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怪罪,就怪我总想着玩乐,”她顿了顿,“我发誓,及笄礼前再也不会出宫门半步。”
薛柔每说一句,谢凌钰脸色就难看一分。
她一口一个陛下,回护的全是身后的少年。
“不出宫门半步?”谢凌钰怒极反笑,“你若说不出式乾殿半步,倒还能商榷一二。”
他说完,见眼前少女紧抿着唇,要哭不哭,仿佛真的在考虑。
谢凌钰没有半点高兴之色,心里繁杂情绪堆叠,像一团黏稠淤泥没过,甩又甩不脱,洗也洗不干净,徒增无可压抑的愤怒烦躁。
她就这样喜欢他?
喜欢到这样的要求都能答应,喜欢到全然听不出他只是气疯了随口胡说,甚至没想到要反驳。
只要王玄逸在,她那些顶撞天子的本事就通通收敛,顺从乖巧,唯恐王玄逸受伤。
谢凌钰往日是盼着她莫要不听话,但此刻,只觉心底的弦断了又断。
“行了,”谢凌钰哂笑,“朕也不愿你去式乾殿,干扰朕处理朝事。”
他反复咽下过分孟浪的话,最后只道:“到朕身边来。”
薛柔预料中的训斥并未出现,她抬眸,望见谢凌钰眼底浓重郁色,后背发凉,乖乖走过去。
见她不情不愿,谢凌钰索性握住她手腕,轻轻一拽,便将她带至身侧。
离得太近,薛柔偏过脸,抬眸小心打量他。
不知是不是气到了,总觉谢凌钰就连唇瓣也比平素红艳许多,与他的朱砂耳坠相映,多几分妖异之感。
就是那眼神叫人如进寒潭,不敢多看。
谢凌钰察觉被打量,鼻尖萦绕少女身上的香气,莫名没那般烦躁。
薛柔见他脸色变得平和,大着胆子开口:“能否让表兄回去?”
再留王玄逸在这儿,薛柔怕皇帝越想越怒,命朱衣使动手。
还不如她亲口提议,让表兄离去。
大不了……大不了她之后再同陛下解释清楚,求一求情。
王玄逸眼神微动,向前走了半步,眸中自始至终只有她。
心中实在痛苦,为什么偏偏她身边的是皇帝。
今日见了这一面,下次见面还要等多久?倘若与太后商议的法子失败,往后再也难离她这样近。
王玄逸越想越心如刀绞,竟顿住脚步,如石像般定在原地,不舍得离去。
薛柔见表兄半晌不动,皇帝又一言不发,唯有眼底掩饰不住的杀意愈发浓烈。
她甚至觉得,谢凌钰看表兄,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快走啊,”薛柔着急了,“陛下愿意让你走,还不快走!”
王玄逸有一瞬间,甚至想到倘若太后的法子也无用,他不如死在今天。
至少,阿音会永远记得他,永远不可能爱上陛下。
王三郎光风霁月,才高八斗,倾慕者数不胜数,唯有自己知道,他面对阿音时有多患得患失。
他怕薛柔喜欢上陛下,他在皇帝面前自信不已是装的。
倘若陛下貌丑不堪,倘若陛下胸无点墨,倘若陛下毫无领兵之才,王玄逸都不会怕心上人移情别恋。
偏偏谢凌钰不是。
王玄逸怔怔看着两人,只觉刺目,可皇帝的眼神犹如利刃横于面前,叫他不得寸进。
薛柔手都在发抖,她与皇帝几乎每日相见,只觉那杀意有如实质。
若非外祖父忠心耿耿,恐怕表兄早身首异处。
她再也忍不住,冲一旁婢仆道:“愣着做什么?快送他走啊。”
过分激烈尖锐的声调,把薛柔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压住颤抖嗓音。
“天色已晚,流采,还不送客?”
得了这句话,流采握着短剑,毫不犹豫上前,对王玄逸道:“请。”
薛柔紧紧盯着表兄,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方才松口气。
而一旁的少年,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谢凌钰垂下眼睫,被薛柔脸上神色刺痛。
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发觉,方才紧张不已时,甚至抓紧了他胳膊。
那点力道对皇帝而言无足轻重,却叫他心底血气翻涌。
谢凌钰瞥了顾又嵘一眼,顾副使一个激灵,连忙带着所有人出去。
“阿音,你来叠翠园前,当真不知王玄逸也会来么?”
少年嗓音平静,仿佛只是追问无关紧要之事。
“当真不知。”
薛柔抿唇,唯恐皇帝发怒,小心安抚,就像给炸了毛的玄猊顺毛。
“陛下,我若知道,绝对不会来的。”
谢凌钰轻嗤一声,这话真是半点不可信。
然而,他眉头却舒缓不少。
“我明日便跟陛下回宫。”
话音落下,谢凌钰垂眼看她,脸色虽算不上温和,却也不似方才般。
如冰似雪地冻人骨头。
“你本就该与朕回宫,”谢凌钰顿了下,“用不着明日,现在便回去。”
薛柔睁大眼睛,想起魏缃还在缀玉台。
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谢凌钰道:“朕已命汉寿侯亲自接他妹妹,不会有事。”
“你若想明日走,未尝不可,”谢凌钰忽然笑了笑,“朕早朝少去一次,也无妨。”
薛柔头皮一麻,心道怎么忘了还有早朝这回事。
她连忙道:“现在走,立马就走。”
依谢凌钰的性子,恐怕辍朝一日,朝臣问起,他会直言不讳在陪薛二姑娘。
耽误国事,莫说父亲,就是姑母也要不快。
薛柔急忙走到马车边,发觉皇帝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一时疑惑。
“陛下的马车呢?”
“朕骑马来的。”
谢凌钰面色不变,瞥了眼暗处的朱衣使们。
他一出城门,便嫌马车太慢,索性翻身上马飞驰而来,将一众人甩在身后。
当着朱衣使的面,谢凌钰睁着眼睛说谎。
“朕忽闻有南楚刺客伏于京郊,似是针对阿音而来,一时着急。”
薛柔半信半疑,“刺客要盯也是盯着陛下,我无足轻重。”
“中羽卫最喜要挟,南楚节节败退,你又是太后最喜欢的侄女。”
谢凌钰说话时眉头微蹙,万分可信。
听见姑母,薛柔终于有几分动摇。
姑母素来不喜开战,父亲也屡次劝说陛下及时收手,免得国库空虚。
“倘若不信,阿音瞧瞧他们手里的是什么?”
谢凌钰边说,边看向暗处的顾灵清。
顺着皇帝视线,薛柔瞧见顾灵清手里提着的好似人头。
只是附近太黑,她看不清楚。
一只手挡住她视线,少年声音泠泠似秋水,冲散血腥气。
“看一眼就行,上去罢。”
薛柔上车后,看着少年进来,忍不住道:“陛下将就一下。”
她与魏缃本就打算低调出京,特意选了辆小些的马车。
两个姑娘不觉低矮窄小,但谢凌钰和谢家其他男人一样,擅长骑射,肩宽腿长,难免憋屈得慌。
“无妨。”
谢凌钰只觉鼻尖香气愈发浓烈。
方才在厅中,风从窗户吹进来,不大明显,现在愈发难以忽略。
呼吸间都是股甜香味,熏得他心尖发痒。
他蹙眉,“你换了熏香?”
薛柔抬袖闻了下,摇头否认。
“许是汤池边的香气。”
玉澜馆汤池边四壁皆以香料涂就,泉水蒸腾氤氲,把香气逼得愈发浓烈,根本不用放什么博山炉。
谢凌钰想起什么,脸色一沉,“往后朕派人将玉澜馆重建。”
这香气不好,闻着太过轻浮狎昵。
薛柔只当他又管东管西,小声嘀咕:“我瞧着倒是不错。”
瞧她有心思顶嘴,谢凌钰便想起方才王玄逸在时,她截然不同的模样。
“方才可怜得很,现下又精神了。”谢凌钰目光仔细拂过她脸颊,“左右是知道朕不会拿你怎么样。”
“只是夸一句玉澜馆而已。”
薛柔实在想不通,北海王也是谢家人,所费不资建的园子,陛下怎么就莫名其妙看不顺眼了?
