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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砰——」

接连两次爆炸,洞口的一块石头从中裂开,摇摇欲坠地落下许多碎石与灰尘,洞口随时有可能再一次被堵住。

羊曜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手指,尽量用最简单直白的手势比划道:

「你走,我留。」

李琢光一手把羊曜的手指抓住,假装自己没有看到羊曜的手势。

羊曜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

大概是李琢光觉得自己的膝盖缓解了很多,她腾出一只手抓住洞口的边缘,用手臂抵在地面上,右脚蹬着边上的石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但好歹把自己和羊曜送出了洞口。

她们刚爬到地面上,就李琢光喘口气的功夫,那洞口处裂开一半的石头就彻底碎掉。

「轰隆」一声巨响,那狭小的房间被石头彻底堵住了。

“看来我们很幸运啊。”

一道血线从额头滑落,李琢光不得不闭上一只眼睛。伤口扯动,刚愈合又被撕开,她的眉头皱起变形,还是努力地勾起一个笑容。

说完这句话,她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羊曜把自己的头靠在李琢光的脖颈处,身体随着李琢光一瘸一拐的步伐而左右晃动。

她控制不住地弯起唇角,半透明而无机质的双眸里倒映着博物馆的断壁残垣,爆炸的火舌点缀成她眼中璀璨如晨曦的高光。

外面下雨了。

大雨浇灭了废墟里的火焰,李琢光脸上的血沾到她的头发上,血、眼泪、雨和头发全都混到一起去。

但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她们很幸运,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第126章 前前前世

李琢光做了一个梦。

从高楼顶层极速坠落。

被近在咫尺的炸弹炸飞。

怀里抱着一个单薄少年的身体在巨人的尸体之间一直走到脱力摔倒。

像一个阴暗的跟踪变态狂匍匐在角落里, 被直冲而来的暴动怪物一刀割下脑袋。

彩色的水流涌过来包裹住她的身体,于是从脚踝处一点点变成彩铅绘就的二维纸片。

芮礼从一开始双眼通红地四处找寻复活她的办法,到后来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尸体旁边, 甚至有闲心在她的脸上用油彩画画。

有一个声音问她:「你死了这么多次, 后悔吗?」

后悔?后悔什么?

李琢光的身体感到疲惫、疼痛、虚无, 她的心里充盈急切、悲恸、愤怒, 独独没有后悔。

那个声音重复道:「为什么要在童筠心的幻想世界里耗费力量, 带她从洞穴里出来?

「有意义吗?」

李琢光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人类最傲慢的一点就是什么事都要追求一个意义, 我做这些本也不是为了追求什么意义。

「就算这些无法让童筠心彻底摆脱幻想世界回到现实, 能减缓她的痛苦也是好的。」

能让她知道她不是所谓的灾星,这世上有人在意她也是好的。

于是那个声音问:「什么回报都不追求?」

李琢光肯定道:「什么回报都不追求。」

「即使这个举措不会对童筠心的人生有任何改变?」

「只要不是差的改变。」

声音沉默很久,才再一次响起:「恭喜你,你合格了。」

*

李琢光从梦中醒来,医疗舱大开的门和柔和的顶灯照下来,舱室旁边伸出两颗头, 一个是观千剑, 一个是羊曜。

“你醒啦?”观千剑站在李琢光头顶的位置,她的脸在李琢光的视野里是倒着的,“感觉怎么样?”

李琢光要起身,两个人立马上前把她扶起来。她后脑勺被石头砸破的地方还突突作痛:“还行。”

她转头看向羊曜:“你怎么样?”

羊曜抿了抿唇,说:“还行。”

“哦,那就好。”

羊曜不愧是十级异种,恢复起来就是快。李琢光心说。

她扬手打开医疗舱的侧开舱门,双脚落地以后才猛然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了两个字?”

羊曜专注地扶着李琢光一条手臂, 说:“没有。”

李琢光惊喜地忘记自己双腿还没力气, 一下站起来,发麻的小腿失力歪倒, 她整个人扑进羊曜的怀里。

她只顾抓着羊曜的手臂:“你就是说了两个字!我听到了!”

羊曜移目,把李琢光扶正:“你听错了。”

“四个字!”李琢光掰着手指重复,“「你听错了」,是四个字!”

“诶哟,没听过人说话是咋的?”观千剑抱臂从后方走上来,“我平常一说就说四百个字也没见你数。”

“那意义不一样——”李琢光勉力用自己的双腿站直,弯下腰揉着肌肉,“今天几号了?”

“十一月二十七。”观千剑说,“你昏迷了两天,还行,比上次差一点。”

李琢光:“……”那能一样吗,上次她是从幻境里脱离,这次是她真正的□□受伤!

观千剑挠挠头:“对了,还有件事得和你说一声,昙起云牺牲了。”

李琢光这才发现房间里少了一个人:“他是怎么了?”

观千剑叹了一口气:“我没注意到一个炸弹,他帮我挡了一下,正好炸到脊髓。当时我被几个保镖拖住,没能及时把他带回来……”

毕竟是并肩作战了那么久的战友,为了保护自己牺牲,谁心里都不好受。

“……我知道了。”李琢光呼出终端,看到属于昙起云的头像完全暗了下去,与先前的芮礼、陈戊并排在一起。

她其实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让这个队伍永远不死人、换人。

理想和现实总是差距很大的。

李琢光关掉虚拟屏幕,在羊曜的搀扶下康复运动走了几圈,再坐上病床,打开了终端查看新消息。

观千剑说今天晚点时候井怜会来找李琢光谈话,李琢光也就不着急给井怜发消息了。

过去将近一个礼拜,晴大校长还是没回复她的消息,这已经超出了可疑的范畴,叫人担忧校长的安全了。

李琢光打算等见到井怜的时候一并问问。

柳一那边没有再传回多余的消息,终端上多是看到了三部的新闻来慰问自己身体如何的。

李琢光一一回复了她们的关心。

这件事闹得相当大,所有三部人在这一年里都被这个死物异种玩得团团转。

上次三一零还能用龙族内斗掩饰一段时间,这次直接因直播暴露在全星际人民的眼皮子底下,死物异种是彻底瞒不住了。

前两天霍听潮召开了紧急听证会,公开了这件事。

好在外部激素影响屏蔽手环供应量很早就备好了充足的库存,即使大家一窝蜂冲去买手环,也并未断货。

加之如今已有了完备的应急措施和经验充足的淸剿队,伤亡过多的事件没有披露,造成的恐慌被芮家轻而易举地压了下去。

比起「霍听潮拿我们的人命当儿戏」,如今星网上普遍的舆论是「你可以永远相信晴山妈妈」。

下午的时候,李琢光先见到了晏妙阳。

晏妙阳穿了一身板正而崭新的小西装,看上去刚参加完什么活动回来。

她屏退了房间里所有人,站在李琢光的床边,郑重地向李琢光鞠了一躬:“谢谢你,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看着这小孩严肃得和大人一样,李琢光便有些想笑,可一想到晏妙阳这样严肃的原因便笑不出来了。

她说:“谢我干什么,我还得对你说抱歉,那么晚才读懂你的礼物清单。”

“什么清单?”晏妙阳一愣,“哦,那个礼物清单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

李琢光也愣住了,难道她完全想错了?

“那是谁写的?”

“是……”晏妙阳似是想到了什么,“是贺顺写的。”

李琢光靠到支起的病床靠背上,陷入沉思:“贺顺写的……”

可是贺顺怎么会想要帮助晏妙阳呢?她这是完全想错方向了吗?

晏妙阳没有细思,而是说道:“我知道你没懂我的暗示。”

李琢光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她应该确实没有懂晏妙阳的暗示。

她回忆了一遍那天晏妙阳的所说所做,试探着问:“你是说那句,「如果你们买不到令我满意的礼物,就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晏妙阳点头:“对。我知道贺顺肯定是想为难你们的,所以我希望……”

希望她们永远都不要回来。

结果到了最后,贺顺为难是为难了,却被李琢光完全理解成另外一个意思。

……但也许,不是李琢光理解错了。

贺顺那么讨厌晏鸿,却还是称呼她为「恩师」、「贵人」。

死物异种放大了她的欲/望,也许这张离奇的礼物清单就是她的求救和悬崖勒马的尝试。

如果她想要和晏妙阳、井怜或是任何挡她路的人同归于尽,她早该按下炸弹引爆按钮了。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晏妙阳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过来。

拿到眼前来,李琢光看到是一根黑色的发绳,上面缀着两颗黄色的星星。

“我在家里捡到的,这东西不是我的,会不会是那个什么死物异种?”

李琢光沉默着接过那根发绳,缓缓吐出一口气:“不会是,不过这东西我有用处,能给我吗?”

