来越容易走向不好的结局。

第一次,她们在青苔城市全军覆没。

于是世界重启,有幻想伙伴庇佑的人保留了第一次循环的记忆。

第二次,没有幻想伙伴的孙霄和桂循敏锐地发现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随着她们记忆的恢复,世界似乎也动荡起来。

她们便知道,原来不是只有李琢光一个人的记忆会影响世界,每一个人都会。

在青苔城市里,因为还在试用期的临时新队员陈戊被那里的「神明」蛊惑,进入幻境,才让她们发现这里的破局方法。

桂循用自己的异能打开了一个小口,然后狄乐人用自己的异能保留了那段破局的录像。

以保证以后的每一次来到这里时,李琢光都可以看到破局的方法。

在那一次重启后,为了让孙霄和桂循不再有熟悉感,苗苏带走了孙霄和桂循,组建了总部八队。

第三次,第四次……数不清第几次。

芮礼在中途突然莫名失踪,李琢光发现她在地质研究所附近出现过,于是违背命令前去找她。

庚孤去到八四七后对观千剑下手,除去自己的人生以外,每个人都在认真准备面对李琢光时的台词。

一遍又一遍,直到背得滚瓜烂熟,直到确信自己的反应会让李琢光产生确定的反应。

另一边,芮礼引来了地质研究所的劫难,为青苔城市的伪人创造了一个神。

靠欺骗也好,靠威逼利诱也好,叶春女听从她的话,将图书馆七楼幻境的入场券递给了陈戊。

鲁向明没做错什么,可正是因为他没做错什么,又猜出了叶春女的真正目的,所以那个时候不得不舍弃掉他。

好在他的死是有价值的,在一段时间内成功误导了李琢光。

芮家最初是程序部的骨干,却在一次次轮回后变成了媒体界的一把手。

所以小时候隐约的记忆里芮逸是程序部部长,所以芮礼的葬礼有那么多程序部的员工前来吊唁,所以霍听潮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无法渗透程序部。

所以,所以,所以。

在这场较量里,芮礼与霍听潮总是己方赢一次,对方赢一次。

硝烟于无声处最浓。

李琢光身边的队友组成一直在变,熟悉的、陌生的,所有人都做过她的队友,所有人都与她配合过。

在每一次临近世界将要被四维祇二维化的时候,李琢光就会让世界重启。

用她的头发,用她的眼泪,用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想让这个世界持续得久一点,哪怕多一天。

到了最后,试出最好的、也是芮礼能妥协出的最好队伍便是李琢光、芮礼、观千剑、陈戊与昙起云。

芮礼需要一个心智不坚定的人,受精灵族迷惑后误导李琢光——那就是陈戊。

还需要一个李琢光喜欢的类型,给她一个留在总部不要冒险的理由。

只可惜为了让李琢光亲眼见证自己的消失,她不得已舍弃了陈戊这步棋。

而霍听潮让井怜动了手,昙起云死得太仓促,只在李琢光的心上留下一抹鲜红的朱砂痣。

李琢光遇到的每一个自己的尸体,都是自己曾死过一次的忠实记录。

李琢光脱下自己头上的全息头盔,还未来得及抹去脸上的斑斑泪痕,便愣住了。

她身处于一个纯白色的空间内,而芮礼就站在她不远处。

她身上的游戏外骨骼都不见了踪影,身体前所未有地轻快,而当她目光触及芮礼的脸时,心情却又是前所未有地沉重。

“……芮礼。”她轻声呼唤,“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缝隙里吗?”

在记忆中霍听潮不让芮礼来的地方,她难道一直躲在这里么?

芮礼一步步地走近:“嗯。”

她像是那些学生时代不被家长允许做什么,在可以那么做之后便报复性地去做的孩子。

“你做这些……是因为……”

芮礼没有第一时间接上李琢光的话茬,而是露出了一个与天女如出一辙的笑容。

她无所谓这个世界会否崩坏,也无所谓这个世界会否生灵涂炭,她只希望李琢光可以在这里实现愿望——

在她喜欢的世界里就这样结束人生。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芮礼笑起来,几乎是孩子气的笑容却看得李琢光眼眶一酸。

“我不想要你想起来。”她说,声音里含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不想要你变回天女去拯救世界,我只想要你永远是你自己,是李琢光。

“从生,到死。”

她垂下头,右手比出一个「三」的手势放在胸前,虔诚而认真:“天女啊,请听信徒的祷告,这就是我的私心。”

是,人都是会有私心的。

那如果神也有了私心,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李琢光现在知道答案了。

如果神也有了私心,祂就会创造出一个属于祂私心的世界。

观千剑想要没有身材焦虑和凝视的世界,就给她全然自由的发展。

苗苏想要学武,那就让她学武;羊曜两姐妹都想要和自己的同胞姐妹共同生活,那就让她们重聚。

蓝一一想要领略她未曾见过的斑斓世界,就让她在这里尽情地冒险。

庞湛与佟太极想要自由地奔跑,就让她们自由地奔跑;葛靖想要选择自己想要的专业,就给她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力。