就因为表兄来了一遭?
她气闷,不想再同皇帝多说一句话,安静下来盯着袖口发呆。
过了片刻,忽然疑惑,怎么这条路平缓许多?
薛柔想问,却不想听谢凌钰说话,又想掀开帘子瞧瞧,面前陡然浮现顾灵清手里的人头。
她的手立马缩回来。
谢凌钰一直看着她,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是另一条路,直接通向西侧宫门,离长乐宫更近。”
少年嗓音不自觉柔和许多,传进前头驾车的顾又嵘耳朵里,叫她叹息一声。
什么时候陛下也能对朱衣使这么温柔?
薛柔猛地睁大眼睛,诧异道:“太宗这么信任北海王么?”
“叠翠园本就是为太宗建的。”
谢凌钰语焉不详,没解释太清楚。
叠翠园是给“死了”的明贵妃所住,否则给北海王十个胆子,也不敢处处逾制。
此事太过丢人现眼,堂堂帝王人前冠冕堂皇,舍美人爱江山,背地里囚之如禁脔。
此后的皇帝对于此事,皆守口如瓶,就连太后也不知,否则不会赐这个园子给薛柔。
谢凌钰见薛柔还想问,将她的话堵住。
“太宗也是人,偶尔也想放纵,倒也不稀奇。”
皇帝说的云淡风轻,薛柔仔细一想,倒也有几分道理。
她重又发怔,许是温泉水泡的人浑身舒适,她现下想闭眼休息。
困意愈发浓重。
谢凌钰见她脑袋一点一点,忍不住想凑近些。
灯光如豆黯淡,却衬得她越发娇艳,肤光胜雪。
谢凌钰一时恍惚。
先前,他知晓京中皆道薛梵音貌美,光艳照人更胜太后当年,也知晓薛梵音多的是裙下臣,却从未将她与美人二字相联。
于皇帝而言,薛梵音就是薛梵音,跟旁的都不沾边。
美人二字太过宽泛,不足以形容她。
他仔细端详薛柔,忽地想起昨日朱衣使递的消息。
有士人曾路边瞥见尚书令幼女,写了首赋赞叹美人如姑射神女。
谢凌钰知晓此事后,心中一阵不痛快,却不知缘由。
分明那篇赋并无令人浮想联翩的不敬之词,甚至因辞藻华丽为人传抄。
现在,他见少女肤光胜雪,眉如弯月,心底那点按捺不住的悸动无比清晰。
于是刹那明白,一个男子反复描述美人的衣袂飘飘,眉眼含笑时,在想什么?
他陡然生出怒意,这些读书人可以赞美薛柔,却不能赞美她是美人,太过轻狂不敬。
有哪个大臣敢肆意品评皇后的容貌,陈宣官至大司农少卿,就连平视皇后的资格也没有。
普天之下,有资格细细端详她样貌,体味那双眼睛如何潋滟,相貌如何超凡脱俗的,只有皇帝一人。
谢凌钰心底怒意越烧越盛,忽地对外头顾又嵘道:“昨日那篇赋,找到后都烧了,不允私藏,不允传抄。”
顾又嵘怔住一瞬,“是。”
说话的功夫,薛柔脑袋差点不受控制撞向一边木板。
谢凌钰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肩膀,略有不快蹙眉。
“怎么忽然停下?”
“前头有人。”顾又嵘声音隐隐兴奋。
一圈护卫的朱衣使纷纷拔剑,暗夜中寒光亮如白雪。
谢凌钰孤身一人来叠翠园,中羽卫根本想不到大昭天子会做这种事,竟未曾出手,和后面的朱衣使打了许久,方才发觉不对。
被耍了一遭,这帮人恼火得很,出手活似不要命。
外头打杀声激烈,车内一片寂静,甚至如豆灯光也因马车骤然停下消失。
莲花盘中的灯油泼出来一些,有几滴洒在谢凌钰手上。
薛柔也没睡太沉,睁眼便是一片漆黑,外头刀兵相接的声音尖锐刺耳。
她立马清醒过来,问道:“怎么回——”
还没说完,嘴唇便被捂住。
谢凌钰温热吐息拂在耳畔,低声喃喃:“声音小些。”
察觉她害怕,他继续道:“阿音,离我近些。”
还没等她主动靠近,谢凌钰便搂紧了她。
黑暗中,他想抬手摸一摸她头发,却碰着那支玉簪。
“啪嗒”一声,玉簪坠地,听声音应当是碎裂两半。
薛柔今日发髻简单,唯一的簪子坠地,长发如流水倾泻,滑过少年手背。
她只注意听外头动静,浑然不觉谢凌钰呼吸重了点。
因看不见什么,其余感触便格外明显,譬如薛柔的发丝比他的软些,泛着凉意,像绸缎。
还有那股香气,谢凌钰心猿意马,有些渴。
他暗骂一声,太宗那个疯子用的香料定然有问题。
半刻钟后,顾又嵘的声音传来,显然是打尽兴了,带着轻快。
“都解决了,留两个活口带回去审。”
薛柔闻言,想掀开帘子,却陡然被人扣住腰摁在原地,没法动弹。
“外头倘若还有埋伏呢?”谢凌钰语气不快,“不要冒险。”
薛柔没再动。
倒是外头的顾又嵘,听见这话,仗着皇帝瞧不见自己撇了撇嘴。
净知道吓唬小姑娘。
朱衣使做事,怎么可能在周遭漏下活口。
薛柔抿唇,想让人进来将灯点上。
黑黢黢一片,她却总觉有人盯着自己,怪瘆人的。
谢凌钰沉声道:“快马加鞭回宫。”
随着朱衣使齐齐应声,薛柔也歇下心思。
左右不用太久,便能回相和阁。
谢凌钰身上太硬,她有些不舒服,偏偏又挣脱不开。
思及今晚皇帝情绪起伏,指不定有没有消气,认清挣扎无果后,薛柔便僵着身子没再动弹。
过了一小会,她喃喃:“怎么今日这般困乏。”
谢凌钰闭了闭眼,认定是玉澜馆的香料有猫腻,打算回宫让沈愈之给她瞧一眼。
他轻声道:“许是因今日路途疲倦。”
薛柔哑然,路途再疲倦,都比不上他陡然造访带来的疲倦多。
“阿音,等回宫后再睡,朕带你去一趟沈家。”
语罢,半晌无人回应,甚至连个敷衍的“嗯”也无。
谢凌钰垂眸,发觉少女身子毫无防备软下来,脑袋靠在自己胸口,分明是睡熟了。
他怔住,随即心尖那一丝灼痒越发厉害,低下头深深闻了闻她身上气息。
那丝灼热痒意被奇异地抚平。
谢凌钰恼起来,连自己祖宗都骂,心底骂了太宗不知多少遍。
但不受控制的,他只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如果可以的话,像捏两个泥人一样,把怀里的人捏进自己身体里。
谢凌钰低下头,意识到自己现在像疯子,像痴傻稚童到处找饴糖吃。
总之不像皇帝。
是这个香气古怪,他喃喃告诉自己。
不该像现在这样……
谢凌钰十分艰难地仰头,靠着车壁,怀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她发丝垂落,搭在他指尖,偶尔动一下。
为了不再去想旁的,他手指轻轻拈起一缕发丝,绕在指尖转了两圈,随后放开。
周而复始,他却觉得乐趣无穷。
直至马车停在长乐宫门前,谢凌钰掀开车帘,轻声道:“去相和阁。”
顾又嵘放缓速度,在相和阁门前下了车,见薛柔睡着,打算唤她醒来。
流采却一声不吭推开顾又嵘,想将薛柔直接抱进去。
皇帝忍不住蹙眉,让这两人离远些。
流采抿紧了唇,看着皇帝怀里抱着女公子,径直便要进去。
她想拦,却被顾又嵘瞪了一眼。
月华如练,长乐宫内安静无声,值守的人远远看见朱衣使,不会再上前。
除了在场的朱衣使,没人知道皇帝深夜在长乐宫。
谢凌钰声音很轻,“你们身上有血,会弄脏她的衣服。”
顾又嵘低头看了眼自己,哪里有血?她打架向来飘逸潇洒,风流利落。
罢了,皇帝说她身上有血,那就是有血。
谢凌钰踏入相和阁,无人敢阻拦他踏入内室。
他将薛柔放在榻上,扫视四周,不少与佛家有关的东西。
一看便是太后安排的,只因薛柔年幼时那句谶语。
“姻缘坎坷,需礼佛消弭命中灾难。”
谢凌钰眼中嘲讽之意一闪而过,太后年轻时也未必信佛,现在倒是笃信无比。
他没在此处留太久,出来后才瞧见李顺等在檐下。
“奴婢猜陛下会来这儿,便在此处侯着了。”
谢凌钰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眼底笑意才多几分,瞧着像终于回过神。
“你倒是聪明。”他想起什么,又吩咐一句,“朕先前送给阿音的莲花白玉簪,让他们重做一支,送去相和阁。”
李顺连连应下,心底舒口气,陛下走时怒极,顾灵清怎么都劝不住。
谁知道回来时,倒是心情尚佳。
次日一早,太极殿内,尚书令上奏。
“臣听闻昨夜突然开了宫门,不知何故?”