“哦,当然可以。”晏妙阳没多想就答应了,“你见过黑市里那个老头吗?”

李琢光:“见过,我记得她是支持你的人。”

闻言,晏妙阳忽然扑到李琢光面前,像一个真正的小孩一样,双手拢在嘴边,小声对李琢光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好。”李琢光说。

晏妙阳弯起双眼,狡黠笑道:“我找到我的妈妈了,你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如果结合晏妙阳之前问的问题,李琢光想答案应该是黑市的老头。可那老头又不是今年才出现的。

她想了想,选择点头:“想,你愿意告诉我吗?”

晏妙阳说:“她和另一个姐姐在一起,我昨天见到她了。”她点点李琢光手里的发绳,“这根发绳就是那个姐姐留下的。”

——芮礼?!

芮礼果然没有死!

李琢光心情瞬间振奋:“那你知道那个姐姐后来去哪儿了吗?”

晏妙阳却摇头了:“她不告诉我,我妈妈也不告诉我,不过,如果你想见的话,一定会见到的。”

李琢光:“这也是那个姐姐告诉你的?”

晏妙阳:“嗯!她说了,如果有人真心想见她,就能见到她。只要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充当传话筒的晏妙阳显然会错了意:“你这次让井怜当上三部总指挥官,你做对了,你一定能见到她的!”

李琢光静了片刻:“你说得对,我会见到她的。”

晏妙阳晚上还要补课,先行离开了。吃完晚饭又等了一会儿,李琢光终于等来了井怜。

井怜一来就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晴大三部校长自/杀了。”

李琢光:“……啊?”

为了不回答她那两个问题,直接自杀了?

井怜道:“她的亲人两天联系不上她后就报了失踪,后来她的芯片确认死亡,保卫厅破门而入,发现她早在几天前就自杀了。”

“等等……几天前?”李琢光抓住一个关键词,“这意思是,她的死亡时间比她失踪时间要早?”

“对。”井怜有些讶异,她没想到李琢光居然能猜到这一步,“您以前遇到过?”

遇到过,还不止一次。

按照时间排序,第一具尸体是登梅男流浪汉。

第二具是霍听潮手下实验部的员工,她们当时在研究手环2.0版。

第三具才是晴大三部校长。

后两个和她想知道的真相,或者换句话说,和这个世界的进度息息相关,但问题就是第一具男流浪汉为什么……他和这些事完全无关啊。

李琢光一开始以为这是「时间异种」的存在证据,但……如果时间异种和世界真相扯上关系,而这个世界又很有可能是游戏世界。

便有些微妙了。

幕后黑手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目前为止,展现在她眼前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其有用之处,只是有些她刚发现端倪。

那么那个男流浪汉有什么用?

一个bug测试器?测试游戏策划机械降神来的「时间异种」会不会出错?

井怜见李琢光不愿意细说,便主动换了个话题:“托您的福,我现在也是三部总指挥官了,这段时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李琢光回了神,“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能坐上这个位置都是你一个人的努力。”

井怜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笑着说:“话不是这么说的,如果不是您,光凭我手下的人,救不出晏妙阳。”

李琢光:“哪有,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最后恰好有用而已。”

井怜隔着被子拍了拍李琢光的手:“好啦,那我不和您犟了,这就把功劳全揽到我自己一个人身上。”

二人相视而笑。

“您什么时候回去?”井怜问,“愿不愿意我们一起先吃顿饭?”

李琢光看了眼自己的日程安排:“我大概下周六回去吧。”

上次在三一零是她第一次完成任务没有第一时间登上回程的飞船,因为其她队伍都有习惯的休整时间。

她这么跟着做了一次后,就被懒惰腐蚀了身体。

休息一段时间再走!

井怜笑开了:“好啊,这段时间我让我的手下带您在三部逛逛,吃好玩好,放松完再回去。”

“可以。”李琢光缓缓点头,“谢谢。”

井怜摆摆手说没什么关系,便要站起身告辞。

李琢光鬼使神差地叫住她:“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井怜回头,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她的眸底。

“你……”李琢光顿了顿,“有童年幻想伙伴吗?”

井怜站在原地,像是没想到李琢光会问这个问题,在呆愣了一会儿后,挂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您觉得呢?您希望我有吗?”

她白色的衣服像是画布,霓虹灯光是浓墨重彩的蜡笔,一双眼睛干净而明亮。

李琢光敛眸,看向井怜胸口的雕鸮胸针:“我希望你有。”

井怜低头,顺着李琢光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随后将胸针摘下来,放在李琢光手边:“那我就有。”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是在犹豫要怎么说:

“其实很多人都有幻想伙伴,你知道的,对吧?”

“对。”李琢光轻轻点头。井怜也知道别人有幻想伙伴?

难道这世上真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不知道吗?

井怜仍然站在那儿,看着床尾的位置放空心神。

李琢光看了她一会儿:“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井怜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她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激动。”

“激动?”

这个用词有点奇怪,只是自己猜中她有个童年幻想伙伴,至于感到激动吗?

“为什么会觉得激动?”

井怜却没有正面回答:“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我很期待当你知道的那一刻,我们再见面时你第一句话会对我说什么。”

李琢光:“……好吧。”她习惯了,如今端看这个「很快」什么时候来了。

井怜向李琢光告辞,病房里的灯光自动暗了下去,门上的小窗口照进一束方形的光亮。

李琢光望向窗外斑驳的夜幕。

那些拥有童年幻想伙伴的人如今都活得很好,她胸腔里漫上一股温暖而愉悦的感觉。

虽然她自己的记忆是残缺的,但「李琢光」想要做什么她心里大致有数。

她们就像这夜幕里的一粒粒星子,不是每一颗都耀眼,也不是每一颗都能让自己的名字为人家喻户晓。

但每一颗都在努力散发着自己的余温,将孤独的宇宙点亮。

星子连接成星河,高悬于顶,又映照在一尘不染的地砖上,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流淌。

她们在托举她。

顺着这条星河,去往更远的地方。

*

李琢光指着北方最亮的那颗星,对身边的姑娘说:“你看,那颗就是北斗星。”

芮礼翻了她一个白眼:“然后呢?我们什么时候能从森林里走出去?大天文学家?”

李琢光泄气地低头摆弄罢工的探测仪:“很快了,肯定很快了,这次一定能出去!”

芮礼「切」了一声:“拜托,你一个礼拜之前就这么说了!”

她往火堆里扔了两根干木头:“我真想穿回十天前,把答应和你一起出来冒险的我揍一顿。”

李琢光声音没底气地低了下去:“那我也猜不到仪器会失灵嘛……”

“你对这个世界的科技别太有信心了好吗,亲?”芮礼抬手在耳边一抓,对着火堆挥挥手,有一只指甲大的苍蝇被她扔进火里,“好恶心,我去洗个手。”

“别走太远啊——”李琢光没抬头。

芮礼:“我不是你,我有分寸。”

李琢光不服气地小小声:“我也有分寸……”

芮礼顺着记忆里的方向,循着河流的声音走去,没走出十来分钟就看到了河流。

她把手伸进湍急的河水里洗净,抓住苍蝇的触感好像还停留在掌心,甚至指腹还能摸到点爆苍蝇身体的爆浆感。

哦,好恶心啊,天……

芮礼用力地搓洗自己的手掌,在冰冷的河流中把掌心搓红了一片。

她开始回忆为什么自己当时要答应李琢光来森林里冒险。

这里是一个罕见的没有特殊剧情的世界,按照小说的术语说,既没有女主,也没有男主。

虽然这个世界里有人类,也有科技,和童筠心那个世界有点像。

人类、动物乃至于植物的生活都平淡无奇,所有东西都重复着剧本里的生活。

她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由「剧本家」设定好学习的专业和路线,哪怕是在娱乐场所,她们每一句话也都是设置好的。

这里的人没有好奇心,她们的科技发展不是自己感到好奇,想要进步,而是剧本规定她们其中有人需要担当科学家。

今年的计划列表里有一项是研究某项癌症的解决方法,那么在今年内,剧本里就会给出这项解决方法,将功劳分配给某几个研究员。

与其说这里是没有故事的,倒不如说是没有人会有超出剧本生活的念头。

李琢光和芮礼两个异类就会知道哪里的哪段时间绝对不会有人,可以冒险,探索这个世界。

比起上回在肖田的世界,这一回倒更像是度假。

可惜,她们能算到人不出错,却没算到仪器在野外居然失灵了。

而这里的动物也都有剧本,李琢光和芮礼无法打猎为生,因为如果剧本上这只动物不是这时候死掉的,就算煮熟了吃下去也会在肚子里复活。

植物也是,会以胃为土壤,血肉为养分长大。

李琢光和芮礼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意外。

——不,李琢光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意外。

她们俩的身体不属于这个世界,也就不在「剧本家」的管辖范围之内。

也许对「意外」而言,打破规则是很值得激动的事情。

芮礼蹲在河边洗完手,裤腿溅上了许多水珠,打湿一片。

她随手扯起旁边一片香叶往手上搓,苍蝇的触感久久停留不去,她真的要被恶心吐了。

自己真是想不开,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李琢光到这里来冒险。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这么问自己了。

唉……下一次,下一次绝对会拒绝她的。

她把搓烂的香叶扔到一边,拍拍裤子起身,耳朵里忽然听到微弱的吞水声。

嗯?