她们想要自由,就给她们自由。

老师会有自己最喜欢的学生,神灵也是。

霍听潮对年轻的天才心怀忮忌而想要没有限制的练习,苗苏想要背着母亲偷偷练习格斗,观千剑想要,许尽山想要。

那就给她们开个无关紧要的小后门,给她们一个流速慢一倍的世界。

当她头发拔下来时变成普普通通的垃圾,当她无法再流出眼泪,这一系列举动开始消耗她的生命。

芮礼一遍一遍地想问她值得吗?如果不值得,她怎么会一直这么做下去呢?她又不是傻子。

无论是没有限制的练习,还是没有歧视的职业选择,甚至只是小小的一个名字。

祂创造了新世界,成为了新世界的天女,掌控着这个完全由祂私心组成的世界。

当这世界中的一切都是祂的私心,那么祂便成了这个世界中最无私的存在。

第165章 追逐奇点(三)

只是, 天女是无私的,可祂的护法却不是。

当第一次李琢光选择重启世界后,芮礼明白了李琢光的所有打算。

于是, 她强行用自己积蓄下来的力量将世界的时间线拉到星际时代, 也是李琢光曾经在张娇骄的世界告诉芮礼, 她自己最喜欢的时代。

所以第一次循环的世界她们还只能到达月球, 第二次时, 就深入了宇宙内部。

最终坐标决定下来是芮礼与霍听潮角力的结果。

凤凰座θ-3709-1。

凤凰涅槃重生, 她们都希望李琢光重生。

只是芮礼所期是百鸟朝凤, 霍听潮?霍听潮不知道,大约她想要的是李琢光回到天女,知天下以治乱,将一生都奉献给三维人类。

芮礼找到叶春女监测死物异种,找到观千剑。

——庚孤居然是霍听潮的人?芮礼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但无所谓,她利用庚孤的脾性, 欺骗那些人观千剑没有幻想伙伴还对过去有记忆。

她知道那些人都是些表里不一的狗东西, 为了让庇佑之外又可能恢复记忆的人远离李琢光,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成功让观千剑背上了处分,什么都不知道的桂循顺理成章地给李琢光推荐了观千剑,她从中转圜定局。

最后,她找到了李载雪。

「你可以在这个世界看着李琢光健康快乐地长大,但代价是她永远不会叫你妈妈,因为一旦知道你是她的母亲,她就会死。

「你愿意吗?」

李载雪说她愿意, 于是她来了。

为了让李载雪不是李琢光母亲的身份更可信一些, 李载雪自发在观千剑姥姥的福利院里收养了很多小孩。

这样的话,她就可以藏起对自己女儿的想念。

芮礼拉动时间线只顾李琢光一个人, 这也就导致世间出现更多的bug。

比如没有纸质书却有纸巾的现实常识错误。

为了解决这些bug,霍听潮带着人给这个世界起了个名字,组建起一系列的政/府组织,企图让这个世界变得井然有序,让它变成一个真正的世界。

这是有用处的,死物异种的影响减缓了很多。

因此虽然芮礼不喜欢霍听潮起的名字,但她并没有多说,至少这一回霍听潮是帮了她的忙。

死物异种的影响仅是减缓,而非根除。

后来,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与复活让李琢光能记得住的记忆极速减少,变得顾头不顾腚。

比如桂循的异能是镜化,她却觉得是读心;

比如她忘了芮礼曾在地质研究所给她打过视频,她也没能因为芮礼的提醒而想起来,却将一切都怪给死物异种。

在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以后,芮礼用贝拉特这个假名植入1677部终端,去三部将程序部最后一个bug改掉。

“……所以,世界重启其实是你……”说出这句话时,李琢光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芮礼抬手,手心里凭空出现一个玻璃瓶,那里面装着浅浅一个底的眼泪:“还有你的眼泪。”

可是记忆里从未提及芮礼是否是四维祇,尤其李琢光来到三维世界的第一个记忆是作为婴孩诞生,一直到那次记忆结束,芮礼也未曾出现过。

所以芮礼并非从最初就陪着她的人,芮礼更大可能是三维人。

“可你是三维人,那——”

即使有自己的眼泪在,芮礼一个人的力量应当也无法维持得如此轻易……

“嗯。”芮礼轻易地承认,“我骗了观千剑,其实我知道这事不止我一个人在做。”

她笑得嘲讽:“你看,就算我这么骗她了,她最后不还是心软了。”

李琢光:“现在我已经走到这一步,恢复了那么多的记忆,你的计划也算失败了吧?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芮礼的嘴角咧得弧度更大了:“不。”她短促地答道,“这远远不是结束,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放弃的。”

她的视线紧抓着李琢光的视线,湿透的灵魂大剌剌地在李琢光面前铺平展现。

“如果你不回头,我会把她们所有人都杀死。”

李琢光面不改色地听着。

“早在将她们带入晴山时,就已经是一次错误的决定。你应该及时止损,李琢光。

“所以,如果杀死她们成为我阻止你一错再错的最后一条路,我会这么做的。”

芮礼又逼近了李琢光几步:“你也不想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对吧?你也无法时时刻刻都顾及得到她们。

“而我可以。”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斥着病态的偏执,“我可以悄无声息地杀死她们任何一个人,包括霍听潮。”

李琢光面对不断迫近的芮礼半步不退,而是抬起手抚平了对方肩膀上衣服的褶皱,轻声道:“你不会的。”

“我会的!”芮礼声音尖锐地辩解,“我会的。庚孤她们我不就差点杀死了?”