顾灵清眼下发青,瞥了眼薛兆和,不冷不热道:“朱衣使做事,无须示人。”
一句把旁人所有话堵死。
下朝后,薛兆和去颐寿殿,怒色毫不掩饰浮现。
“太后,朱衣使做事太过野蛮,难道就这样放任他们?”
“你是想说朱衣使野蛮,还是皇帝?”
太后声音轻缓,听不出喜怒。
“昨夜开宫门,是陛下带着阿音回来,顾灵清自然要堵住你的嘴,免得问个不停。”
薛兆和脸色青青白白,最后涨成红色。
他虽与薛柔不亲近,却知她喜欢的是王三郎。
“简直,简直欺人太甚!”薛兆和手都在抖,“阿音昨夜在哪?现在何处?”
“她昨夜在相和阁。”
太后不冷不热道:“你平素不管她,关乎婚事,居然格外上心。”
明知阿姐在讽刺自己,薛兆和却道:“自然因为臣明白,被迫与不喜之人成亲是何滋味,不愿女儿重蹈覆辙。”
太后神色僵滞,眼底划过悔意,“你仍然有怨。”
她深吸口气,“简直冥顽不灵!王明月何处对不起你?你又何必把气撒到儿女身上?”
“素日不理不睬,来我这儿从未说特意见一眼阿音,待她回府,不是责骂就是管束,好好的孩子,离宫时高高兴兴,回来就萎靡不振。”
太后气得将笔扔过去,墨汁洒在紫色官袍上。
“现在又装什么慈父?现下,她应该在去式乾殿的路上,皇帝让沈愈之给她请脉,你现下打算如何?拦住她,让阿音丢脸,让别人都知道……咳咳咳……”
太后气得咳个不停,最后摆了摆手,“你若真在意她婚事,平素待她好些。”
再过几年,想见都难。
薛兆和怔住,连忙让太后莫要生气,好好养身体。
“出去。”
太后摆手,咳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吐出来。
胡侍中忧心忡忡,“沈愈之的药方,旁的太医也看过,都说没问题,这些日子也确实有用,但……”
明白她的意思,太后缓过气来摇头:“不会是皇帝故意想拖着病情。”
谢凌钰前线打了胜仗,与武将们的忠心耿耿不同,朝中不少文官不赞同贸然开战。
而这些文臣,并非无能之辈,年轻文臣还未崭露头角,诸多内政仍需仰仗老臣。
母子一场,哪怕各怀鬼胎,谢凌钰也知道太后心中有大昭江山,不会忘记对先帝的承诺。
她活一日,便会帮谢凌钰稳住内政不乱一日。
皇帝还不想让她死。
太后闭了闭眼,颇为讽刺地笑,半晌无奈道:“早膳呈上来罢。”
胡侍中欣喜不已,太后一早没有胃口,现下终于愿意吃两口。
待杯盘碗碟一一端上案,太后却愀然变色。
她盯着一碗红豆粥,半晌说不出话,又是猛地咳嗽。
胡侍中连忙命人撤下粥,怒道:“谁那么不懂规矩?送上来红豆粥。”
几句问下来,是个新来的。
太后只觉闹哄哄的头晕,“罢了,我吃两口回去歇息。”
她抿了几口汤,愈发眩晕,这是老毛病了。
只要想起先帝驾崩前的事,总会如此。
太后强撑着起身,陡然身子一软。
召太医的内侍跑得飞快,差点撞上薛柔。
内侍都没看清楚是谁,便连连道:“恕罪恕罪,太后身体有恙,奴婢去请江太医。”
江太医擅长扎针,专治头疾晕眩。
薛柔知道姑母定是又头晕了,对一旁流采道:“我先回去看看,你去式乾殿同李顺说一声,我……之后再来。”
她回颐寿殿时,姑母已经醒了。
“不是要去式乾殿么?”
长乐宫昨夜动静瞒不过太后,薛柔一醒便瞧见胡侍中站在榻前,将事情和盘托出。
太后见薛柔低下头,叹息,“你以为我不喜你去式乾殿,同陛下太近?”
“不,你要去,否则陛下永远像防红杏出墙的妻子一样防着你,时时刻刻盯着你。”
太后隐晦地暗示,“这样的话,你许多事都做不成,往后便懂了。”
薛柔朦朦胧胧知道她意思,待江太医过来,说太后无事后,她便一刻未停赶去式乾殿。
“薛二姑娘来了?”
李顺瞧见她,又惊又喜。
他以为薛柔又要像先前那样,一寻着理由便整日不来。
结果便是陛下心情不佳,宫人都战战兢兢。
薛柔刚进殿,便瞧见少年靠在御座上,并未批奏折,而是垂眸拨弄一只黑猫的爪子。
“陛下,沈太医已经走了么?”
谢凌钰抬眸,压下嘴角,平淡道:“还没有来。”
他轻轻叩了叩桌案,让薛柔坐在自己身边。
案上有不少文书,不避讳地散开让她看见。
薛柔只是不经意扫过去,就瞧见那是吏部草拟好的调任文书。
调王玄逸为怀朔郡丞。
第38章 第 38 章 撒娇卖惨装可怜,她最擅……
谢凌钰抬眸, 关切询问。
“阿音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薛柔想起姑母说的话,扯起一个微笑。
“没什么。”
玄猊忽然叫了一声,跳到薛柔怀里, 舌尖舔了舔她手背。
“你一来,它便不理朕。”谢凌钰轻笑,“这个德行倒是与它主人肖似。”
看薛柔那个魂不守舍还要口是心非的模样,皇帝心里冷笑连连。
他早想把王玄逸调离洛阳,怀朔路远,免得总在薛柔面前晃悠。
无论薛柔对他是好是坏,只要王玄逸出现, 所有的态度都变成警惕冷淡。
谢凌钰目光从玄猊移开,淡声道:“阿音, 慧忍七月回京,会在阿育王寺开坛讲经。”
“你先前,不是一直想请他为那两枚玉佩开光么?”