芮礼点开虚拟屏幕看了一眼这个地段的剧本,这个点应该所有动物都睡着了,哪来的吞水声?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果然又听见一声。

那吞水声正朝她靠近,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急促。

芮礼缓缓踩着草地后退,准备直接离开,回头告诉——

要告诉李琢光吗?告诉她了她肯定会想来管的,而自己不想牵扯进这种事情里。

算了,告诉她吧。

免得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李琢光没提前知道反应不过来。

在心里决定好,芮礼转过身迈开步伐往回走。

「咕噜——咕噜咕噜——」

仿若溺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听那距离几乎已到了她背后。

动物尖细的呻/吟闷在水里上下起伏,双腿胡乱蹬着水面。

河流分明湍急,可那小动物的挣扎却清晰可闻。

芮礼决心绝不去多管闲事,又走了两步。

「呜呜……」

「咕噜咕噜——」

那小东西哭了!

芮礼猛地回头,朝河流中间跑去。

一只巴掌大的小兔子落在中央,皮毛被河水尽数打湿,紧闭着双眼一起一伏,正随着河流的方向远去。

芮礼往下游奔了一段距离,快速脱下自己的登山鞋,淌水进了河里。

河深没过了腰,光滑的鹅卵石顶着她的足底,她用力用脚趾抠住石头才让自己不至于摔倒。

河水打在她的腰上,四溅的水花模糊了她的视野。

芮礼逆流而上,用腰腹力量带动全身,好不容易在兔子流过头以前站到了河水中央。

兔子恰好撞进她的怀里。

她站在中心喘气,拎起兔子后颈,摸了摸它的肚子。

还好,还有点微弱的呼吸。

芮礼一边往回走一边用手指给兔子做心肺复苏,昏迷的兔子噗噗吐出几口水。

唉,烦死了。

芮礼扶着河边的大石头,一步一挪地走着。

尽给她添这些麻烦。

河岸近在咫尺,被芮礼抱在怀里的兔子呼吸力度恢复了许多,只是身体仍然冰冷,微微地颤抖。

突然,芮礼抬到一半的腿被缠住了似的,牵扯住她脚踝让她无法再往前迈动一步。

单腿站立不稳,她不得已放下腿,弯下腰用手摸到小腿上的东西。

好像是河草。

芮礼把兔子扔到岸边,俯下身后激烈拍打的水花剥夺了她鼻子边的空气,她屏住一口气,沉入河里。

在水里芮礼刚睁开眼就有碎石泥土冲刷进自己的眼眶里,刺得她只好闭上眼。

她双手扯着腿上的河草,动作因为水流而变得滞缓,用力的方向也变得七扭八歪。

腿上缠绕的河草却无论如何也撕不下来,她手上力度没控制好,只觉小腿一痛。

她赶紧收回手,站直身体大喘几口气。

血珠从她的小腿里溢出来,霎时染红一片河水。

她力气都这么大了,怎么会撕不开一条水草?

点开自己的虚拟屏幕,芮礼查询了这条河流里水草的剧本,里面并没有提到水草有缠住人就不放开的特性。

那就是可以撕开的。

芮礼转动脖颈,活动手腕,没带利器,只能徒手拆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将上半身伏入河水里。

水草缠得她小腿充血,她一只手按住伤口,从里侧将手挤进水草里,用另一只手从外抠住水草。

转手一撕——

「噗——」

被撕开的不是水草,而是芮礼的长裤,一条裂缝从脚踝一直撕到腰际。

芮礼起身,捏住自己撕开的裤子翻来覆去地看。

还好她穿的是长裤,否则刚才撕开的估计就是自己的小腿皮了。

芮礼不敢再轻举妄动,呼出终端给李琢光发了一条消息。

「星龙:你好。」

「星龙:救命。」

「星龙:我被水草缠住了,带把刀过来。」

另一边的李琢光还在捣鼓仪器,重新写了一遍程序,再用物理方法猛拍两下以后,仪器终于开始运作了。

她把仪器放到地上,便看到了芮礼发来的消息。

李琢光仰头对着天际大笑三声才回复芮礼。

「李:谁救命?」

「星龙:……」

「星龙:你。」

「李:救谁命?」

「星龙:……」

芮礼再次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

可恶,为什么她没办法靠自己逃出去!

她不情不愿地发出「我」这个字。

李琢光发出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然后将那条长消息复制黏贴,连续发来好几条。

芮礼:“……”

有时候真想杀人。

「李:等着,你的光来了。」

芮礼找了个能靠着巨石的地方休息,让自己发麻的双腿不必再用力。

过了一分钟,她没等到李琢光,却看到李琢光的用户名改了个新的。

「你的光来了」。

芮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过了几秒钟,她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在李琢光身边,她就总有叹不完的气。

到底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和李琢光交朋友?真是闲得没边了。

再过了两分钟,她就看到李琢光从树林里走出来。

来得真快。芮礼心说。她刚才走到这里好像花了十分钟左右。

李琢光手里拿着一把瑞士军刀,从灌木丛里跨出来以后先是朝旁边呸呸两声吐出两枚树叶。

她看到芮礼一脸生无可恋地靠着石头,闭着嘴憋笑,一只手偷偷地在身侧做了几下抓取的动作。

芮礼:“……又拍照。”

李琢光:“大力士吃瘪多少见啊。”

她跨进河流里,弯下腰把芮礼腿上的水草剌断,抓住芮礼的手臂让她借力,将人拉出河流。

她绕着湿漉漉的芮礼转了一圈,贱兮兮地笑:

“老师,这不是我们家芮礼吧?我们家芮礼是个很有分寸的好宝宝,怎么会跳进河里被水草缠住出不来?”

李琢光拖长声音,阴阳怪气:“谁有分寸?哦,芮礼有分寸。芮礼有分寸,现在腿受伤的又是谁?怎么还是芮礼?

芮礼把草地上那只冻得瑟瑟发抖的兔子拿起来放到李琢光怀里:“喏。”

“哇塞,这是什么?从来没见过的兔子品种诶——”李琢光表情夸张地捧起那只呼吸微弱的小兔子。

芮礼挑眉,刚想说这不就是最普通的品种,就听到李琢光补充后半句:“原来是一只分寸兔!”

芮礼不忍直视地闭上眼,咬牙切齿:“……我刚刚怎么就没在河里淹死呢。”

第127章 日常杂谈

那只兔子后来还是死了。

它的剧本让它在这一刻淹死在河里, 就算李琢光和芮礼各种机械降神齐上阵也没能挽回它。

因为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规则是不可打破的。

她们在森林里挖了个小土坑,把兔子埋了进去, 找了块大块的木头, 给无名分寸兔立了个碑。

李琢光蹲在碑前, 目光悲伤:“我不喜欢这个世界。”

芮礼站在她身侧, 淡淡答道:“嗯, 我知道。”

李琢光说:“如果命运是既定的, 那何必要活呢?”

芮礼把李琢光帽檐里的一片落叶拿走:“你想干涉吗?”

李琢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沉吟许久才说:“这个世界是这样运行的,我没有资格干涉。”

她不知道这里的人是不是习惯于剧本。

她也不知道如果她打破了运行规则,让那些人能按照自己的意思活,那些习惯于被控制的人能不能有「自己的意思」。

如今她觉得难过,是她一个人的「意思」。她不能代表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人。

“嗯。”芮礼答道,“那我们继续冒险吗?”

“……冒吧。”李琢光探过身, 在旁边的草丛里拔下两朵花, 放在分寸兔的小土坡上。

过了两分钟,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土坡上的野花消失,草丛里又生出两朵。

“……唉。”李琢光晃晃脑袋,拉着芮礼离开了小土坡。

她们回到之前的火堆旁。

因为她们的干涉停止了一段时间,芮礼砍下来的木条恢复成树木,燃过火的黑漆漆的地面也恢复绿色。

仪器正常运行,她们二人背上背包和仪器,往森林更深处走去。

*

九三零在三部逗留了小一周, 不久就在星网热搜上看到了昙起云的名字。

李琢光及时把任务执行记录发送了回去, 当时直播也未停下,所以昙起云为了保护观千剑而受伤的时刻被原原本本记录了下来。

昙起云的名字在热搜上飘了两三天, 因为陈戊造成的负面影响散得一干二净。

这两天光是在三部,李琢光都看到了好几个往身上纹昙起云同款纹身的男的。

但看到越多纹身男,就越让李琢光觉得昙起云的漂亮是独一份的。

确实不是所有人都能驾驭得了这种狰狞的纹身。

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她们踏上了回程的飞船。

这次任务结束还是给她留了很多烂摊子,但是井怜说「很快」了,多少也给了她一点新的希望。

说不定就是下一次任务结束?