李琢光平静而鉴定地重复:“你不会的。我认识的芮礼不是这样的人。”

“那说明你根本不了解我!”芮礼拍开李琢光的手,怒目圆瞪,“为了能让你活下去,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李琢光:“可是我走那条路也不代表我一定会死呀。”

“呵。”芮礼冷笑一声,“总有人要死,你难不成会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为你曾经的错误买单吗?你不会的。”

李琢光垂眸,她看到芮礼胸口的纽扣系错了一颗,于是她伸手调整:“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死呢?”

“因为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芮礼说,她想要再次拍开李琢光的手,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那么做。

“想要解决掉死物异种,就必须付出相对应的力量。可你什么异能都没了,那力量从哪儿获得?”

她一手扣住李琢光悬滞的手腕,手指贴在对方有力跳动的脉搏上:“要么你献祭自己,要么她们献祭自己。”

芮礼另一只手捏住李琢光的脸颊,强迫她抬起头看向自己:“李琢光,你清醒一点,这不是普通的异种战争,这是维度战争。

“你知道一个四维祇的力量可以抵得上多少个三维人吗?

“134,217,728个!!”芮礼完全是嘶吼出这句话的,“那只是一个四维祇,而现在你要抵抗的是整个四维世界的所有管理员!”

她甩开李琢光的手,一把拽住李琢光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拉到自己的眼前,鼻尖抵着鼻尖,担忧与恐惧让她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你清醒一点,李琢光!!你现在就算恢复记忆重新变回天女,你也没办法以一己之力与四维世界抗衡的!”

芮礼的呼吸深深浅浅,乱得不行。

李琢光的手覆上芮礼的手背,她的手平稳地传递出温暖和力量:“不要怕,芮礼,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你到底有没有懂我在说什么?!”芮礼恨不得掀开李琢光的脑壳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我在意的只有你能不能活下去,只有你!”

“而我在意的是你,芮礼。”李琢光的声音与尖噪的芮礼形成鲜明对比,古井无波,“我在意这世上每一个人,所以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她没用多少力,但轻而易举地推开了芮礼的手:“因为我知道你在意我,所以我也会好好的。”

“你当然可以随便承诺。”芮礼别开眼睛,“要是你做不到怎么办,我找谁说理去?”

李琢光抬起手捋平芮礼头顶的炸毛:“相信我好不好?我肯定不会出事的。”

“……”

芮礼刚想说话,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稍有些松动的脸色忽然又变得僵硬。

她小声念叨:“真是死追不放……烦死了。”

她转过身,面前纯白的空间里出现一扇同样是白色的门扉。她再抬手,在那扇门旁边又出现一道门。

芮礼神色阴沉地上前,拧开左边那扇门,关上门前依依不舍地扭头望着李琢光,说:“……我不支持你,但……算了,你自己选吧。”

看了沉默的李琢光许久,她才彻底走进去,关上了门。

两扇纯白色的门立在李琢光的面前,等待她的选择。

看起来好像是个艰难的选择,但李琢光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右边的房门。

她隐隐约约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场游戏,那么游戏的中控室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有很多虚拟屏幕,每一张屏幕都代表一个人的一生,是一个巨大的、汇聚在一起的楚■的世界?

还是说,也许她会看到好几个古典时代趴在桌子上的女人,用打字机或是羽毛笔写下关于未来的期许?

她后来没有再继续下去的世界语言解码会解出什么东西?

是解到自己的名字,还是过去的自己学会的第一句话,还是李载雪写给她的第一首诗?

她想看一眼李载雪给她写过什么诗。

从李载雪到观千剑,她的身边几乎都是芮礼的人。

一直以来霍听潮对她的偏爱,偶尔会让人觉得人设走形的强硬命令,好不容易在陈戊与昙起云死后插入了两个她的人手。

李琢光其实还是没能想起全部的记忆,但有现在这些,也够了。

那扇门打开,黑暗的内室与莹莹发光的无数虚拟屏幕映入眼帘,呼吸里夹杂着像海绵一样浓稠而柔软的激素味道,耳朵边听到嘈杂的声音。

“六十八号再加点!”

“三号也可以再加点,我觉得我支撑得住。”

“芮礼的坐标又不见了!该死的,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神出鬼没?”

“李载雪呢?有人看着李载雪吗?别让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