薛柔怔住一瞬, 方才反应过来。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京中有疫病。
她恰巧得块好玉, 托人做成两枚平安符,便想请大师开光,给阿娘和姑母消灾。
可慧忍不在京中,静若大师也在闭关,拖着拖着时疫已消, 便忘了。
没想到谢凌钰还记得。
少年见她反应,轻笑:“不记得了?你当初支支吾吾求朕, 能否命大师出关。”
“朕说大可以交给皇寺开光,你死活不肯,说要最好的僧人。”
谢凌钰越说, 薛柔头越低,恨不能叫他停下,别再回忆年少不懂事时所作所为。
她根本对佛道一窍不通,只当名气越大效果越好,就这样稀里糊涂去求谢凌钰。
待少年终于住口,薛柔冷静下来,陡然想起姑母说过的话,忍不住关心慧忍的行踪。
“陛下怎知慧忍要回洛阳?”薛柔抿唇,小心翼翼试探。
“他声名在外,此次回洛阳一路讲经,朱衣使自然知晓。”
谢凌钰眼底划过一丝不满,他和先帝一样,不喜这些和尚道士。
奈何战火不休,百姓笃信,就连帝王也要装模作样尊崇一二。
先前,谢凌钰看慧忍稍稍顺眼,一来因慧忍赠他耳坠,在众人面前赞他有人君之表,二来因慧忍低调俭朴,从不惹人放下农桑围观追捧。
可这次却一反常态,还未入京,路上望族给的钱帛就装了五车。
谢凌钰不再去想这些和尚收了多少金银,看向薛柔,“你想去阿育王寺么?”
想起姑母日渐虚弱的身体,薛柔自然想找慧忍,哪怕无用,给姑母一些安慰也是好的。
可她见皇帝的态度,像是打算和她一同去。
薛柔犹豫,看姑母的意思,她和慧忍已有联系。
她完全不必为了这一件事,跟谢凌钰再出一次宫。
谢凌钰幽幽道:“阿音不想去?”
“可是有旁的人能替你去?”
少年目光扫过她微妙神色,忽然想起王怀玉便是在阿育王寺剃度,不由自主冷笑一声。
薛柔头皮发麻,连忙笑道:“我自然想去。”
她一脸诚恳看向皇帝,“可我在叠翠园,发誓及笄前再也不出宫门半步。”
谢凌钰气得轻“呵”一声,“朕往日不见你信守承诺。”
“无妨,朕带你出去,不算违诺。”
少年的声音凉幽幽的。
一瞬间,薛柔甚至以为自己那点心思都被看破,只是谢凌钰给她面子没说。
她忍不住喝了口水,不自觉两只手交叠,颔首道:“好。”
谢凌钰嘴角微扬,没再继续追问她的异样。
因沈愈之久久不来,薛柔有些着急,低头不停摸玄猊的脑袋。
再抬眼,便见皇帝当着她的面翻开奏折。
薛柔唯恐瓜田李下,连忙别过脸,想离远些。
“怕什么?”谢凌钰放下奏折。
“怕看见不该看的。”
谢凌钰淡声道:“过来,看见了又如何?”
让薛柔看见几份奏折,尚书令便能逼宫换帝不成?
若真如此,他还做什么大昭天子,早日去给先帝祖宗请罪好了。
“阿音若觉无趣,殿内有书卷,自去取便好。”
薛柔脸上笑容快挂不住,谢凌钰宁愿让她碰那些宝贝,也不放她回去。
皇帝喜欢书,式乾殿内不少孤本古籍,大多晦涩难懂。
薛柔没有半点兴趣,又坐了会儿,连玄猊都百无聊赖到跳下去四处转悠。
她忍不住起身,走向那些书卷,有丝帛,有竹简。
薛柔好奇翻开一卷,却听见李顺低声提醒:“薛二姑娘,这是朱衣使查抄发丘贼寇时,送进宫的。”
闻言,薛柔脸色一白,手里的竹简是随葬品。
她连忙放回原处,又净过手才老实坐下,半是发呆地看谢凌钰批阅折子。
“都不喜欢?”谢凌钰笔一顿,抬眸看向她,“阿音平素爱看什么?”
薛柔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咽下。
词曲志怪,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
她都怕带进式乾殿,玷污了肃穆之地。
“我没什么喜欢的。”薛柔犹豫再三敷衍回应,“况且,陛下不必迁就我什么,我又不在式乾殿长住。”
谢凌钰眼底温和之色微凝,盯着她,最终也没说什么。
薛柔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好在沈愈之终于来了。
和先前一样望闻问切,沈愈之露出个笑脸,“身体调养甚佳。”
谢凌钰在一旁淡声道:“她昨日用的香或许有问题。”
被陛下怀疑医术,沈愈之收敛笑意。
他强调:“薛二姑娘身体无恙。”
“当真?”谢凌钰微微蹙眉,“阿音昨夜可觉不适?”
“沐浴后有些困乏。”薛柔想了想,“很舒服,但是没力气。”
沈愈之扯了扯嘴角,陛下真是想太多,未免过分紧张薛柔的身体。
只有这些反应,如何推出香料有猫腻?
人沐浴后本就容易困乏。
“脉象没有问题,倘若陛下担心,将香料给臣瞧一眼。”
谢凌钰沉默片刻,先看着薛柔把药喝完,破天荒的肯立刻放她回去。
摒退宫人,皇帝平静道:“朕怀疑叠翠园玉澜馆的香,有催情的作用。”
“你是否知晓,沈家先祖曾用了什么药?”
沈愈之一个激灵,他家自高祖起侍奉天家,太宗朝时,某位先祖特被拨去伺候不可提及的贵人,卷入波澜差点灭族,此后辞官归隐。
先祖在家日日大骂谢家天子难伺候,昏了头似的发疯,教诲后代莫入太医院半步。
沈愈之有反骨,跟祖宗对着干进宫,可再怎么样也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什么药?”沈愈之茫然,“臣什么都不知道。”
谢凌钰微微皱眉,有些不耐。
沈愈之脸发白,明白瞒不过去,“陛下,臣当真不记得了,或许得回祖宅翻一翻先祖手札。”
“可……恕臣直言,玉澜馆的涂料掺的□□效果再烈,这么多年过去,药效不再。”
“最多让人头脑晕沉,薛二姑娘身体娇贵,许是受了些影响。”
沈愈之猜也能猜到皇帝为何怀疑香气催情,支支吾吾道:“陛下,少年人血气方刚,未必就是……就是中了药。”
谢凌钰脸色顿时难看,半晌不语。
他实在不想承认,昨夜的心绪起伏皆无外力影响。
皇帝脸色明明灭灭,许久才想起殿内还有个太医。
“你回去罢。”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就连李顺也猜不到皇帝心情如何。
直到谢凌钰重新坐回御案前,一封奏折看了快半刻钟,忍不住将折子扔回案上。
陈宣的话太多!废话一堆,叫人看着心烦。
李顺将冷了的茶水换下。
殿内寂静无比,只剩白瓷碰到案上的细微声音。
谢凌钰静静坐在案边,平复心绪后,拿起朱砂笔看折子,瞧不出一丝异样。
*
一连数日,薛柔都觉谢凌钰奇怪。
尤其是看她的眼神。
薛柔问过流采是否觉得陛下古怪,被否认后,怀疑是自己太敏感。
纵使式乾殿的书卷皆是她看不进去的,她也要装模作样过去,离皇帝远远的,再盯着布帛上几个字发怔。
今日,她刚走到书卷旁,瞄到一卷格格不入的。
薛柔看向李顺,“这是南楚人写的那本志怪集?”
“是。”李顺忙不迭补了句,“陛下说薛二姑娘喜欢。”
薛柔一边点头,一边翻开手中书卷,看了一小会后猛地诧异道:“陛下怎知我喜欢这些?”