她开始期待了。

因为知道真相就代表自己能够找到芮礼,很快知道真相,就是很快找到芮礼。

回到总部,李琢光把写好的任务报告和报销单上交完,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终端新消息爆炸了。

李琢光随便看了两条,要么是日常工作核对,要么是照常问候。

工作内容观千剑和羊曜替她回复了,她把问候从下到上都回了一遍。

给小姨发去「想回家吃饭」的消息以后,对面秒回一条新消息:

「今晚吃饭前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叶春女吧。」

叶春女?

李琢光翻出星网新闻列表,搜索了叶春女的名字,大号的病重昏迷字样置顶。

「你的光来了:有空。她身体怎么样了?」

「李载雪:不太妙。你去三部一两天后突然昏倒了,然后一直没有醒过来。

「前两天终于有短暂的清醒时间,说想见你一面,抓紧时间去吧。」

「你的光来了:好的。」

叶春女在这件事里是仅次于芮礼的核心,如果李琢光没猜错的话,叶春女估计也有一个幻想伙伴。

可明明上一次在图书馆见面时,叶春女的身体还很硬朗。

而且去三部一两天后突然昏倒……这个时间点也着实蹊跷。

李琢光从房间里走出来,羊曜坐在地毯上打游戏。

“观千剑呢?”李琢光看着羊曜在游戏里大杀四方,接连拿下两个人头开始赶路才问道。

羊曜头也没回:“回家。”

哦,回孤儿院了。

观千剑在被「王多肉」救了一命后,醒来时发现自己倒在一家福利院门口。

福利院的院长把她带了回去养大。

现在李琢光记忆恢复了一点,她便知道福利院的院长是王夭汝的外婆。

观千剑虽然挣很多钱,但是花销也大。口袋里有一万星币,就会给福利院捐九千,更别提她还收养了一条狗。

旺旺大王现在在福利院当看门狗,可凶了,上回李琢光去福利院接观千剑就差点被这只大王咬上一口。

那天她被这条狗撵着在操场上跑,一群小孩站在旁边添乱,一半人给旺旺大王加油,一半人给李琢光加油。

芮礼就站在那些小孩身后。

等观千剑终于下来解救李琢光,芮礼抱着双臂走到她们身边,低声说:“我刚刚是在给旺旺大王加油。”

李琢光怒了,开始追着芮礼跑。于是小孩们开始第二轮加油鼓劲。

观千剑脚边吐舌头的旺旺大王好像不太理解人类为什么这么爱跑步,所以它也再次站起,撵在李琢光屁股后面跑。

想起那些事,李琢光脸上露出一个笑意,她拆开一包冰棍:“你不回家吗?”

羊曜扭头看了她一眼:“吃冰?”

这么冷的天,还吃冰?

“去去去。”李琢光用门牙咬下一大块,“现在这间屋子里我官最大,我爱吃什么吃什么。”

羊曜:“哼。”

李琢光把三两下吃完的棍子扔进垃圾桶,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好,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诶对了。”

羊曜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李琢光笑眯眯地说:“我听说,晴山医院总部皮肤科有个两百岁不到的主任医师姓羊,这个姓可不多,你想去见见她吗?”

羊曜:“……”其实她知道。

姐姐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在她的意料之内,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阴湿偷窥的变/态,关于姐姐的一切她都第一时间去了解。

她知道姐姐的存在,却不去见她,难道是不想吗?!

羊曜无语地转回头,不想和李琢光说话。

“诶——”李琢光开了门,好像在打电话,“我给你的密钥用不了吗?行,我下来接你。”

李琢光一边打电话一边关上门,客厅里便只剩下游戏打枪的突突声。

羊曜控制的角色拿了整场MVP,这时候,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羊曜没回头:“忘带?”

来人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靠近。羊曜好奇地转过身,看清来的人时,当场愣在原地。

那张与自己相似却不同的脸笑意盈盈地站在不远处,门口有个毛绒绒的脑袋冲自己眨眨眼才关上门离开。

羊曜从地上爬起来,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不知所措地攥成拳头,过了会儿觉得应该先让人坐下,于是侧身让开沙发的位置。

她局促地站在一边,那人每靠近一步,羊曜的身体就更僵硬一分。

清晰地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酒精的味道,羊曜咳了两声清嗓子:“你、咳,第一次加面,吃啥么?嚯啥么?”

很久没有连贯地说三个字以上的话了,羊曜说得乱七八糟,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窘迫地红了脸。

女人抬起手,轻柔地摸了摸羊曜的发顶:“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你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到我呀。”

即使我们从没见过面,我仍会像你爱我那样爱着你。

*

李琢光做了件大好事,神清气爽地开车回了李家。

李家是个大家族。

李琢光的姥姥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李琢光的母亲,还有一个便是李载雪。

李载雪的女儿们成家以后都没有搬出去,所以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

每次李琢光回来,就像猴子猴孙们终于迎回了自己的猴大王,李琢光振臂一挥,一呼百应。

李琢光刚把车停好打开车门都没站稳,等在一边的小孩们就呼啦啦地冲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乱叫。

“行了行了,你们大姨还有事要陪姥姥做。”李载雪和她的女儿们一手一个小孩,把人拎走,“臭小孩,别耽误姥姥时间。”

“臭姥姥!”年纪最小的小女孩被抱在肩上,“我要和大姨玩!”

“嘿——你这臭小孩!”

“臭姥姥!”

“臭小孩!”

李琢光头疼地捂住李载雪的嘴巴,另一只手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等大姨回来再和你们玩昂!”

等小孩都被带回屋子里,李琢光才放开李载雪的嘴:“你多大了,还和一个小屁孩吵架。”

李载雪摆摆手:“女人至死是少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

李琢光翻了个白眼坐回驾驶座上:“我懂个屁。”

李载雪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严肃点头:“对,你懂个屁。”

李琢光:“……”

她们开车去医院,路上李载雪与李琢光说起叶春女的事情。

鲁向明死后,叶春女便提拔了另一个人。

也是巧得很,那个人的名字是花怀蕊,苗苏提起过一个叫花盼晴的名字。

看年纪,大概率是母女或是祖孙。

可以连在一起,李琢光就不慌了。

李载雪说:“花怀蕊仕途顺啊,羡慕。”

李琢光:“……您仕途也挺顺的,图书馆对您都是过去式了。”

李载雪:“我顺个鬼,宁聆峰真是克我的,为了一本书纠缠了大半年。

“我现在晚上做梦都是她给我发消息问我能不能借书,看到她给我发的消息我就心跳加速。”

“什么书啊?”李琢光问,上回芮琅初潮宴的时候两个人就在争这本书了,这么好几个月还在争?

李载雪叹了口气:“最初一版的《天女传》,你说这都三四千年前的东西了,哪能借?

“放博物馆里的都是仿做的拓本,她倒好,直接来问我要原本!”

“她要这本书去干什么?”

宁聆峰的亲人宁代宝是一个有幻想伙伴、还和前世的「李琢光」同一支淸剿队的人,这么多的巧合,由不得她不怀疑。

是不是《天女传》这本书有什么问题?还非得要最原始的原本……

李载雪「啧」了一声:“她给我的申请理由只有一句,任务需要。

“然后我问她要任务详情,她不肯给我,说这东西是机密。

“我就问她那你有霍听潮或者高一级的任务许可吗?她跟我说没有。

“我说那借给你拓本吧,拓本可以借,结果她说不行!非说只有原本才可以。

“我看着很像什么冤大头吗?”李载雪气上头,拍了两把座位中间的小桌板,“就这破理由纠缠了我半年!”

李琢光腾出一只手捏了捏李载雪的肩膀:“消消气。”

宁聆峰的亲人宁代宝离事件中心更近,如果宁聆峰借书的举动是从宁代宝这里得知的指令,那她不会拿不出霍听潮的许可。

既然不是从宁代宝这里知道的,那她还能从哪儿知道?