“自然因为,阿音看着便不喜经史子集。”
少年的声音寒凉如秋水,在她背后陡然出现。
薛柔被吓住一瞬,回头撞进谢凌钰那双点漆般瞳仁。
她有些恼怒,这人怎么走路没什么动静?
“朕吓着你了?”
谢凌钰神色平静看着她,平静到让薛柔心里莫名发怵。
“阿音发髻上的簪子歪了。”
说罢,皇帝吩咐宫人递来铜镜,竟是要薛柔自己扶正簪子。
他没有半分动手帮忙的打算。
薛柔看了眼铜镜,随手拨弄一下,没发现少年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今日一身藕荷色,裙摆层层叠叠如莲花初绽,露出一截后颈,叫人想起最亮最柔的那束月色。
谢凌钰闭了闭眼,勉强挪开视线,转而看着她发髻上的簪子。
仿佛盯着死物,就能忽略涌起的心绪。
谢凌钰陡然想起沈愈之的话,心头那股熟悉的灼痒无法忽略。
“陛下?”
薛柔转过头,便见皇帝在发怔,忍不住喊了声。
“朕有些困倦,先去内殿歇息,等沈愈之请过脉,你便回去罢。”
谢凌钰声音果真有几分疲倦。
“其实……我身体早就无事,”薛柔底气不足似的放低声音,“往后不必日日劳烦沈太医。”
她当真不想再喝药了。
可姑母说了,要多与陛下亲近些。
可是……可是就不能用旁的理由么?
薛柔垂下眼睫,没能看见谢凌钰陡然沉下的神色。
“待在式乾殿,就让你这般难熬?”少年嗓音轻缓,“你每日在这没有一个时辰,迫不及待就要走了?”
谢凌钰心底那点灼痒没有消失,反倒像火苗越燎越旺,痛得明显,痒得更明显。
“陛下,我没说往后不来。”薛柔硬着头皮反驳,“沈愈之的药又苦又涩。”
谢凌钰面色松缓,“那便不喝了,往后食补便好。”
他总觉薛柔太过轻盈,仿佛旁人稍稍用力便会伤着,须得补一补才好。
见皇帝嘴角隐约有笑意,薛柔舒口气,随即想到一个问题。
姑母近来身体不适,不能看什么折子,除了让沈愈之看病,薛柔没有往返式乾殿与长乐宫的理由。
总不能……莫名其妙来式乾殿罢。
谢凌钰忽然开口,“你来式乾殿,是朕的意思,无须向旁人解释。”
“宗室们看见我,也无须解释么?”
这些时日,许是薛柔幸运,一次都没见着那些宗亲。
他们只要瞧见薛氏的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不用解释。”谢凌钰毫不犹豫,“不必管他们。”
*
在式乾殿见到同安大长公主时,薛柔只觉一语成谶。
往后再不随便说话了。
公主今日面圣,是为幼子求官的,辈分摆在这里,皇帝给了她几分薄面,让她进殿后赐座。
随后,皇帝便借顾灵清有要事需禀,去了偏殿议事。
至于薛柔,她来式乾殿早已无人通传,就这么径直踏进去,和同安打了个照面。
“谁擅闯式乾殿?”同安轻嗤,“原来是薛家的。”
自从皇帝收回兵权,这些宗室面对薛家更加无礼。
她斜睨一眼,“李顺,你怎的什么人都放进来,陛下年纪渐长,薛韵临朝听政也就罢,手竟还伸到这儿了?”
薛柔行了个礼,嘴里的话却半点敬意也无。
“这话我也想问,殿下怎么来了?”薛柔恍然,“啊是我忘了,殿下幼子还未婚配,是求陛下赐婚的不成?可他吃喝嫖赌,不知哪家闺秀愿嫁。”
同安脸色涨红,站起身指着她。
“我乃先帝之妹,天子姑母,你也配这样同我说话?”
薛柔也不客气,“我姑母乃先帝之妻,天子之母,你也配直呼她名讳。”
乍然被小辈拂面子,同安差点喘不上气。
“就算申斥,也是太后亲自来,轮不到你放肆,”同安揉了揉心口,问一旁内侍,“陛下在何处?”
周遭静默,无人应声,李顺也只是默默低下头,示意小内侍去偏殿,让陛下快些来。
薛柔一哂,实在受够这群宗亲的嘴脸。
当年陛下登基,太后一病,宗亲们都盼她早薨。
就因为太后与先帝一样,拘着宗室不能为所欲为。
同安见她抿唇不语,只当她理亏,“你薛氏再怎么权势滔天,也是臣,总归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殿下这话敢在我姑母面前说么?不过欺我一个小辈,现下无人撑腰,”薛柔笑得讽刺,“你这种人,拜高踩低,简直小人嘴脸。”
她每说一个字,同安脸色就涨红一分。
“你竟敢!”同安径直上前,抬手便想扇过去。
李顺终于活过来似的,站在薛柔面前想拦下那一巴掌。
偏薛柔反应快,提前一把抓住那只养尊处优的手。
“就算陛下在这,亲耳听见我方才的话,他也不会帮你。”薛柔笑得明艳,半点不收敛,“不若我们赌一把?”
话音落下,眼前同安公主神色微变。
薛柔转过身,便见一人踏过门槛,朝自己走来。
玄色衣摆被光照着,能望见金色龙纹如活过来般狰狞。
同安想开口,却在瞧见谢凌钰脸色时,陡然怔住。
原因无他,陛下这副模样,让她想起皇兄当年护着薛韵的神色。
无论旁边的是谁,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一个人身上,然而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回护。
谢凌钰站在少女身侧,眉眼柔和许多,“阿音方才要赌什么?”
皇帝本人在面前,薛柔实在不好意思复述方才所言。
她本有些尴尬,却在瞥见同安趾高气扬想说话时,一股火陡然窜上去。
“殿下方才让我出去,”薛柔先下手为强,“她不让我在式乾殿待着。”
“她不仅骂我,还想打人,”少女神色可怜,“还想让陛下罚我。”
薛柔从小在父亲那儿受了委屈,一回宫便与姑母说。
撒娇卖惨装可怜,她最擅长。
此刻更是将这七个字用到极致。
谢凌钰脸色凝重,眉头蹙起,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抿紧了唇,显然极其不快。
他看惯了薛梵音这些把戏。
可是从未用在他身上。
谢凌钰一时恍惚,喉咙发痒,想伸手摸一摸她脸颊。
“阿音,你放心。”
少年嗓音温和,如春冰乍破后涌动水流。
同安脸色更加难看,隐隐觉得这个侄儿与昔日皇兄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朕今日还有事,”谢凌钰终于舍得分一丝目光给同安,“回去罢。”
皇帝赶客的意思十分明显,同安刚想说话,便被李顺挡住视线。
“殿下,”李顺笑眯眯劝着,手却拦着不让同安向前半步,“陛下心情不好,你这又是何必呢?”
随着殿内无关人皆离去,谢凌钰才道:“怎么回事?”
薛柔怒火消弭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方才一心只想借皇帝的手,狠狠敲打同安大长公主一把,故而演得可怜。
谁知道谢凌钰这般配合,一句话没问,也没给同安脸面。
现下他要追根究底,薛柔一时支支吾吾。
谢凌钰拉着她坐下,微微倾身仔细观察她反应,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阿音不记得了,”谢凌钰仍然盯着她,忽然道:“李顺?”
李顺连忙站出来,如说书人般演了遍,只是最后提及那个巴掌时,有些心虚低头,怕陛下怪罪。
听一遍来龙去脉,薛柔想起方才情形,又恼火,又恨不能钻地里。
她紧抿着唇,忽闻少年笑出了声。
“好在不曾吃亏。”
薛柔抬眼,却觉脸颊肌肤温热,有些猝不及防,躲都躲不掉。
“阿音,朕替你出这一巴掌的气,你该怎么感谢朕呢?”