从登梅那些变异人的不同情况看来,没有幻想伙伴的人不是记忆「主角」,这种人不记得前世的记忆。

毕竟苗烈和苗青都不记得李琢光就是前世那个指导员。

而所有有幻想伙伴的人都守口如瓶,如苗苏这样比较冲动的人也不会选择告诉自己的亲人。

宁代宝看起来更是缄默其口的类型。

要么宁聆峰是听到、或者无意中看到宁代宝的东西从而得知。

要么,是宁聆峰自己发现不对劲,想要搜集信息探查。

无论是哪种可能,最终都汇聚到一点——

《天女传》。

天女传的原本上有什么特殊的线索可以解答李琢光的疑惑,甚至可能是全部的疑惑。

在李琢光有限所知的故事里,天女的确就是创世主。

嗯……那么也许自己是天女手下的某个护法?或者地府里的牛头马面,负责把灵魂勾来,充盈这个世界?

地府也是与时俱进啊,这都用上电脑编程了。

不然她先借一下拓本,看看有什么东西?还是……

她咽了一口唾沫,听着李载雪不重样地骂着宁聆峰,心说,还是晚点再说吧。

宁聆峰前辈,抱歉了。

第128章 春日仍好

李琢光和李载雪在医院楼下买了一束花, 她们到达叶春女的病房时,病房前围了许多人。

一个哭得双眼肿大的中年女人看到二人来了,迎上来说:“李队长, 您直接进去吧, 叶老师在等您。”

李琢光沉重地点点头, 正要开门, 那中年女人又叫住她:“对了, 叶老师对您说的话都说完以后, 您再多陪她一会儿吧。

“她不肯告诉您, 她很想您。”

“……好的。”李琢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叶春女对自己的情谊如此之深。

不过若她有幻想伙伴,那李琢光还可以理解。

李琢光走进单人病房。

宽敞明亮的单人病房敞着窗户,冷风将半透明的床帘吹起来。李琢光连忙上前把窗户阖上了。

她把花束拆开放在柜子上的花瓶里,做完这一切才坐到叶春女的床边。

叶春女戴着呼吸机,双眼半阖, 安静地看着她忙前忙后, 唇边衔着一个温柔怀念的笑容。

“叶老师。”李琢光轻声同她打招呼。

悬浮在空中的虚拟屏幕上打出字,有一个机械女声说话道:“好久不见,琢光。”

“是好久不见了。”李琢光伸手帮叶春女调整垫在脑后的枕头。

病床上半在叶春女自己的控制下升起:“我听闻了芮礼的消息,我很遗憾。”

李琢光笑了一下,摩挲着大腿上的衣料:“人总要往前看。”

“孩子。”冷冰冰的智能女声在病房里飘荡着时有一种独属于科技与未来的孤独感,“你知道为什么芮礼会出事吗?”

李琢光抬起头,叶春女的目光温柔如水。

“不知道。”

“之前在凤凰座时,我就一直对芮礼说, 一个人的执念不能太深, 否则按照古晴山的话说,恐生心魔。”

叶春女的胸腔规律地起伏, 呼出的热气喷在呼吸器上:“不过我劝不了她,我就放弃了。”

心魔?芮礼能有什么心魔?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很多想问的事情。”叶春女苍老的手抬起,覆盖在李琢光的手背上。

她手心如树般的老茧和皱纹纵横。

“不会再晚了,孩子。这个世界马上要在你面前展开真面目了。”

真面目……

李琢光沉默了须臾:“您是说死物异种吗?的确,这一次遇到的死种已经进化到通过控制一个重要角色来控制社会……”

死物异种一直在进化。

从让自己物理上变得隐蔽,到异象足够以假乱真,再到杀人的方法变得隐蔽。

它越来越难发现,对人记忆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而如何根治死种,人类方还没有丝毫头绪。

可是全晴山好像没人着急这件事。

实验部试验进度停滞,这次回来听闻是有进展,也可能是因为死种公布后需要定时向民众汇报。

霍听潮也完全不着急似的,这一回连任务报告都不需要李琢光当面去和她交流了。

叶春女继续说:“死种在进化,人类也在进化。”

人类——人类进化了个鬼啊。

人类异种的等级永恒不变,也没听说过哪里有人还能升级的。

叶春女这是什么意思?

叶春女一眼就看出李琢光在想些什么,她笑起来,而那机械女声却依旧平铺直叙:“你是不是在想,人类哪里有进化?”

她顿了顿,盖在李琢光手上的手紧了紧:“人类有的,你马上就会看到了。”

李琢光点点头:“我不是不相信您,只是我目前还没看到什么进化的证据。”

叶春女道:“嗯,现在的你是看不到的。”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呢?”李琢光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道。

叶春女的身体微微下滑了些:“过去的你可以看到。”

是指前世的她吗?那个和霍听潮、屠十步在一个队伍里的「李琢光」。

叶春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头脑,没什么不适的地方吧?”

李琢光:“没有,我觉得很好。”

“那就好。”叶春女疲惫的目光变得些许复杂,“那就好。”

机械的声音不适合阅读饱含感情的散文,如果是由叶春女自己来说,这句话总要叹口气。

叶春女犹豫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对的还是错的,所以我想问问你,你对看到的那些记忆有什么想法?”

——她果然和其她人一样记得前世种种。

而且听她的语气,她还不止知道自己有?

李琢光斟酌着用词,答道:“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我认为那些记忆里的我在做好事。”

“好事,当然是好事。”叶春女认同了李琢光的说法,“那些事当然是……”

虚拟屏幕上显示出一行「脑机输入中」,过了一分多钟,才弹出来后面两个字:「好事」。

“您觉得那不是好事吗?”李琢光问。

叶春女的态度微妙,与其说叶春女认为那些记忆不是好事,倒不如说,她觉得那些记忆里有一部分不算好事。

她想了想:“是带来了一些不那么好的人么?”比如庚孤。

叶春女眉心内收,脸孔上显出一些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悲伤:“不是,当然不是。你还记得「天堂」的标语吗?”

李琢光:“记得。”

「天堂会向每一个女孩慷慨敞开大门。

「好孩子得到应有的奖励,哪怕是坏孩子,也可以在这里大展拳脚后再得到应有惩罚。希望每一个你都在这里找到心仪的童年幻想伙伴。」

天堂不止要好孩子,坏孩子也要。

这不是一个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的地方。

叶春女缓缓点头:“对……是……”她的视线逐渐放空,陷入了久远泛黄的回忆。

如果这不算不好的事情,那还有什么?

李琢光想起在苗苏记忆的最后,「李琢光」提出要让苗烈和苗青都一起去新世界时,芮礼在她身后重重地「啧」了一声。

“是因为带来了太多的人吗?”太多……连带的关系。

外婆、妈妈、姐姐、妹妹。

也许未来其它的记忆中还会有姑姑、阿姨、姥姥、女儿。

叶春女又是一笑,她的眼中却蕴出一包泪:“不是。这些都是好事。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她觉得是好事,而芮礼不这么想。

为什么呢……

李琢光记忆里的芮礼虽然有时候对人情冷淡了点,却不是一个全然冷漠的人。

在叶春女口中的「芮礼」是一个李琢光完全陌生的存在。

叶春女拍了拍李琢光的手:“我其实也想给你看我的记忆,不过那些陈年旧账都没什么必要。”

李琢光俯下身:“怎么会呢?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很想看。”

叶春女却摇头:“不了,你要看的东西太多,趁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吧,之后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她调整自己床铺的靠背,让自己躺下去。李琢光便再次出手帮她调整了枕头。

“如果是以前的你,不会做这些事的。”

叶春女的头被李琢光轻柔地扶起,然后再放下。

李琢光说:“人都是会变的。毕竟现在的我和小时候的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小时候的她是天之骄子,她有蛮横漠视的资本。

到了今天,早也习惯了零级异种的身体,不管是苛刻的训练也好,还是面对客观上庞大的差距也好。

她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叶春女额前的白发顺着她干枯的额头滑落下去,灰白的睫毛和混浊的眼眸仔仔细细地看着李琢光的脸,似要把她每一寸模样都记住。

“你会习惯,可是其她人不会。”叶春女说,她的语调本该是悲伤的,却被那智能语音读得奇奇怪怪。

“我以为我不会习惯,但没想到我居然有后悔的一天。”

李琢光感受到叶春女又想握住自己的手,她主动用双手捧住叶春女的手。

她没有答话,叶春女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病房里便只剩下那冷冰冰的语音在说话。

“鲁向明是个好孩子。”

叶春女的话语让李琢光再次想起那个在幻境里壮烈自/杀的中年男人。

那亲手掏出自己心脏递给叶春女的男人李琢光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鲁向明真的是个好孩子,他说的都是真话。是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琢光。

“我就是太自信,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完全正确的道路,可是啊……

“我忘了这条路上和我一同走的,不是遵循程序的机器,而是人。

“我错了,芮礼也错了。不过现在看起来,认为错了的只有我一个。”

机械女声停止,房间里归为寂静。李琢光低垂着头,垂落的短发将她的侧脸遮掩住,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片刻后,李琢光抬起下巴,轻声说:“不要说对不起,叶老师。权力争斗里,死人是在所难免的。”

叶春女用力地用残余的力气握住李琢光的手:“你想起来了?”

“没有。”李琢光递给叶春女一个安心的笑容,“哪有这么容易恢复记忆?”

李琢光的眉眼是锋利的,此刻却变得圆钝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她笑时没有弯起眼睛,圆圆的瞳孔直白地传达出情感。

“嗯。”叶春女淡淡地应了一声,“看到你状态不错,我就放心了。”

“我一直很好,叶老师。”李琢光说,手心里的掌纹互相摩擦,她们的指纹交错,就好像把自己的命运也交错。

“您放心,如果我觉得不能再往前进了,我一定会及时停止。”

“好……好好。”叶春女连说了三个好,“只要你一切安全,那我就放心了。”

于是病房里又一次回归宁静。

李琢光看着叶春女放在自己手里的手,而叶春女则直视着雪白的天花板。

窗外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远方大楼的流畅线条与坚硬的金属色像一柄立在城市中央的利剑。

“你听说过赫帕尔之剑[注]吗?”

过了许久,忽然又响起那电子女声。

李琢光抬头:“没有,那是什么?”

叶春女仍然看着天花板:“是神话里的一把剑,传说这把剑能够杀死不死之人,在那个神话系列中,这一把剑成了对某一位女神的专用武器。”

——这是什么神话系列?

李琢光想问,但是没有问出口。

这个世界里的神话体系如今只剩天女一人,在国/家还存在时,那些神话中也从未出现过「赫帕尔之剑」。

想来,是叶春女先前那个世界的神话。

“我大学的时候是法学专业,因为离家近,所以不住校,是走读。我家里开面包店,但是有时候店里的面包会不翼而飞。

“我以为有小偷,便和妈爸说,我们报/警吧。妈妈和爸爸商量了一整夜,最后告诉我,没关系,钱没少,偷面包的人多半是太饿了。

“店里的监控一直都找不到谁是小偷,这些事就暂时归置了。我当时觉得,会不会是有鬼偷走了我们的面包?

“但我胆子大,就拿着书准备在店里守一夜。结果那天,我中间只是去上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我的书被人翻了一页。”

叶春女慢慢地说,李琢光安静地听。

那是她的记忆,但大概由于她没有说出「犯规」的话,所以她能够不必通过幻境来表达。

“这下我真的吓坏了,就把我爸叫过来,让他在店里守了一夜,最后还是没有人,也没有鬼。我以为那件事这样就结束了。”

李琢光想到的是登梅那家没有店主的面包店。

内间的桌子上摆着一本法学的纸质书,她与芮礼离开时,走动的风好像把书吹起来了一页。

“如果我知道那是你,一定会第一时间来见你。”

电子女声说完这句,叶春女忽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李琢光帮她找水,却被她制止了。

她的双眸紧盯着李琢光,浓烈的感情几乎要把李琢光淹没窒息。

“不要难过,孩子,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机械女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身体检测仪上的心跳折线归于一条直线,叶春女闭上了她的眼睛。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沾湿了枕头。

第129章 旺旺小王

李琢光马上叫来了外面等候的人群, 让她们做最后的告别。

她们鱼贯而入,李载雪落在最后,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李琢光:“怎么样?”

李琢光深深地注视着李载雪的眼睛, 说:“她和我说了很多话。”

李载雪神色如常地点头:“那就好。”

李载雪没有进入病房, 而是站在门外陪在李琢光身边。

忍了又忍, 李琢光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也不肯告诉我?我以为我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李载雪:“……”

她撇开了头:“我没法和你说。”

李琢光回头看了眼周围, 没人靠近:“那为什么今天突然告诉我宁聆峰想问你借的是《天女传》?”

李载雪看向她:“是你之前没问我, 你要是问了, 我一定会告诉你。”

李琢光看入李载雪的双眸里, 仿佛是来自于千年前的对视。

“我问过,对不对?”

她问过,然后死了。

那条路不通往这个游戏世界的Happy Ending。

李载雪快速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挪开的眼眸里浮起薄红:“知道还问我?”

“如果我知道得太少,会有事吗?”李琢光问出一个问题,她想确认一件事。

李载雪表情复杂,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不会。但时间久了, 你总会自己去寻找真相。”

如果她们瞒着自己,自己也迟早会发现端倪,并且试图寻找真相。

原来如此。

李琢光神色平静:“芮礼和你们不是一头的?”

李载雪猛地转过头来,瞪大的双眸中显出呆愣,声音发紧:“你——到底知道多少了?”

她瞳孔颤了颤,一把抓住李琢光的手臂,扭过李琢光的身体反复查看:“叶春女全告诉你了?!”

李琢光温顺地顺着李载雪的力道转身抬手:“没有,你放心。她也怕我知道得太早, 导致这一次轮回再度BE。”

“……”李载雪犹疑地打量李琢光, 过了一会儿,她大概是自己说服自己了, “也是。”

李琢光深吸一口气,复又看向病房门:“你们试了那么多次,我不会让你们的努力白费的。”

李载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叶春女的学生们在病房里同叶春女的遗体作最后的告别。

“我知道。”李载雪话语顿了顿,“我们都知道。”

*

起初,李琢光只是觉得叶春女的位置着实有些微妙。

按照叶春女自己死前的忏悔,鲁向明死前说的一切都是实话。

叶春女想要那个会让世界毁灭的实验进行下去——至少在鲁向明死前是的。

可若是如此,霍听潮那边就不可能给出「叶春女撒谎了,但她本人是可信任」的说法。

多半是叶春女碟中谍的委婉说法。

按道理说,李琢光应该猜测那个实验是用复制型死物异种复制出无数个李琢光,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她。

但如果一个她无法做到的事,再来多少个她都做不到。

唯一能和毁灭世界扯上点关系的就是死物异种,尤其地质研究所还是整件事情的开端。

地质研究所真正在做的实验是死物异种研究,她们想让死种覆盖全宇宙,从此毁灭生命。

——这是李琢光能想到最合理的一个可能。

不止是这两点理由,还因为霍听潮制止了李琢光再次返回地质研究所。

如果她当时就想到这一点,一定会坚持前往地质研究所把一切都搞个明白。

结果显而易见,她会死在那里。

叶春女后悔了,后悔支持这一实验。

嗯……所以叶春女是碟中碟中谍?

受霍听潮的命取得芮礼背后人的信任,但是自己却也一步步被洗脑,开始接受这方的说辞……吗?

而在图书馆七楼的幻境里,叶春女和芮礼之间的关系是芮礼上位更多一些。

尤其当时叶春女想告诉李琢光什么东西,但被芮礼制止了。

已知,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死亡,而知道的东西超过该时间的界限就会触发Bad Ending。

那天叶春女想说,被芮礼制止,以常理推断,芮礼不希望李琢光知道太多,免得她触发BE。

这也是芮礼一直以来做给李琢光看到的。

但一切在三一零开始就不对劲了。

芮礼在钟楼消失,是为了逼自己去寻找记忆,还是为了阻止自己寻找记忆。

如今李琢光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芮礼在阻止她寻找记忆。

不是「不希望她在这个时间点知道过多记忆」,而是「最好不要去找到任何记忆。」

晏妙阳和李琢光说,她见到了芮礼。所以芮礼肯定还活着,并且用了某种方法暂时「登出」这个世界。

想来,那个在终端里删除文件的神秘人也是芮礼。

只是这话说出来实在太荒谬了,李琢光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那么现在摆在李琢光面前的是一道两难选择。

遵循芮礼的想法,不要再去寻找记忆。

如果什么都不推进,就不可能找得回芮礼,只能等待她哪天大发慈悲自己回来。

还是继续寻找记忆,这样才能找回芮礼。

但这样就算找回芮礼,芮礼也不会开心。

这本不该成为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牵扯到芮礼,李琢光无论如何会选择继续推进。

为什么芮礼不希望她找回记忆?

芮礼不希望和记得一切的自己相处吗?

李琢光多少觉得有点受伤了。

毕竟看观千剑、羊曜和苗苏都还挺开心的啊……

*

李琢光在参加叶春女葬礼以前还去了柳一那里一趟,不巧,今天柳一是史莱姆形态,抱着一罐人工激素基因注剂在吃。

所以李琢光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叶春女的葬礼上全是她不认识的人,叶春女的女儿没有到场,倒是她的学生一直在张罗。

整场葬礼都弥漫着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李琢光捧着一束白菊花,目光扫过前方肩膀抖动、正在啜泣的人。

她们好像在哭,双眼红肿,但眼中是干涩的,没有眼泪。

叶春女这么不受学生欢迎?不可能啊。按照鲁向明的说法,叶春女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总不见得这些学生都是难过的时候不会哭的人吧。

好怪,太怪了。

李琢光每见到一张红彤彤但是却没有眼泪的脸,心里就要想一遍。

她甚至调出终端反复确认自己不是在幻境里。

谁家的葬礼所有人都在假哭啊……难不成棺材里还是个假人?