第39章 第 39 章 阿音,唤我表兄
薛柔想后退, 却如同被定在原地。
陛下的神色还算平静,可眼底情绪却浓烈到黏稠的地步,仿佛看一眼就彻底摆脱不掉, 愈挣扎被吞没的越快。
她不知道是该恐惧,还是羞涩,背后窜起丝丝凉意。
“陛下想要什么?”
话一说出口,薛柔便后悔了,唯恐谢凌钰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谢凌钰静静看着她神色变化,垂眸笑了一下。
他真想知道,在薛柔眼里, 他会命令她做什么无耻的事。
“朕还没有想好。”
少年掌心因习武有层薄茧,唯独指腹稍稍柔软些。
谢凌钰总觉眼前少女娇气, 像琼花月华捏成的,故而手掌只是轻轻贴在她脸颊,指腹却不由自主亲昵蹭了蹭她鬓角。
“等陛下想好了便告诉我。”
薛柔立马别过脸, 一副要落荒而逃的架势。
不欲把她逼太紧, 谢凌钰收回手, 让李顺送她回去。
薛柔从式乾殿出来,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回了相和阁,更是半晌不说话,连流采都不知她在想什么。
就寝前,薛柔忽地握住流采的手, “往后我去式乾殿,你陪着我进去罢。”
流采怔住, 无奈道:“奴婢只能在外头侯着。”
式乾殿,哪是宫人随随便便就能进的。
“今日……”流采犹豫半天,还是问出了口, “女公子究竟怎么了?”
薛柔抿唇,左右没有旁人,直接说出顾虑。
“倘若我执意不肯入宫,陛下会不会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倘若是以往,薛柔绝不可能有这种想法,她父亲是尚书令,姑母尚在长乐宫。
除非谢凌钰想背千古骂名,不然不会昏了头做这种事。
可今日她瞥见陛下的眼神,一瞬间惊住,就像被巨蟒盯住,再一点点被缠绕勒紧。
仿佛她迟早是囊中物,根本不可能跑掉。
流采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你也觉得我在胡思乱想?”薛柔低下头,“可若真如此,阿翁肯定要让我入宫。”
流采眼前一片空白,她不敢想象倘若陛下听见女公子的话,究竟是什么反应。
恐怕要大发雷霆。
“陛下不会的,”流采绞尽脑汁安抚,“他怎么舍得?”
“才不会舍不得,”薛柔小声念叨,忽然想起什么,“我还答应了,过几日和陛下去阿育王寺。”
流采微叹口气,“女公子不必担心,那日奴婢会时刻守着。”
她眼神清澈如水,“奴婢是太后派来保护女公子的,相信奴婢,不会出事的。”
有流采的承诺,薛柔莫名放下心,“嗯”了一声,便躺下合上眼。
*
七月流火,虽然才月初,也没先前那般燥热。
可薛柔坐在马车里,却格外焦灼。
京中哪里来这么多人?还都是去阿育王寺的。
谢凌钰在她身边一言未发,低头看着手中书卷。
皇帝微服出宫,只着深青色,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可薛柔觉得他心情欠佳。
且这几日皆是如此。
谢凌钰莫名其妙不痛快,薛柔也不想出声,索性静下心慢慢等。
半个时辰过去,马车停在阿育王寺附近官道,未曾挪动分毫。
谢凌钰终于抬眸,扫了眼薛柔攥紧平安符的手。
“前面的都是谁?”
驾车的是朱衣使,闻言无奈叹息。
依朱衣使们的粗暴想法,就该提前肃清官道和阿育王寺,命那群和尚出来迎圣驾。
“回陛——”朱衣使连忙改口,“回世子,前面多是京中公侯之家的女眷。”
“命他们让路。”
谢凌钰语气略有不耐,京中公侯权贵数不胜数,也不至于将官道堵成这样,分明是携数车丝帛金银,作为供奉。
朱衣使闻言,拿出一枚玉佩,走上前交涉。
前头车流缓缓向左右挪动,让出一条窄路。
薛柔想起那声“世子”,忍不住问:“玉佩是谁的?”
“谢寒。”
谢凌钰声音冷淡,不欲多言的模样。
车内恢复寂静,只能听见外头窃窃私语。
直到最后的嘈杂声也消失无踪,薛柔才掀开车帘瞧一眼。
“这是……”她迟疑片刻,“禅房?”
看马车行进的方向,他们方才应该是从北门绕了进来。
“是啊,”前头驾车的朱衣使回应,“咱们直接从后门进,没人看见,慧忍在禅房等着呢。”
薛柔怔住,多看了眼谢凌钰。
察觉那道诧异目光,他沉静道:“朕不想去大殿,便让慧忍侯着。”
“你若想听讲经,朕在禅房等你。”
语罢,马车停下。
谢凌钰先下去,转身伸出手,想扶薛柔一把。
还未碰到她指尖,忽然收回,他淡声道:“让流采扶你下来。”
薛柔愣住,虽说遂她的意,却有些摸不清谢凌钰想法。
她忍不住皱眉,真是阴晴不定。
前面的少年没有等她的意思,薛柔抿唇,疾走才能跟上步伐。
等到一间禅房前,谢凌钰顿住脚步,忽听见少女微恼的质问。
“我近日可有哪里得罪陛下了?”
薛柔实在想不通,他究竟在不痛快什么?
“没有。”
谢凌钰声音冷硬,这几日一闭眼便能想起薛柔在怕他什么。
简直可笑至极,荒谬至极。
他若真想生米煮成熟饭,逼迫薛兆和嫁女,用得着等到现在迟迟不动手?
薛梵音把他想的太下作了。
少年脸色冷淡至极,一腔怒意无处发泄。
他推开门,一言不发坐在慧忍对面,淡声道:“朕已把人带来。”
禅房内其余僧人面面相觑,不知陛下缘何面色难看。
唯有一人始终沉静,岿然不动,犹如一切外物皆不可扰其心智。
薛柔对那人笑道:“静若大师,家母时常念叨你,言及大师讲经深入浅出,她只是略通佛法也能听懂。”
静若眉眼终于起波澜,颔首道:“多谢尚书令夫人抬爱。”
见她丝毫不管自己,转头眉眼弯弯同旁人寒暄,谢凌钰脸色更冷如霜雪。
当年就是静若,说薛柔姻缘坎坷。
谢凌钰差点控制不住神色。
慧忍收下薛柔两枚平安符,道:“过几日,女公子来取便是。”
他说完,便要离去,大殿还有诸多信众等待。
薛柔也想去听一听,她不通佛法,却也好奇。
如慧忍这般高僧,智慧超乎常人,诸法相通,或许能得其点拨一二。
薛柔到大殿时,早已挤满了人,她叹口气,不愿搬出薛氏压人,干脆在角落找到个蒲团跪坐。
慧忍多日赶路,本就疲倦不已,又年事已高,只讲了两个时辰。
讲的是《心经》中的一段。
上面的高僧念道:“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薛柔听得似懂非懂,只知自己终究与佛法无缘。
她心有挂碍,执着于诸多事物,注定是俗人一个。
待殿内人皆散去,薛柔回那间禅房,却见静若面色有些苍白。
她看向谢凌钰铁青脸色,一时怔愣。
“怎么了?”薛柔勉强笑了下。
“朕不大赞同他的话罢了。”
谢凌钰平复心绪,云淡风轻回应。
他垂眸看了眼案上折成两半的木签,心底一股郁气。
方才薛柔不在身边,谢凌钰无事,便问起关于她的谶语。
熟料静若直接道:“陛下可是想问与薛二姑娘的姻缘?”
“贫僧有一句话,过分执迷,难以恒久。”
谢凌钰已是不满至极,偏不信邪地抽了根签。
下下签。
静若的解释更是让他恼怒不已。
“陛下与她有夫妻缘分,却是孽缘,需得修行,才能成正缘。”
谢凌钰不信这些,却忍不住心底频频想起。
什么正缘孽缘,他能送薛梵音凤印,送她中宫之位,普天之下哪有比这更好的姻缘?
薛柔不知皇帝在想什么,只怕再僵持下去,静若脑袋不保。
她轻咳一声,“陛下,我们回宫罢。”
谢凌钰看了眼窗外天色,微微颔首。
回宫路上,薛柔还在琢磨慧忍说的话,陡听陛下开口。
“你信佛法?”
谢凌钰声音淡淡,恍若随口一问。
“虽说不大信,可还是有几分敬畏之心,尤其是不大好的话,”薛柔顿了一下,“譬如那句谶语,我想起时心底总惴惴不安,唯恐成真。”
说完,她小心瞥了眼谢凌钰的反应,未见反驳之色。
“阿音很在意那句谶语?”少年语气轻缓,若有所思,“那群和尚信口胡言罢了。”
他沉默一瞬,不愿再提此事。
薛柔看皇帝脸色压抑,抿了抿唇不再吭声。
片刻后,她忍不住掀开一角车帘,想透一透气。
流采在一旁,薛柔和她小声嘀咕:“到甘芳园附近了。”
虽说在式乾殿喝药的时候,也有甘芳园的糕点吃,但一路送来的,与现做的自然有差异。
谢凌钰听见,忽然抬眸。
“阿音上次问朕想要什么,朕想好了。”
薛柔有些紧张,却听他道:“你陪朕去甘芳园用一次膳。”
以为自己听错了,薛柔眼睛睁大。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驾车的朱衣使已经调转方向,朝甘芳园去。
等下了马车,薛柔愣住。
谢凌钰竟未曾从侧面走,而是光明正大站在大门前。
仿佛他真是哪家公子,而非本该在宫中的帝王。
“既然是微服出宫,不必拘束。”
谢凌钰神色坦然,薛柔惊愕之后道:“可是陛——”
她猛地住口,不知如何称呼。
夕阳晚照,暖而昏暗的光衬得少年朱砂耳坠愈发艳丽。
他声音如敲金击玉,字字清晰。
“阿音,唤我表兄。”
第40章 第 40 章 你一而再再而三信口胡诌……
薛柔被他说的话惊住, 动了动嘴唇,半晌也喊不出那声“表兄”。
她为难得要命,只觉喉咙被谁掐住了, 不好意思看谢凌钰。
“薛二姑娘来了,今日巧的很,你最喜欢的雅间空着呢。”
甘芳园的管事认出了她,又看向一旁的谢凌钰,刚想问这是谁,忽地噤声。
这是朱衣台的地盘,谢凌钰身边的朱衣使, 他认得。
那帮朱衣使配合皇帝胡诌,及时喝止腿一软要跪下的管事。
“我家公子的身份, 你不必管。”
薛柔见管事面色煞白,只当朱衣使太凶吓着人家了。
她抿了抿唇,“这是我……我表兄。”
“走罢。”谢凌钰眼神陡然温柔, 顺势握住她手腕。
若从正门走到雅间所在的小楼, 会经过条曲折小道, 四周是甘芳园辟的园子,里头种珍贵瓜果。
薛柔透过郁郁绿意,蓦然瞥见道熟悉身影。
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怔住一瞬,随即对管事的道:“蒲陶竟是你们自己种的。”
“那是自然, ”管事笑得自得,“从凉州带来的种子, 酿酒一绝。”
薛柔飘忽不定应了一声,眼神看似打量蒲陶架子,实则越过缝隙, 仔细分辨那道身影。
快到小楼前,薛柔忽然道:“我记得甘芳园前段时日有道新菜品,是用昙花做的。”
她一边踏着台阶,一边同管事说话,谢凌钰忍不住蹙眉,握她的手更紧些。
“薛二姑娘没记错,只是这道菜需等到戌时后昙花开。”管事的小心翼翼看一眼谢凌钰衣袖,不敢直视,“若是二位喜欢,可以现在去花舍挑一盆昙花。”
薛柔连忙道:“好啊。”
说完,她才想起来旁边还有谢凌钰,抿抿唇道:“我记得你不喜欢花草。”
谢凌钰脚步一顿,“你自己选个喜欢的,早些回来。”
“上楼时,莫要同旁人说话分心,容易摔着。”
薛柔本就心虚,乍然被叮嘱,心里更虚,胡乱应了两声。
“多谢表兄提醒。”
原本神色平静的少年非但没有微笑,反倒蹙了蹙眉,仿佛被提醒什么。
待薛柔轻快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谢凌钰喝了口茶,吩咐一旁朱衣使。
“看一眼究竟是谁,叫她这般着急。”
他希望自己的怀疑是错的,但薛梵音每次都让他失望。
朱衣使收到命令便要走,却听身后皇帝又加了一句话。
“若是男子,哪只手碰到她,砍了就是。”
*
薛柔跟着管事的去花舍,一路心不在焉。
她挑了盆花苞最大的,也没问如何烹煮,径直道:“我方才似乎瞧见王三郎了。”
管事怔住,想起京中某些风言风语,脸色苍白。
“他今日没来,薛二姑娘许是看错了。”
薛柔沉默,开始怀疑自己,轻叹口气后抬脚准备回去。
刚出花舍,便见一年轻公子缓步而来,与一旁的伙计说什么,眉目浅淡,温润含笑。
“表兄怎么在这儿?”薛柔近乎小跑上前,眼睛亮如星子,“是与同僚相聚么?”
“不是。”
王玄逸微叹口气,他走马赴任在即,今日鬼使神差想来甘芳园一遭。
听闻有新菜品,想着阿音或许喜欢,他先尝一尝,若好吃,往后回京与她一道来。
没想到会在花舍碰见她。
他勉强笑了笑,“阿音近日在宫外么?”
薛柔总不能透露皇帝行踪,“只是回府一两日罢了。”
“我将去怀朔,你在京中若遇难事,去叠翠园附近竹林,那儿有几间禅房,寻王怀玉就是。”
王玄逸说完,自嘲地笑了两声,阿音有太后庇护,哪需他帮忙。
何况,还有宫里那个人在,她恐怕不会遇到难事。
但还是不甘心,总盼着表妹和幼时一样依靠他,觉得他超乎洛阳诸公子,无所不能。
薛柔不知表兄在想什么,为何脸色如此颓败,只当他舍不得离京。
“你的生辰我赶不上了,可礼物我已备好,是前朝卫大家临摹的《天发神谶碑》,魏缃送给我了。”
王玄逸低头别过脸,喉咙酸涩难忍,“我生辰还早着呢,阿音太过用心,你的及笄礼,我……我恐怕……”
他扯出一个笑,“罢了,我让王怀玉帮忙转交,望阿音莫要嫌弃。”
薛柔连连摇头,表兄送的东西她怎会嫌弃,只是耽搁太久,恐怕陛下生疑。
“表兄,我是……是同友人一道来的,先回去了。”
王玄逸有些不舍,看着她略带慌乱的神色,微微疑惑,却没多问,只是垂眸瞥见她鞋尖沾了些泥。
“阿音莫要动。”
他语调温和,拿出帕子便要俯下身擦去那点灰尘。
然而,就在他俯身的一瞬间,那只鞋履忙不迭后缩,好似受了极大惊吓。
王玄逸疑惑抬眸,却见表妹面色煞白,直勾勾望着他身后。
薛柔脑子一片空白,身子都一阵阵发麻,嘴唇动了动,难以置信地喃喃:“陛下?”