趁着对遗体献花的时候,李琢光仔细观察了躺在棺材里的叶春女。

遗体化妆师将她的脸色画得红润,仿佛她还活着,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睁开眼。

……这要是假人,那自己也得是伪人了。她心说。

李琢光跟完了全程的葬礼,和叶春女的学生在殡仪馆的餐厅里吃了午饭便告辞。

她得去接观千剑和羊曜。

这两个家伙一个和姐姐在外面玩,一个在福利院和小孩玩。

那天羊曜见到羊姣以后,整个人感觉一下子年轻了一百六十多岁,变回了二十岁的小年轻。

羊姣医院的工作忙,羊曜闲着,就每天在羊姣办公室等她下班,像个小孩子一样这里敲敲,那里扣扣。

等羊姣终于下班,就带着羊曜回自己家,两个人一聊就聊一整晚。

李琢光前两天给她打了电话,这只倔羊早已乐不思蜀,不想回宿舍了。

观千剑也是。

福利院里收养了一批特别乖的小孩,看观千剑拍的视频,那群小孩围着观千剑叫她好妈妈。

观千剑在终端上呜呜呜了几十条,李琢光用力往下一滑都滑不到底。

她也不愿意回宿舍了,说宿舍里一个小孩都没有,冷冰冰的。

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不回可不行,还得招新人呢。

按照先前的情况,李琢光感觉这次大概率是许尽山或是时馥。

……如果她就不想按照这条路走呢?

李琢光启动车辆,一边在心里思索。

她给观千剑发去一条消息,说自己先去接她。

观千剑很快回复了一个好,和五个哭哭表情包,一句我好舍不得她们。

李琢光把虚拟屏幕关掉,没有继续回复。

如果她想做一点变数,会不会有意外?

这是一个新鲜的想法,既然现在自己会有这个念头冒出来,那就证明之前没有想过。

也许是剧情没有推进到过现在这一步,也许是前几次在这里的死亡让她的身体记忆变成搞点特殊的。

李琢光的眼眸里倒影出街景,她的眸光逐渐从犹疑变为坚定。

那就……试试看吧。

她怕万一不是,又要从头来过。

也怕万一是,自己便要再错过一次。

总归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问,谁都不会告诉她正确答案,也谁都不知道正确答案。

她开到福利院,下了车,福利院门口的保安认识她,笑着招呼:“诶,旺旺小王,来接千剑呐?”

——这是李琢光在惜败旺旺大王被扑倒舔了一脸的口水后,福利院的小孩给李琢光起的绰号。

她笑着回应道:“是啊,她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她食量可大了,是吧。”

保安爽朗地笑了两声:“哪有哦,千剑怎么会是麻烦。老观恨不得天天都能见到千剑呢。”

李琢光点点头走进福利院内。

靠近门口的走廊里有一个穿着福利院制服的老师一手抱起一个学生,高喊着:“都去睡午觉啦!”

李琢光身边跑过去一个小女孩,她顺手把人捞了起来:“陈老师不是让你们去睡午觉吗?”

小女孩噘着嘴本要生气,抬头一看清人脸又惊喜地大叫:“是旺旺小王!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有时候李琢光觉得还不如叫她王多肉呢。

“我刚刚来的。”李琢光说话间又抱起两个奔过来的小孩,跟着陈果往里走,“听本王的,都去睡觉昂。”

李琢光扛在肩上的小孩抱住她的脖颈,咯咯笑着:“你才不是王,我们只有旺旺大王一个王!”

“我不管。”李琢光耍赖皮,“谁有力气谁做主,你逃不出本王的手掌心。”

陈果扥了扥怀里的几个小孩,不好意思地对李琢光笑:“又麻烦你啦。”

“诶呀,小事。”李琢光想摆摆手,但手臂里的小孩一把把她的手抱住,“你一直在这里照顾小孩才辛苦。”

“不辛苦!我特别开心的。”陈果抬起手里的一个孩子,让她点按开门按钮。

她们两个人把小孩一个个地送回床上盖好被子,陈果一边关灯一边小声说:“大家午安。”

“陈妈妈午安。”小孩子们用气声回复道。

陈果关上门,伸了个懒腰,看向等在一边的李琢光:“你是要找千剑对吗,跟我来,她在楼上。”

陈果是李琢光目前所知唯一一个没有换过名字的。

陈果是被观千剑「辐射」一同带来这个世界的,她跟着自己的奶奶住,跟着自己的奶奶姓。

她知道自己这个名字不太好听,但她舍不得一起玩的伙伴叫她小果子的记忆,所以她自己决定了没有改名。

不过很可惜,她也不记得那些记忆了。

陈果把李琢光带到二楼,观千剑的大腿上坐了一排小女孩,那些小女孩比楼下的年纪要小许多,看着只有四五岁。

她对面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温柔地注视着她们。

观千剑的腿简直是两条天然的滑滑梯。

“观院长好。”李琢光打招呼,席地而坐到观千剑的身旁。

“小李你来啦。”观奇岳笑得眼睛完成两弯月牙。

一个小女孩自来熟地从观千剑的腿上跳下来,跑到李琢光的腿上坐着。

小姑娘抱住李琢光的脖子,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你是谁呀?你怎么认识院长妈妈?”

“我是这里的大王。”李琢光从楼下大孩子那里丢失的称号决心要从小孩子这里拿回来,“你们都要叫我大王。”

“不行。”那小姑娘果断拒绝,“我们只有旺旺大王一个大王!”

李琢光:“……”

观千剑指着她大肆嘲笑。

第130章 筛选简历

都说福利院的孩子不能抱, 因为没有被人爱过的孩子很难从一个简单的拥抱里走出来。

但是没关系,观千剑的手臂足以抱下所有的孩子。

幸福福利院在一众勉强靠着补贴维持生计的福利院里是个异类,毕竟这世上找不到几个像观千剑这样不计成本捐钱的人。

九三零接的任务多, 钱就多, 加上各种用不上的假期折合成钱, 就算现在退休, 也可以挥霍一辈子。

结果李琢光还是看到观千剑用着旧设备。

本着给观千剑钱包减负的心思, 李琢光把福利院的衣食住行开销都包了。

她本以为这样观千剑就能省点钱给自己加顿饭, 结果观千剑这个轴人还是继续捐钱, 说什么感觉孩子吃得不够好。

营养均衡,一顿一大荤一小荤一素,饭后有水果牛奶,还要怎么好!

李琢光觉得观千剑就是不相信自己,非就和观千剑杠上了。

于是钱越捐越多,把福利院都扩建了两次。

现在比起福利院, 这里更像是一个寄宿制学校。

扩建后新招了很多老师, 设施越来越完善,也有越来越多的孩子送来了这里。

观奇岳找上了芮礼帮忙,让她劝劝这两个小孩不要再捐钱了。

于是芮礼拦截了李琢光分批次分区域的匿名捐款,李琢光怒而冲进她的房间:“我要积德!不要阻止我积德!”

芮礼坐在转椅上悠悠地左右转动,无语地看着她:“给自己轮回转世积德吗?”

“对!”李琢光理直气壮地说,“你别管我了,我这辈子积德,下辈子飞升当神。”

芮礼当时脸色难看, 说了句随便你, 你死了我都不会管。然后果真就不管了。

现在看到福利院里干干净净的,整洁又宽敞, 李琢光心里也开心得很。

李琢光和观千剑和小孩玩到下午,上课的大孩子回来,她们接过了老师照顾孩子的任务。

于是二人才告辞。

她们赶去接羊曜,路上不幸堵车。

观千剑把游戏登录签到完成日常任务,做完以后瘫在副驾驶座上,无聊地拉拔着安全带。

李琢光心在滴血:“你轻点,这安全带五级的,不经你八级人的力道。”

芮礼已经在她这里弄坏好多东西了,要是她们再弄坏,自己真要问她们要钱了!

观千剑“哦”了一声,松开了安全带。她翘着脚晃了晃,伸手拿起李琢光空着的一只手,和她石头剪刀布。

李琢光跟着节奏做出手势,斜她一眼:“你无不无聊。”

“无聊!”观千剑坐直了,嚷嚷着,“要不我先帮你筛筛简历?”