表兄俯身后,失去视线遮蔽,她一眼便瞧见远处的少年。
天色晦暗,深青衣衫远远瞧着恍若玄色,提醒她,那是天子。
而此刻,少年天子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薛柔分辨不出他神色是恼怒还是失望,或是预料之中的平静。
他太沉静了,不是平湖无波无澜的静,而是大雪满千山的静。
瞧一眼便浑身发冷。
更何况,他手中把玩的,好像一把弩箭。
朱衣使手中一盏小小提灯,刚好映出弩箭锋利寒芒。
薛柔连连后退,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及时上前,到陛下身边。
但谢凌钰的模样太瘆人,她下意识想躲,就这样原地不动片刻,才挪动脚步。
谢凌钰声音冷淡,“挑昙花,原是这样挑的。”
“我只是偶然遇见。”薛柔辩解,却一直不敢抬眼,“一出花舍,便瞧见了,寒暄两句。”
她补道:“绝无半点逾矩。”
“撒谎,”谢凌钰将弩箭扔回朱衣使手中,“我看上去这般好糊弄?”
“是偶遇,还是你知道了什么刻意偶遇,阿音心里清楚。”
谢凌钰每说一个字,便见眼前少女头更低一分。
没有半点猜中真相戳破谎言的快意,只有更上一层的恼怒。
薛柔低头盯着谢凌钰衣袖上的暗纹,活似要看出花来。
他什么都知道了,狡辩也无用。
与其让陛下迁怒旁人,还不如都揽在自己身上。
“对不住。”
谢凌钰非但没有松缓,反倒面色铁青,仿佛慢慢咀嚼这三个字。
他轻缓道:“对不住?”
薛柔被皇帝压抑不住的怒意惊到,紧张道:“我不该欺君,不该同表兄说话,也不该……”
她有些语无伦次,谢凌钰的脸色也越发冷淡。
谢凌钰觉得耳边聒噪,一个字都不想听,努力平复心绪,打断她。
“够了,等回宫再同我解释。”
薛柔头皮都发麻,生怕回宫后谢凌钰同她慢慢磨。
她想再说,抬眸对上他眼底郁色,一时卡住,“好。”
回到雅间,薛柔简直食不下咽,对面的少年甚至未曾动筷。
谢凌钰端坐着,活似一尊冷冰冰的玉雕,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实在受不了这份压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陛——表兄,怎么不尝尝?”
谢凌钰垂眸看向她,一言未发,盯得她惴惴不安。
“不喜欢的话,那便算了。”
话音落下,却见他终于随意夹了块糖炒元子。
帝王因怕旁人揣测其口味,投其所好下毒,用膳时讲究慢条斯理不动声色,不能表露喜恶。
但谢凌钰只吃了一口,便放下双箸,喝了口清茶。
太过甜腻,仿佛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薛柔看他反应,便知他不喜欢这道菜,连忙将一碟梅花酥递过去。
她见谢凌钰没有继续动筷,小声道:“这里面是松子,不大甜,你吃一些,饿坏了怎么办?”
那碟梅花酥和糖炒元子不同,还没有动过。
薛柔拿起一块,掰成两半,咬一口道:“放心,不会有毒的,我都试过了。”
一旁的朱衣使眼皮跳了下,要是陛下能在甘芳园吃出毒,他们不如从朱衣台跳下去。
谢凌钰不喜甜食,本想回绝,却见她眼底微带讨好之色,还是接下她手中另一半梅花酥。
吃完他便喝了一杯又一杯茶。
见他这副模样,薛柔也没再劝,草草吃了几口便道:“我们回去罢。”
“昙花还未开。”谢凌钰声音淡淡。
“开不开也不打紧,”薛柔顿住,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我自然想尝尝昙花做的菜肴,可太晚了,明日还有早朝。”
“无妨,我可以等。”
谢凌钰偏过头,看了眼那盆昙花,道:“阿音拿它当托词,现下无用便弃如敝履。”
薛柔从没想过陛下这般仁慈,还会替一盆花不值。
她琢磨片刻,觉得谢凌钰话里有话,又因他点出方才的事而坐立难安。
想了想,薛柔还是想解释一二。
“我的确喜欢昙花,没有全然将它当托词,弃如敝履更是将我说的无情,这花名贵,没有我,还有旁的人喜爱。”
“我既急着回宫,无法细细欣赏,便是没有缘分,不若将它留给旁人。”
谢凌钰沉静面容如冰面裂开道缝隙般,流露出情绪。
他轻笑一声,“你并非无情么?”
纵使当年费心思让薛柔日日来式乾殿别有目的,可这么久了,他何处待她不好。
哪怕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一点。
她倒好,看见王玄逸什么都忘了,简直没心没肺。
薛柔怔住,明白昙花不要紧,陛下根本不在乎。
这是借昙花点她呢,薛柔直接道:“今日花舍旁,当真没有任何逾矩,只是说了几句话。”
“若不止说话,你以为他能好生离开?”谢凌钰声音冷若霜雪,“你同他见面,便已是逾矩。”
薛柔睁大眼睛,被最后这句话气得脑袋发晕。
这是什么意思?她还没有入宫,见一面就是不规矩。
就是京中定了亲的人家,譬如陈家与汉寿侯府,魏缃成亲前见自己表兄弟一面,陈宣那个老古板也没有资格阻止。
薛柔觉得匪夷所思,脱口而出:“见面便是逾矩,那倘若做皇后,是不是连见大臣一面都不行?”
大昭皇后权柄甚重,受皇帝信任与前朝往来频频的,比比皆是。
从高祖吴皇后到先帝薛皇后,在中宫时便与诸多朝臣相熟。
但薛柔只觉谢凌钰恐怕会把皇后关在后宫,哪个外男也不许见。
谢凌钰听见“皇后”二字,眉头微松,语气稍稍和缓,不轻不重斥道:“狡辩,你看他与看寻常朝臣相同?”
“那是自然。”
薛柔硬着头皮,这个时候,只能咬死认定,于她而言,表兄与其他朝臣别无二致。
她继续道:“表兄只是表兄,在我眼里,与顾灵清陈宣魏绛一样,都是朝臣。”
“既然见怀朔郡丞是逾矩,那见大司农少卿也是逾矩。”
薛柔顿了下,别过脸不看谢凌钰,赌气一样道:“都是不规矩,都要受罚,那我往后不去式乾殿了。”
谢凌钰被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气到呼吸急促,他怒极反笑。
听见最后一句话,他实在忍不住,捏着薛柔下颌,逼她转头看着自己。
“薛梵音,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拿你怎么样?”
“你一而再再而三信口胡诌,真以为朕舍不得罚你?”
帝王动怒,惹得周遭朱衣使纷纷变了脸色。
刀尖舔血的朱衣使尚且如此,薛柔也怔住,半晌说不出话。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胆子大成那样,倘若在宫里,定然不敢的。
许是陛下今日衣着言语给人一种错觉,才叫她昏了头。
薛柔耳边回荡陛下方才的质问,与其说质问不若说威胁。
她慢慢思索,惹恼谢凌钰的人都怎么样了,好像都被扔去朱衣台了。
据说,顾家人在朱衣台,能把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嘴撬开。
薛柔喉咙一阵阵发紧,仰脸看着面前少年,“陛下,我不想去朱衣台。”
乍然听见这话,谢凌钰眉头微蹙,随即愕然松手。
他陡然想起薛柔先前惶恐的事,脸色比她还要苍白几分。
周遭朱衣使也不敢吭声,早知自己名声不好,没想到名声差成这样。
让薛二姑娘想到可能去朱衣台,立马服软。
离皇帝最近的朱衣使瞧得清楚,陛下方才震怒,额角青筋格外明显。
定是陛下吓着了薛二姑娘,跟他们朱衣使没关系。
谢凌钰离薛柔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睫颤抖的幅度。
他意识到自己又吓着她了,有一瞬间惘然,俯身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阿音,我们回去罢。”