“这次简历和羊曜一起筛,我已经挑好一些了,不提前给你看。”

李琢光正打算通过她俩的反应判断一些事,当然不能让观千剑先有心理准备。

现在看来,除了芮礼以外,似乎大部分人都是一头的,万一观千剑提前知道以后,和羊曜通气串口供就不行了。

“不能飞吗?用低空飞车冲过去!”观千剑趴在屏幕上,寻找这辆车的飞行按钮。

李琢光把她的脑袋按了下去:“不行,低空飞行这周没排上我们的号。”

低空空域事关居民隐私与建筑安全,每周一部分排号发放,部分随机从申请中抽选。

“唉……”观千剑重重叹了口气,“还要多久才能到羊姣家?”

“快了,别急,二十分钟。”

观千剑抱着胸口,额头靠在窗户上,脸颊被挤得变形。她看着窗外堵在一起的车辆,从鼻腔里呼出的热气喷在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你……是不是……”她转动脖颈,将头顶顶在窗户上,让自己能看到李琢光的侧脸。

“是什么?”李琢光没有扭头,只是温柔地笑了一下。

观千剑从上车起就一直坐立不安,极度焦虑紧张。

是知道了什么吗?

但李琢光没有看到她呼出终端的动作,如果她知道了,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观千剑凝视着李琢光的侧脸看了许久:“叶春女都和你说了什么?”

“她能和我说什么?”李琢光反问道。

“说一些你不该知道的东西。”观千剑从来没有用这么不客气的口气对李琢光说过话,她皱起的眉宇间尽是烦躁。

李琢光:“怎么,难道你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观千剑长长呼出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我……这件事已经禁不起更多的尝试了。”

“……原来如此。”李琢光点点头表示了然,“这段日子想来一定很艰难,对吗?”

观千剑沉默了。

她直直地看向前车亮起红色的尾灯,各色在她的眼眸里交错,她垂下头去,低声说:“艰难的不是我。”

一路无话。

到羊姣的家时,羊曜和羊姣已经站在楼下等着她们了。

羊姣手里拎着两盒大红色的盒子,走上前来递到李琢光手里。

李琢光连忙推让:“诶——这怎么能再带东西走啊,你快快收起来。”

羊姣一句废话没有,不由分说地钳住李琢光的手腕,力量悬殊下,李琢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东西递交给观千剑。

“这是羊曜给你买的,我平摊了钱而已,你就别和我客气啦,李队长。”羊姣俏皮地眨眨眼,“我还没谢过你牵线搭桥呢。”

“算了吧。”李琢光一边念叨一边甩了甩手,“你要是不关注羊曜,怎么会去做皮肤科医生……”

在场好像没有人听到,羊曜从后座上了车,和羊姣告别。

羊姣站在楼底下目送李琢光的车子远行。

“你给我买了什么?”李琢光从后视镜里看向羊曜身边的两个大红盒子。

观千剑扭身:“这盒子看起来像补品。”

李琢光:“……你什么意思?”

观千剑捂嘴摇头:“我懂,女人不能说不行。”

李琢光:“……”

羊曜直接上手拆开一个盒子,把里面的一张纸送到李琢光身边。

李琢光调整了自动驾驶,转头看向那张纸。

这是一张木浆纸,边缘微微泛黄,上面用彩色的蜡笔画着一副简单的线条画。

这让李琢光想到登梅幻境里葛靖幼时的画作。

线条画的笔触比起幼年的葛靖要成熟得多,但仍然停留在最基础的线条,没有阴影,也没有填色。

更像是一副还没来得及上色的抽象派画作。

李琢光一边注意前方来车以及时调整自动驾驶的航线,一边问:“这是什么画?”

羊曜:“画。”

李琢光:“……我知道是蜡笔画!我问是谁画的。”

羊曜启唇,轻飘飘一句话就在车子里投下一个炸弹:“葛靖的。”

李琢光呼吸一滞,倏地从后视镜里与羊曜对视。

观千剑「啪」地一下关上了盒子,动作之快险些夹到羊曜的手:“别胡说八道,你怎么会有葛靖的画。”

“呵。”羊曜连看都没有看观千剑,将画小心翼翼地收好。

观千剑的动作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去把画抢过来。她看了李琢光一眼,最终决定不这么做。

“收好你的画,别搞坏了,木浆纸能卖很大一笔钱。”

羊曜敛眸,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呵。”

多管闲事。

但观千剑没理解她的意思。

她把画放回盒子里,转而用软和的语调对李琢光说:“回去看。”

“……嗯,回去看,另一幅也是葛靖的吗?”

李琢光清晰地感知到流动在羊曜和观千剑之间的硝烟味。

怪了,她俩不是一头的吗?怎么会有矛盾?

羊曜答道:“是的。”

观千剑扯了扯嘴角,转头看向窗外。

“哦……行。”李琢光看了两眼那幅蜡笔画,有点抽象,她看不太懂,“我们回去先筛选简历,好吧?”

如果羊曜和观千剑可能不是一头的,那今天或许能知道更多的事情。

“好。”羊曜低声应了,把盒子归拢到脚边,靠回后排座位上。

一行人回到宿舍,厨房机器人咧着一张零件外露的嘴把刚做好的晚饭端上桌子,家务机器人殷勤地上前来给她们消毒。

热腾腾的晚饭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只有李琢光开着的新闻联播在放出声音,她们三人谁也没说话。

吃完了饭,厨房机器人收走了碗筷,李琢光把自己筛过一遍的简历在桌子上一字排开:“请看。”

观千剑和羊曜各自复制走最近的屏幕一一查看,越看观千剑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这回给你递简历的都是这种……吗?”

她有些难听的话不好意思说出口。

的确,这一次李琢光选上来的基本都是些新兵蛋子,有过任务经历,但不多。

等级也不高不低,卡在七级、八级的水准。

李琢光笑笑,没有说话。

羊曜把简历都看完一圈,第一时间却是看向李琢光。

李琢光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羊曜:“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想法,这些选择都不够好。

“怎么会不够好呢,我们现在不正是需要新鲜血液的时候么?”李琢光眯起双眼,意有所指。

羊曜没有答话,是观千剑说话了:“新鲜血液,你这也太新鲜了。没有经验的去前线不得完蛋啊。”

“是吗?我倒是觉得这个庞湛挺好的。”李琢光从一众简历里找出属于庞湛的那一份。

这是她精心挑选后的结果。

自己不认识任何一个姓庞的人,她有幻想伙伴的几率大大下降。

庞湛的异种是七级,不算太高,也并不低,目前这几个被「李琢光」带回这个世界的人等级大多都很高。

尤其庞湛的异种还是平平无奇的冰冻,非常大众化,今年的新兵,从小到大没做过任何惊天地的事情,平常得让人安心。

——因为李琢光还发现,被「她」带回来的人似乎在某一方面都有执念。

比如观千剑的执念在于增肌,纵使她的身体已经很强壮了。

苗苏的执念在于当/兵,即使来到这里,也仍加入了淸剿队。

羊曜就更简单了,她不愿意说话,怕自己控制不住说出一些奇怪的事情来,因为前世的她在这方面有点障碍。

这个庞湛,一如晴山万万千普通女孩,家庭幸福,人生顺遂,性子活泼开朗,能拿奖的就冲一把,如果自己不行,也会立马放弃。

她任务完成情况不错,但也不至于特别耀眼。中规中矩。

从小到大完全没有任何执念,心态好到让李琢光无比放心。

“额……”观千剑皱着眉头,看看简历又看看李琢光,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如果你非要这个人,也不是不可以……”

李琢光眉头一挑。

羊曜说:“玩笑。”

你开什么玩笑,这种水平完全不够格。

哦?这是要吵起来了?

李琢光本想说话,这回也不着急了,便看着眼前两个人开始争辩庞湛。

观千剑说:“庞湛在这些人里确实是最好的,缺实战经验我们可以练。”

羊曜:“时间。”

李琢光在一边贴心地翻译:“我们没有时间。”

观千剑「切」了一声:“时间算什么,我看现在霍总指也不着急,真是皇上不急急宫侍[注]。”

羊曜直起身子,语气重了一些:“她急!”

李琢光:“霍总指哪里不急?她急的!”

——李琢光自己是赞同观千剑的观点,她觉得霍听潮完全不着急。

不管是试验进度停滞也好,还是那个死在失踪时间前的尸体们也好。

她好像很久没有更新过进度了。

观千剑看向李琢光:“你给她翻译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是赞同她的观点。”

李琢光耸耸肩:“我只是个场外因素,你们继续。”

羊曜的背微微弯了一些,她开始放空。

过了片刻,她眨眨眼,将自己钉在观千剑身上略带愤怒的目光转移到李琢光的身上,似是在观察李琢光这么做的目的。

李琢光镇定自若地回看她:“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我真的觉得庞湛还不错的。”

羊曜:“……”

她不甘心地瞟了一眼观千剑,抿着唇纠结犹豫好久,终于像是做了个无比重要的决定:“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